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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父母离婚后,我和弟弟第一次去奶奶家过年。
在外婆家被宠大的我,对这次团圆饭原本满是期待。
可接风宴上,奶奶一把将我拽进厨房“姑娘家家的不好上桌,灶台边扒两口就行”
压岁钱更是只塞给弟弟,留我面前空荡荡。
我爸,就坐在桌前,闷头吃菜,一言不发。
真有意思。
他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从哪儿长大的?
东北来的姑娘,会惯着这毛病?
4
我依靠在门槛上没动。
“奶奶,我十四。”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十四岁,搁学校里刚上初中,”我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十七八,也没到该让人说‘好生养’的年纪。”
奶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话啥意思?二姨婆那是疼你”
“疼我?”我笑了一声
“头一回见面,进门不到一个钟头,拉着我手说‘好生养’,要给我介绍对象,这是疼我?”
厨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大伯母探进来半个身子,脸上的笑有点僵:“哎呀,这是咋了?有话好好说”
“没啥好说的。”
奶奶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摔,嗓门拔高了
“我好心好意让她在厨房吃,怕她上桌不自在,她倒好,给我甩脸子!有个城里的妈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被气笑了。
“奶奶,您那叫好心?您那是嫌我上桌占地方。”
“你”
“我啥?我是女的,女的不能上桌,这是您家的规矩对吧?那怎么伯母姐妹都能上桌就我不能”
“因为你随了你那个贱 人妈姓,不是我李家人”
我惊的瞪圆了眼,扭头冲堂屋里喊:“爸!”
堂屋里的说笑声停了。
我爸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身后还跟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小卷毛,嘴角噙着笑,打量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咋了?”我爸问。
“你闺女要造反!”奶奶抢在我前头,“我说一句她顶十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
我爸看看她,又看看我,眉头皱起来。
我没等他问,直接说:“奶奶让我在厨房吃,说姑娘不能上桌。”
我爸没说话。
“她还说二姨婆给我介绍对象是疼我,说我长得高好生养。”我顿了顿,“爸,我十四。”
我爸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没开口,旁边那个女人先笑了。
“哎哟,十四也不小了。”
她上下打量我,那目光跟二姨婆一模一样,像在挑什么货“要我说也别找什么修车的,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今年三十八,死了老婆,想找个嫩的”
我愣住了。
“你说啥?”
“咋了?”她撇撇嘴,“你这条件,能嫁过去就不错了。人家在镇上有个门面房,一个月好几千呢。”
我看着我爸。
他没吭声。
奶奶在旁边接话:“这事儿回头再说,先吃饭。”
“吃饭不急。”那女人摆摆手,又看向我
“这丫头长得是挺高,看着像十七八的,干活肯定利索。就是这脾气得改改,嫁过去可不能这么顶嘴。”
“我嫁过去?”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还不知道吧,你爸跟我处着呢,以后我就是你妈。”
“这孩子啊还是得有长辈管教着,要不都养的没规矩了”
“虽然你俩姑且随着亲妈住,但你爸一月还得给不少抚养费呢,咱家的情况我琢磨了,等年后我和你爸结了婚你就搬回来住,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嫁了省心。至于你弟弟”
女人停顿了一下“他又不随老李姓,就留在那边吧,我和你爸的钱是要留给我儿子买房的”
我扭头看向我爸。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酒杯,目光躲开了。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吭声。
“爸!”
他把酒杯往灶台上一顿,嗓门拔高了:“嚷嚷什么?大人说话,你听着就是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我身边,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姐……”
那个女人又笑了,这回是冲着弟弟去的。
“这孩子倒是长得挺乖。”她弯腰想摸弟弟的脸,“以后要是懂点事接回来不是不行”
弟弟往我身后躲。
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行,慢慢处吧。明天我领你去和我亲戚见见”
奶奶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先吃饭,饭桌上说。”
她看了我一眼,这回倒是没让我在厨房吃,只是那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物件。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爸已经转身往堂屋走了,那女人跟在他后头,边走边跟奶奶嘀咕什么,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浑身发冷。
大伯母经过我身边,叹了口气,小声说:“别跟你爸犟,听话。”
我没说话。
弟弟拽着我衣角,仰着脸看我:“姐,那个女的是谁?”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眶红了,憋着不敢哭。
我蹲下来,把他揽住。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姐在呢。”
5
堂屋里传来杯盘碰撞的声响,筷子碰碗,热闹得很。
我牵着弟弟,走进堂屋。
圆桌边上,那女人已经坐下了,就挨着我爸。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像是给我留的。
我拉着弟弟坐下。
她斜眼看我一下,没说话。
奶奶端着一盘饺子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招呼大家:“吃吃吃,趁热吃。”
二姨婆又凑过来了,这回手里没攥着手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丫头,刚才那事儿,你考虑考虑,年纪大点好,知道疼人”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姨婆,”我看着她的眼睛,“您那么喜欢自己离了嫁过去多好”
那女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好意思忘了阿姨你了,我看你也挺喜欢的,要不你和姨婆商量一下谁先嫁过去”
“你”
“姨婆,”我扭头看向二姨婆,“您给我介绍对象,我谢谢您。但您也说了,我才十四。十四岁,搁以前能嫁人,搁现在叫童养媳,犯法。”
我爸开口了:“行了,大过年的”
“爸,我还没说完。”
我站起来,看着桌上所有的人。
“刚才这位阿姨说,要把我嫁出去,把我弟送走。”我一字一顿,“我爸没吭声。”
那女人撇撇嘴:“那是为你好,女孩子书读多了就没人要了”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咱俩头一回见面,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为我好?”
