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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以为狸猫换太子天衣无缝,却不知我早将亲子与娼妓之子调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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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永安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婆婆说陪嫁庄子该充公,我给了。

婆婆说月钱减半是为国分忧,我忍了。

婆婆说姑爷养外室缺银子,让我拿嫁妆贴补。

我把最后一个田庄的地契双手奉上。

阖府夸我贤德。

今儿是她六十大寿。

我把亲子从乡下接回来了。

我那好大儿腰间别着的,是东厂刚配发的血滴子。



1

永安侯府今日张灯结彩。

老夫人六十整寿,戏台子搭在正堂,请的是京城最贵的玉春班。我跪在蒲团上给她奉茶,膝盖硌得生疼,这蒲团是婆婆特意吩咐的——旧棉絮絮的,薄,跪着能显出孝心。

她接过茶盏,没让我起。

“老大媳妇,”她用茶盖刮着浮沫,“你陪嫁那个梧桐庄,听说今年收成不错?”

我没抬头:“回母亲,庄子三年前就过户到姑爷名下了。”

“哦对,瞧我这记性。”她笑起来,眼角褶子堆得慈祥,“你姑爷不会经营,荒着也是荒着。我寻思着,先借给你二弟媳娘家兄弟种两年,好歹别让地闲了。”

借。

地契都给了,现在说借。

我盯着她鞋尖上那颗东珠,有龙眼大,是我当年孝敬的。那时我刚过门,娘家人怕我在侯府受欺负,压箱底塞了三张地契、两间铺子、一匣子金珠子。我傻,婆婆掉两滴泪说侯府艰难,我就全掏出来了。

“母亲做主便是。”

她满意了,这才抬抬手:“起吧。”

丫鬟扶我起身。跪得太久,膝盖针扎似的疼。我往后瞥了一眼——秋月端着托盘站在廊下,脸色白得不像话。

托盘上是一坛酒。

鹤年堂的三十年生女儿红,黄泥封口,红绸扎花。

婆婆顺着我目光看过去,笑纹更深:“你这孩子,年年寿辰都送酒。我这老婆子哪喝得完。”

“今年不同。”我说,“这坛是媳妇亲手酿的。”

她没听出弦外之音。

满堂宾客也没听出。

只有秋月,手抖得像风中秋叶,坛底磕在托盘上,咚一声闷响。

姑奶奶坐在西席,正给婆婆剥荔枝。她男人姓周,一个捐来的五品员外郎,养外室养得满京城皆知。婆婆从不骂女婿,只骂女儿拴不住男人心,转头跟我哭诉姑爷俸禄薄,养外室还要花她的嫁妆银子,丢尽侯府脸面。

我没接话。

她哭完就找我“借”梧桐庄。说是借,字据都没立。

三年了,庄子还在周家名下。

“大嫂,”二弟媳凑过来,压低声,“姑爷今儿没来,听说那外室又闹了,怀了身子要名分呢。”

我笑笑,没应。

她讨个没趣,讪讪退开。

戏台上一折《长生殿》唱到尾声,唐明皇梦里会妃子,咿咿呀呀,满堂喝彩。婆婆听得入迷,手在膝上敲板眼。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了。

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是小厮跑进来,贴着管家耳朵说了什么。管家脸色骤变,躬身在婆婆耳边低语。婆婆板眼停了,老花镜滑到鼻尖:“谁?”

“回老夫人,来人自称……”管家咽了口唾沫,“自称是世子爷。”

堂中落针可闻。

我放下茶盏。

二弟媳的团扇掉在地上。

姑奶奶剥荔枝的手被刺扎了,血珠子沁出来,她浑然不觉,直愣愣盯着门口。

逆光处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颀长,玄色劲装,腰间革带束得紧,勒出精窄腰线。他迈过门槛,靴底碾在金砖上,不重,每一步却像踩在人心尖。

他脸上有伤。

从左眉骨划到颧骨,新愈的疤,淡粉色,像条蜈蚣匍匐在皮肉里。他生得像他父亲,剑眉星目,俊得很有攻击性,可那刀疤把那点矜贵全破了相,只余戾气。

他腰间悬着一物。

黑布罩着,看不清形制,只隐约辨出轮廓是个半圆。他进门时抬手扶了一把,布角掀开寸余,露出一截精钢刃口,寒光一闪,又遮住了。

血滴子。

东厂专配,取敌首级于十步之外,刃口有倒钩,中者皮骨俱裂,头颈分离。

满堂死寂。

他走到婆婆面前,撩袍下跪,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不肖孙沈昭,给祖母请安。”

婆婆嘴唇翕动,像离了水的鱼。

“你……”她声线发飘,“你是昭儿?”

“是。”

“你不是、不是八岁那年……”

“夭折了?”他直起身,抬眼看她,唇边有笑,笑意不达眼底,“孙儿福大命大,没夭成。”

婆婆攥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永安侯世子早夭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彼时世子爷驻守边关,小少爷突发急症,没熬过三日。棺椁发丧,坟茔立碑,连我这个继室都是后来进的门。

我只知沈昭死了。

沈昭还活着。

我端起凉透的茶,慢慢饮尽。

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他侧脸上。

他感应到什么,偏头,与我四目相接。

他眼里没有陌生,没有审视,像看过千百回那样自然。唇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口型是两个极轻的字。

母亲。

茶盏在我指间颤了颤,水纹微漾。

我放下它,手稳如磐石。

婆婆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当年……当年你父亲在外头打仗,你突发急症,大夫说是时疫,怕过人,停灵三日就……”

“就草草埋了。”沈昭替她说完,“连坟茔都没立碑,怕人知道永安侯嫡长孙死于时疫,丢人。”

婆婆脸皮抽动。

他跪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灵堂前的枪。玄色衣料裹着肩背,绷出凌厉线条,那是长年习武、刀口舔血才有的筋骨。

“孙儿如今在东厂当差,提督大人亲点的总旗。”他说,“今儿是祖母六十大寿,孙儿请了假,特来给祖母磕头。”

东厂。

总旗。

血滴子。

婆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她一辈子在后宅玩心计,夺田产,逼儿媳,给女儿搂银子。她见过最烈的刀是菜刀,最毒的药是巴豆。

她没见识过东厂。

可她听说过。

东厂办案,不需要证据。东厂杀人,不需要圣旨。

沈昭站起来,垂手立在她跟前,比她坐着还高出半个头。

“祖母这二十年,身子可硬朗?”

婆婆没答。

他等了三息,不见回话,也不恼,转身看向满堂宾客,拱手团团一揖:“诸位长辈,沈昭少时离京,不谙礼数。今儿是祖母寿辰,晚辈备了薄礼——”

他顿住。

目光落在我方才跪过的蒲团上。

那旧蒲团还扔在原处,瘪塌塌,薄得像张饼。丫鬟还没来得及收。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抬起靴尖,轻轻一拨。

蒲团滚进桌底。

“祖母爱俭朴,儿孙却不能不懂事。”他声调平平,“来人,换织金坐褥来。”

无人应声。

侯府的奴才们愣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

沈昭侧首,扫了他们一眼。

他没说话。

只是一眼。

离他最近的小厮扑通跪倒,膝盖磕得脆响。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满屋子奴才跪了一地。

织金坐褥铺上主位。

婆婆没坐。

她撑着椅扶手,指节泛白。

戏台上不知谁喊了一声:“接着唱啊!”

锣鼓声重新响起,唐明皇还在梦里会妃子。

满堂宾客如梦初醒,觥筹交错声渐起,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转过身,朝我行了一礼。

是家礼,晚辈见嫡母,恭恭敬敬,一丝不错。

“母亲,”他说,“儿子回来迟了。”

我看着他眉骨那道疤,烛火映在里面,像碎金。

“不迟。”我说,“正赶上你祖母寿辰。”

他直起身,唇角微弯。

“儿子还有公务在身,晚间再来给母亲请安。”

他转身,玄色身影穿过满堂宾客,衣袂带起细微风声。那黑布罩着的兵刃在腰间轻晃,像沉默的钟摆。

他走过姑奶奶身边。

姑奶奶下意识缩肩,打翻了茶盏。茶水泼在她新裁的藕荷色袄裙上,洇开大片深渍,她不敢擦。

他走过去,没有停步。

门口日光明亮,他一脚跨进光里,肩背金灿灿的,像披了层甲。

然后他不见了。

堂中空气像忽然活过来。

二弟媳大口喘气,姑奶奶开始哭,婆婆攥着佛珠的手抖如筛糠。

我没看她们。

我看着托盘上那坛酒。

黄泥封口,红绸扎花。三十年的鹤年堂,我亲手去取的,搁在秋月那儿三个月,日日等今日。

可惜了。

他来得太早。

晚间我去正院请安。

婆婆“病了”。

病得很是时候,连床都起不来。我进去时她歪在大引枕上,额上搭着湿帕子,二弟媳守在床边喂药。

“老大媳妇,”她气若游丝,“今儿那个……那个真的是昭儿?”

