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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公司都以为高冷总监是单身贵族,却不知他无名指上的戒痕,和我抽屉里的那枚正好配对。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
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项目汇报刚结束,晁江摘下无线耳机,随手搁在桌面上。
市场部新来的小姑娘胆子大,端着咖啡凑过去,声音甜得能拉丝。
“晁总监,您这手指……是戴戒指戴出来的印子吗?”
她指着晁江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白色的戒痕。
“现在不戴啦?那得多可惜呀,肯定特好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痕上。
我坐在长桌另一端,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
晁江抬起眼皮,视线掠过那女孩,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以前健身,器械磨的。”
女孩“哦”了一声,半信半疑。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两只手交叠着。
无名指上,一对素圈戒指亮得刺眼。
那是三年前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
我的那枚,现在锁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
他的那枚,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
晁江走到我身边,脚步没停。
他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晚上妈叫回家吃饭。”
我合上笔记本。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单身贵族。”
“但今晚这顿饭,你自己去演。”
“我演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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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电梯从十七楼往下坠。
轿厢里就我们两个人。
晁江靠着镜面壁,低头回微信。
屏幕光映亮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陶薇,别在这种时候闹。”
他声音压着。
我盯着楼层数字。
“我闹什么了?”
“刚才在会议室,你说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电梯“叮”一声停在九楼。
门开,外头站着一群等电梯的同事。
晁江瞬间切换成晁总监模式。
他侧身,给我让出半步空间。
“陶经理先请。”
语气疏离又客气。
我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清脆得有点刻意。
身后传来同事压低的笑语。
“晁总监还是这么冷,跟陶经理说话都像在下命令。”
“听说总部那边空降了个副总,管咱们整个大区,晁总监是不是得往上动动了?”
“那肯定啊,三十五岁不到,业绩又硬,单身还没拖累……”
声音被合拢的电梯门截断。
我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晁江发来的微信。
「六点半,地库B2,C区。」
「别让同事看见。」
我没回。
直接点开对话列表,往下划。
找到备注“妈”的联系人。
是我婆婆,蒋美兰。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凌晨一点半发的。
「薇薇,妈睡不着,又想起你俩结婚三年了还没个动静。」
「江江工作忙,你得多体谅,但孩子的事不能拖。」
「我托人问了老家一个中医,专调女人宫寒,下周末你回来一趟,我带你去看看。」
我没回。
也没告诉晁江。
下午四点,行政部群发邮件。
「欢迎新任副总经理傅晏如女士加入华东大区团队。傅总将于下周一到任,请各部门负责人准备汇报材料。」
邮件附了照片。
女人四十出头,短发,西装,笑容温婉得体。
办公区一阵骚动。
“傅晏如?是不是之前在北京总部管战略投资的那个?”
“就是她!听说背景很深,老公是……”
“嘘——”
我关掉邮件页面。
内线电话响了。
晁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公事公办。
“陶经理,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
“关于新零售渠道的复盘数据,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对。”
我拿着笔记本过去。
门关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手指敲着键盘。
“今晚必须回。”
“你妈又催生了?”
“她知道你这月例假推迟了七天。”
我后背一凉。
“她怎么知道的?”
“上周你换下来的卫生巾,她来家里帮忙收拾,数了。”
晁江终于抬眼看我。
“我说你工作压力大,周期乱。”
“她说那更得调理,不然影响生育。”
我笑了一声。
“晁江,我们是夫妻。”
“但我觉得我更像你们家一个暂住的子宫。”
他脸色沉下去。
“陶薇。”
“数据在第三页,你自己看。”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转身拉开门。
“晚上我不会去。”
“你要么告诉你妈我们其实早就分房睡了。”
“要么,就继续编。”
“反正你演技一向很好。”
第二章
下班前,财务部小赵偷偷摸到我工位。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薇姐,跟你八卦个事儿。”
“说。”
“我上周不是加班嘛,晚上九点多去便利店买咖啡,看见晁总监车停在君悦酒店地下车库。”
“副驾下来个女的,挺年轻,长卷发,穿米色风衣。”
“晁总监没下车,但那女的弯腰跟他说话,说了好几分钟。”
小赵把手机屏保亮给我看。
是她和男朋友的合影。
“我男朋友当时来接我,也看见了,他还说那女的看着眼熟。”
“像之前来公司做过培训的那个心理咨询师,姓苏的。”
我握着鼠标的手没停。
“可能是商务洽谈。”
“酒店咖啡厅谈事也正常。”
小赵撇撇嘴。
“可那天是周六晚上啊。”
“而且……”
她凑得更近。
“我男朋友的行车记录仪,好像拍到了。”
我指尖一顿。
“记录仪?”
“嗯,他车就停在晁总监车斜对面。”
“他说回头把视频导出来发我。”
“薇姐,你要不要……看看?”
