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伤卫、寒伤营”之争看仲景立方的真正奥义

自张仲景《伤寒论》问世以来，“风伤卫、寒伤营”之说便成为理解太阳病的关键钥匙。然千年医道，见解各异。清代唐容川提出“寒当伤卫、风当伤营”的新解，与历代注家大相径庭，引发了一场关于桂枝汤与麻黄汤证治本质的深刻思考。究竟孰是孰非？仲圣本意何在？让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直探经方本源。

一、“风伤卫、寒伤营”的经典解读溯源

《伤寒论》第2条：“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第3条：“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此两条为太阳病中风与伤寒的提纲，奠定了二者的鉴别基础。

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云：“风为阳邪，卫为阳气，风伤于卫，则卫弱而营自盛，故发热汗出；寒为阴邪，营为阴血，寒伤于营，则营弱而卫自盛，故无汗恶寒。”此论明确区分了风寒所伤部位的不同，成为后世医家遵奉的主集。

柯琴《伤寒论翼》虽有异议，认为“风寒本是一气”，但其说仍不脱风寒各有偏胜之理。至清代唐容川，方提出截然不同的见解。

二、唐容川“寒伤卫、风伤营”新解辨析

唐容川《伤寒论浅注补正》中言：“太阳寒水之气，发于至阴而充于皮毛，皮毛为卫所居，故寒当伤卫。厥阴风木属肝，肝主营血，故风当伤营。”更以方药为证：“无汗用麻黄，明是治卫气之药；有汗用桂枝，明是治营血之药。”

此论看似有理，实则与仲景本论多有抵牾。细究《伤寒论》原文，桂枝汤证明言“太阳中风”，麻黄汤证则称“太阳伤寒”，若如唐氏所言，风寒直犯营卫截然相反，则中风当为伤营，伤寒当为伤卫，为何仲景不更易其名？

三、从桂枝汤证看风邪伤卫的实质

桂枝汤证云：“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

其中“汗自出”三字最为关键。此乃不药而汗自出，正风邪伤卫之明证。卫气者，卫外而为固者也，风为阳邪，其性疏泄，袭人则卫气不固，腠理开泄，故汗自出。若如唐氏所言风伤营血直入肌肉，则皮毛当闭，何来“汗自出”之理？

再观桂枝汤方义：桂枝辛温，温通卫阳；芍药酸寒，敛阴和营；生姜辛散，佐桂枝以通卫；大枣甘缓，助芍药以和营；甘草调和诸药。全方旨在调和营卫，而非专治营血。若风已直入肌肉伤及营血，则桂枝辛散之品岂非引邪深入？

四、从麻黄汤证看寒邪伤营的实质

麻黄汤证云：“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

“无汗”二字，正是寒邪伤营之明证。寒为阴邪，其性凝敛，营血受寒则涩滞不行，腠理闭塞，故无汗。麻黄汤中，麻黄辛温发汗，开腠理；桂枝辛温通阳，助麻黄发汗；杏仁苦温，利肺气；甘草调和。其中桂枝之用，唐容川谓“从血分外达筋节”，此解虽巧，却忽略了桂枝在麻黄汤中的真正作用——助麻黄开腠发汗，通阳散寒。

若如唐氏所言寒伤卫，则卫气受寒当收敛闭塞，麻黄汤发汗解表，其理可通；然桂枝之用，若寒不涉营，何必加入血分之药？

五、仲景行文之妙：互文见义与言外之旨

仲景之文，多有互文见义之法。如麻黄汤证言“恶风”，桂枝汤证言“恶寒”，可见风寒之邪常相兼为病，非判然两途。麻黄汤证之恶风，是寒中有风；桂枝汤证之恶寒，是风中有寒。故方有执《伤寒论条辨》云：“风寒虽各伤，而实则互藏。”

太阳为六经之藩篱，主一身之表。风寒之邪伤人，必先犯太阳。然风中有寒，寒中有风，非截然可分。仲景立麻黄、桂枝二汤，非为风寒分治，实为浅深异治。正如尤在泾《伤寒贯珠集》所言：“麻黄治表实，桂枝治表虚，虚实既分，风寒自别。”

六、方证相应：从临床实践看桂枝、麻黄二方

临证之际，太阳病初起，恶寒发热、无汗身痛者，麻黄汤主之；若汗出恶风、发热不高者，桂枝汤主之。此二证之别，在于有汗无汗，虚实之分，而非风寒之判。

唐氏以桂枝汤证之“啬啬恶寒”为皮毛一层，“淅淅恶风”为肌肉一层，分而言之，实失仲景圆机活法。殊不知风寒之邪感人，由表入里，由浅入深，恶寒恶风同时并见者，乃邪气渐次深入之象，非截然两段也。

七、回归仲景本义，以临床为旨归

医道之难，不在求知，而在求通。唐容川之论，虽具卓识，然求之过深，反失仲景本意。仲景立论，重在辨证，不重凿名。风伤卫、寒伤营，乃就风寒之偏胜而言，非谓风寒各不相干。柯琴云：“风寒二气，无日不有，人之感之，或偏于风，或偏于寒，随其体质而变。”

今之学者，当以临床为旨归，以方证为纲目，不泥于名相之争，不惑于凿空之论。太阳中风，桂枝汤主之；太阳伤寒，麻黄汤主之。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此仲景之心法，千古不易之准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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