我在床前绣墩坐下,接过药碗,搅了搅。

“回母亲,儿媳也不认得。世子爷去得早,儿媳进门时,昭哥儿已发丧了。”

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转。

“他回来……想做什么?”

我把药勺送到她唇边。

“母亲,药凉了。”

她机械地张嘴,咽下。

“他说在东厂当差……东厂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是不是来报仇的?是不是怨当年没给他请好大夫?老大媳妇,你让老大写信给他,让他回边关去,别在京城待着——”

“母亲。”

我打断她,声气平缓。

“昭哥儿是世子爷原配嫡出,侯府嫡长孙。他回来给您祝寿,是孝心。您这样惶恐,外人看了,还以为咱家做过什么亏心事。”

她像被噎住。

二弟媳拿帕子按眼角:“大嫂,您这话说的。谁做过亏心事了?不过是当年昭哥儿夭得急,母亲伤心了二十年,乍见孙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放下药碗,“欢喜就好。”

起身时婆婆又拽住我袖子。

“那坛酒,”她眼神闪烁,“你说是亲手酿的?”

我低头看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皱纹沟壑分明,每一道都是二十年。

“母亲想喝?”

她不说话。

我轻轻抽回袖子。

“不急。三十年陈酿,越放越醇。等母亲病好了,媳妇再给您斟。”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退出正院,月亮升起来了。

秋月提着灯笼跟在后头,主仆二人穿过穿堂,脚步声空空荡荡。她憋了一日,终于忍不住,带着哭音:

“夫人,今日若不是世子爷突然回来,您那坛酒……”

“慎言。”

她立刻噤声。

月光很白,像铺了层霜。我走在霜里,影子拖得老长,单薄,伶仃。

二十年前也有人这样走在侯府的月下。

那时她还年轻,穿着世子夫人的品服,怀胎六月,肚子隆得像扣了口锅。她丈夫在边关打仗,三年没回来了。婆婆说侯府艰难,让她把嫁妆铺子“借”出来周转。

她借了。

婆婆说姑爷做生意亏空,让她拿银子填补。

她填了。

婆婆说姑爷养外室缺宅子,让她陪嫁那间三进院“借”住几年。

她犹豫了三日。

婆婆病了。

她跪在床前侍疾,跪了七天七夜,小产了。

是个成形的男胎。

她没熬过那场血崩。

死前抓着我的手,指甲都青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妹妹……我的昭儿……”

我把她眼睑合上。

那年我十五岁,刚议亲。

三年后花轿抬进永安侯府,继室扶正,我成了世子夫人。

丈夫在边关,新婚夜独守空帏。

婆婆头一回见我,握着我的手淌眼抹泪,说前头那个福薄,说侯府这些年艰难,说她把我当亲闺女。

我把嫁妆单子递给她。

她笑得慈祥。

二十年了。

婆婆,您夜里可曾梦见过她?

“夫人。”秋月压低声,“世子爷在书房等您。”

我停步。

月亮悬在中天,薄云掩过,清辉暗淡。

“他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不让通报,说等您闲了再说。”

我抬脚往书房走。

廊下悬着八角宫灯,光晕昏黄。他立在灯影里,玄色衣衫溶进夜色,只有脸是白的,眉骨那道疤泛着淡红。

他手里捧着个匣子。

见我来了,撩袍跪下。

这次是双膝。

“母亲。”

他没抬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儿子二十年未归,不知母亲在府中处境如何,不敢贸然相认,只能借祖母寿辰现身。”

他把匣子举过头顶。

“这是儿子这些年在东厂攒下的家底,田产地契、银票金珠,不多,勉强能护母亲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没接。

“你不欠我。”

他抬起头。

灯下看,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生母,黑白分明,干净得不该染血。

“儿子欠。”

他声音低哑。

“当年若不是母亲在祖母跟前周旋,以一己之力拦住发丧,儿子早被一碗药灌下去,随生母去了。”

我闭了闭眼。

那年他八岁。

他生母死后,他被挪到正院养着,养了不到半年,突发急症,上吐下泻,大夫说是时疫。婆婆下令封院,不许请太医,怕过人。

我跪在她门前,从黄昏跪到黎明。

侯府世子战功赫赫,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若他唯一的血脉死于区区时疫,你猜他回京第一件事,是跪谢皇恩,还是屠尽后宅?

婆婆把发丧的令咽了回去。

我连夜雇牛车,把这孩子送出京城,塞给一户农家。

那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

我只是想,总得让他试试。

二十年了,我以为他早死在了乱葬岗。

他活着。

还带着血滴子回来。

“母亲。”他仍跪着,匣子举过头顶,“儿子如今在东厂当差,提督大人是儿子义父。这二十年谁欺过母亲、辱过母亲、夺过母亲,儿子心里有数。”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祖母年事已高,二婶手伸得太长,姑奶奶贪得无厌。至于姑爷——”

他顿了一下。

“他养外室那间宅子,原是我生母陪嫁。”

我没说话。

他把匣子放在我脚边,起身。

“儿子告退。”

他走到门槛处,我开口:

“那孩子。”

他停步。

“你养母家的儿子,”我说,“如今在哪儿?”

他沉默片刻。

“母亲怎知我有养母家的兄弟?”

我没答。

他转过身,烛火映着半张脸,那道疤像裂开的釉。

“他在东厂,”他说,“是我副手。”

我点头。

“你八岁离府,身边该有自己人。”

他深深看我一眼。

“母亲不问那坛酒?”

夜风穿堂,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三十年的鹤年堂,”他说,“黄泥封口,红绸扎花。祖母若饮了,今夜该发丧了。”

我没否认。

他唇角微弯,那笑意终于浸到眼底,像冰河乍裂。

“儿子来得早,误了母亲的事。”

“不误。”

我走向他,距三步停住。

“那坛酒我酿了三个月。”

他垂眸看我。

“母亲往后不必脏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是一枚小小的银锭,成色极旧,底部有牙印——孩童换牙时啃的。

我认得。

二十年前送他出府那夜,我往他褡裢里塞的压祟钱。

他一直留着。

我接过银锭,握住。

掌心被硌得生疼,像握住二十年光阴。

“你生母的嫁妆,”我说,“不只那间宅子。”

“儿子知道。”

“她在正院住了六年。”

“儿子记得。”

“她是被活活磨死的。”

他喉结滚动。

窗外月色惨白,照进书房,照着他腰间那黑布罩着的血滴子,照着我一夜之间生出华发。

他说:“母亲。”

我抬头。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眼睑。

“您替她流了二十年泪,”他说,“往后不必了。”

我的脸上一片湿凉。

竟不知何时落了泪。

他收回手,后退三步,重新跪倒,叩首。

“儿子沈昭,恭请母亲安。”

这一次,额头触地。

我没让他起。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入夜色。月光像二十年那夜一样薄,一样冷。

二十年了。

我替她活着,替她看着侯府,替她把孩子养大。

如今孩子回来了。

“起吧。”

我听见自己声音平缓。

“明日去给你生母上坟。”

他站起来。

靴跟并拢,行的是军礼。

“是。”

2

沈昭走得悄无声息。

书房那盏灯灭了,我立在窗前,看他玄色身影融进月洞门,没回头。秋月进来添炭,轻手轻脚,生怕惊着甚么。

“夫人,那匣子……”

“收了。”

她捧起地上的紫檀木匣,沉手,压得腕子一坠。她没敢打开,只用袖口蹭去匣面浮尘,像蹭一件供了多年的神主牌。

“世子爷说,”她声气低得像蚊蚋,“里头有张地契,是梧桐庄。”

我偏头。

“周家过户回来了?”

