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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我准备一个人留在北京,冲刺长篇。一想到独享寂静假期就暗暗兴奋,唯一的不安是如何向老母亲解释:独自过年是“爱我老己”,而非“孤家寡人”。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母亲欣然领会,只是问,你过年吃什么呢?我说,外卖呗,或者每天换一家咖啡馆写作,也算是一种流动的盛宴。话一出口,我自己却愣住了,不敢想象竟这样草率地安排了年夜饭。30年前,母亲如我此刻这般年纪——她的中女时代——年夜饭是一项大工程,从腊月就要开始郑重准备……
外婆家的年:围炉笑语盈,宴暖岁时长
1980年代,我妈知青返城后在绵阳市肉联厂工作,每年春节前早早地领票,买好猪肉、猪舌、猪尾,让幺舅来市里取回老家交给外婆做香肠腊肉。临到除夕前,我妈算好时间再买一箱鲜肉,转天起个大早,我爸扛着肉,我妈拽着我,去客运站乘车回外婆家过年。公路颠簸,客车一路捡客走走停停,引擎盖子坐满了人,座椅下塞着鼓囊囊的蛇皮袋,破洞里露出探着脖子好奇张望的大公鸡、大白鹅。我妈昏死在座位,尽管提前吃晕车药,又在肚脐上贴生姜片,仍如渡劫,等到好不容易抵达外婆家,她一准先捞点泡菜压压胃,再歪在床上晕一会儿。
整个春节外婆家都热气腾腾的,花台边挨墙根整整齐齐地码满了蜂窝煤,过年时我家三代聚齐足足21口人,外婆提前很久为春节攒煤票。厨房里灶眼不够用,又在院子里临时支一个废油漆桶做的铁皮炉子,上面架一口大锑锅,咕嘟咕嘟地卤肉。蜂窝煤是个“天才”,自带通风孔,仅靠自然对流即可维持燃烧。在此之前,做饭都要一手添柴加火,一手拉风箱,一手掌勺,一手扶锅,不知道一个人哪来这么多手。我不晓得风箱是谁发明的,但知道老子《道德经》比喻天地是个大风箱——“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老子生在春秋时期,从那时算起,风箱至少拉了两千五百年,直到1949年山东德州燃料公司退休职工郭文德受日本邻居启发设计出蜂窝煤。时过境迁,我们有了更方便的天然气、微波炉、电磁炉,蜂窝煤早已退出生活,直到有一天,2016年北京国际设计周,蜂窝煤和北斗导航系统、华为手机一起被提名“经典设计奖”,惊觉,人类曾经的科技多么朴实无华。
外婆家的厨房里容不下五六个大厨,帮厨们被赶到阶沿上备菜,大家坐着小竹凳一字排开,忙着剥板栗、剥豌豆、剥花生,我爸刚进门,就被分配一个筲箕,负责剥蒜,一个春节竟要用半盆蒜那么多。
舅舅爬在房顶上,摆弄电视机天线,以保证晚上看一场没有雪花点的春晚。外公守在电视机前监控画质,遥控指挥屋顶上的人,再稍稍调一下,哎,莫调多了,好好,停!不错不错!赵忠祥这个脸啊,比挂历还清楚!舅舅说,你在哪见过赵忠祥的挂历?要挂也是倪萍嘛!
