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爸爸抗癌这三年，癌没要命，药差点把我家逼上绝路

讲述:许墨 整理:雨打芭蕉

2024年3月，我第一次拿到爸爸的靶向药账单。

那天下着小雨，我从医院药房出来，站在屋檐底下，把那张收费单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确定那几个数字就是那个数，确定我接下来每个月都要面对这个数。

一万八千七。

那是爸爸第一个月的药钱。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

我爸是2023年底查出的肺癌，非小细胞，有基因突变，能吃靶向药。医生说这是最好的情况，有靶向药就有希望，副作用小，效果也好，很多人吃了能稳定好几年。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看具体用哪种，有的进医保了，有的没进，有的进了但报销比例不高。你爸这个突变对应的药，有一部分自费。

那时候我对“自费”这两个字没概念。我想着有医保，能报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咬咬牙，总归能扛。

我低估了“咬牙”这两个字的重量。

第一年，每个月一万八。

我和老婆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扣掉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剩下的刚好够买药。不够怎么办？借。我爸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全搭进去。我妈说她的退休金留着当生活费，我说妈你留着，我来想办法。

办法就是跟亲戚借。

大伯借了两万，小姑借了一万五，舅舅借了一万，表哥说他手头紧，但最后也凑了五千。我说谢谢，记下来，以后还。

那一年，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谁借了我多少钱，哪笔钱该什么时候还，哪家银行的贷款还能再贷多少。睡觉前算账，睡醒了还算账，算到最后，脑子里全是数字，转来转去，像一群没头苍蝇。

我爸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吃药，复查，吃药，复查。第一次复查，病灶缩小了，他高兴，说这药真灵。我说对，灵，您继续吃。

我没告诉他这药多少钱一瓶，没告诉他我每个月要去医院缴费窗口站多久，没告诉他我为了凑钱把烟戒了，把酒戒了，把聚会戒了，把能省的全都省了。

他问过一回，说这药贵不贵。我说不贵，医保报完没多少。他信了。

第二年，耐药了。

医生说要换方案，换另一种靶向药，联合化疗。新的靶向药，同样自费，一个月两万出头。化疗报销比例高一些，但加上去，一个月还是两万往上。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不是因为照顾病人累的，是因为愁。

我爸妈的房子是老房子，不值钱，卖也没人要。我的房子还有贷款，卖了全家没地方住。亲戚借遍了，有些已经借过两轮。银行的信用贷我办了，信用卡套现也干过，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把每个月那两万凑上。

最难的时候，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对着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想再找个人借钱，但不知道该找谁。能开的都开了口，不能开的也开了口，再借，只能借高利贷了。

后来有个病友家属告诉我，有药房可以买印度版仿制药，便宜很多。我查了，有风险，不敢用。又有人说可以试试临床试验，我打听了一圈，没有适合我爸的。

我只能继续凑，继续借，继续扛。

第二年年底，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张存折，里面有八万块。我说妈你哪来的钱，她说这些年攒的，你爸不知道，本来说是给他养老用的，现在就当给他治病用。

我没接。我妈硬塞给我，说拿着，别让你爸知道，他知道了要心疼。

我拿着那张存折，站在楼道里哭了一场。

那是她和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第三年，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药的效果也越来越差。

医生说可以试试免疫治疗，但也是自费，而且更贵，一次两三万，不一定有效果。我爸说不试了，太贵了，不治了。

我说爸你别管钱的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说我想过了，这一年多花的钱，够给你妈养老了。再花下去，你们两个以后咋办？我走了，你们的日子不过了？

我说不过了就不过了，我只要你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他摇摇头，不说话了。

那之后他开始拒绝吃药。不是说不吃，是趁我不注意偷偷藏起来。有次我翻他床头柜，发现里面攒了七八颗药，都过期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吃够了，不想吃了。

我说爸，你这不是糟蹋钱吗，一颗药好几百。

他说我知道好几百，所以我不吃了。省下来，你们以后少还点债。

2026年1月，我爸走了。

不是癌要的命，是撑不下去了。医生说耐药后进展很快，最后那段时间，他瘦得脱了相，疼得整夜睡不着，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这一年多，辛苦你了。那些钱，你慢慢还，别把自己逼太狠。”

我没告诉他，那些钱我已经还了两年，还要还多少年，我也不知道。

办完丧事，我回家算了笔账。三年，药费加治疗费，总共花了六十多万。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部分三十多万。亲戚借了十五万，银行贷款十万，信用卡欠了八万，我妈那八万我没动，还给她了，我说妈你留着，以后用。

那十五万亲戚债，我每个月还一点，可能要还五年。

我爸走那天，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抽烟。旁边有个老太太也站着，可能是哪个病人的家属。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抽完那根烟，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我想起三年前，我爸刚确诊那天，我也站在这儿抽过一根烟。那时候我还在想，只要能有药吃，花多少钱都值。

三年后我知道了，值不值，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药能把命吊住，也能把家拖垮。癌要人命，但慢一点，药要钱，但快一点。一个刀一刀割肉，一个一刀一刀割钱。到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只剩下账本上那些数字，每个月提醒你一遍，你爸在这里躺过三年。

有人说，你不是选了靶向药吗，你不是让爸多活了一年多吗，值了。

可守着账单过日子的人才知道，值不值，得分两头看。对他，值了。对我，也值了，但那些值了的代价，我得背很多年。

爸，我没后悔给你吃药。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算着那些还没还完的钱，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选便宜点的方案，是不是能多留点钱，给妈养老？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癌没要你的命，药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走了以后，那些药瓶我还留着，搁在柜子里。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瓶子不大，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什么都没装。可我知道，就是这些小瓶子，装了我三年，装了我们家三年。

爸，你走好。

那些债，我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