我看向玻璃幕墙外的总监办公室。
晁江正在打电话,侧脸线条柔和。
他在笑。
不是应付客户那种公式化的笑。
是真正放松的,眼角有细纹的那种笑。
我收回视线。
“不用了。”
“跟我没关系。”
小赵愣了下,讪讪走了。
我点开手机银行APP。
查看共同账户流水。
这张卡是我和晁江结婚时开的,约定每月各自存入固定数额,用于家庭共同开支。
但过去半年,晁江存入的金额逐月递减。
上个月,他只转了五千。
而我的工资,每月两万八,雷打不动转进去一万五。
账单里有一条记录。
上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消费地点:君悦酒店·雲锦中餐厅。
金额:1286元。
支付方式:晁江的个人信用卡尾号3782。
那张卡,是他婚前的卡。
我从没绑定过。
手机又震。
这次是蒋美兰直接打来的电话。
我走到消防通道才接。
“妈。”
“薇薇啊,江江说你晚上要加班,回不来?”
“嗯,有个急项目。”
“再忙也得吃饭呀。这样,妈炖了虫草花胶鸡汤,让江江给你带过去。”
“不用了妈,我点外卖就行。”
“外卖哪能喝?不健康!”
蒋美兰声音拔高。
“你俩都这么不顾身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上孙子?”
“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江江又是独苗……”
“妈。”
我打断她。
“孩子的事,我和晁江有规划。”
“什么规划?规划了三年了!”
“薇薇,不是妈说话难听,你要是真生不了,咱们趁早想办法。”
“江江他表哥去年做的试管,一次就成功了,要不我帮你们问问……”
我挂了电话。
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慢慢蹲下去。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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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急。
像快要溺水的人。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回办公区。
晁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君悦酒店的菜,好吃吗?」
五分钟后,他回。
「商务宴请,一般。」
「和谁?」
「总部来的HR负责人,聊下半年晋升名额的事。」
「女领导?」
「嗯。」
「长卷发,米色风衣?」
这次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你查我?」
我没再回。
直接关掉对话框,点开和小赵的聊天窗口。
「视频,我要看。」
第三章
小赵男朋友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在第二天中午发到我邮箱。
文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缓慢爬行。
我起身去倒水。
路过晁江办公室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
“晁总监,关于你提出的晋升申请,总部很认可你的业绩。”
“但傅总下周到任,她更看重团队稳定性和管理层个人形象。”
“尤其是,家庭形象。”
晁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
“总部希望高管层能够展现健康、稳定的家庭生活,这对客户信任度和团队凝聚力都有正向影响。”
女人顿了顿。
“我听说,你一直对外宣称单身?”
“个人选择。”
“但这可能成为你的短板。”
“傅总上任后,会重新评估所有总监级以上的岗位。”
“晁总监,有时候,适当的‘形象管理’也是职业素养的一部分。”
我没再听下去。
回到工位,视频已经下载完毕。
点开。
画面晃动,视角是从前挡风玻璃往外拍。
时间戳显示:上周六,21:42。
地点:君悦酒店地下车库B3。
晁江那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镜头,停在离摄像头不远处的车位。
副驾车门打开。
一双修长的腿迈出来,米色风衣下摆掠过。
女人弯腰,探身回车里。
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但能看清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在动。
说了什么,记录仪收不到声音。
但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伸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晁江的肩膀。
晁江没躲。
他侧脸对着镜头,也笑了。
然后他从置物盒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递给她。
女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笑容更深。
她挥挥手,关上车门。
晁江的车在原地停了大概一分钟,才驶离。
视频结束。
我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
定格在女人打开盒子的那一帧。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
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切成水滴形。
我认得那条项链。
上个月,晁江去香港出差回来,送了我一个同品牌的手袋。
他说项链没货了。
原来不是没货。
是送给了别人。
我关掉视频,点开公司内网。
在培训档案里搜索“心理咨询师”。
姓苏的只有一个。
苏玥。
照片上的女人,长发,温婉笑,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
“专注于企业高管心理疏导与家庭关系调解。”
我拿起手机,给晁江发消息。
「今晚回家。」
「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第四章
晁江晚上十点才到家。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主灯,只亮了一盏落地阅读灯。
他脱了西装外套,扯松领带。
“今天开了一整天会。”
“傅总提前到任,下午已经跟各部门负责人见过面了。”
他走到厨房倒水,声音带着疲惫。
“离婚的事,我不同意。”
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过去。
“你看一下条款。”
“婚后财产对半分,房子归你,存款归我。”
“我没要补偿。”
晁江没接。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沙发背后。
灯光把他影子拉长,覆盖在我身上。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上周六,君悦酒店,苏玥。”
我一字一顿。
“晁江,我们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查过你。”
“不是因为我傻。”
“是因为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有一点基本的尊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绕到沙发前,坐下。
离我一米远。
“苏玥是总部派来的。”
“傅总上任前,需要做一次管理层背景评估。”
“她找我,是因为有人匿名举报我婚姻状况造假,可能影响公司形象。”
我转过头看他。
“所以你们约在酒店谈?”
