一九八九年九月,金边街头,越南兵背着枪,排着队,往北走。
路边的柬埔寨人站着看,有的脸上木木的,看不出表情;有的却拍起手来,像是送客。这场景若叫十年前那二十万踏破柬寨的越军看了,怕是要懵的——当年进来时,不也是有人夹道“欢迎”么?
![]()
说起来,这“欢迎”二字,实在是个妙物。十年前那一回,柬人欢迎越军,是因为红色高棉那几年把人折腾得苦了,死的死,逃的逃,忽然来了个提枪的,说是要“解放”,自然有人觉得解气。可气解完了,人却不走了,扎下根来,一住就是十年。这时候,柬人再看那些枪,滋味就不对了——原来这世上,赶走一个阎王,来的未必是菩萨,倒常常是个自称“亲戚”的债主。
越南这个债主,做得也苦。
按说它那小身板,刚跟美国佬打了三十年,骨头都快散架了,本该在家歇着,养养身子。可它偏不,偏要学那赵匡胤,趁着酒劲充好汉,一九七八年腊月,二十万人马五路齐发,半个月拿下金边,那叫一个威风。只是这威风,是借来的——借的是苏联老大哥的军火,借的是卢布的利息。
借来的东西,终归是要还的。
![]()
到八十年代后期,苏联自个儿也揭不开锅了,戈氏忙着家里的事,哪还顾得上这个小兄弟?援助一缩再缩,军援砍一半,经援砍两成。越南这才慌了神——低头一看,自己在柬埔寨还陷着二十万人呢。这些人要吃饭,要发饷,要打游击,一年下来,财政的一半都填进去了。家里头呢?物价飞涨,米缸见底,一九八八年那会儿,通货膨胀跑到百分之一千,老百姓拿着票子买不着米。
这叫什么?这叫打肿脸充胖子,肿还没消,脸先破了。
更糟的是,这仗越打越不是味儿。当年说好了“速战速决”,结果红色高棉那些残兵,像田里的蚂蟥,你踩它一脚,它缩一缩,你脚一抬,它又贴上来了。十年下来,越军死伤二十多万,比跟美国人打的时候还憋屈。士气?早没了。士兵们想的是家,是老婆孩子,是那点可怜的军饷——可在柬埔寨的山沟里,只有蚊子、疟疾,和永远打不完的游击。
国际上的日子也不好过。联合国年年开会,年年骂它,除了苏联那几个兄弟,没人给它好脸。东盟邻居们瞪着眼看它,防它像防贼。北边呢?中国还在边境上跟它对峙着,虽说是小打小闹,可那也是刀架在脖子上,什么时候落下来,全看心情。
![]()
一九八六年,黎笋死了。
这人一死,事儿就好办了。新上来的人,脑子清醒些,知道这“印支联邦”的梦,做得太贵了。再不做个了断,怕是连家底都要赔进去。于是有了“革新开放”。可开放二字,说着轻巧,做起来难——你家里还欠着邻居的债,手里还拿着邻居的地,谁敢跟你做生意?
所以,这撤军,是不得不撤。
一九八九年九月,越南人灰灰地走了。说是“全部撤完”,其实留了多少,只有天知道。可无论如何,那二十万人的阵仗,那十年的威风,终究是收了场。
这事说起来,倒也不新鲜。自古以来,但凡靠拳头吃饭的,总有个毛病——打下来容易,吐出来难。可天下的事,偏就是这样:你不吐,别人就帮你吐;你今天不吐,明天就得连本带利地吐。
![]()
越南人走的那天,金边的太阳很好。有人在路边拍手,有人说那是“欢送英雄”。可英雄不英雄的,怕只有柬埔寨人自己知道。在视频上,我看到过,我只记得,那个拍了手的人,转过头去,脸上的笑就收了——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自己也拍过一回手罢。
这世上的热闹,往往就是这么来的:第一回拍手,是为了赶走一个;第二回拍手,是为了送走另一个。只是不知道,第三回,还要不要拍。
我想,大约是要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别人的东西,这手,就还得拍下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