“是。世子爷今早派人去的顺天府,周员外郎亲笔画押,半个时辰办完。”她顿了顿,“姑爷没敢要回执。”

我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枝丫光秃,戳着灰白的天。

梧桐庄。

三年前婆婆从我手里“借”走,转手塞给姑爷养外室。那外室我见过一回,十六七岁,唱青衣出身,腰肢软得像春三月的柳。她立在宅门口送姑爷上轿,肚腹微隆,眼风从轿帘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停。

她认得我。

我也认得她。

戏班花旦被赎身,养在民宅,怀了身子要名分。姑爷不敢接回府,婆婆舍不得儿子为难,便来“借”我的庄子安置。

地契交出去那夜,秋月哭了一宿。

我没哭。

我只是想,梧桐庄种了二十年梧桐,春日开花,紫云压枝,她生前最爱那花。

她死那年,梧桐刚栽下,才筷子粗。

如今合抱了。

“夫人,”秋月把匣子放进箱笼,锁扣咔嗒落下,“世子爷还说,明日去上坟,他备了牲醴。”

我点头。

她欲言又止,绞着手指,半晌憋出一句:“那坛酒……奴婢明早送回鹤年堂?”

“不必。”

她抬头。

“搁着,”我说,“总有用处。”

秋月不敢再问。

第二日天阴,铅云压檐,像浸透水的旧棉絮。

我换了素服,簪银钗,鬓边一朵白绒绢花。秋月要跟,我让留府。

“夫人独自去?”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

我迈出门槛。

巷口停着辆黑漆平顶马车,无帷幔,无徽记,轮毂是军中制式,碾过青石板,声沉而闷。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昭半张脸。

“母亲。”

他先下车,伸手扶我。掌心有茧,虎口厚硬,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我搭上他腕骨,借力上车,帘子落下,隔断秋月的目光。

车内窄,仅容二人对坐。

他今日换了竹青直裰,腰间只悬玉佩,血滴子不见踪影。眉骨那道疤横亘,淡红已褪成肉粉,不似昨日狰狞。

“坟在城西慈云庵,”他说,“儿子幼时随生母去过,记得路。”

我没问他怎么记得。

那时他四岁,她抱着他上香,求菩萨保佑边关那人平安。她跪在蒲团上,腰身纤薄,肩胛骨隔着春衫凸起,像两只敛翅的蝶。

他那时小,不懂母亲为何长跪不起。

如今他懂了。

马车辘辘西行。市声渐远,人烟渐稀,道旁槐树愈见粗老,枝丫盘虬,乌鸦踞其上,见车来也不惊。

“母亲,”他忽然开口,“祖母的病,是真是假?”

我望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

“真。”

他没追问。

“二婶昨夜去正院侍疾,待到亥正才出。姑奶奶今早也去了,没进门,只在廊下请安,婆子传话说祖母不见。”

我听着。

“姑爷今晨告假,称病。”他语调平平,“周家来人送年礼,礼单上有株三尺红珊瑚。门房收了,二婶做主入库。”

红珊瑚。

姑爷捐那个五品员外郎,一年俸禄买不起珊瑚半枝。

“祖母收了?”

“祖母不知。二婶没禀。”

他偏头看我。

“母亲,二婶在府里管了二十年中馈,库房钥匙至今未交。”

我没接话。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晃了晃。他扶住小几,腕骨青筋隐现。

“儿子昨日去顺天府办地契过户,周员外郎问儿子在东厂担任何职。儿子说,总旗。”

他顿了一下。

“他跪着画押,笔握不稳,滴了两滴墨在契书上。”

车窗外有钟声,沉浑悠长,是慈云庵的晚课钟。

我掀帘,庵门已在望。

青石阶生苔,山门斑驳,匾额金漆剥落,只剩“慈云”二字依稀可辨。二十年,庵中比丘换了几茬,唯老尼尚在,扶杖立门下,眯眼辨了半晌,双手合十:

“女施主,二十年了。”

我颔首回礼。

她目光落在我身后沈昭身上,老花镜片后闪过一丝光。

“这位是……”

“晚辈沈昭。”他躬身,“家母沈门卫氏,二十年前葬于贵庵塔院。”

老尼怔住,枯瘦手指捻动佛珠,捻了三转,长长叹一口气。

“施主寻了二十年。”

“是。”

“那位施主入塔时,腹中尚有一子,未及见天日。”

沈昭脊背僵了一瞬。

我知那孩子。

她怀胎六月,跪了七天七夜,血流尽时,孩子也没了。婆婆只说小产,不提是男是女,不提死在何时。

老尼却说:腹中尚有一子。

他生母至死不知自己怀了双胎。

沈昭垂眸,长睫覆下,遮尽所有情绪。他躬身再拜,声气稳如磐石:

“烦师太引路。”

塔院在后山,松柏森森,日光照不透。

她的塔极小,青砖砌就,高不过三尺,隐在杂草丛中。二十年风雨剥蚀,砖缝生苔,塔铭已漫漶,只剩“卫氏”二字依稀可辨。

沈昭跪下去。

他没带蒲团,双膝落在碎石子上,碾出深深凹痕。他摆供品,燃香烛,焚纸钱。青烟袅袅,被山风卷碎,散入松涛。

他磕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起时,眉心沾了草屑与尘泥。

“母亲,”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着塔中长眠之人,“儿子不孝,二十年才来看您。”

无人应他。

山风过处,松针簌簌,如泣如诉。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是枚长命锁,银质,旧得发黑,锁面錾着福禄纹,穗子早烂尽了,只剩光秃锁身。

他放在塔前青石上。

“儿子八岁离府,母亲塞进褡裢的。儿子戴了二十年。”

锁落石上,铿然一声脆响。

他跪着,背脊挺得像要折,又始终未折。

我退后三步,倚着老松。

二十年前我也跪在这里,看她入塔。

那时她是继室,丧仪从简,侯府只遣管事来点了一炷香。我跪在灵前,膝下垫着厚厚的蒲团——是我自己备的。她生前跪了太多回,膝盖落下病根,阴雨天疼得睡不着。

我想让她死后松快些。

可她还是跪着。

神主牌上的“卫氏”,跪在方寸木龛里,跪了二十年。

风大起来,松涛如潮。

沈昭仍跪着。

我走过去,弯腰,把长命锁拾起,重放回他掌心。

“她知你来过。”

他抬头。

眉骨那道疤在松影下淡极,像泪痕干涸。

“母亲,”他说,“我想接她回府。”

我没答。

他攥紧长命锁,锁边嵌进掌肉,压出深红印痕。

“永安侯府正堂,有她一块神主牌。儿子看了,木料是劣等杉木,漆色是新上的,落款是母亲您扶正那年。”

“是。”

“为何不换?”

我望着塔上漫漶的字迹。

“换了,她便入不得塔院。”

他瞳孔骤缩。

“侯府家规,继室扶正,原配神位移出正堂,供奉别室。”我说,“别室狭小,阴冷,朝北,终日不见日头。”

山风灌进他喉咙,噎住所有声音。

“她死前攥着我的手,”我说,“只说了一句——别挪她的牌位,她怕黑。”

沈昭没再说话。

他把长命锁收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磕完最后一个头。

起身时膝头碎石簌簌落下,他未拂,任由尘泥沾满衣袍。

“母亲,”他说,“回府。”

回程马车比来时更静。

他靠着车壁,闭目。竹青直裰膝头磨破两处,洇出深色湿痕,不知是露水还是血。

我望着他眉骨那道疤。

“东厂总旗,”我说,“几时升的?”

他没睁眼。

“去年。”

“差事凶险?”