放电视的房间里烧着木炭烤火盆,炭灰里埋着两个红苕。我们从来没有烤成功过,每次都是表皮焦黑,里头还脆生生的,但年复一年持之以恒地烤,像冬天的一个仪式。外婆买菜时会特意为我们挑两根营养不良的细红苕,我们每年都还她两根细碳。
表哥表姐们守着烤火盆打扑克,每人发几颗花生当筹码,有人打着打着剥开吃了,顺手把花生壳丢进火盆里,等反应过来,筹码已经灰飞烟灭,眼看着就要输光了,见我进屋,如见救星,热切地高呼,小7回来了!来来来,重新洗牌,筹码分一分!于是,大表哥洗牌,小表哥去往厨房,灶王爷画像前点着香炉,灶台上鸡鸭鱼肉簇拥着一只安详的猪头,两盘桂圆红枣花生堆得高高的,小表哥拜一拜,抓走两把花生。回来,他一边分花生,一边说,我看见婆婆又在做龙眼烧白了,老规矩,这把扑克定生死,赢了的吃糯米饭,输了的吃肉。
我不在乎谁输谁赢,注意力都放在表姐身上,这个时尚天才今天穿了一件橘红色的棉夹克,是外国漫画里的棒球服样式,她为什么总能在小县城里买到与国际接轨的时髦衣服。我想和表姐交流一下穿搭,但是春节团年,大人们总能把话题引到期末考试成绩,让我分享学习经验,表姐是家中唯一的厌学少女,给谁分享,不言自明,于是我俩都蔫缩缩地猫在角落里,懒得说话。只有开饭以后,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我们才活过来。传说中的龙眼烧白作为甜品,通常在年夜饭最后上桌,糖汁浸泡的糯米饭像一座小山,山上站着一簇簇包裹了豆沙和樱桃的肥肉卷。我们不管输的赢的,通通举起勺子猛攻糯米饭,甜蜜蜜油滋滋糯叽叽的小山很快被挖空了,上面的肥肉卷无立锥之地,横七竖八地倒下来,大家如临大敌,丢掉勺子,抱头逃跑。出门放烟花去。
奶奶家的年: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春节中的某些天,爸爸会领着我和妈妈去陪奶奶过年,时间不固定,地点也不固定,因为奶奶没有家。爷爷早逝,奶奶精神病,爸爸兄妹五人为了生存,少小离家各谋出路,大家庭早就离散了。每逢节日,几兄妹各自在单位分配的职工宿舍里轮流做东,狭窄的空间里拼起一张临时的大餐桌,短暂相聚。姑姑们自学成才的厨艺质朴而可口,不会出现龙眼烧白这种精美的“刑罚”。我的奶奶按时服了药,梳洗整齐,坐在席间,她把自己面前的碗筷摆得整齐有序,有礼有节地对我和堂弟点头微笑,那神情不像是家宴上看到9岁的孙女和4岁的孙儿,倒像参加国事访问会见外宾。年夜饭进入后半场,兴奋的情绪突破了氯丙嗪为奶奶设置的结界,她的话逐渐多起来,起先喋喋不休,而后跳起来,天上地下干部群众骂一个遍。屋里本来就拥挤得转不开身,奶奶炸开后,像在屋里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大人们争相用更大的嗓门制止她,莫说了!莫说了!逼仄空间里所剩不多的缝隙也被吵闹声塞满了,感觉空气稀薄,喘不过气。幺爸匆匆发给我压岁钱,让我把堂弟带去街上玩,春节夜晚的街市是危险的,不时窜出来一个地鼠烟花,或突然炸开一个惊天雷,但都不及我奶奶0帧起手,杀得所有人猝不及防。我小时候觉得爸爸家的年夜饭转折很突兀,长大后多看了一些外交传记,才知道某些国宾宴席的后半场也是如此荒诞。
堂弟出门便撒了欢,挥舞着烟花棒往前猛冲,这个路口往左,下个路口往右,看似随机,但我猜这小子心里有一张清晰的路线图。他一路跑到梓州公园,表示跑不动了。公园门口好巧不巧支着一个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拿黄铜勺灵巧一转,流糖如丝,在光洁如玉的大理石板上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琥珀色的翅膀在夜灯下泛着蜜光。“我来转个龙!”堂弟捋起袖子,一出手,转了个桃。“仙桃贺岁!”糖画伯伯从草靶子上取下一只扁平的桃,堂弟不接,扭头对我说,“姐姐,我再帮你转一个!”那红漆木盘十二格,桃子图案像扇面似的舒展开,而龙修长的身体挤在最细的夹角里,他拨动竹标使劲一转,竹标晃晃悠悠划过兔子、公鸡、鲤鱼...最终停在蝴蝶上。“蝶舞吉祥!”糖画伯伯高声说,堂弟听着吉祥话,嘴一瘪,要哭。我连忙跟糖画伯伯挤眼睛:“他帮我转的不作数,我自己转。”糖画伯伯心领神会,我的竹标刚起步就一个急刹车,停在龙的狭窄领地。糖画伯伯拿铜勺搅了搅蜂窝煤炉子上温着的糖浆,拉出金丝,嘴里念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悬腕一甩,糖液如游龙窜出,狂草般放纵回绕,我当时不懂,满嘴吉祥话的糖画伯伯,画龙时怎么忽然悲怆起来,是这单生意亏惨了吗?长大后才听人说,四川糖画的祖师爷竟是陈子昂。