“餐厅,公共场所。”
“她拍你肩膀,你送她项链,也是评估需要?”
晁江捏了捏眉心。
“项链是她生日,托我代购的,钱已经转给我了。”
“微信记录,银行转账,我都可以给你看。”
“陶薇,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第三者。”
“是我们自己。”
他放下水杯。
玻璃底磕在茶几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忽然说。
“她让我下周必须回老家看中医。”
“她说,如果今年再怀不上,就让我辞职,专心调理。”
“晁江,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身体,我的人生。”
“但在你妈眼里,我只是一个用来生孩子的工具。”
“而你,从来没有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晁江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妈那边,我会去沟通。”
“怎么沟通?”
“告诉她我们其实早就分房睡了?告诉她你儿子连碰都不愿意碰我?”
“告诉她,这三年婚姻,除了冷暴力,我什么都没得到?”
我站起来。
“协议你慢慢看。”
“签好了告诉我,我们去民政局。”
我往卧室走。
晁江在身后叫住我。
“陶薇。”
“如果我说,我需要这段婚姻呢?”
我停住脚步。
“需要?”
“傅总看重家庭形象,我的晋升评估,已婚是加分项。”
他声音很低。
“总部这次空降,不只是傅总一个人。”
“还有两个副总的位置,从内部提。”
“我准备了三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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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现在需要我配合你演戏?”
“演一个恩爱夫妻,帮你升职加薪?”
“晁江,你把我当什么?”
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我看不清他表情。
“就当……合作。”
“半年。”
“等我升上去,你要离,我签字。”
“婚后财产,你七我三。”
“另外,我妈那边,我会彻底解决。”
我抬头看他。
“怎么解决?”
“我会跟她说清楚,孩子的事,由我们自己做主。”
“如果她再逼你,我们就搬出去住。”
“真的?”
“我保证。”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我躲开了。
“晁江。”
“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谈判桌上。”
“不像丈夫对妻子。”
他的手僵在半空。
慢慢收回去。
“好。”
“那就当是一场谈判。”
“你开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我熟悉的冷静、克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但没有爱。
至少,我看不到。
“第一,从今天起,你妈所有电话、微信,你来处理。”
“第二,在公司,我们可以继续隐婚,但私下,你必须配合我治疗。”
“治疗什么?”
“治你对我的冷暴力。”
“怎么配合?”
“每周至少三次共进晚餐,不能看手机。”
“每天睡前,互发一条微信,内容不能是工作。”
“每月一次,像正常夫妻一样约会。”
“时限半年,到期自动终止。”
晁江沉默片刻。
“可以。”
“但我也有条件。”
“说。”
“这半年内,你不能单方面公开我们的关系。”
“尤其是在公司。”
“傅总刚上任,我需要时间。”
我点头。
“成交。”
他转身往书房走。
“我去改协议,加一条补充条款。”
“不用改。”
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刚才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晁总监,合作愉快。”
第五章
补充协议没签成。
因为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公司内网论坛凌晨突然冒出一个匿名帖。
标题劲爆:
「深扒某高冷总监的双面人生:对外单身贵族,对内冷暴力娇妻!」
帖子没指名道姓,但细节描述得太精准。
“三十五岁,业绩TOP,常年戴戒指留痕但自称单身。”
“妻子同公司中层,隐婚三年,婆家逼生,丈夫装死。”
“上周六夜会美女心理咨询师,酒店车库私密接触,赠送贵重礼物。”
底下回复瞬间盖了几百楼。
“我靠,这指向性太明显了吧?”
“晁江和陶薇???他俩结过婚??”
“难怪上次年会玩游戏,晁总监下意识去扶陶经理的腰……”
“所以隐婚是为了什么?怕影响晋升?”
“呸,渣男!老婆同公司还这么欺负!”
“那心理咨询师苏玥是不是小三?”
“求深扒!”
我早上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在我经过时,都瞬间闭嘴,用余光偷偷打量。
小赵冲过来,把我拉到茶水间。
“薇姐!论坛帖子你看了吗?”
“没。”
“出大事了!”
她把手机塞给我。
我快速扫完,心脏往下沉。
“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IP,技术部都查不到。”
“傅总已经知道了,刚才让秘书通知,九点半开紧急管理层会议。”
小赵压低声音。
“听说傅总最讨厌公私不分的员工。”
“尤其是隐瞒婚姻状况,还闹出这种丑闻的。”
“晁总监这次……悬了。”
九点二十五分,我拿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
在走廊拐角,撞见晁江。
他眼下有淡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帖子你看到了?”