“还好。”

他顿了顿,睁眼看我。

“母亲想问儿子这二十年如何过的。”

我没否认。

他唇角微弯,那笑意浅淡,转瞬即逝。

“儿子被送出府那年八岁,寄养在京郊农家。养父姓周,是个屠户,杀猪为业,酒瘾大,喝醉便打人。养母懦弱,护不住儿子,只敢夜里偷偷上药。”

他语调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儿子九岁学会偷酒换钱,十岁被养父发现,打折三根肋骨。养母典了银镯请大夫,儿子躺了三个月,捡回一条命。”

“十一岁那年边关吃紧,朝廷募兵,儿子虚报年龄投军。身量太小,举不动刀,被分去伙房烧火。”

他抬腕,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淡白色,从腕横亘至肘弯。

“烧火时滚水泼的。伙头军拿盐水冲洗,儿子没哭。他夸我是当兵的好苗子。”

我听着。

“十三岁调入斥候,专探敌情。十五岁手刃第一个敌人,是个北狄斥候,与儿子同龄。他刀捅进儿子左肋,儿子刀割断他喉咙。他死时眼睛没闭,儿子守了他一夜,次日挖坑埋了。”

他指腹抚过眉骨那道疤。

“这道疤是十七岁留下的,两军阵前,敌将刀锋擦过。再深半寸,儿子便没有眼珠子了。”

“十九岁升小旗,调入东厂。提督大人看中儿子刀法利落,收作义子。二十岁回京述职,提督准假三日,儿子打听到母亲仍在侯府——”

他顿住。

“便筹划了祖母寿辰那出戏。”

马车驶入内城,市声渐起。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逐笑闹,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惊堂声脆。

他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甚么表情。

“母亲,”他忽然问,“您怨儿子吗?”

“怨你甚么。”

“回来太迟。”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沉。

“你八岁出府,活下来已是万幸,”我说,“何来迟与不迟。”

他垂眸,长睫覆下,遮尽所有情绪。

“可母亲等了二十年。”

我没答。

车外有人喊“让一让”,车夫挥鞭,马儿长嘶。市声鼎沸里,我听见自己声音:

“等的不是等你回来。”

他抬眸。

“等的是有人记得她。”

马车停在侯府角门。

他先下车,伸手扶我。我搭上他腕骨,他掌心温热,虎口那道茧粗砺,硌得我指节发疼。

“母亲,”他低声,“儿子今夜回东厂。”

我点头。

“提督大人给假三日,明日当值。”

“差事务必小心。”

“是。”

他松开手,后退三步,躬身一礼。

我没再看他,迈入门槛。

身后马蹄声远去,由近及远,渐渐散入巷陌。

秋月迎上来,接过我手中香篮,觑我脸色,不敢多言。

“正院可有动静?”

“回夫人,老夫人今儿还是躺着,二夫人侍疾,姑奶奶下午又来了,仍没进门。”

我往正院走。

廊下遇见二弟媳,她端着药碗,撞见我,脚下绊了绊,差点泼了汤药。

“大嫂回来了。”她挤出笑,“老夫人刚醒,正念叨您呢。”

我没应,越过她进内室。

婆婆歪在大引枕上,面色蜡黄,眼皮浮肿,见我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转。

“老大媳妇。”

我坐绣墩,接过丫鬟手中药碗,搅了搅。

“母亲今日可好些?”

她不答,只直直盯着我。

“昭儿……今儿出府了?”

“是。去慈云庵上坟。”

她手一抖,锦被滑落半幅。

“给谁上坟?”

我抬眼看她。

“给母亲的原配嫡妻,永安侯府世子原配,您嫡长孙的生身之母。”

她脸皮抽动,像被针扎了。

“她……她死都死了二十年……”

“是。死了二十年。”

我把药勺送到她唇边。

“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她没喝药,攥住我手腕。

“老大媳妇,你跟昭儿说,当年不是我……是她自己福薄,跪了几天就小产,哪个世家主母没跪过,偏她金贵……”

我看着她。

她老了。

皱纹从眼角爬到腮边,密密匝匝,像干涸的河床。她年轻时也美过,我见过她四十寿辰的画像,鹅蛋脸,柳叶眉,端坐太师椅上,满堂宾客谁不赞一声福相。

如今那张脸只剩皮包骨,颧骨尖耸,下颌松垂。

她怕了。

怕她嫡长孙腰间那柄血滴子。

怕她克扣了二十年的旧账一朝清算。

怕她生前亏待过的人,死后仍在她梦里徘徊不去。

“母亲,”我抽回手腕,把药碗搁在小几上,“药凉了,温温再喝。”

她怔怔望着我,像不认识。

我起身,抚平衣褶。

“昭哥儿明日当值,今夜回东厂。母亲好生养病,待身子大安了,再传他来请安。”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转身出门。

廊下日影西斜,暮色四合。秋月掌灯跟在后头,影子拖得老长。

“夫人,”她压低声,“世子爷走前留了话。”

我停步。

“他说周家那间宅子,他派人去收了。外室已被送出京城,今生不得踏入顺天府一步。”

我望着灯笼里跳动的烛焰。

“姑爷呢。”

“姑爷在东厂喝了一下午茶,世子爷亲自作陪。申正才放出来,腿软得迈不过门槛。”

暮风穿堂,灯笼轻晃。

“他还说,”秋月声气更低,“梧桐庄他过户到夫人名下了。地契在匣子里,夫人随时可派人接管。”

我没说话。

远处正院传来药碗摔碎的脆响,隔着三重院落,隐约,模糊。

像二十年前那夜,她血流尽时,手里攥着的那枚碎银落地。

也是这样的脆响。

我迈步往正房走。

秋月追上来,犹犹豫豫:“夫人,那坛酒……真的不收回去?”

我没停步。

“搁着。”

“搁哪儿?”

我望向东厢。

那里堆着侯府二十年来从各房“借”来的田产地契,一箱箱,一柜柜,落满浮尘。

“搁在最显眼处。”

秋月愣了愣,而后福身:

“是。”

3

姑爷在东厂喝了一下午茶的事,第三日传遍了永安侯府。

传话的是二门上的婆子,原话是“周员外郎出东厂大门时迈错了脚,左脚绊右脚,当场跌了个狗啃泥”。她边说边比划,围观众人捂着嘴笑,笑完四散,各自回房关紧门。

我靠在临窗大炕上翻账本。

秋月往熏笼里添炭,银箸拨动红萝炭,火星子溅起,又灭在灰烬里。

“夫人,”她觑着我脸色,“二夫人来了。”

我未抬头。

二弟媳进门时步子迈得急,裙角扫过门槛,带进一股冷风。她在炕边站定,绞着帕子,半天没吭声。

我翻过一页。

“二弟妹坐。”

她不坐。

“大嫂,”她开口,声音发飘,“姑爷那事儿,您听说了?”

“听说甚么。”

“东厂那边……周家那间宅子,被抄了。”

我抬眼看她。

她脸上脂粉厚了三层,仍盖不住青白底色。眼下乌青,分明几夜未阖眼。

“宅子是周家产业,抄不抄,与侯府何干。”

她噎住。

帕子绞成麻花,指节泛白。

“大嫂,咱们妯娌二十年,有些事……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母亲说甚么,我便做甚么。那间宅子过户,字据是母亲让我拿去给姑爷签的,我不过跑个腿……”

我阖上账本。

她噤声。

“二弟妹,”我说,“那间宅子原是谁的陪嫁?”

她嘴唇翕动。

“是……是前头那位卫夫人的。”

“卫夫人过世那年,你进门了没有?”

“没、没有。”

“那宅子从周家手里收回去,你慌甚么。”

她扑通跪下了。

地上铺着青砖,凉意透膝。她跪在那儿,肩胛骨隔着绸袄凸起,一抖一抖,像秋风中瑟缩的雀。

“大嫂,”她声气带了哭腔,“母亲病这几日,中馈的事儿都压在我身上。库房钥匙、对牌、账本……我每日理到三更,不敢出错。可库房里那些东西……”

她顿住。

我等着。

“那些东西,有些来路……”她喉头滚动,“不太干净。”

窗外有雀鸟啁啾,冰棱从檐角滴落,一声,两声,叩在青石上。

“大嫂,卫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您那儿可还有存底?”

