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村口格外热闹,三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老槐树下,引得全村人都围了过来。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精致的礼盒,领头的五十多岁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边的女人烫着卷发,脖子上的项链闪着光,眼眶却通红通红。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身上的瞬间,她猛地扑过来,声音哽咽:“闺女,我的闺女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稳稳挡在养父母身前,语气坚定:“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闺女,我有爹娘。”
女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满眼难以置信。而我身后的养父,正背过手偷偷抹眼泪,养母的手也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尖冰凉——我知道,他们在怕,怕我跟着亲生父母走,怕养了三十年的闺女,终究要离开他们。
这事,要从三十年前的那个寒冬说起。1993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养父赶集回来,在路边的草垛旁,捡到了被遗弃的我。那时候我裹在破旧的小棉袄里,小脸冻得发紫,哭声细弱得像小猫,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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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也犹豫过。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和养母结婚八年没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再捡个孩子,无疑是雪上加霜。可当他蹲下来,看见我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望着他时,心一下子就软了。
“走,闺女,爹带你回家。”他把我揣进怀里,一路小跑赶回村。养母听说他捡了个孩子,先是愣了愣,接过我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遍遍念叨:“老天爷开眼了,终于给我们送闺女了。”
从此,我有了家,有了爹娘,他们给我取名陈小慧,盼着我聪明伶俐,平安顺遂。日子苦得见底,养父在砖窑出苦力,养母在家种地喂猪,起早贪黑,只为让我能吃饱穿暖。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捡来的,难免有人说闲话,笑他们傻,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个拖油瓶。养父从不争辩,只是默默埋头干活,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五岁那年,看见村里卖糖葫芦的,馋得直流口水却不敢开口。养父卖鸡蛋回来,兜里竟揣着三根糖葫芦,笑着递给我:“闺女,吃吧,甜着呢。”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本是给养母买药的,养母身体不好,常年离不开药。养父瞒着她,扛了两袋水泥挣了药钱,硬是没让我受一点委屈。
七岁那年,我该上学了,学费是养父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换来的——那猪养了一年,本是留着过年杀了改善生活的。“闺女念书要紧,肉不吃没事,书不念不行。”养父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站在校门口,看着我走进教室,脸上满是欣慰。
我没让他们失望,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稳居班里前几名。可初中毕业那年,养父在砖窑干活出了事故,腿被砸断,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还欠了一大笔医药费。我心疼他们,说要辍学打工,养父第一次对我发了火,把拐杖摔在地上吼道:“你敢!”
他声音哽咽:“爹这辈子没本事,就是个出苦力的,你不能跟爹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爹盼着你有出息。”养母也在一旁抹眼泪,转身把姥姥留给她的银镯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了我的学费。那银镯子,她戴了二十多年,从未摘过。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报答他们的恩情。从此,我发了疯似的学习,白天上课认真听讲,晚上点着煤油灯读到深夜,困了就用凉水洗脸。三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为了我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养父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哪怕一个字都不认识,却笑得合不拢嘴,还破天荒喝了酒,喝醉后拉着我的手说:“小慧,爹就知道,你是来报恩的。”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养父母寄钱。他们总说够花,让我自己攒着,可我知道,他们从来都舍不得给自己花钱。后来我结了婚,丈夫老实本分,公婆也通情达理,知道我的身世后,从未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我想把养父母接到城里住,可他们住不惯,说老家自在。我就经常回去看他们,逢年过节更是雷打不动。我以为,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三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子。
领头的男人说,他姓周,是我的亲生父亲,旁边的女人是我的亲生母亲。三十年前,他们夫妻俩在外地打工,实在养不起我,狠心把我扔在了路边。这些年他们发达了,良心上过不去,花了很多钱找人打听,终于找到了我。
“闺女,是爸妈对不起你,”亲生母亲哭着说,“我们想把你接回去,让你享清福,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旁边的村里人窃窃私语,有人说我命好,找到了有钱的亲生父母,以后就能少奋斗几十年。
可我看着身边局促不安的养父母,心里像刀绞一样疼。我拉着他们的手,转身面对亲生父母,一字一句地说:“生的是生的,养的是养的。你们扔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会不会冻死,没想过我这辈子会怎么样。是我爹把我捡回来,是我娘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给我成家,你们在哪儿?”
“我们那时候太穷了,也是没办法……”亲生父亲面露难色。“穷?”我冷笑一声,“你们扔我的那年,我爹娘更穷,他们饭都吃不饱,却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你们知道我小时候吃的第一颗糖,是我爹饿着肚子买的吗?你们知道我能上大学,是我娘卖了嫁妆换来的吗?”
亲生母亲哭得更凶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闺女,妈知道错了,妈这些年每天都在想你……”我看着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我不恨你们,但我不能认你们。我这辈子,就只有我爹娘两个亲人。”
养父这时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家不缺啥,小慧孝顺,什么都给我们买。你们的好意我们领了,但弥补就不必了,当年你们扔了她,是你们没那个福分。”养母也擦了擦眼泪,紧紧握着我的手:“小慧是我亲闺女,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亲生父母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留下了一些东西,落寞地离开了。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我没有丝毫不舍,只觉得心里无比踏实——我守住了我的爹娘,守住了我真正的家。
那天晚上,养母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炖粉条,养父开了一瓶珍藏的老白干。饭桌上,养父喝着酒,眼眶红红的:“小慧,今天你说的话,爹这辈子都记在心里,爹值了。”
我给他们夹菜,笑着说:“爹,娘,我本来就是你们的闺女,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选择。有人问我,不后悔认亲生父母吗?跟着他们能少奋斗几十年。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来。买不来养父背着我走十里山路看病的夜晚,买不来养母抱着我哭的喜悦,买不来每年过年他们在村口等我的身影。这些三十年的陪伴与付出,才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今年过年,我带着丈夫和孩子回了老家。四岁的儿子一进门就扑到养父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姥爷”,养父乐得合不拢嘴,养母在厨房忙碌,屋里满是欢声笑语。
有人说血浓于水,可我觉得,养恩比血更浓。真正的亲人,从来不是给你生命的人,而是陪你走过风雨、不离不弃,用一辈子去爱你的人。我是陈小慧,我有爹有娘,这辈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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