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节,作家柏琳远离人潮在山谷幽居。如今春节又至,她将其中几日的日记整理了出来。时间井然有序地前推,看似虚度的每一日皆有意义,阅读、思考和写作内嵌于她的生命,年复一年、自成体系地循环着。
——编者
1月25日多云
“作雪”的天气,出远门。吴侬软语里,“作”的意思大概是折腾,非要不可。作天作地,形容女人太矫情,让人吃不消,也用来形容天气。作雪,作雨——天地做足功夫,万事俱备,就等雨雪来报到。
大巴车坐了两个半小时,从北京城里来到长城脚下的金山岭,海拔900米以上的山居院落。路况良好,没有堵车,天气阴冷,车开到密云时,才看见那么一点太阳。瞎子太阳挂在天上,脸上泛着苍白的光。山道上几无车辆,雾气四起,薄纱般披在连绵群山之上。山路蜿蜒,时上时下,坡度很大,但司机沉稳老练,不需要我操心。
沿途看见许多村落,散布在山的褶皱里。还有无数隧道,荒野公园,名字都好听得紧。新城子,苍木会,云岬,柏神公园,百岭安。名字有古意,但不会过分,不会有不合时宜的风雅气,而是带着朴拙的意味。许多只黑鸟在山谷里盘旋,分不清是什么品种。又看见几只拖曳着蓝色长尾巴的漂亮大鸟,在光秃枝丫之间来回跳跃。枯枝败叶以下,冻成奶白色的小溪流凝固着。
耳机里在放坂本龙一的“Solitude”(《孤独》),根本不是讲孤独的曲子,讲的分明是寂寞。人因为无明,不明白为什么有一种接近于盲的压抑总会袭击自己的心灵。钢琴键每下一次,就像一片雪花落到肩头。
山谷里寂静到惨然的境地。农历新年,大多数人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我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望着阳台对面的野山坡,发了好一会儿愣。几乎没有分贝,耳朵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我脱下像棉被一样厚的羽绒大衣,换上棉拖鞋,做一杯热腾腾的白茶,舒展一下肩膀,打坐十分钟,然后读梅·萨藤的《独居日记》。195页,每天读十页,可以在离开前读完。
说《独居日记》是“现代女性自传的里程碑”,我读完十页,不明白为什么要和性别扯关系,男人和女人的孤独没有区别,独处也并不只是女人的功课。只不过,我承认,女性更需要这样的日记,读它,并且自己也写下它。女性因为感情而软弱,很多时候不是没有主体性的问题,这是天性。现代自强理论动辄强调找回自我主体性,许多细则不过是扼杀天性的举动。女性觉醒,不是一夜之间的,是走过了情绪的地狱暗夜,赤脚踩过情感的荆棘地,长出厚茧。没有那么多破茧成蝶,大多数人只是娇嫩的心磨了老茧,于是筑就了城墙。
梅·萨藤在独处时,原来经历了那么多破碎的瞬间。她写道:“风暴,痛苦得正如此时一样,大概有它自身的真谛。所以有些时候,你只得忍受一段压抑的时间。如果你能熬过这段时间,留心它的袒露与需求,你会得到一种启迪。”
所以重要的永远是经历,让世界从你我的胸膛里穿过去,即使有时候是恶世界。
1月26日雪
昨天给自己写下了严格的作息表。计划是早晨七点起床,今天醒来已经九点半。伸个懒腰,对自己悄悄吐了下舌头,算是原谅了自己。山谷里过分寂静了,睡眠之神希普诺斯来到我的房间,他让我在沉睡中修复自己。
光脚走下楼梯,拉开窗帘,白茫茫一片,近在咫尺的野山坡已经银装素裹,原来昨夜山里下了大雪。这下好了,山坡景物再无区别,高矮参差颜色不一的树木统统挂上雪团,土黄色的坡面撒上糖霜。雪光明亮,衬托得灰白天空甘拜下风。打坐十分钟,看雪。我想,雪是自然赐予冬天唯一的礼物。
卡尔·伊万诺维奇·罗森作品《冬季景观》
