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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张桌子是结婚时我挑的,橡木实木,一万二。老婆当时嫌贵,我说一辈子就结一次婚。现在她一巴掌拍上去,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枸杞水洒了一半。
“去年寒假,十二天,五万块。还要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把我钉在餐桌这边动弹不得。妹妹坐在我旁边,脸一下子白了。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电视开着,没声音,芒果台在放什么综艺,几个明星笑得前仰后合。
我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今年大四,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印子。那是上个月在支教学校洗菜时冻的,她在家庭群里发过照片,说山里水太凉。
“嫂子,我……”
“你别说话。”老婆抬手打断她,眼睛却看着我,“李明,你算算,去年她来那十二天,咱们花了多少?”
我算不清。我只记得妹妹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走的时候是正月初五。那几天北京没什么人,街上空空荡荡,我们带她逛故宫、爬长城、吃烤鸭、看冰雪大世界。门票、车费、饭店、商场,每刷一次卡,老婆的脸色就沉一寸。
“机票来回四千六,故宫门票三人六百,长城索道八百,冰雪大世界两千,烤鸭店那顿饭你非要点什么整只鸭宴,一千八。”她掰着手指,像在念判决书,“还有她看上的那件羽绒服,你说她从小到大没穿过好的,非要买,两千三。妹妹看上那个包,你说毕业了得有个像样的,三千七。还有……”
“够了。”我说。
“不够。”她站起来,“还有你妈打电话来,说妹妹一个人在北京过年,让咱们给包个红包。你包了多少?五千。说是吉利数。咱们儿子过年压岁钱才两千。”
妹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红着,没哭。
“哥,嫂子,我走了。”
“你坐下。”我说。
“你别走。”老婆也同时开口。
妹妹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她嫂子,不知道该听谁的。
老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把洒了的枸杞水擦干净。
“我不是冲你。”她说,声音低下来,“我是冲你哥。”
二
晚上妹妹睡在次卧,那间屋子原本是给儿子准备的,但他才三岁,还跟我们一起睡主卧的大床。老婆在主卧哄孩子睡觉,关着门,偶尔传出一两声儿歌,是她用手机放的。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去年妹妹来的时候,也是睡那间屋子。腊月里北京冷,她第一次来北方,不知道暖气能这么热,半夜热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找水喝。我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她披头散发、睡眼惺忪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半夜起来找水喝,那时候我妈还活着。
“哥,暖气太热了。”她说。
“把窗户开条缝。”我说。
她嗯了一声,喝完水,没急着回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哥,嫂子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她就是累了。年底工作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什么都看得出来。我妹从小就会看人脸色,不是天生的,是没办法。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后妈,后妈生了弟弟,她在那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爸不肯出学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那时刚工作两年,工资不高,咬咬牙,把攒着准备结婚的钱拿出来供她。老婆那时候还是女朋友,知道这事,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两天。
我以为她不高兴,后来才知道,她是觉得我傻。
“妹妹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她可以打工,你不用什么都扛着。”她后来跟我说。
“她是我妹。”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咱们也得过日子。”
那会儿我们刚领证,租住在五环外的一间开间里,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不下多少钱。她看上一件大衣,看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在双十一抢了一件打折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三
第二天一早,妹妹已经走了。
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酱油瓶底下:“哥,嫂子,我先回去了。学校有事。过年再打电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字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看见字条,没说话,把粥放在桌上。
“她几点走的?”
“不知道。”
“你怎么不拦着?”
