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沉思录⑤】第一批连夜跑路的不孝女：我为何做最后一批离乡的愚孝叔

　　文丨将爷

　　春节前订回老家机票时，我把回程票也订了。故乡小城有一个夜晚飞到我打工城市的航班，我订的是初七晚上，那是开年第一个工作日的前夜。那时，我就会屁滚尿流地回到异乡做牛马了。

　　今年春节前，我还请了三天公休，所以，这个春节长假我会在老家狂呆满满12天。这，够扎实了吧？够安逸了吧？

　　如果不是为了碎银几两，如果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我会一直呆在故乡，不走了。父母在，不远游，这道理我年轻时就懂，但，还是没做到。

　　异乡的房子不要家，叫生存落迹地；故乡的老屋才是家，叫灵魂栖息地。

　　现在，我终于从曾经感叹“回不去了”，到懂了“回家陪老”才是人间值得。

　　最慢是活着，最难是撑着。我现在只能在异乡撑着，做个苟活者。异乡纵有千般好，身边没有父母二老，终究都是失败的人生。

　　以上这些“老登”味极重的文字，不是我矫情，而是我的灵魂独语。生命有如所体验，也是我自己始料未及的。

　　不由想起这几天网上流行的一种身份了——第一批连夜跑路的不孝女。对，现在的我，就是典型的“最后一批离乡的愚孝叔”。

　　“第一批不孝女”的段子，是从除夕夜就开始流传出来的。

　　说的是，有些女生回家过年，或是被父母逼婚，或是觉得受不了老家习俗，或是接受不了父母弄的一堆饭菜，于是，觉得生命不应浪漫在这种过年方式上，就早早离开故乡，回到远方异乡出租屋了。

　　众所周知，我宠年轻人。从情感和理性上，我理解现在年轻人的各种做法。

　　曾几何时，我也是同样受不了父母无休无止唠叨和指责的血性冲动小伙。

　　甚至，我上演的不是“第一批不孝男，已经连夜跑路了”的故事版本，而是根本不回家过年的“断亲”游戏。

　　有一年春节回家，父母做了很多道菜，都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但，那时，我却跟王八蛋一样，情愿吃方便面。还有很多年，我在春节时，都是云游世界，不愿回家。

　　过去几十年，直到现在，父母与我交流沟通的内容，一直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升级迭代。

　　母亲讲的都是病，浑身皆是病，吃药如吃饭；

　　父亲讲的只有钱，万事都关钱，唯钱最走心。

　　这是说起来自己都想要发疯的尴尬事。

　　父亲是个做了一辈子小生意的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如何多收三五斗，80多岁了，天天在赶集，他在拾荒地里种了卖不完的菜。

　　父亲的抠，是一件恐怖到令人绝望的事。父亲连到离家几百米的镇上吃点包子喝些辣汤的两三块钱都舍不花。甚至，连母亲吃药花的钱，他眼里都会发出绿光，各种争执。以至于父母七老八十，仍会为钱而吵。

　　因为无论给他多少养老钱，他都会将之并入自己卖菜的碎票之中，然后，凑成一个数字，存入银行死期。

　　人类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样恐怖的生活方式，他的两个儿子对此只能充满挫败感。如果奋斗的结果不能为父母带来美好生活，这样的奋斗还有意义吗？

　　这个小学没有毕业的农民，从来都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些什么。我写作同样有一种永远的失败，就是自己的父母从未读过，他根本不知道我内心的翻江倒海。

　　偶尔，父亲能谈论一下的家庭教育观，就是重男轻女。原句是，必须要生个男孩，这样才能传宗接代。要是生个女的，连姓都没了，就没脸到地下见祖宗了。

　　哪怕桌上坐上他的孙女，他也还是这样的观点。这辈子，我几乎没有看过父母照顾孙子孙女。对，他宁愿养狗。他养的狗叫金毛。夏天时，他把狗放在空调房里养，气味如同毒气。父亲养狗从来不是因为爱狗，而是因为狗能生狗，狗能卖钱。可怜那条老狗，一次次生育，现在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父亲甚至说，再让它生一窝吧。

