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嘉庆四年，京城冷得要命。和珅坐在刑部大牢的稻草堆上，貂皮袍子都脏了，沾满了灰。
牢门开了，嘉庆走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嘉庆先开了口：“朕来送你一程。”
“谢皇上。”和珅声音特别稳，一点抖的意思都没有。
嘉庆看着他，心里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问出来了：“你贪了八亿两银子，十辈子都花不完，为什么还贪？你是不是有病？”
这话问得直接，抄家清单他看了三天，八亿两啊，朝廷二十年的收入都赶不上。
和珅笑了，还是当年那个精明劲儿：“皇上真想知道？”
“说。”
和珅挪了挪身子，开始讲：“乾隆四十五年，奴才第一次替先帝办盐税。两淮盐政亏空三百万，奴才去了扬州三个月，不光补齐亏空，还多收了一百万。先帝高兴，赏了奴才双眼花翎，但没问那一百万怎么来的。”
嘉庆皱眉：“加税了？”
“是，也不是。”和珅说，“盐引加价，让盐商‘自愿’捐钱。皇上，您知道盐商多有钱吗？他们库房里的银子都长毛了，宁可烂掉也不拿出来。奴才帮他们拿出来，三成进国库，三成进内务府，剩下的分给办事的人。上到督抚，下到衙役，人人有份。”
嘉庆脸色沉了：“所以你这就开始贪了？”
和珅摇头：“皇上，您在金銮殿上看见的是奏章，奴才在下面看见的是人。江苏巡抚要修堤，没钱；甘肃要剿匪，没饷；先帝要南巡，内务府说国库吃紧。怎么办？奴才得去弄钱啊。”
他喘了口气：“乾隆五十年，山东大旱。朝廷拨了二百万赈灾，到灾民手里不到五十万。先帝怒了，要杀人。奴才去的，杀了个知府、三个知县，抄出八十万。先帝说和珅会办事。可那八十万，三十万补了赈灾款，二十万赏了办事的，剩下三十万进了内务府。”嘉庆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所以你贪的那些，都进内务府了？”
“一部分。”和珅说，“大部分在奴才这儿。可奴才敢花吗？不敢。皇上，您抄家时发现奴才京郊有大庄园吗？发现奴才儿子娶亲花了十万两吗？没有。奴才住的还是皇上赏的宅子，吃的还是寻常饭菜。”
“那你贪来干什么？”
“存着。”和珅看着嘉庆，眼神特别认真，“给皇上存着。”
嘉庆愣住了。
和珅接着说：“先帝在位六十年，南巡六次，用兵十回，修园子，庆大寿，哪样不要钱？国库那点银子够干什么？不够的，内务府出。内务府的钱从哪来？奴才这儿出。奴才就是个钱袋子，先帝要用钱了，就从奴才这儿拿。拿走了，奴才再去找。找来了，存着，等先帝再用。”
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声。嘉庆忽然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你是说…你是在给先帝存钱？”
“是给皇上存钱。”和珅纠正他，“先帝知道，奴才也知道，这钱最后都是皇上的。只是先帝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奴才原本想着等皇上登基，就把账本呈上来。哪笔钱是哪年存的，哪笔是准备做什么用的，清清楚楚。可皇上等不及，正月十三就动手了。”
嘉庆站起来在牢里踱步，脚步很重，踩得稻草沙沙响。
和珅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抖：“皇上，您问奴才为什么贪。奴才现在回答您：我贪的钱，最终还不都是您的吗？”
嘉庆脸色大变，后退一步撞在牢门上。
和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也怕了。怕什么？怕先帝早知道？怕满朝文武都知道，就您不知道？怕杀了奴才，其实是断了皇家的钱路？”
嘉庆说不出话。
和珅整理了下衣袍，跪下磕了个头“皇上，奴才该上路了。最后说一句：那八亿两，好好用。修河堤，赈灾民，养八旗骑兵，都够。用完了……就没下一个和珅了。”
嘉庆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朕知道了。”
他抬手，侍卫上前递上白绫。
和珅没有挣扎，只是伸手拂了拂貂袍上的灰尘，最后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淡淡一笑：“奴才和珅，恭送皇上。”
风雪更紧了，大牢的门缓缓关上。一代权臣，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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