“嗯。”
“不是我。”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想升职,不会在这个时候自爆。”
我绕过他。
“但傅总不会信。”
“她会觉得,是我们夫妻联手演戏,欺骗公司。”
晁江追上一步。
“待会儿会议,你什么都别说。”
“我来处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怎么处理?”
“继续否认?”
“说那是谣言,说我跟你没关系?”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式。”
“等风波过去,我再……”
“晁江。”
我打断他。
“我昨晚想了很久。”
“我们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为了应付你妈催婚,我为了逃离我家逼我相亲。”
“我们以为各取所需,就能相安无事。”
“但这三年,我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我在你眼里,是妻子,还是合伙人?”
“我在你妈眼里,是儿媳,还是子宫?”
“我在同事眼里,是陶经理,还是那个‘隐婚的可怜虫’?”
我吸了口气。
“今天,我不陪你演了。”
“傅总要问,我就说实话。”
“大不了,辞职。”
晁江脸色变了。
他抓住我手腕。
“陶薇,别冲动。”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离婚的机会。”
我看着他,慢慢抽回手。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你想继续隐婚,也瞒不住了。”
“不如趁今天,把一切都摊开。”
“对你,对我,都好。”
会议室门开了。
傅晏如的秘书探出头。
“晁总监,陶经理,傅总请两位进来。”
晁江盯着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后悔。”
我笑了笑。
“后悔没在三年前,就跟你离。”
会议室里,长桌尽头坐着傅晏如。
她没看我们,垂眸翻着一份文件。
两侧坐着其他部门总监,个个屏息凝神。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晁江拉开椅子,坐下。
我没坐。
站着,面向傅晏如。
“傅总,关于论坛帖子的事,我想说明一下。”
傅晏如抬起眼。
“说。”
“帖子内容,部分属实。”
全场哗然。
晁江猛地转头看我。
我继续。
“我和晁江总监,确实已婚三年。”
“隐婚的原因很复杂,但主要责任在我。”
“是我要求不公开,怕影响工作。”
傅晏如合上文件。
“所以,帖子说的冷暴力、婆家逼生、丈夫夜会其他女性,也都是真的?”
我沉默两秒。
“夫妻间的事,我不想带到工作中。”
“但今天既然闹到公司,我愿意接受任何调查。”
“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说。”
“请公司,不要因为我的个人婚姻问题,影响对晁总监的晋升评估。”
晁江站起来。
“傅总,这件事……”
傅晏如抬手,制止他。
她看着我。
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陶经理,你刚才说,隐婚是你的要求?”
“是。”
“为什么?”
“因为……”
我还没说完,会议室门被敲响。
行政部经理慌慌张张进来。
“傅总,论坛又更新了!”
“这次……有照片!”
傅晏如示意她投屏。
大屏幕上,跳出几张高清照片。
第一张:我和晁江的结婚证内页。日期,三年前。
第二张:晁江和苏玥在君悦酒店车库,女人拍他肩膀。
第三张:我独自在医院妇科门诊外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日期,两个月前。
第四张:蒋美兰的朋友圈截图。
文字:「求子三年,心酸谁懂。儿媳肚子不争气,我儿命苦。」
配图:一张晁江小时候的照片。
会议室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傅晏如看向晁江。
“晁总监,解释一下?”
晁江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看向傅晏如。
“傅总,照片是真的。”
“但顺序是错的。”
“两个月前我去医院,不是看不孕。”
“是去做……”
我顿了顿。
声音轻下来。
“人工流产。”
晁江猛地转头。
他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没看他。
盯着傅晏如。
“孩子是意外。”
“发现的时候,刚满六周。”
“我瞒着所有人,自己去医院做掉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幸福。”
“他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
“他的奶奶,只把他当传宗接代的工具。”
“而我……”
我喉咙哽住。
“而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他?”
晁江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抓住我肩膀。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推开他。
“告诉你?”
“告诉你,然后呢?”
“你会说,生下来,我妈高兴。”
“还是说,打掉吧,现在不是时候?”
晁江僵在原地。
傅晏如敲了敲桌子。
“两位,这里是公司会议室。”
“你们的家事,请私下处理。”
她看向我。
“陶经理,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公司不会因为员工婚姻状况做处罚。”
“但隐婚造成的舆论危机,需要有人负责。”
“晁总监的晋升评估,暂缓。”
“陶经理,你暂时停职一周,配合内部调查。”
她站起来。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我和晁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我收拾好笔记本,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孩子。”
“为什么不要?”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因为那天早上,我吐得厉害,问你能不能请假陪我去医院。”
“你说,上午有重要客户,走不开。”
“我问你,如果我真的怀孕了怎么办。”
“你说,生下来,我妈会帮我们带。”
“晁江。”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能要。”
“他不能成为另一个我。”
“困在一段冰冷的婚姻里,一辈子等着父亲回头看一眼。”
晁江眼睛红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退后一步。
“别碰我。”
“我嫌脏。”
第六章
停职通知是下午正式发的。
邮箱里躺着HR的邮件,措辞官方,但字字冰冷。
「即日起暂停陶薇女士一切职务,配合公司内部调查,为期一周。」
「期间不得进入办公区域,不得接触任何工作资料。」
我把工作手机和电脑锁进抽屉。
只带走了私人用品。
离开公司时,没人送我。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我从光洁如镜的轿厢壁里,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底有红血丝。
但奇怪的是,不觉得难过。
反而有种解脱感。
三年的伪装,终于撕下来了。
疼是真疼。
但疼完了,才能长新肉。
手机震个不停。
大部分是同事发来的慰问微信,试探居多,真心少。
小赵直接打了电话。
“薇姐,你没事吧?”