她噎住了。
我扭头看向我爸。
“爸,我妈跟你离婚,我不问为什么。但你带我回来过年,说这是奶奶家,说我该认认门。”
我顿了顿,“我认了。进门让人说好生养,我忍了。让我在厨房吃饭,我也忍了。可现在呢?你要娶个不认识的女人,让她把我嫁出去,把我弟送走?”
我爸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女人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还没进门呢你就这么对我”
“你进不进这个门,我说了不算。”我看着她,“但我弟,你别想送走。我,你也别想嫁。”
“你”
“我十四岁,是未成年。我弟十岁,也是未成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把未成年往外送,叫什么吗?”
她不说话了。
奶奶在旁边拍桌子:“反了你了!这是老李家,轮不到你撒野!”
我看着奶奶,忽然觉得有点累。
“奶奶,我知道这是老李家。可我随我妈姓莫,我弟也姓莫”
“够了”我爸拍桌而起,走到我面前。
下一秒,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我倒在地上,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我在东北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
弟弟在旁边拽我衣角,小声说:“姐,咱们走吧。”
我看他,他的眼眶红了,憋着没哭。
我从地上爬起,我牵起他的手,绕过桌子,往外走。
我爸在后面喊:“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一哆嗦。门外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把门槛照得通红。
弟弟攥着我的手,小声说:“姐,咱们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一晚,姐带你回姥姥家。”
“可是……好远。”
我蹲下来,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拽到顶。
“没事,姐带你回去。”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姐,你刚才真厉害。”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半天憋出一句:“你真走?”
我站起来,看着他。
“爸,我问你一句话。”
他不吭声。
“那女的要把我嫁出去,把我弟送走,你听见了。”
他还是不吭声。
“你同意吗?”
冷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等了三秒。
“你同意了,还打了我一巴掌。”
我牵着弟弟,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天黑了,路上没有车,睡一晚在走吧”
我没回头。
“不用了。”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弟弟攥紧我的手,走得跌跌撞撞。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用小姨给的现金付了帐
回到房间后我给妈妈发去消息
“妈,我想你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等我”
短短两行字,激的我眼眶发酸。
我抹了一把脸,静静的等着天明。
6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我伸手摸手机六点五十。
然后我听见门响。
不是敲门,是门锁被什么东西捅开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起来。
门开了,涌进来三四个人我爸打头,后面跟着大伯,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膀大腰圆。
“姐”弟弟刚醒,揉着眼睛,话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个男的从被窝里拎起来,夹在胳肢窝下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我跳下床要扑过去,被大伯一把攥住胳膊。
我爸则从我手里抢过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爸!”
他没看我,冲那男的抬抬下巴:“先带小的走。”
弟弟被夹着往外拖,吓得哇哇哭:“姐姐姐救我”
“放开他!”我死命挣,大伯的手跟铁钳似的,我胳膊都要被攥断了。
门关上了,弟弟的哭声越来越远。
我扭头瞪着我爸,喘着粗气。
他把手机揣好,终于看了我一眼:“收拾收拾,回家。”
“我不回。”
他没说话,给大伯使了个眼色。
大伯把我往前一搡,我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眼冒金星。
“自己走,还是让人抬你走?”我爸问。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他没躲我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板娘站在前台边上,嗑瓜子的手停了,看着我被押出去,一句话没说。
我被塞进一辆面包车后座,我爸坐我左边,大伯坐我右边。
车往奶奶家开。
路上我一句话没说,也没人跟我说话。
到地方,我被推进一间间屋子,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扑到门上,使劲拍:“开门!开门!我弟呢?你们把我弟弄哪儿去了?”
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老实待着!你弟有人管,不用你操心。”
“让他过来!我要见他!”