　　如果他不是父亲，我绝对不想面对。但，他是父亲，就是我的绝对权威。

　　于是，你们应该懂了，我陪父亲的方式，就如同邓紫棋所唱得：

　　我把你灌醉，你让我心碎，爱得收不回！

　　所以，第一批连夜跑路的不孝女，我没有半点怪你们的意思，你们所有的狼狈而仓皇，我都理解。

　　家人之间那种没有分寸与距离的表达，带来的文化伤害和尊严侮辱，我都疼过伤过。

　　但，我现在疼也不喊疼了，我甚至是痛并快乐着了。

　　今天晚上，我陪父亲喝酒，本来，他可以喝四两，那样，我们都尽兴。

　　但，喝到三两时，他果断地收手，说，明天凌晨，要要到地里挖些蒜到城里去卖，初四了，集市应该有生意了，那样，他能挣上百儿八十的。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了，那些蒜都是我哥不要了。现在大过年的，大伙都忙着打麻将打掼蛋炸金花，正经人，哪会去田地里挖蒜卖呢？

　　作为在城市旋转如同陀螺一样停不下来的牛马，我看透这种牛马生活，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终于有能力，不让父母再做牛马了。

　　没想到的是，我80多岁的老父，还是要做一头拉车的老牛。这是多么令人失望，不，绝望的事呀。这，还不仅是精神之伤，更多是恐惧之举。

　　不久前，在某个凌晨，我的80多岁老父，开着农用三轮车，从乡村向城市进发，在某个道路转角处，他勇敢地撞上了一辆豪华轿车。

　　一切责任皆在老父。我们赔了他做牛马几年才能挣到的钱，而且，充满庆幸，人没事。

　　父亲为了表达内心愧疚，决定做更加勤快的牛马，继续着起五更睡不夜的农耕兼小生意的生活。

　　我哥在地方上混，算是一个体面人。他常对我说，他感觉经常被人骂不孝，要不然，怎么让老人这么辛苦呢？父亲的执着，带给他巨大的耻感。

　　但，父亲是个拿钱并不砸醒的人。事实上，我们谁都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论是我们给的，还是他挣的，凑到一个数额，就会被他存为定期。

　　上一回，我妈生病要用钱，父亲四处借钱，原因就是可怕的定期，狗日的定期。

　　这些年，总在听人说原生家庭的各种问题，最后也都在指向一种病——穷病。但，我觉得，真正的穷病，不是经济之困，而精神之贫。

　　这种贫困，本质是畸形价值观误导出来的可怕生活方式。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都是极其顽固的。

　　多年以后，我唯一悟透的道理，就是不再改变父亲，而是接受他如此神奇的人生。

　　所以，对以上父亲的种种行径，我并没有任何围绕是非、利害、价值的评价。存在，即合理；存在，只能接受。这，或许也是我只能也应该接受的伦理、天道，甚至，是必须臣服的信仰。人在这世上只能一辈子，父母是天赐的，而不是可以选择的。

　　这世上，一旦没有父母，我们也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余生，我们又还能陪父母多久呢？还能看他们出多少洋相呢？还能听多少他们戳心的话语呢？

　　一切都是有限的，甚至都是可数的，一切都是轮回的。因为，我们小时候，在父母眼中，更要无知，更不理性，更加无可救药。

　　想明白这样的逻辑，我终于明白，这就是生命的轮回——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父母曾经的含辛茹苦，曾经给予的温暖付出，现在，听他说几句不舒心的话，看他做几件很浅陋的事，咋地了？

　　一个对父母都不能包容的人，也注定不能包容整个世界，那样，要么变成戾气者，要么成为被驯服者，在非理性的发泄着自己的积郁，而父母只是成为那个无怨无悔的承受者。

　　所以，第一批连夜跑路的不孝子女们，我纵然很理解你们，但，也请你们理解一个老登，为何会活成最后一批离乡的愚孝叔。

　　这，才是人世间最好的修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