“还好。”
“论坛帖子被删了,傅总亲自下的命令。”
“嗯。”
“但是……”
小赵压低声音。
“技术部那边说,发帖的IP地址,是从晁总监办公室的电脑发出来的。”
我心脏一紧。
“确定?”
“千真万确。技术部老大亲自查的,汇报给傅总了。”
“现在高层都在传,是晁总监自导自演,想借舆论逼你离婚,又不想影响自己形象。”
指甲掐进掌心。
“他没那么蠢。”
“可证据确凿啊……”
“小赵,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上周六晁总监和苏玥在君悦酒店见面,除了他们俩,还有谁在场?”
“这怎么查?”
“酒店监控,餐厅预订记录,或者……苏玥的行程表。”
“苏玥是总部的人,我够不着啊。”
“找行政部要上次培训的签到表,上面有她助理的电话。”
小赵愣了下。
“薇姐,你怀疑有人设局?”
“不是怀疑。”
“是肯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是晁江。
“上车。”
“不用。”
“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抓住我手腕。
“陶薇,我们谈谈。”
“谈什么?”
“孩子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那是我的孩子!”
他声音陡然提高。
“我连知道他存在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忽然笑了。
“晁江,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如果那天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会怎么做?”
“你会立刻推掉所有工作,陪我去产检?”
“还是立刻回家告诉你妈,让她别再逼我生孩子?”
“你会因为我,跟你妈大吵一架,说‘这是我老婆,她生不生我说了算’吗?”
晁江僵住。
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你不会。”
我替他回答。
“你会说,‘薇薇,妈也是为我们好’。”
“你会说,‘生下来吧,我来想办法’。”
“然后继续忙你的工作,继续让我一个人面对你妈的催生,继续在这段婚姻里当个隐形人。”
“晁江,我累了。”
“我真的,累透了。”
我甩开他的手。
“离婚协议,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签好字,通知我。”
“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从此以后,你是单身贵族晁总监。”
“我是离异失业的陶薇。”
“我们两清。”
一辆出租车停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晁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被钉死在那个位置。
车子驶远。
他终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第七章
我搬去了闺蜜家。
叶棠是我大学室友,开了家独立书店,二楼有个小阁楼,平时堆杂物。
她连夜收拾出来,给我支了张床。
“住多久都行。”
“就是条件简陋,别嫌弃。”
我环顾四周。
阁楼很小,但有扇天窗,晚上能看见星星。
“挺好。”
“比那个冷冰冰的家好。”
叶棠给我倒了杯热牛奶。
“接下来什么打算?”
“等公司调查结果。”
“如果开除呢?”
“那就重新找工作。”
“离婚呢?”
“离。”
叶棠坐到我身边。
“薇薇,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你说。”
“上周,我去君悦酒店见个作者,在大堂吧撞见晁江了。”
“他跟一个女的在喝咖啡。”
“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但听见那女的说……”
叶棠顿了顿。
“她说,‘晁总监,只要你配合,傅总那边,我可以帮你说话’。”
“我当时觉得奇怪,就躲到柱子后面听了会儿。”
“那女的说,傅总上任后要清洗管理层,尤其是婚姻状况不稳定、可能影响公司形象的。”
“她说,如果晁江愿意‘恢复单身’,并且在半年内保持这个形象,傅总会考虑把他提上去。”
我手指收紧。
“那女的是谁?”
“短发,四十出头,穿香奈儿套装。”
“傅晏如?”
“不是傅总本人,应该是她身边的亲信。”
“后来呢?”
“晁江没说话。”
“那女的又说,‘你太太那边,你可以慢慢处理。但如果她闹起来,对公司造成负面影响,傅总可能会直接让她走人’。”
“晁江还是没说话。”
“最后那女的说,‘晁总监,职场如战场,有时候,感情用事会毁掉一切’。”
牛奶凉了。
我放下杯子。
“所以,论坛帖子是傅晏如的人发的?”
“逼晁江跟我切割?”
“或者,逼我主动离开公司?”
叶棠点头。
“十有八九。”
“那苏玥呢?”
