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阅读中医处方或古籍时,很多人心中都会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汉代张仲景的《伤寒论》中,桂枝、麻黄动不动就是“三两”起步,按现代考古折算,那时候的一两约等于今天的15克 。可今天的中医开方,却常说“古之一两,今用一钱”(一钱约3克),这中间缩水的五倍药量到底去哪了?是因为古人身体好,还是我们算错了秤?
其实,这背后藏着中医药发展史上关于度量衡演变、服药方法的改变以及药材本身变化的大学问。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汉代一两”与“现代3克”的千年纠葛。
一、 李时珍的一句话,影响了四百年
首先要解开这个谜团,得提到一位重量级人物——明代的医药学家李时珍。他在《本草纲目》中提出了一句影响深远的话:“古今异制,古之一两,今用一钱可也。 ”
什么意思呢?李时珍认为,汉代的度量衡和明代不一样,汉代的一两,折算到明代,用一钱(约3.73克)就行了。从此以后,明清两代的医家大多遵循这个换算标准。后来,随着清末民国时期的度量衡改革,一斤固定在500克(16两,即1两=31.25克),那么“古之一两”沿用李时珍“合一钱”的说法,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今天的3克(一钱约3.125克)。1953年以来的《中国药典》在制定常用剂量时,也主要参考了明清时期的临床习惯,因此现代教科书上经方的剂量大多被标定为3-10克区间。
然而,现代考古学已经用文物说话。中国历史博物馆藏东汉“光和大司农铜权”(国家度量衡标准器)实测显示,汉代一斤约合现代250克,一两约合15.625克;上海博物馆藏的东汉元初大司农铜斗,也证实汉代一升约合现代200毫升。既然汉代的一两确实是现代的15克左右,为何我们不敢用?
二、 别说古人重,且看怎么喝
关键在于“怎么喝”。汉代名医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写的是“煮取三升,分温三服”。也就是说,虽然他一锅药下了三两麻黄(约45克),但这锅药煮出来是要分三次喝的。一次只喝三分之一,也就是每服仅15克。
而到了现代,我们的服药习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受限于药材成本、煎药便利性以及安全观念的束缚,现代中医往往将一剂药定为一日量,一次顿服。虽然单味药只开了3克或9克,患者抓一包药回家也是煮两次喝两次。
更关键的是,汉代医家特别强调“中病即止,不必尽剂”。比如发汗,张仲景会叮嘱“若一服汗出病差,停后服,不必尽剂”。意思是你喝了第一次,汗出来了,病好了,剩下的药就别喝了。这是一种高度个体化的治疗策略,药量虽重,但实际进入体内的有效剂量是受严密监控的。而现代用药往往要求规律服药,把一剂药分早晚两次常规服完,没有了古人对“暝眩”反应的预判和停药机制,自然不敢轻易使用大剂量。
三、 药材的“干货”与“湿货”之别
除了服法,还有一个被现代人忽视的问题——“先称后切”还是“先切后称”?辽宁中医药大学的学者考证指出,汉代时期,药材炮制相对粗放,张仲景时代的用药方式是“㕮咀”(用嘴咬碎),且多是先称量整药,再进行去节、去皮、捣碎等处理。
例如《伤寒论》中的麻黄,写明“麻黄三两,去节”。这意味着医生先称出三两整根的麻黄,然后把节去掉,再去煮。去节的过程会损失重量。桂枝要去皮,杏仁要去皮尖,这些非药用部分的剔除,使得实际入药的净含量可能只有原称量重量的80%-90% 。这多出来的“虚秤”部分,是一种古代的损耗预估。
到了唐代以后,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明确要求,必须先炮制处理干净,炮制完了再称重。这样一来,药典上写的三两,实打实就是三两净药材。如果不懂这个“先称”和“后称”的区别,直接用汉代的标准去套用现代的净药材,药效自然会峻猛许多。
四、 体质、病种与药材质量的千年之变
我们常说“古人质朴,体格雄壮”,虽然汉代人的平均寿命不如现代,但古人对疾病的定义往往更偏向急症、重症。张仲景著《伤寒论》的年代,战争频发,疫病流行,面对的是来势汹汹的外感寒邪,非重剂不足以起死回生。
反观现代,门诊中大多数是慢性病、代谢病,人群体质也多虚多瘀,如果仍按15克起步的麻黄、附子用下去,稍有不慎就容易导致虚脱或中毒。
此外,药材质量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汉代所用多是野生药材,生长年限长,药力浑厚。今天的药材多为人工栽培,生长周期短,有效成分含量可能相对较低。这也是为什么有些老中医在实践中发现,用15克现代药材,未必能达到汉代15克药材的效果,因此有时反而需要适当加量。
五、 官方的平衡之道:尊重原方,灵活用度
那么,今天我们就完全不能用15克了吗?也不是。
近年来,随着国家对古代经典名方的开发重视,关于剂量的考证又重新被提上日程。2022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的《古代经典名方关键信息表》明确指出,虽然原方折算剂量(如汉代一两按13.8-15.6克折算)远大于今天的常规用量,但考虑到安全性和有效性,建议将原方“每服量”作为基础推荐量,将原方折算后的日服总量作为最高上限。
如,一个汉代方子原方日总量为90克,但原方是分三次服的,那么每次服30克。现代开发成中成药或汤剂时,可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参考这个“每次30克”的量,灵活调整每日服药次数。这既尊重了古人的智慧,也兼顾了现代法规的安全底线。
总的来说,汉代一两用15克还是3克,并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数学题。3克是明清以来用药习惯的沉淀,也是出于安全稳妥的考虑;而15克是文物考古的客观事实,背后还藏着分服法、先称后制及急症治疗的特殊逻辑。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理解这层差异,便不会再盲目指责“古方不可用”或“今医如隔靴搔痒”。中医之秘,不仅在于方,更在于量。当我们翻开《伤寒论》时,不仅要看到数字,更要看到数字背后的煎服法和将息法,这才是传承千年的用药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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