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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每年春节,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都会在中国大地上演。十亿人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现象被经济学家解读为消费驱动,被社会学家诠释为乡土情结,被文化学者阐释为传统延续。然而,当我们以法社会学的视角审视这场年度迁徙时,会发现一个更为复杂的图景:在“回归”与“逃离”的张力之间,法律与习俗、个体与结构、权利与义务又何尝不是在进行着一场深刻的对话!
法社会学关注的并非法律条文本身,而是法律在社会生活中的实际运作,是规范如何被建构、被解释、被遵守或被违背的动态过程——春节返乡,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一过程的绝佳窗口。在这个特殊的时空节点上,国家法与民间规范、现代法理与传统伦理、个人意志与集体期待相互碰撞、交织、妥协,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法社会学图景。
回归:法律与习俗的交织
(一)“回家过年”的规范意涵
“回家过年”在中国社会具有近乎强制性的规范效力。这种效力并非源自国家法律的明文规定,而是来自一种更为深层的社会规范系统。从法社会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典型的“活法”(living law),它不需要国家强制力的背书,却能在社会成员心中产生强大的约束感。
这种规范的力量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对个体的道德压力。不回家过年往往被贴上“不孝”“冷漠”“忘本”的标签,这些标签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制裁。其次是对家庭关系的维系。春节团聚被视为家庭完整性的象征,缺席意味着对这种完整性的破坏。再次是对社会身份的确认。返乡过年是个体确认其社会位置、重建社会联系的重要仪式。
(二)习俗的“法律化”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春节返乡习俗正在经历一种微妙的“法律化”过程。国家通过法定节假日制度将春节纳入法律框架,用人单位的休假安排、交通运输的调度、商业活动的调整都在这一制度框架下展开。这种法律化并非对习俗的替代,而是一种“合作共生”的关系。
然而,这种法律化也带来了新的张力。当法定假期与个体需求发生冲突时,当企业的生产安排与员工的返乡愿望产生矛盾时,法律与习俗之间的边界便变得模糊。一些企业通过“加班费”“错峰休假”等方式试图化解这一张力,但这本质上是一种利益交换,而非规范层面的调和。
(三)空间政治与归属重构
返乡过年还涉及一个深层的法社会学议题:空间与归属的关系。在现代化进程中,“家乡”已经从一个地理概念演变为一个法律-社会概念。户籍制度将人与其出生地牢牢绑定,即使在物理空间上已经长期离开,法律意义上的“归属”仍然指向那个原点。
春节返乡在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种法律归属的确认与强化。当个体踏上归途,他不仅是在完成一次物理空间的移动,更是在进行一次法律-社会身份的再确认。这种确认既是对既有秩序的顺从,也是对其合理性的默默认可。
逃离:个体与结构的张力
(一)“恐归族”的抵抗实践
与“回归”形成对照的,是日益壮大的“恐归族”群体。他们选择不回家过年,或者缩短在家停留的时间。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是对传统规范效力的质疑与挑战。从法社会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消极守法”之外的第三种可能:既非完全顺从,也非公然对抗,而是通过“缺席”来表达异议。
“恐归”的理由多种多样:催婚压力、经济负担、代际冲突、社交疲惫……这些理由背后,是个体对既有规范系统的反思与质疑。当“回家过年”从一种自发的情感需求异化为一种被迫的义务履行时,其规范正当性便遭到了削弱。
(二)代际之间的规范冲突
春节返乡期间的代际冲突,本质上是两种规范系统的碰撞。老一辈秉持的是传统伦理规范,强调家庭责任、集体利益、等级秩序;年轻一代则更倾向于现代法理精神,重视个人权利、自主选择、平等对话。这两种规范系统在春节这一高密度互动的场域中短兵相接,产生了诸多摩擦。
以“催婚”为例。在父母看来,关心子女的婚姻大事是亲情的自然表达,是履行父母责任的体现;在子女看来,这却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是对自主选择权的干涉。双方各执一词,冲突由此产生。这种冲突并非简单的“代沟”问题,而是两种规范逻辑不可通约性的体现。
(三)经济理性的介入
经济因素在春节返乡决策中的作用日益凸显。对于许多“打工人”而言,返乡过年意味着一笔不小的开支:交通费用、人情往来、礼物购置……在经济下行的背景下,这笔开支的分量愈发沉重。
经济理性与规范义务的冲突,构成了当代春节返乡现象的一个重要维度。当“回家过年”从一种情感驱动转变为一种成本-收益的权衡时,其规范约束力必然受到削弱。这种削弱并非坏事,它恰恰反映了个体理性意识的觉醒,以及社会规范系统的动态调整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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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社会学视角的深层解读
(一)规范多元主义的视角
春节返乡现象为我们理解规范多元主义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案例。在这一现象中,国家法、民间规范、市场规则、个人理性等多种规范力量相互作用,共同塑造着个体的行为选择。没有任何一种规范能够独占话语权,它们之间的边界是流动的、协商的、情境化的。
规范多元主义提醒我们,法律并非社会秩序的惟一来源,也不是最重要的来源。在春节返乡这一领域,真正发挥作用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法律”——习俗、道德、舆论、情感。理解这些“活法”的运作逻辑,对于理解中国社会的基本结构具有重要意义。
(二)法律与社会的互动机制
春节返乡还展示了法律与社会之间的复杂互动。一方面,法律通过节假日制度、交通运输管理、劳动保护等途径塑造着返乡行为;另一方面,社会实践也在不断影响着法律的制定与实施。“春运”这一独特现象的出现,本身就是法律与社会互动的产物。
这种互动并非单向的因果关系,而是一种双向的建构过程。法律为社会实践提供了框架和边界,社会实践则为法律提供了正当性的来源和修正的契机。春节返乡现象的持续演变,正是这种互动机制持续运作的结果。
(三)个体化进程中的规范重构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春节返乡现象折射出的,是中国社会个体化进程中的规范重构问题。随着现代化、城市化、市场化的深入推进,传统的集体主义规范正在松动,个体权利意识正在觉醒。这一进程在春节返乡问题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回归”与“逃离”的张力,本质上是个体与集体、权利与义务、现代与传统之间张力的缩影。这一张力不会消失,只会以不同的形式持续存在。法社会学的任务,不是简单地站在某一方,而是理解这一张力的深层结构,探索在多元规范之间寻求平衡的可能路径。
结语
春节返乡,这一看似平常的年度仪式,实则蕴含着丰富的法社会学意涵。在“回归”与“逃离”之间,我们看到的是法律与习俗的交织、个体与结构的张力、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这些交织、张力与碰撞,构成了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期的独特景观。
随着社会结构的持续变迁和个体意识的进一步觉醒,春节返乡现象未来必将呈现出新的面貌。“回家过年”的规范约束力可能会继续弱化,新的过年方式可能会不断涌现。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人们对归属感的追求、对情感联结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将持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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