“可能是烟雾弹。”
“也可能是……双重保险。”
我躺下去,盯着天窗。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软肋的晁总监。”
“而我,是他的软肋。”
“不。”
叶棠摇头。
“你不是软肋。”
“你是他的盔甲。”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第八章
停职第三天,我接到傅晏如秘书的电话。
“陶经理,傅总想单独见您一面。”
“今天下午三点,君悦酒店雲锦中餐厅,包厢名‘听雨’。”
又是君悦酒店。
我换了身衣服,打车过去。
包厢里只有傅晏如一个人。
她正在泡茶,手法娴熟。
“陶经理,坐。”
我坐下。
“傅总找我,是调查有结果了?”
“不急。”
她推过来一杯茶。
“先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抿了一口。
“好茶。”
“茶是好茶,但要泡得好,需要耐心。”
傅晏如放下茶壶。
“就像管理一个公司,也需要耐心。”
“尤其是,管理那些不听话的员工。”
我放下茶杯。
“傅总有话直说。”
她笑了笑。
“陶经理是聪明人。”
“那我就直说了。”
“论坛帖子,是我让人发的。”
我手指蜷了蜷。
“为什么?”
“因为晁江不听话。”
“他拒绝了我的提议。”
“什么提议?”
“让他恢复单身,专心事业。”
傅晏如看着我。
“我调查过你,陶经理。”
“工作能力强,有想法,也有野心。”
“但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感情用事。”
“你和晁江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两个都不懂爱的人,绑在一起,只会互相消耗。”
“而现在,这种消耗,已经影响到公司了。”
我迎上她的目光。
“所以傅总想帮我止损?”
“不。”
“我想帮你解脱。”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离职协议。”
“补偿金按N+3算,额外再加六个月薪水。”
“条件只有一个:你主动辞职,并且对外宣称,你和晁江已经离婚。”
“离婚原因,性格不合。”
“与公司无关。”
我翻开协议。
数字很诱人。
足够我休息一年,重新开始。
“如果我不签呢?”
“那调查结果会显示,你隐婚欺骗公司,并且利用职务之便,为丈夫的晋升提供便利。”
“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补偿,还会在行业里留下污点。”
傅晏如身体前倾。
“陶经理,你还年轻,前途无量。”
“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签了它。”
“拿钱,走人。”
“从此海阔天空。”
我看着协议最后一页。
签名处空着。
等着我落笔。
“傅总。”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这么针对我和晁江,真的只是为了公司形象吗?”
傅晏如眼神微闪。
“不然呢?”
“我听说,总部的两个副总位置,有一个内定给了您侄子。”
“但晁江的业绩太硬,硬到总部不得不考虑他。”
“所以您才急着,在他晋升评估前,毁掉他的‘家庭形象’这个加分项。”
“顺便,除掉我这个可能影响他状态的‘不稳定因素’。”
傅晏如脸上的笑容淡了。
“陶经理,想象力很丰富。”
“但职场不是言情小说。”
“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我只是在做一个管理者该做的事:清除隐患,优化团队。”
“至于你信不信……”
她看了眼手表。
“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傅总。”
“如果我签了,晁江会怎么样?”
“他会升职。”
“成为你最得力的干将?”
“然后,继续被您控制,直到失去所有利用价值?”
傅晏如皱眉。
“你在拖延时间。”
“不。”
我放下笔。
“我只是想明白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逃。”
“逃我妈的催婚,逃对孤独的恐惧,逃一个又一个难题。”
“我以为嫁给晁江,是找到了避难所。”
“但其实,我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
“现在,我不想逃了。”
我站起来。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调查结果,你们爱怎么出就怎么出。”
“开除我也好,污名化我也罢。”
“我都认。”
“但让我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婚姻,哪怕它再不堪——”
我顿了顿。
“我做不到。”
傅晏如脸色沉下去。
“陶薇,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我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我回头。
“傅总,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孩子,是我自己决定不要的。”
“跟晁江无关。”
“跟你们所有人都无关。”
“我只是……不想他来到一个没有爱的世界。”
“这大概是我这三年,做的唯一一个,不后悔的决定。”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晁江。
他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他看着傅晏如。
眼神冷得像冰。
“傅总。”
“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
“您说,如果这段录音传到总部,会怎么样?”
第九章
傅晏如走了。
总部一纸调令,让她回北京“述职”。
新副总人选暂未公布。
但所有人都知道,晁江没戏了。
他主动放弃了晋升提名。
公司论坛发了官方公告:
「经调查,论坛不实帖系外部人员恶意攻击,已报警处理。」
「晁江总监与陶薇经理的婚姻状况属于个人隐私,公司予以尊重。」
「对因此事受到影响的同事,公司深表歉意。」
公告底下,无人回复。
大家都心照不宣。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停职结束那天,我回公司收拾东西。
晁江在办公楼下等我。
“聊聊?”