没人理我。
我拍了很久,拍到手掌发红发麻,终于停下来,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条缝,一碗饭塞进来,门又关上。
我没吃。
我坐在门口,听见外头有小孩的哭声是弟弟。
我一下子爬起来,扑在门上:“小宝?小宝!”
哭声近了,像是被拽着从门口经过。
“姐”弟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姐我怕”
“小宝别怕!姐在呢!”
“带走!”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然后是拖拽的动静,弟弟的哭声越来越远。
我使劲砸门,砸到手疼,砸到没力气。
天黑了。没有手机,我连报警都做不到。
窗户很高,我咬着牙扒了两口饭,垫着墙角往上爬。
我的身子已经探出一半,可这时门却开了,一股大力将我扯下,
是奶奶和大伯进来了,
“就说你这死丫头不会老实”
我的双手双脚被麻绳捆住,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奶奶在一旁看着
“别动她脸,碰坏了可卖不上好价了”
我又被丢回地板上,粗粝的水泥地面磨破了我的手心。
7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那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秃顶男人。
“行了,老实点,让人看看。”
我往后蹭来蹭
她眉毛一竖,进来拽我。我挣,她一巴掌扇过来,我脸偏到一边。
“再挣?”
我瞪着她。
她又一巴掌。
门口传来弟弟的哭声:“别打我姐,别打我姐!”
我扭头看去,弟弟被大伯攥着,站在堂屋角落,脸上挂着泪。
“小宝……”
“姐……”
那女人拽着我往外拖,把我按在堂屋的椅子上。
秃顶男人坐在对面,眯着眼打量我,跟二姨婆那眼神一模一样。
“十四?”
我不说话。
那女人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话!”
我还是不说话。
秃顶男人站起来,走过来,捏着我下巴往上抬,把我脸掰来掰去地看。
我一口咬在他手上。
他嗷的一声缩回手,手背上两排牙印,渗出血来。
“这小biao子”他抬脚就踹,踹在我肚子上,我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手脚都被捆着,我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姐!”弟弟的哭声尖利起来。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模模糊糊看见那女人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行,有脾气。”她蹲下来,扯着我头发把我脑袋拎起来,“有脾气是吧?那就关到你没脾气。”
她松手,我脑袋磕回地上。
“把她拖回去。”她说。
我被拖回那间屋,门又锁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没人送饭,没人送水。
我躺在地上,浑身疼,嘴唇干得裂开,一说话就出血。
我用指甲在地上划道道。一道,两道,
门开了。
那女人端着碗水进来,看着我,笑了:“渴了吧?”
我没说话。
她把碗放在地上,就放在门口,离我三四米远。
“爬过来喝啊。”
我看着她,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撇撇嘴,端起碗把水倒在地上,关门走了。
水渗进水泥地缝里,很快就干了。
我看着那片水渍咽了咽唾沫。
身上一阵阵发冷,肚子饿得发疼,嘴唇上全是血口子。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有人说话,像是来了很多人。
然后是门锁响。
门开了。
逆着光,我看见了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秃顶男人,还有还有我妈。
我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好几个穿警服的。
她一眼就看见我躺在地上,脸肿着,嘴唇上全是血痂,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说话,冲进来,蹲下,把我抱起来。
“闺女……闺女……”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
我妈把我搂进怀里,浑身都在抖。
然后她抬头,看着门口那些人。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是她自己闹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妈把她轻轻放下,站起来,走过去。
她走到那女人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女人捂着脸尖叫:“警察!警察在这儿!”
我妈又一巴掌。
第三巴掌。
那女人被打得往后退,撞在墙上。
我妈揪着她头发,把她脑袋往墙上撞了一下。
“泥马的”秃顶男人想上前,被两个警察按住。
我妈松手,那女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满脸是血。
我妈转身看着我爸。
我爸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我妈走过去,对着他的脸,一巴掌。
又一巴掌。
第三巴掌。
他嘴角渗出血来,站着没动,也没躲。
“你闺女”我妈一字一顿地说,“差点死在你家”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妈没再看他,走回我身边,解开我身上的绳索,把我抱起来。
“走,回家。”
我靠在她怀里,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张嘴想说话,嗓子眼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她低头看我,眼眶红了。
“妈在,妈带你回家。”
她抱着我往外走。
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看见弟弟被人抱着,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
看见我,他想跑过来,被人拉住了。
“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你别死”
我想冲他笑一下,嘴唇动了动,不知道笑没笑出来。
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警灯一闪一闪的。
我妈抱着我上了一辆,有人把弟弟也抱上来,放在我旁边。
弟弟缩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一直哭。
我想跟他说别哭,手抬了抬,没抬起来。
被绑了三天,三天水米未进,我浑身上下都是麻木的。
8
警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靠在妈妈身上,浑身还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事情过去了,身体才开始反应过来的抖。
妈妈把我搂得紧紧的,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弟弟缩在我另一边,抱着我的胳膊,一直没撒手。他哭累了,偶尔抽噎一下,眼皮肿得像两颗核桃。
前面副驾驶上坐着个女警察,回头看了我几次,眼神里带着那种大人看受罪孩子的心疼。
“去医院。”妈妈说。
“好。”开车的警察应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嗓子眼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妈妈低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别说话,去医院检查完再说。”
我点点头。
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被推进去检查,妈妈一直跟着,护士让她在外面等,她不走,就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量血压、抽血、拍片子、检查外伤。
我躺在那儿,任由摆布,脑子里空空的。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检查到我肚子上的淤青时,手顿了一下。
“这是怎么弄的?”