我没答。

她膝行两步,攥住我裙角。

“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库房里那架紫檀屏风、那对青花瓷瓶、那匣子东珠……条目都记在侯府产业下,可来路写的是‘夫人妆奁’。我原以为是母亲的,可母亲嫁妆单子我见过,没有这几样。”

她抬头,眼眶泛红。

“大嫂,这些东西若是卫夫人的,您告诉我。我只求心里有个数。万一东厂那边查起来……”

我俯视她。

二十年了。

她进府时十七岁,圆脸杏眼,笑起来两靥生涡。婆婆说她有福相,配二爷绰绰有余。她笨,管家理账样样要从头学,婆婆不耐烦教,便推到我这儿来。

我教她认账本,教她对账,教她分辨绸缎成色、药材真伪。

她学了二十年,旁的没学会,先学会了怕。

“二弟妹,”我抽回裙角,“库房里那些东西,单子上写甚么,便是甚么。”

她怔住。

“东厂不查嫁妆。”

她眼泪滚下来。

“可世子爷查。”

我没应。

她跪着,泪痕糊了脂粉,两颊花成调色盘。她不敢抬手擦,只怔怔望着我,像溺水之人望见浮木。

“大嫂,”她声气低若蚊蚋,“世子爷回府那日,您跪的蒲团……不是我备的。”

我看着她。

“蒲团是母亲让换的。她说您这些年身子不好,膝盖受不得凉,旧棉絮的软和,让我给您送一个去。”她咽了口唾沫,“我让丫鬟送去的,没敢说是母亲的意思。”

窗棂透进的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像爬满蛞蝓。

“大嫂,母亲她……这几年待您,也不全是假意。”

我未语。

她跪了片刻,不见我开口,自行起身,踉跄着退到门槛边。

“大嫂,”她扶着门框,“世子爷往后……还回来吗?”

“他姓沈。”

她愣了愣,而后垂首。

“是。”

她走了。

秋月关上门,转回来收拾茶盏。她憋了一肚子话,倒水时忍不住:“夫人,二夫人那性子,墙头草似的,今儿跟您哭这一场,明儿转头就能卖了您。”

我重新翻开账本。

“她没那个胆。”

秋月撇嘴,不再言语。

账本上是梧桐庄这三年的进项。姑爷接手后,佃租翻了三成,账面却年年亏空。亏空去哪了,我不查也知。

如今庄子回到我名下,佃户们该松口气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

丫鬟未及通报,门帘一掀,姑奶奶闯进来。

她未施脂粉,发髻散乱,鬓边那支赤金钗歪了半寸,像逃难刚归。进门槛时绊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

“大嫂,”她开口,声气发颤,“您得救我。”

我放下账本。

“姑奶奶坐。”

她不坐。

“周家被抄了,您知道吗?不是东厂抄的,是顺天府。今早来人,把宅子封了,账房也封了,老爷被带去问话,至今未归。”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大嫂,老爷那人您是知道的,胆小,贪嘴,养个外室都偷偷摸摸。他哪敢犯大事?必是东厂那边……必是有人要害他……”

她目光落在秋月脸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大嫂,”她咽了口唾沫,“世子爷那日回府,是不是……跟您说了甚么?”

我没答。

她急了,上前两步,几乎扑到炕沿。

“大嫂,我知道您恨我。当年卫夫人的宅子,母亲要借,我不该接。可那会儿老爷日日跟我闹,说外头养着人,没个落脚处不像话。我也是没法子……”

她抹泪,帕子浸透,洇开大片深渍。

“大嫂,那宅子我还。我拿嫁妆还。周家这些年也攒了些,我回去典当变卖,凑银子赔您。”

她说着就要跪。

秋月眼疾手快,一把搀住。

“姑奶奶折煞人了,”秋月扯着嘴角,“您是侯府姑奶奶,哪有给嫂嫂跪的道理。”

姑奶奶挣不开她手,只得站着,泪流得更凶。

“大嫂,”她声气低到尘埃里,“您给我指条路。”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有七,比我还长两岁。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出阁那日凤冠霞帔,满京城夸她好福气。二十年过去,脂粉遮不住眼角细纹,金钗掩不住鬓边白发。

周员外郎养外室,一个接一个养,最年轻的那个才十六。

她闹过,哭过,回府找母亲撑腰。母亲骂她拴不住男人心,骂完便找我要嫁妆替姑爷填窟窿。

她的嫁妆早填完了。

如今只剩这身皮囊,跪在嫂嫂跟前,求一条生路。

“姑奶奶,”我开口,“周家的事,我不清楚。”

她抬头。

“您不清楚……”

“东厂为何传讯周员外郎,顺天府为何查封周宅,我不过是内宅妇人,如何知晓。”

她怔怔望着我,像不认识。

良久,她垂下头。

“大嫂不愿帮,我明白。”

她转身,踉跄至门边。

“母亲病了几日,我去请安,她不让我进门。”她扶着门框,背对我,声气飘忽,“大嫂,是不是您吩咐门上的?”

我没答。

她等了等,不见回音,终于迈出门槛。

裙角拖过青砖,窸窣声渐远。

秋月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夫人,姑奶奶这回怕是真怕了。”

我把账本翻过一页。

“怕得晚了二十年。”

黄昏时分,门房来报,世子爷遣人送了东西。

是个青布包袱,不大,秋月接过来时掂了掂,轻飘飘。她解开结,里头滚出几样物事。

一枚旧银锭。

一张泛黄的纸笺。

一只虎头平安扣,红绳褪色,编的结早散了。

秋月认得那平安扣,手一抖,险些跌落。

“夫人,这是……”

我接过。

平安扣成色极旧,玉面有裂纹,用银丝箍了两道。那是他幼时戴的,她亲手系在他颈间,叮嘱他不许摘。

他出府那夜,我给他换衣裳,从领口摘下这枚平安扣。

他没问我要。

我也没还。

二十年了。

我攥紧平安扣,裂纹硌进掌心。

纸笺折成方胜,墨迹陈旧,边角磨损,像被反复展读过千百回。我展开,是他笔迹。

孩儿昭叩请母亲金安。

当年离府,母所赐银锭,儿贴身佩戴至今,未敢或忘。今附还银锭一枚,平安扣一方,系儿幼时所佩。此二物伴儿二十年,见物如见母。

儿如今在提督麾下当差,刀剑无眼,不敢以此二物为累,谨奉还母亲处。

另有生母嫁妆单子一份,儿多方查访,得之不易。其中田产铺宅共计十一处,除梧桐庄、周宅外,尚有九处散落京城及各州县。

此九处,儿已悉数寻获。

现列清单于后,请母亲过目。

纸笺末尾另附一行小字,墨迹略新,似是近日所添:

梧桐庄已归母亲名下,其余九处,母亲欲如何处置,儿皆听命。

惟愿母亲此后不必再跪任何人。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敛进云层。

我把纸笺折起,压进炕几屉中。

“夫人,”秋月声气发紧,“世子爷这意思……”

“他怕自己回不来。”

秋月眼眶倏地红了。

“那您不给他回个话?告诉他东西收到了,让他放心……”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夜。

“他今夜当值。”

“明儿呢?”

我没答。

明儿他休沐。

明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翌日辰正,沈昭来了。

他仍穿那件竹青直裰,腰间没悬血滴子,只佩一枚青玉。进门先行家礼,跪得利落,起身时拂了拂膝头,并无尘泥。

“母亲昨夜歇得可好?”

“尚可。”

他目光落在我腕间。

我顺着看去——腕上多了根红绳,旧,褪色,编的结歪歪扭扭,正是他平安扣上拆下的那条。

他没问。

我也没说。

秋月上茶,又端来几碟点心。他扫了一眼,拣了块云片糕,就着茶吃了。

“母亲,”他放下茶盏,“那九处产业,儿子派人去看了。”

我听着。

“三处田庄在直隶,佃户还在,地契在顺天府存底,已过户到儿子名下。另有两间铺子在城南,租给绸缎庄和粮行,年租百两。剩下四处是宅子,两处空置,两处赁与他人。”

他顿了顿。

“其中一处三进宅子,在槐树胡同,赁给个姓陈的举人,今年刚中进士。”

我执茶盏的手顿住。

槐树胡同。

三进宅子。

那是我娘家的老宅。

父亲致仕那年卖了,买家姓卫。

她陪嫁单子上,列第一项便是此宅。

“陈举人,”我开口,“哪科进士?”

“癸未科三甲同进士出身,分发工部观政。”沈昭望着我,“母亲,此人可用?”

我放下茶盏。

“你查过他了?”