“聊什么?”
“未来。”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下午三点,人不多。
他点了美式,我要了拿铁。
“离婚协议,我看完了。”
“嗯。”
“财产分割部分,我改了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新协议,推过来。
我翻开。
房子归我。
存款对半分。
另外,他额外转给我一笔钱,数字后面好几个零。
“这是……”
“这三年的补偿。”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晁江看着我。
“陶薇,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自私,懦弱,逃避。”
“我以为只要提供物质,就算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我以为只要不吵架,就算婚姻和睦。”
“我以为把我妈的压力都推给你,你就能处理好。”
“但我错了。”
他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壁。
“大错特错。”
“那天你说,孩子的事,我才突然明白。”
“我这三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你孕吐时的难受。”
“错过了你一个人去医院的孤独。”
“错过了你打掉孩子时的绝望。”
“也错过了……爱你的机会。”
我鼻子发酸。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孩子回不来了。”
“我们的婚姻,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晁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
和我抽屉里那枚,一模一样。
“三年前买的,一对。”
“我的那枚,从来没丢。”
“我只是不敢戴。”
“怕同事问,怕客户八卦,怕影响工作。”
“但现在,我不怕了。”
他把女戒推到我面前。
“陶薇,我不求你原谅。”
“也不求你现在戴上它。”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让我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
“怎么去当一个,真正的丈夫。”
我盯着那枚戒指。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W&C 2021.3.21」
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晁江。”
“如果我说,我已经不爱你了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惨。
“那就让我重新追。”
“追到你爱上我为止。”
“如果追不上呢?”
“那我也认。”
“至少我试过了。”
“不会像这三年一样,连试都没试,就放弃了。”
我合上戒指盒。
推回去。
“戒指,你先收着。”
“离婚协议,我回去想想。”
“想好了,告诉你。”
他点头。
“好。”
“我等你。”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正好。
金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
晁江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
就像三年前,我们领完证出来,他也是这样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蹦蹦跳跳去马路对面买冰淇淋。
那时候我以为,未来都是甜的。
后来才知道,生活给的,大多是苦的。
但苦久了,偶尔尝到一点甜,就会特别珍惜。
手机震了一下。
是晁江发来的微信。
「第一条。」
「今天咖啡很好喝。」
「因为你在我对面。」
我没回。
按灭屏幕。
继续往前走。
第十章
我没签离婚协议。
但也没搬回去住。
我在叶棠的书店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新工作找得意外顺利。
一家外资公司,职位是市场部副总监,薪水涨了百分之三十。
入职那天,HR总监笑着问我:
“陶小姐,方便问一下您的婚姻状况吗?”
“离异。”
“哦……那有孩子吗?”
“没有。”
“近期有生育计划吗?”
我放下简历。
“王总监,贵司的招聘要求里,好像没写必须已婚已育吧?”
对方讪笑。
“没有没有,只是例行询问。”
“那我的回答是:没有计划。”
“工作就是我的孩子。”
签完合同出来,我给晁江发了条微信。
「新工作搞定了。」
他秒回。
「恭喜。」
「晚上有空吗?庆祝一下。」
「没空。」
「那明天?」
「也没空。」
「后天?」
「晁江。」
「嗯?」
「追人不是这么追的。」
「那怎么追?」
「自己想。」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晚高峰,人潮汹涌。
我被挤在车厢角落,忽然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还坐在晁江的副驾里,听着财经广播,盘算晚上回家怎么应付蒋美兰的电话。
现在,我挤在地铁里,闻着陌生人的汗味,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自由真好。
哪怕累点。
到家已经八点。
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保温饭盒,装着还温热的冬瓜排骨汤。
旁边有一张便签纸。
「听叶棠说你最近熬夜,喝点汤。」
「没放姜,你不爱吃。」
字迹是晁江的。
我拎进去,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盐放得少。
是我喜欢的口味。
这三个月,他每周都会送一次汤。
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
每次便签上的内容都不一样。
「下雨了,记得关窗。」
「楼下新开了花店,雏菊很像你。」
「今天路过游乐园,看见一个小孩长得特别像你。」
从不提感情。
只是分享生活里,细碎的片段。
像在一点一点,补回这三年缺失的日常。
我喝完汤,洗了饭盒。
给他发了条消息。
「汤不错。」
他回。
「明天想喝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菜。」
「那就玉米排骨。」
「好。」
对话到此结束。
谁也没多说。
但我知道,他明天一定会送来。
周末,蒋美兰突然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敲我公寓的门。
我开门时,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脸上堆着笑。
“薇薇,妈来看看你。”
我堵在门口。
“有事吗?”
“你先让妈进去呀。”
我侧身。
她挤进来,环顾四周。
“这房子小了点,但收拾得挺干净。”
“你一个人住,还行吗?”
“挺好的。”
“江江没来照顾你?”