我想了想,说:“踹的。”
她没再问,继续检查,但动作更轻了。
检查完出来,妈妈立刻迎上来。
医生跟她说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妈妈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到最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抖了几下。
弟弟跑过来,趴在我腿上,小声说:“姐,你疼不疼?”
我摸摸他的头。
“不疼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被安排住进一家招待所,警察说案子要调查,暂时不能离开本地,但也不能再回那边。
房间很小,两张床,暖气片咯吱咯吱响。
弟弟躺下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躺在他旁边,睡不着。
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妈,”我小声说,“你咋来的那么快?”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发消息说想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有点哑,“我闺女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
我愣住了。
后来你再没回消息,我打电话关机。我就知道出事了。”她顿了顿,“我一晚上没睡,天一亮就往这边赶。路上报了警,跟警察一起过来的。”
“你咋知道我们在那个旅店?”
“不知道。”她看着我,“我就是挨个找。先把镇上的旅店全问了一遍,问到第三家,老板娘说有一对姐弟昨晚住过,早上被人带走了。”
我的眼眶有点热。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警察查监控,看见车牌号,找到那个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找到那个院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来对了。”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我揽进怀里。
“妈差点没赶上。”
我趴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赶上了。”
9
第二天,警察来录口供。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进门让在厨房吃,到二姨婆介绍对象,到那女人说要嫁我送弟,到住旅店被抓回去,到关起来不给水饭,到秃顶男人来相看,到我咬他被他踹,到关到第三天我妈来了。
说到关起来那几天的时候,那个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手里的笔停了。
“几天?”
“三天。”
“三天没给吃的?”
“前一天给了一碗饭,我吃了两口。后来就不给了。水给过一碗,倒地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写,笔尖把纸划破了。
录完口供出来,妈妈等在门口。
“完事了?”
“嗯。”
“当年你爸是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大学生,浑身上下一穷二白,你奶奶家不给他出学费,他在外兼职时遇到了我,一来二去就好上了,你姥姥当年极力阻止我俩,我没听,后来生你弟弟的时候他家里来人去医院闹了一场,要你弟弟跟他姓,我这才知道他一直有偷偷寄钱回家。”
“在后来我发现他偷偷和别人好上了,就为了生个随自己姓的儿子,这才和他离了婚”
剩下的事情不用妈妈多说我也能猜到,我爸一边要赚钱养新儿子,一边要给妈妈付抚养费,在那个女人的撺掇之下萌生出了卖掉我赚一笔彩礼的想法。
我揉了揉眼眶
“我没事的,妈妈”
10
案件移交给更上面的部门。
警察来通知我们,可以暂时回去了,但需要随时配合调查。
到家的那一天。
姥姥等在门口,看见我们下车,小跑着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我的宝儿啊”
她搂着我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拍着她的背,想说姥姥别哭了,我没事,话到嘴边,自己也哭了。
弟弟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最后也凑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屋里飘出排骨的香味。
姥姥炖的。
11
后来。
案子判了半年多。
父亲被判了八年,那个女人被判了十一年,秃顶男人被判了五年,奶奶被判了两年缓刑,大伯和那两个男的各判了两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妈妈念给我听。念完,她看着我。
“满意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没再问。
当天晚上,姥姥炖了排骨,跟那天一样。
弟弟吃了三碗饭,撑得直打嗝。
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
快十五了。
姥姥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
再后来。
我十七岁那年,爸从里面写信出来。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说他想我,想弟弟,问我们过得好不好。
妈妈问我想不想回信。
我说不想。
她把信收起来,没再问。
弟弟那年上初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赶上我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姐,你恨爸吗?”
我愣了一下。
恨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可能不恨了。但也不想见。”
他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长大了。
我们都长大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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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木子李 故事虚构,不要对照现实,喜欢的宝宝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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