一边阅读写作需要的历史资料,一边和一位远方的朋友在手机里文字聊天。我边想边打字,很慢,朋友回复也缓,是彼此都在思考。和他并不常联系,但拾起来从不需要寒暄,这里面有广大的相知,具体的看见。朋友回到小城生活,修习佛学知识,并不出家,只是做在家的居士,每日大量学习新知。最近有集中学习完整的佛法的打算,从零开始学习藏语。我们要保持终身学习,我对他说,因为这是唯一不让我们的心蒙上皱纹的方式。
我们继续谈爱的真谛。我说我曾经心盲,以致眼盲,画地为牢,走过暗夜,并未痊愈,但力量没有完全离开我。现在当我痛苦时,就会打坐,看它如水流过我的身体。朋友说,一位上师曾说,因为各种原因,爱这件事被微妙地物化了,这是“修道上的唯物”。在英国,一个人也许会因为怜悯心,施舍路边的乞丐,但如果这个人到了印度,看到眼前的景象,面对远远超出自己的施舍能力的乞丐,他可能会崩溃。之所以会崩溃,其实是因为我们的爱被唯物主义地衡量了,如果这个人对空性有一些体会,即使在山洞里呆上十年时间,也可以守护并增长对一切众生的爱。
我还是觉得太抽象,心里并不能完全接受这种观念,如果不能对具体的人给予爱的行为,那么广大的爱的根基来自哪里?朋友知我必会反驳,这是我们惯常的交流方式,有来有去,就像禅宗的机锋。于是他又发来信息,是的,我们以前总是这样想,要爱具体的人。这句话肯定没错,但这句话本身太抽象了。我们容易被具体吸引,对感性的真实过于看重。感性的真实很重要,甚至是一切的基础,但实践的路是综合的,抽象性一旦被忽视,许多东西就会开始“似是而非”。
我想了一会儿说,也许你的意思是,具体则意味着独特性,而只有独特性则是对本质的遮蔽。但我认为,首先还是要爱具体的人,这是必经之路,然后才能领悟本质,这条路不能直接跨越,否则抽象的大爱就是空洞,是无情。
朋友说,也许应该这么理解,要警惕空洞的本质。只有具体是不够的,只有本质是不对的。
话题戛然而止。因为我需要再次思考才能继续。出门吃午饭。天空开始飘起细雪,呼呼的山风划过耳边。我看向路的远方,沙子会给沙漠造出波纹,白雪则给山道印上皱纹。侘寂风格的砖红色公寓楼在细雪中显得更加高冷,我比较喜欢路边细长条的黑色路灯杆,它们好像不太结实,甚至比不上枯树,摇摇欲坠地站着,更像一个人。
天光不够亮,白天开暖灯,读一段梅·萨藤的书再工作。她在某一天引用了天才诗人狄兰·托马斯的妻子的文章。诗人去世后,凯瑟琳·托马斯无法从悲痛中恢复,于是写下《扼杀余生》,讲述自己在自我放逐中寻求治愈的经历。写得不算好,她不是伟大的艺术家,但是另外一个女诗人路易斯·博根评论她的书,把境界一下子升华了。好的评论总是这样,粗糙的艺术品在天才的评论家手里,才能拥有高贵的线条。
路易斯说道:“单纯与狂热是可怕的。实际上所有的人类种族部落都强迫青年遵循一种严厉的规章制度。这种规章制度以两条箴言为基础:成熟与冷静。成熟,正如人类发现的一样,意味着压制强烈的情感——喜怒哀乐——这种强烈的情感会不理智地扰乱普遍的宁静。……狂傲不羁无疑会遭到众神的惩罚。然而现实是,事实上一直如此,单纯的心和狂热的情感是取得任何超人成就所不可缺少的;没有这两者,就没有艺术。”
这听上去感觉和我的想法有些契合。我一直怀疑“成熟”这个词,总感觉里面有种阴谋的味道。
下午整理对话录书稿的综述。今天整理的是写作的冲动问题。为什么要写作,不是“我想写”,不是“我能写”,而是“我不得不写”,否则我就会被吞噬。这个“不得不写”,就是写作的冲动。书稿里,与我对话的写作者,写作之于她,如同日日耕作,有平常心,她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雷暴雨和台风。可我不同,我说,我希望被卷入恶劣和极端的天气里。