“查过。祖籍山东,家境贫寒,赁宅三年从未欠租。妻室早亡,留一幼子,托给京郊农妇照看。本人每日寅时起读书,卯正出门当值,戌时归宅,无应酬,无姬妾,无不良嗜好。”

他顿了一下。

“儿子以为,可用。”

我没接话。

窗外有雀鸟啁啾,落光叶的枝丫上,两只麻雀挤在一处,互相理毛。

“母亲,”沈昭低声道,“那九处产业,原是生母嫁妆,被祖母以各种名目“借”走。二十年流转,有些在侯府名下,有些被变卖,有些已不知去向。”

他抬眸。

“儿子查这九处,用了三年。”

我望着他眉骨那道疤。

“东厂查私产,违制。”

“是。”

“违制的事,你做了三年。”

他垂眸,长睫覆下。

“儿子欠母亲与生母的,二十年还不清。”

我没再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契书,摊开在炕几上。纸张泛黄,边角有虫蛀痕迹,墨迹却清晰如昨。

“这是顺天府存底,儿子誊抄了一份。”

我一张张看过去。

田庄,铺面,宅院。

她嫁入侯府那年十八岁,十里红妆,满城轰动。娘家是三代簪缨的清贵门第,父亲官居三品翰林学士,膝下只此一女。

六年。

六年里,这些田产铺宅一件件从她名下消失。

梧桐庄给了姑爷养外室。

槐树胡同的老宅赁与旁人。

城南两间铺面,一间抵了侯府亏空,一间被婆婆拿去给二弟捐官。

她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只是跪着。

婆婆病了,她跪着侍疾。

婆婆说她善妒,她跪着听训。

婆婆说侯府艰难,她把最后一间田庄的地契双手奉上。

她跪到腹中双胎落下一子,跪到自己血流尽。

临死前攥着我的手,没问田产铺宅,没问丈夫为何三年不归,只问——

我的昭儿呢。

我把契书叠起,放回他掌心。

“收好。”

他抬眸。

“母亲不要?”

“不是不要。”

我望着窗外。两只麻雀理完毛,扑棱棱飞起,落向更高处的枝丫。

“是要你亲手还给她。”

他怔了一瞬。

而后垂首,把契书收回袖中。

“是。”

他起身告退,行至门槛,忽然停步。

“母亲。”

我未应,只等他开口。

他侧身,半张脸落在窗棂投下的光里,眉骨那道疤淡成月白色。

“那坛酒,”他说,“儿子想讨一盅。”

我望着他。

他垂着眼。

“祖母寿辰那日,母亲备的礼。儿子没让母亲送成,这盅酒,理该儿子喝。”

良久。

“秋月,”我开口,“取酒来。”

秋月愣住,旋即福身,快步往东厢去。

她脚步急,裙角带起风,门帘掀起又落下,落下又掀起。

沈昭立在门边,背脊笔直。

他没回头。

秋月捧着托盘回来,小心翼翼搁在炕几上。红绸扎花已解,黄泥封口完好,坛身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退后,垂手立着。

我看着那坛酒。

三十年的鹤年堂,我亲手去取的。掌柜的说女儿红要窖藏满三十载才开坛,早一日,味道都不对。

我算着日子。

婆婆六十整寿,整整三十年。

那天若他未至,此刻她已发丧。

他来了。

他没让我脏手。

可他此刻要喝这盅酒。

“母亲,”他仍背着身,“儿子在东厂三年,见过的死法不下百种。鸩酒穿肠,七窍流血,是最体面的一种。”

我未语。

他转过身,走回炕边,垂眸看那坛酒。

“儿子八岁出府,养父打儿子时骂过一句话——你娘是活该,性子软,才被婆家吃绝户。”

他顿了顿。

“儿子那时小,不懂甚么是吃绝户。后来入东厂,翻阅旧案卷宗,才知那三个字的意思。”

他伸手,覆上坛身。

“儿媳嫁妆充入夫家公中,若无子嗣,夫死便被扫地出门,分文不得带走。若有子嗣,产业由婆家代管,孤儿寡母仰人鼻息。”

他指腹摩挲过坛口泥封。

“儿子生母是继室,父亲常年在外。她名下的嫁妆,祖母以‘代管’为名,六年内全数盘剥殆尽。”

“她死时,嫁妆单子上只剩一椷空匣。”

他抬眸,望向我。

“母亲,这二十年,祖母待您,与待生母有何分别?”

我没答。

他也不等我答。

他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来,清冽,醇厚,带着三十年的陈味。满室都是那香气,像无形的雾,漫过窗棂,漫过熏笼,漫过二十年光阴。

他斟满一盅。

酒液澄澈,映着窗棂透进的光,金粼粼,像熔化的琥珀。

他端起。

“母亲。”

他唤我。

我望着他手中那盅酒,望着他眉骨那道疤,望着他二十年不曾弯折的脊梁。

“这盅酒,儿子替生母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盅落回托盘,铿然一声脆响。

他闭目,喉结滚动。

三息。

五息。

他睁开眼,眸中映着我的倒影。

“母亲,”他说,“鹤年堂的女儿红,果然不醉人。”

秋月捂着嘴,背过身去,肩头无声耸动。

我望着他。

窗外日影西斜,最后一缕天光敛进云层。他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入暮色。

良久。

“秋月,”我开口,“添副碗筷。”

秋月转身,眼眶通红,嘴角却弯起来。

“是!”

她快步出去,脚步声轻快得像雀。

沈昭仍立着,垂眸看我。

“母亲留儿子用饭?”

我未答他。

只把炕几上那碟云片糕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低头看那碟点心,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极浅,浅得像早春冰面第一道裂纹。

他没坐下。

可他拈起一片云片糕,就着冷透的茶水,慢慢吃完了。

暮色四合时,他起身告退。

我送至廊下。

他迈下台阶,靴跟碾在青砖上,沉而稳。行至月洞门,他停步,回身。

“母亲。”

我望着他。

他没再说甚么。

只是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玄色身影溶进渐浓的夜。

我立在廊下,望着月洞门。

良久。

秋月掌灯出来,把风灯挂上檐钩,轻声问:“夫人,晚膳摆在何处?”

我收回目光。

“正堂。”

4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祭灶的规矩是婆婆定的,二十年来雷打不动——黄昏时在正堂摆供,三盘糖瓜,一碟草豆,黄羊脯肉搁正中。男人不必在场,女人跪满一地,由当家主母焚表上香。

今年当家主母是我。

婆婆病着,二弟媳掌了二十日中馈,焚表上香的资格却没从正院移出来。她跪在蒲团上,位置比我靠后半尺,抬眼看我执香立于灶王像前,脸上脂粉遮不住青白底色。

香燃寸许,青烟笔直。

我跪下三叩首,表文投入铜盆,火舌卷起边缘,字迹霎时焦黑。

“一家之主,上天言好事。”

满屋女眷齐声应和。

我起身,香插进炉中。

婆母不在,这祭灶仪式短了大半。二弟媳带着众媳妇撤供品,分糖瓜,小辈们磕头领赏,欢声盈耳。

我立在檐下,看她们分食那碟祭过灶王的糖瓜。

秋月凑近,压低声:“夫人,世子爷来了。”

我偏头。

他立在月洞门外,仍是那身竹青直裰,腰悬青玉,没带血滴子。他隔着满院女眷望向我,没进来,只遥遥行了一礼。

我颔首。

他没动。

二弟媳眼尖,瞥见月洞门外那道身影,手一抖,糖瓜滚落。她弯腰去拾,裙角绊了桌腿,咣当一声,供盘摔成三瓣。

满院寂静。

她不敢抬头。

沈昭跨过月洞门,靴跟碾过青砖。他走到碎瓷片跟前,弯腰,一片片拾起。

“二婶当心。”他把碎瓷搁在桌角,声气平平,“划了手,小年见血不吉利。”

二弟媳脸白如纸。

“是、是,世子爷说得是。”

他未再多言,退后三步,仍立回月洞门外。

我走过去。

“今儿不是当值?”