“他为什么要来照顾我?”
蒋美兰放下东西,拉着我坐下。
“薇薇,妈知道以前对你太严厉了。”
“但妈也是为你们好。”
“现在江江都跟妈说了,孩子的事,不怪你。”
“是他不够关心你。”
“妈想通了,你们还年轻,孩子的事慢慢来。”
“先把身体养好,把感情维护好。”
她握住我的手。
“你跟江江……还能不能复婚?”
我抽回手。
“妈,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分居冷静期,对彼此都好。”
“那要冷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蒋美兰眼圈红了。
“薇薇,你是不是恨妈?”
“不恨。”
“那你就是恨江江。”
“我也不恨他。”
“我只是……不爱他了。”
蒋美兰愣住。
“不爱了?”
“嗯。”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呀!”
“你们结婚三年,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站起来。
“妈,感情不是培养出来的。”
“是两个人在一起,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
“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
“难过的时候,有人拥抱。”
“委屈的时候,有人撑腰。”
“但这三年,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无穷无尽的等待,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现在,我不想等了。”
“也不想再失望了。”
蒋美兰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的时候,背影佝偻了很多。
我把她带来的补品原封不动地塞回她手里。
“妈,这些您拿回去。”
“我不需要了。”
关上门。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震了。
晁江发来的。
「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对不起。」
「你不用替她道歉。」
「我是替我自己道歉。」
「如果不是我当初的懦弱,她不会那样对你。」
我没回。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陶薇。」
「如果我说,我正在学着怎么爱你。」
「你信吗?」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
「那就学快点。」
「我耐心有限。」
结尾
三个月后,公司年会。
我作为新公司代表,受邀参加。
晁江也在。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香槟,没喝。
我走过去。
“晁总监,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
“陶经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你妈呢?”
“送回老家了。”
“她同意?”
“我给她买了套房子,请了保姆。”
“条件就是,别再干涉我的生活。”
我挑眉。
“终于硬气了一回。”
“跟你学的。”
音乐响起,舞池里人影攒动。
晁江放下酒杯。
“能请你跳支舞吗?”
“我穿的高跟鞋,不方便。”
“那就不跳。”
“坐这儿聊聊天。”
“聊什么?”
“聊你这三个月,都学了什么。”
他笑了。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条:每天发微信,但不要问‘在干嘛’。”
“第二条:记住她所有不爱吃的东西。”
“第三条: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
“第四条: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第五条:尊重她的所有决定,哪怕不理解。”
“第六条:不替她做选择,只提供选项。”
“第七条:吵架不过夜,但可以等她先冷静。”
“第八条:爱她,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在她面前,我可以是谁。”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最后,眼眶发热。
“写这么多,能做到几条?”
“目前做到了前十条。”
“后面的,还在努力。”
“及格了吗?”
“勉强吧。”
音乐换成了慢歌。
晁江站起来,伸出手。
“陶薇。”
“我知道,我现在说‘我爱你’,你肯定不信。”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可能走得慢,可能走错路。”
“但只要你肯等。”
“我一定,走到你面前。”
我看着他的手。
修长,干净,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戒指。
戒痕已经淡了。
但戒指在。
“晁江。”
“嗯?”
“如果我说,我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爱你了。”
“没关系。”
“我爱你就够了。”
“如果我说,我短期内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
“都依你。”
“如果我说,我想先谈恋爱,谈个三年五年,腻了就分手。”
“那就谈。”
“谈到你不腻为止。”
我笑了。
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先从跳舞开始吧。”
“我鞋跟高,你扶稳点。”
“摔了怎么办?”
“摔了,我就赖你一辈子。”
他握紧我的手。
“求之不得。”
舞池灯光温柔。
我们随着音乐慢慢摇晃。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跳到一半,我手机震了。
是叶棠发来的微信。
「薇薇,你上个月体检的报告,我帮你去拿了。」
「有一项指标有点高。」
「HCG。」
「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我手指一颤。
手机差点掉地上。
晁江察觉。
“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晁江。”
“嗯?”
“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又怀孕了。”
“这次,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
瞳孔慢慢放大。
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我……”
音乐停了。
全场安静。
所有人看向舞台中央。
主持人正在宣布抽奖结果。
晁江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进我耳朵。
“我会辞掉工作。”
“陪你做完所有产检。”
“学怎么换尿布,怎么冲奶粉。”
“跟我妈大吵一架,告诉她,这次谁也不能逼你。”
“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跪下来,求你嫁给我。”
“不是复婚。”
“是重新求婚。”
“用我余生所有时间,补偿错过的三年。”
“陶薇。”
“这次,换我等你。”
“等你说‘好’。”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
“戒指我戴上了。”
“但答案,我还没想好。”
“你再等等。”
他笑了。
眼睛里有水光。
“等多久都行。”
“反正这次。”
“我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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