如果在写作中坦白内心,就意味着巨大的孤单。作家要狡猾一点,把自己藏起来,这是一种书写者,但我好像属于另外一种。所做的唯有坦然面对,如其所是。
有一种乌托邦的愿景是,人可以有勇气献出自己的温柔和敞开,呈现质朴而真实的经历。
傍晚,天空早早熄灯。夜幕笼罩雪地,是丝绒般的暗蓝色。
1月27日雪转晴
三天没有使用我的声带。一个人不说话也可以自在地独处。大雪已经停了,山谷重回明媚。北风还是不客气地呼呼刮着,卷起道路上的积雪,像沙砾一样细细缠绕住路过的行人。接近零下20摄氏度,实在太冷了,我鼓起勇气早晨出门走一圈,便落荒而逃。
回到温暖的房间。坐在暖融融的地上,喝着泡好的古树红茶,隔着窗户看对面野山坡的风景,看见早晨的阳光一丝杂质都没有地照耀在小山的每一片枯叶上,已经把雪抖落干净的黄叶子在风中颤颤地摇头,这细微盎然的生命力。
读书,写作,瑜伽,看片,吃饭,睡觉,每天只做这六件事,也只有这六件事可以做。开始工作前,在水池边洗茶杯,突然轻轻地笑了出来。当我在外面过起社交生活,所有人都说我是个e人,但是,我喜欢的是寂寞。独处,花时间和自己在一起。独处时我感到时间不够用。仿佛是多么重要的领悟似的,我赶紧和远方的朋友发信息,把这句话发过去。朋友回复:这是多么重要的人生领悟。对着手机,我又笑起来,是奖励自己的笑容。如果环境足够好,每一天只做这六件事,就可以度过一生。
同时在读好几本书,每天大概有四个小时时间在读书,有新书,也有旧书。读书从来只听心的召唤,并无高低之分。午后读了一段庆山的老书《得未曾有》,还是觉得好极了。这大概是改名后的女作家对人际情谊的感受力最为丰沛的时期,写的每一个普通人都有禅意。这些人的来历,经历,性情迥然,但是共享一种非常恬淡又非常从容的态度。他们的生命状态,全然埋藏在日常琐事中,给人夹菜,替人倒茶,记得朋友的生日,记得自己的承诺,哪怕听上去只是一句随口之言。得未曾有,心净踊跃。大概不只是聆听到佛法后的心情,而是知道自己被看见,被尊重,被珍视,心里涌上清澈的泉水,要淙淙地流回到那些善待我们的人的心田。
梅·萨藤的《独居日记》,继续读。也不全是好的,日记里的自然风光和花鸟鱼虫的描写,啰嗦乏味,我总是匆匆掠过。要么是我这个人对自然的感受力太过粗钝,要么就是她写得不够吸引人。对一切没有人在场的自然文学都敬而远之,努力地读过,然后潇洒挥挥手放弃。
晚上做了十五分钟流瑜伽,十五分钟哈他瑜伽,十分钟阴瑜伽,在体式和调息的差别中感受它们对身体造成的差异影响。肌肉的控制力,耐受力,平衡感,呼吸节奏,关节的强健度,韧带的延展性,所有这些都达到一种均衡状态时,才能获得瑜伽的巨大愉悦。我的身体是一个宇宙。
最近一周,要写完1980年代的南斯拉夫历史讲稿。掌舵手铁托去世后的大船将要沉没。我要写的就是它如何沉没。读历史学家Marie-JanineCalic(玛丽-简宁·查里奇)的经典著作“AHistoryofYugoslavia”(《南斯拉夫史》)中关于1980年代的部分。整个东欧山雨欲来,而南斯拉夫的铁托已经去世,民族之间的仇恨再度苏醒,自己族群的人看对方族群的人,都像仇人。民族之间的激情和恐惧,双方近乎完美地以对方为镜像。
读历史书,居然读得自己难过起来。历史是人写的,也是人创造的,而人是不堪一击的。如果我们爱着对方,对方在我们眼里就像婴儿一般纯净,如果没有了爱,就只有不安全的感觉,于是以对方为敌人。研究历史是不能动感情的吧,因为这听上去实在太傻了,我好像又犯规了。
披上大衣,跑到阳台上抽一根烟,看见天边的长庚星高挂山头,如钻石般闪烁着寒冷纯净的白光。
作者丨柏琳
编辑丨吴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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