“提督大人准了半日假。”他顿了顿,“儿子来给母亲送节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红绸裹着,巴掌大小,递过来。

我接过。

红绸解开,是一枚木雕。

梧桐树,树下一妇人,膝上坐一幼童。妇人低首,似在为幼童系平安扣,眉目温婉,衣褶细腻。木料是旧黄杨,包浆厚重,触手温润。

我认得这雕工。

三十年前京城最有名的核雕匠人,专刻神佛仙翁,偶刻世俗小像,一木千金。

她嫁入侯府那年,曾请此人雕过一枚梧桐双燕佩,给她夫君佩在腰间。

后来那人三年不归。

那双燕佩,再未见过。

“这是……”我开口,喉间发紧。

“儿子寻匠人雕的。”他垂眸,“雕得不好,勉强存个念想。”

我没问这念想是为谁。

我摩挲着木雕上妇人的眉眼,指腹压过她低垂的眼睑,压过幼童颈间那根红线。

二十年了。

她走那年,他也才这般大。

秋月在身后抽噎。

我攥紧木雕,抬眸。

“你生母若见你今日,定是欢喜的。”

他垂着眼,没接话。

良久,他退后一步,躬身。

“儿子告退。”

我目送他走出月洞门。

他走到照壁处,忽而停步,侧身,半张脸从阴影里浮出。

“母亲。”

我应。

他顿了顿。

“东厂年前要办一桩大案,”他说,“提督大人点了儿子主办。”

我没问甚么案。

他只是告知我。

“几时动身?”

“后日。”

我点头。

他等了等,不见我开口,便转身走了。

我立在月洞门下,攥着那枚木雕,许久未动。

小年夜的祭灶宴我没去吃。

秋月传话说我身上不爽利,二弟媳亲自来请了一回,没进门,只在廊下问安。她声气恭敬,一句不敢多问,领着众女眷往正堂去了。

宴席设在正堂东阁,隔着三重院落,仍有丝竹声隐约传来。

我靠在临窗大炕上,膝头摊着那枚木雕。

烛火摇曳,梧桐叶脉丝丝分明。

门外脚步轻促,秋月掀帘进来,脸色不对。

“夫人,”她压低声,“姑奶奶来了。”

我未抬眼。

“让她回去。”

“她不肯。”秋月顿了顿,“她跪在二门外,说今夜见不着您,就跪到明日开正。”

烛芯爆了一朵灯花,毕剥脆响。

我摩挲着木雕上妇人的衣褶。

“她跪她的。”

秋月欲言又止,终究福身退下。

窗外风声渐紧。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该落雪了。

姑奶奶跪了半个时辰。

门房来报了三回,秋月挡了三回。第四回她亲自进来,手上捧着一封拆开的信。

“夫人,”她声气发飘,“这是姑奶奶方才让奴婢转呈的。”

我接过。

信纸皱如腌菜,墨迹晕开多处,像被泪水浸透过几回。

发信人是周家那位被送出京城的外室。

发信地是通州码头。

日期是腊月二十。

信很短,不过三行字。

老爷不必寻我。这孩子生下来没名分,也是遭罪。我带走,往后两清。

当年那间宅子,我不知是侯府原配夫人的陪嫁。若知,饿死也不踏入门槛。

欠夫人的,来世做牛马还。

我把信纸折起,压进炕几屉中。

“叫她进来。”

姑奶奶进门槛时踉跄了一下。

她没跪,扶着桌角站定,发髻散乱,鬓边那支赤金钗早不知落到何处。她没哭,眼眶干涸,眼睑却红得像抹了胭脂。

“大嫂,”她开口,声气嘶哑,“那孩子没了。”

我抬眸。

“今早通州来报,那外室乘船南下,行至沧州地界,船翻了。一船人都救上来,只她没上来。”

她顿住,喉头滚动。

“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了。”

烛火无声跳动。

她垂着头,脊背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大嫂,您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恨谁吗?”

我没答。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唇角凝成一抹惨淡的弧。

“不是我男人。他养一百个外室,我也只是恨自己命苦。”

“不是母亲。她把我的嫁妆填给周家,我也只是怨她偏心。”

“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她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

“恨我自己当年接了那间宅子。恨我自己明知来路不正,还是接了。”

“恨我自己这二十年,夜里不敢合眼,怕梦见卫夫人来索命。”

她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尘埃里。

“可她一次都没来过。”

“大嫂,她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窗外终于落雪了。

初时疏疏,继而密密,片片如鹅毛,扑在窗纸上,窸窣有声。

我望着那窗纸上的雪影。

“姑奶奶,”我说,“她走那年你才十五,还没议亲。”

她怔住。

“那间宅子是你出阁前三年过户的。签字的不是你,是母亲。”

她嘴唇翕动。

“可我在上头盖了私章……”

“你盖私章的时候,可知那宅子原是谁的陪嫁?”

她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

“母亲只说是个远房表亲的产业,那表亲绝嗣了,宅子充公,她托人买下来的……”

“你信了。”

她捂住脸。

“我信了。我信了二十年。”

雪越落越大。

我起身,走到她跟前。

她放下手,怔怔望着我,脸上泪痕纵横,脂粉花作一团。

“大嫂,”她声气像破了的埙,“您信吗?”

我没答。

良久。

“姑奶奶,”我说,“周家的事,你预备如何?”

她垂下头。

“周家被抄了。顺天府查封时说,老爷牵扯进一桩私贩硝石的案子里。”她顿了顿,“我不懂那些,只知道这事犯了大忌讳,轻则流放,重则……”

她没说下去。

“大嫂,这些年老爷在外头做的事,我从不过问。他养外室花多少银子,我不问。他结交哪些人,我不问。我只守着周家那间正院,一日三餐,四时节礼,把自己活成一截枯木。”

她抬起头,望向我。

“可那外室死了,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没了。大嫂,我忽然怕了。”

“我怕报应。”

“我怕她来找的不是老爷,是我。”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

“大嫂,世子爷主办的那桩案子,”她声气发颤,“是不是周家这桩?”

我没答。

她等了等,不见我开口,自行垂首。

“我明白了。”

她转身,踉跄至门边。

“大嫂,”她扶着门框,背对我,“那年卫夫人入塔,我去送过。”

我抬眸。

她没回头。

“母亲不让去。说侯府原配发丧,姑奶奶回府吊唁不合规矩。”

“我还是去了。没敢穿孝,只在慈云庵山门外磕了三个头。”

雪光里,她肩头微微颤抖。

“大嫂,我不是想求您原谅。我只是想……二十年后,若我也到那一步,有人肯去山门外给我磕个头。”

她迈出门槛。

雪片扑在她发顶,霎时落满白头。

她没撑伞,一步一步,踏着新雪,走向二门。

秋月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夫人,”她声气闷闷的,“姑奶奶这回……”

我没应。

我望着窗外。

雪越落越大,天地一白。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侯府惯例,这一日要将正堂、祠堂、库房悉数打扫,掸去檐下蛛网,擦亮门窗铜环。今年二弟媳掌着中馈,本该是她领着众仆妇忙碌,可辰时刚过,她便来正院请安。

“大嫂,”她垂着眼,“库房那些旧物,我想请您过过目。”

我放下茶盏。

“哪些旧物?”

她绞着帕子。

“就是……卫夫人当年的嫁妆。”

我看着她。

她脸色比昨日更白,脂粉遮不住眼下青痕。她一夜未眠,帕子绞成麻花,指甲掐进掌肉里。

“二弟妹,”我说,“那些东西入库二十年,单子在账房存底。你掌了二十年中馈,库房钥匙在你手里,何须我过目。”

她扑通跪下。

“大嫂,”她声气带了哭腔,“那些东西……我不敢动。”

窗外雪停,天色仍阴沉,铅云压檐。

她跪在青砖上,肩胛骨隔着绸袄凸起。

“世子爷回府那日,我夜里睡不着,去库房清点了一遍。卫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上列着十一处田产铺宅,可库房里头……”

她顿住,喉头滚动。

“库房里头,有一箱东西,单子上没列。”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大嫂,那箱子上刻着卫夫人的闺名。我没敢开锁,只隔着箱缝看了几眼。”

“里头是些小儿衣物,虎头鞋,长命锁,还有几本泛黄的账册。”

“账册封皮上写着——”她咽了口唾沫,“写着‘侯府收支录’。”

我闭了闭眼。

她不知那是什么。

可我知道。

她嫁入侯府六年,除了陪嫁田产铺宅,还留下四本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永安侯府二十年收支——哪笔银子是婆婆从她嫁妆里“借”的,哪笔田产被挪去填补侯府亏空,哪间铺面被二弟媳娘家“租”了二十年,分文未付。

她没呈给顺天府,没交与娘家人,甚至没给丈夫看过一眼。

她只是记着。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临死前攥着我的手,把那四本账册塞进我怀中。

“妹妹,”她说,“替我看好。”

我看了二十年。

“那箱子,”我开口,“还在库房?”

