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我下乡，地主家的傻儿子，竟是个精通外语的数学天才

1973年，我刚满19岁，背着铺盖卷，跟着大部队一路往乡下赶。那时候心里又慌又乱，城里长大的孩子，从没见过真正的农村，更不知道自己要在那个叫李家坳的地方待多久。火车换汽车，汽车换牛车，颠簸了整整三天，脚一落地，满眼都是黄土地，风一吹，尘土糊一脸，我当时就觉得，这辈子怕是要埋在这穷山沟里了。

村里给我们知青安排了住处，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漏风漏雨，晚上老鼠在房梁上跑，吓得我们几个姑娘整夜不敢睡。日子苦得没边，天不亮就下地，割麦、插秧、挑粪、锄地，样样都要干，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城里的娇气劲儿，没半个月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村里成分分得清，贫农、中农、地主，抬头低头都能听见人议论。村里最不受待见的，就是村西头老林家的小子，大伙都叫他林傻子。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村口的打麦场。他蹲在墙角，抱着一块石头，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穿的衣服打满了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洗不干净，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村里的小孩跟在他身后喊“地主崽子、傻子”，他也不恼，只是低着头，往墙角缩了缩。

村里的老人偷偷跟我们说，老林家以前是地主，解放后家产分了，人也抬不起头。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反应慢，干农活也笨手笨脚，挑水洒一路，割麦割不齐，村里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没人愿意搭理他。就连队里派活，都只给他派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他也从不抱怨，给啥干啥，干完就躲回自家那间破屋里，不跟任何人来往。

我们知青一开始也跟着大伙一起，对他敬而远之。毕竟在那个年代，跟地主家的人走得近，是要被说闲话的。我更是怕惹麻烦，每次在路上碰见他，都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暴雨下得没完没了，我们知青点的屋顶漏雨，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根本没法住。队长没办法，让我们暂时去村里闲置的旧屋凑合一晚，那间旧屋，正好挨着林傻子家。

晚上我去屋外接雨水做饭，看见林傻子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符号，嘴里轻轻念着什么。

我好奇，悄悄走近了些。这一看，我当场就愣住了。

他在泥地上画的，根本不是庄稼、不是数字，而是一排排我看不懂的公式，还有一串串弯弯曲曲的字母，看起来像洋文。我在城里上过高中，学过一点英语，可他写的那些，比我学的难太多了，有的字母我都认不全。

我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你这画的是啥？”

他猛地一惊，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赶紧用脚把泥地上的公式蹭掉，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他怕成这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放缓了语气：“我不跟别人说，你别怕。”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傻，反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聪慧。就那一眼，我忽然觉得，村里人说他傻，可能从头到尾都错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

下地干活的时候，别人都在偷懒聊天，他默默干活，歇晌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捡根小木棍，在地上算来算去。有一次，队里算工分，会计算来算去算不明白，几十户人家的工分，加加减减，越算越乱，急得满头大汗。

林傻子就站在人群外，小声嘟囔了一句数字。

会计没好气地骂：“傻子懂啥，别瞎嚷嚷！”

结果会计自己算了半天，最后得出的数，跟林傻子说的一模一样。大伙都惊了，会计不信，又出了几道难题，林傻子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可即便这样，村里人还是说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依旧叫他傻子。

我却越来越确定，他不是傻，是被埋没了。

后来我胆子大了些，趁没人的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他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声音轻轻的，但只要聊到数字、聊到那些洋文，他的眼睛就会发光，话也多了起来。

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傻，而是天生的数学天才。

他父亲以前是留过洋的读书人，家里藏了不少外文书和数学书。小时候没人教他，他就自己翻着字典看，无师自通学会了好几种外语，数学更是看一遍就懂，那些高深的公式、定理，在他眼里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可生不逢时，他家成分不好，父亲早逝，母亲体弱，他从小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不敢显露自己的本事，只能装呆卖傻，保护自己。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真把他当成了傻子。

他跟我说，他最喜欢夜里看书，点着煤油灯，一看就是一整夜，那些数字和字母，是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他也想过跟人说自己会的东西，可刚一开口，就被人骂“地主崽子装文化人”，慢慢的，他就再也不敢说了。

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一个那么聪明的人，被时代、被偏见、被贫穷，死死困在这个穷山沟里，干着最粗重的农活，忍受着所有人的嘲笑，把一身的才华，埋在黄土里，连见光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经常偷偷给他带点吃的，把我们知青的书本借给他看。他如获至宝，捧着书，手都在抖。他会用外语给我讲数学题，讲国外的科学家，讲那些我从未听过的知识。他讲的时候，神采飞扬，完全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傻子，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天才。

我常常想，要是他生在好人家，生在好时候，一定能考上大学，能成为了不起的数学家，能走出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偏偏，他生在了地主家，生在了那个连读书都成奢望的年代。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下乡那几年最温暖的日子。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甜言蜜语，却会在我干活累的时候，默默帮我挑水、割麦；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跑遍山沟给我挖草药；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窝头，偷偷塞给我。

他的好，干净、纯粹，不带一点杂质。

村里人依旧不看好我们，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说我一个城里知青，跟地主家的傻子混在一起，是自甘堕落。我不在乎，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的才华和善良，比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高贵一百倍。

1977年，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炸了。

我们知青疯了一样找书、复习，想借着高考回到城里。我第一时间跑去告诉林傻子，他愣了很久，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说，他不敢考，他成分不好，没人会要他，就算考上了，也会被人拉下来。我劝他，一定要试试，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一辈子。

我把自己的复习资料全都给了他，陪着他一起学习。他的脑子太好用了，那些高中知识，别人要学几个月，他几天就吃透了，数学题更是做得又快又准，外语更是不在话下。

高考那天，他偷偷去了考场。考完出来，他跟我说，他能考上。

可结果出来，他落榜了。

不是因为分数不够，是因为成分。

他的分数，远远超过了重点大学的录取线，可政审那一关，硬生生把他刷了下来。

那天他坐在村口的黄土坡上，坐了一整夜，一句话也没说。我陪着他，心里又疼又恨，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我考上了城里的大学，不得不离开李家坳。

走的那天，他来送我，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演算的数学稿纸，还有一封用外文写的信。他没说挽留的话，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的。”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站在黄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城里后，我一直给他写信，可寄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我托人去李家坳打听，说他依旧住在那间破屋里，依旧干着农活，依旧被人叫做傻子。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地上写过公式，再也没说过一句外语。

他心里的那束光，灭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退休，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安稳幸福。可我总会想起1973年的李家坳，想起那个蹲在墙角的“傻小子”。

他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他是被时代辜负的天才，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最善良的人。

世人皆说他傻，唯有我知他才。

黄土埋明珠，岁月误良人，这是他的命，也是那个年代，最让人心酸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