那倒合理,中国就是初唐开始有了石蜜自由。虽然我们自古种植甘蔗,但不擅制糖,汉代起通过丝绸之路从西域买糖吃。唐高宗于龙朔元年遣使团前往西域大夏国与天竺国,学习炼制石蜜,石蜜非石类,假石之名也,实乃甘蔗汁熬制暴晒后得到的石头样的固体蔗糖。陈子昂顽趣,将糖熔化,在光滑的桌面上倒铸小动物和花卉图案,凝固后拿在手上,一边赏玩一边品尝,发明了糖画。如今回想,糖画伯伯画那条龙时,沉浸于陈子昂的诗句中,是怎样的心境。我们举着糖龙心满意足的离开后,他坐回小凳上,新春团圆夜,一个人安静地望着夜空中无尽的免费的烟花。火药在天上炸开一个热情的巨大的拥抱,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直到指缝漏尽所有温度,火光冷却成灰,才发现连自己的影子都抱不住。
除了陈子昂,李白也是我们的老乡。李白从绵州青莲乡顺涪江而下,到梓州长平山拜赵蕤为师,再沿涪江往前一点,便是陈子昂的故乡梓州射洪县。李白出生,陈子昂去世,没有交集,但李白第一次读《登幽州台歌》时,那么欢乐的李白,那么热闹的李白,瞬间被陈子昂苍茫沉郁的孤独击中了。有人说,要知道李白是什么人,不仅看他写什么,还要看他不写什么。绣口一吐半个盛唐的李白,却从来不写新年,为什么呢?漂泊的李白,离家的李白,孤独的李白,不爱过年的李白,我常觉得《月下独酌》倒像是李白写的新年诗。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那总让我想起新春团圆夜,孤独路灯下,糖画伯伯画龙时的低昂回翔。
街上转悠几圈,掐着时间差不多了,我把睡眼迷离满脸糖渍的堂弟领回去,屋里一片祥和,看来大人们已经商量好了一年一度的重要议题,奶奶接下来的一年住在哪家,由谁照顾,若有突发,如何应急。大家收拾桌椅,在狭窄空间里恢复一条可以行走的通道,把奶奶和堂弟擦洗干净,再闲谈一会儿,陆续离去。我和妈妈手挽手走在前面,我们都很累了,渴望回到外婆家美美地睡一觉,此刻外婆一定已经灌好了热水袋,埋在我们的被子里。爸爸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明明走在我后面,但每次回忆起这个画面,不知为何我总能看到他的背影,爸爸撩开绣满烟花的夜幕,迈进外婆家四合院的那一刻,像极了赘婿李白走进安陆许家。
最后的团圆夜:青瓦别长筵,浮生逆旅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外婆家除外。春节里的每个晚上我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了,眯一会儿醒来,宴席还在继续,只不过桌上的夜宵换成了早点,如此日复一日到假期结束,大家恋恋不舍地离开小青瓦四合院,返回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但离开的路上,我们已经开始筹划来年的聚会,掰着指头算几月开始攒煤票,几月开始办年货。如此,年复一年。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外公外婆70岁那年,住了一辈子的四合院突然说要拆迁,两个老人茫然不知所措,像被连根刨起的两棵老树,不知道接下来再把自己种到哪里。他俩经历过轰炸,经历过运动,多少变故都从容应对,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很简单,向前看嘛,前面路还很长。只是从四合院搬去50平米的单元房里,再也不会有一家三代21口人过年守岁了。
1993年,我们在这个小院里度过最后一个春节,酒过三巡,大舅在醉意中缓缓念起李白的诗:“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曾经开旅馆的外公抿着酒,眯眼听,和这片小青瓦平房做最后的道别。这首诗写自安陆,李白难得一次与自家堂兄弟们的聚会。而我的家人也是最后一次齐齐整整在外公外婆家里通宵守岁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外婆家,也不能例外。
后来的春节,团圆饭移到了餐馆的大包间,杯盘撤下后,我们各自回到小家看春晚。再后来,年轻一代如星散,安居各地,隔着手机屏幕互道新年。曾挤满21口人的大圆桌,无声地散落成天南地北的小方桌,最终,成了我面前这张一人一灯的咖啡桌。曾经那么害怕散场、那么眷恋四合院温喧的我,竟一个人悠然自得。
因为心里,有些宴席从未真正散去。它被完整封存在1993年最后的团圆夜里——烛火通明,人声暖融,成为往后所有独行时光里的传家信物。
写在最后:如果你也有动容的家宴瞬间想和大家分享,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你的故事会被同样在“大声思考”的朋友们温柔看见。我们将选择10位读者,在节后寄出一份心意礼品,愿你的日子,始终有热气腾腾的烟火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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