二弟媳点头。

“我没敢挪。只给箱子上了层新锁,钥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双手捧过头顶。

“钥匙请您收着。”

我接过。

铜钥冰凉,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二弟妹,”我说,“你起来。”

她不敢起。

“大嫂,我掌中馈二十年,库房那些东西,哪些是侯府的,哪些是卫夫人的,哪些是您当年的陪嫁……我心里有本账。”

她顿了顿,声气低若蚊蚋。

“世子爷回府那日,我夜里睡不着,把这本账默写了一遍。”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纸张簇新,墨迹尚湿。

“请大嫂过目。”

我接过。

纸笺上是她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列着二十年库房出入明细。

哪年哪月,婆婆以“侯府艰难”为名,从卫夫人嫁妆中支取银五百两。

哪年哪月,姑爷以“生意周转”为名,“借”走城南铺面一间。

哪年哪月,二弟媳娘家以“租赁”为名,占用城北田庄三年,未付一文佃租。

一笔笔,一桩桩。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笺末尾,她另附一行小字:

以上各款,愿尽己力,陆续偿还。所欠卫夫人及大嫂者,今生还不尽,来世为犬马。

我阖上纸笺。

她仍跪着,头垂得很低,只露出发顶那支银簪。二十年了,她鬓边已生华发,藏在乌丝里,根根如针。

“二弟妹,”我说,“你欠卫夫人甚么?”

她肩膀一抖。

“当年那间城南铺面……我娘家租了三年,一文租银未付。母亲说此事不必再提,我、我便没敢提。”

“还有呢?”

她沉默良久。

“母亲寿辰前半月,命我把正堂的旧蒲团都换成薄絮的。我知那蒲团是给您跪的,可我没敢违逆。”

烛火无声跳动。

“我替您备了新蒲团,厚絮的,软和。可寿辰那日,我不敢拿出来。”

“世子爷进门时,看见您跪在薄蒲团上,膝盖硌着青砖……”

她说不下去了。

窗外又落起雪。

我望着她发顶那根银簪。

“二弟妹,”我说,“二十年了,你怕过谁?”

她没抬头。

“怕母亲。”

“还有呢。”

她沉默。

“怕世子爷。”

“还有呢。”

她肩膀抖得更厉害。

“怕……怕您。”

我未语。

她等了等,不见我开口,终于抬起头。

“大嫂,我怕您,不是怕您报复。”她眼眶泛红,“我是怕您这二十年,从不喊疼,从不叫屈,从不落泪。”

“母亲苛待您,您受着。姑爷夺您产业,您给着。阖府都把您当面团捏,您不吭一声。”

“我怕您太能忍。”

“我怕您哪一日不忍了……”

她声气发颤。

“我怕那日,侯府的天就塌了。”

雪光映在窗纸上,天地一白。

我看着她。

二十年了。

她进府时十七岁,圆脸杏眼,笨手笨脚,婆婆骂她连账本都对不平。我教她认账,教她对账,教她分辨绸缎成色、药材真伪。

她学了二十年,旁的没学会,先学会了怕。

可她今日跪在这儿,递上这叠纸笺。

她说,今生还不尽,来世为犬马。

“二弟妹,”我开口,“你起来。”

她摇头。

“大嫂不原谅我,我不敢起。”

我没答。

良久。

“城南那间铺面,”我说,“你娘家租了三年,欠的佃租,按市价七成还。”

她怔住,旋即连连点头。

“是,我这就写信回娘家——”

“不必写信。”

我打断她。

“二十年了,利滚利,本息合计纹银四百三十两。”

她嘴唇翕动。

“正月十五之前,送还库房。”

她垂下头。

“是。”

“至于蒲团——”

我顿住。

她屏息等着。

“世子爷已替我还了。”

她怔了怔,而后伏地叩首。

额头触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她没起身。

我望着她佝偻的脊背,望着她发顶那根银簪,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雪。

“二弟妹,”我说,“你欠卫夫人的,今生还不尽。”

她伏在地上,肩头无声耸动。

“可她不会来索命。”

她抬头,泪流满面。

“她若泉下有知,”我说,“只愿你往后不必跪任何人。”

雪落无声。

良久,她起身,踉跄退至门边。

她没撑伞,迈出门槛,雪片落在她发顶,霎时溶成细密的水珠。

她没回头。

秋月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夫人,”她声气闷闷的,“二夫人这回……”

我没应。

我打开炕几屉子,取出那四本泛黄的账册。

封皮上“侯府收支录”五字墨迹已褪,边角有虫蛀痕迹,纸张一碰就簌簌落屑。

二十年了。

我翻开第一页。

她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像刻进骨血里。

永安十八年春,婆母以侯府亏空为由,自妾嫁妆中支取银五百两。无借据,无回执。

永安十八年夏,城南绸缎庄租金收入八十两,婆母命直接送交账房,未入妾私库。

永安十八年秋,姑爷周氏以生意周转为由,借走妾陪嫁田庄一处,年租一百二十两,分文未付。

一页页翻过去。

二十年光阴,从她笔下淌过。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临死前几日补记的。

永安二十四年冬,婆母命妾将陪嫁梧桐庄地契送交账房。妾未允。

次日婆母病,妾跪侍七日,腹中子不保。

昭儿年八岁,体弱,婆母不许请太医。妾跪求三日,婆母始允发丧。

妾知大限将至。

唯愿昭儿平安长大,愿后来者不入妾旧辙。

烛火摇曳,映着那泛黄的纸笺。

我阖上账册。

秋月小心翼翼凑近。

“夫人,这账册……”

“收好。”

她双手接过,锁进箱笼,铜钥递回我掌心。

我攥着那枚铜钥,望向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薄薄的,像铺开的旧绢。

腊月二十五。

沈昭明日动身。

黄昏时门房来报,世子爷来了。

他仍穿那身竹青直裰,腰悬青玉,没带血滴子。进门先行家礼,起身时拂了拂膝头,并无尘泥。

“母亲,”他说,“儿子明日离京,特来辞行。”

我望着他。

他立在烛影里,眉骨那道疤淡成月白色。二十年前送出府时他八岁,瘦伶伶,像只病鹤。

如今他肩背宽了,能扛刀,能扛命。

“案子办完,几时归?”

“快则半月,慢则月余。”

我点头。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是一只小小的锦囊,玄色底面,绣着暗银云纹。

“儿子此番办差,或可顺道去一趟卫氏祖籍。”他垂眸,“母亲若有信物要带给卫家亲眷,儿子……”

他顿住。

我没答。

良久。

“你生母出阁后,”我说,“卫家阖族南迁,二十年不通音讯。”

他抬眸。

“儿子会寻访。”

“天南海北,茫茫人海。”

“儿子用东厂的名帖,动用地方卫所,总能寻到。”

我望着他。

他没再说甚么,只把锦囊轻轻放在炕几上。

“儿子告退。”

他转身,靴跟碾过青砖。

行至门槛,我开口:

“昭儿。”

他停步。

二十年了。

我第一次唤他这个。

他没回头,背脊却僵了一瞬。

“母亲……”

他声气发紧。

我没解释。

只从腕上解下那根红绳——褪了色,编的结歪歪扭扭,是他平安扣上拆下的那条。

我起身,走到他跟前。

他垂眸,望着我掌心的红绳。

“平安扣你收着,”我说,“红绳还你。”

他没接。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阴影落在那道旧疤上。

良久。

他伸出手。

不是来接红绳。

他握住我腕子,把红绳重新系回我腕间。

“母亲戴着。”

他声气低哑。

“儿子办完差,回来取。”

他系得很慢,指腹粗砺,压在我腕骨上,硌得生疼。

系完,他没松手。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母亲,”他说,“儿子会活着回来。”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敛进云层。

他松开手,后退三步,躬身一礼。

我望着他。

他没再说甚么。

转身,迈出门槛。

玄色身影溶进渐浓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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