“我起来就没人了。”
我掏出手机打过去,关机。微信留言,没回。打给她室友,室友说没看见她。打给我爸,我爸说她没回来。打到晚上,电话终于通了,她在火车上。
“哥,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觉得,嫂子说得对。”
“你嫂子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嫂子不是冲我。”她顿了顿,“但我确实不能再去了。”
电话里传来火车过轨道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她忽然问。
“不是。”
“我去年回去后,想过攒钱还你们。但学校的事太多,支教那边也走不开,攒了半年,就攒了两千。”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着,过年给你和嫂子一人买件毛衣,给侄子买个小金锁。可嫂子那么一说,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什么都别买。好好读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是给我长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其实我知道,嫂子说得对。我不是只花那五万。我是从小到大,一直在花你的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乘务员报站的声音,下一站是石家庄。
“哥,我挂了。你回去跟嫂子好好说,别吵架。”
“不会。”
“真的别吵。嫂子人好,是我不好。”
她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灌进来,灌得人透心凉。
四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楼下的小馆子里坐了很久,要了一瓶二锅头,一盘花生米。酒喝到一半,老婆打电话来,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你在哪儿?”
“外面。”
“回来。”
“不回。”
沉默。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哭声,大概是醒了找不到妈妈。她压低声音说:“李明,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那是我妹。”
“我知道。”
“咱俩结婚那年,我妹刚上大一。她后妈不让她回家过年,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过的年。你知道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她说哥,我买了饺子,速冻的,猪肉白菜的,可好吃了。我听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妹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来北京住几天,买个包,买件衣服,怎么了?那五千块红包,是我妈活着的时候立的规矩,说妹妹出嫁前,过年都得给红包。我妈走的时候我妹才八岁,拉着我的手说,哥,你别不管我。”
我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老婆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明,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挂了电话,把剩下的酒喝完,结了账,往回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家里的灯亮着,阳台上晾着衣服,是儿子的小棉袄。暖气从窗户缝里透出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还在的时候,过年也是这样。窗户上蒙着白雾,屋里热气腾腾,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我带着妹妹在院子里放炮仗。那时候穷,但好像什么都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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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进门的时候,老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没声音。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我的,一杯她的,都是热的。
“坐。”她说。
我坐下。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红色的塑料皮,封面上印着“奖”字,是我单位发的。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结婚五年,咱们家的每一笔开销,我都记着。”她说,“不是想跟你算账,是想知道钱都花哪儿了。”
我没说话。
“去年妹妹来的那十二天,总共花了五万二千八。我算过,这是咱们家去年一整年,除了房贷以外,最大的单笔支出。”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低头看。一行行数字,工工整整:
腊月二十三,接机,停车费80,午饭368;
腊月二十四,故宫门票240,午餐178,晚餐456;
腊月二十五,长城一日游,门票240,索道240,午餐320,纪念品180;
腊月二十六,商场,羽绒服2380,围巾680,化妆品1280;
腊月二十七,冰雪大世界,门票600,租衣服200,热饮56;
腊月二十八,烤鸭店,晚餐1850;
腊月二十九,商场,包3780,鞋890;
腊月三十,年夜饭,买菜580,酒360。
正月初一,庙会,门票60,小吃240,游戏120;
正月初二,颐和园,门票180,游船240,午餐340;
正月初三,商场,毛衣680,裤子790,帽子280;
正月初四,打包行李,买特产1580;
正月初五,送机,停车费60,红包5000;
最后一行是总数:52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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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给她买的那些东西,我都没算进去。”老婆说,“你给她买的充电宝、保温杯、零食,都没算。”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妹妹试那件羽绒服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哥,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现在看着这些数字,忽然不知道自己值不值。
“李明,我不是心疼这个钱。”老婆把本子合上,“我是心疼咱们这个家。”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你知道去年那十二天花了五万,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儿子三个月的奶粉钱没了。意味着咱们去年一整年没出去吃过一顿饭。意味着我想买的那件大衣,到现在还挂在商场里,等着打折。”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让你对妹妹好。”她擦了擦眼角,“但你得分时候。咱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房贷还有二十五年,儿子刚上幼儿园,每个月托费三千八,你妈没了,你爸那边靠不上,咱们得自己攒养老钱。李明,咱们不是有钱人。”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你要是知道,去年就不会那么花。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不接我电话,在外面喝闷酒。”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妹妹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她懂事,乖巧,从不多说什么。但正因为她懂事,我才更难受。”她顿了顿,“她越懂事,你就越想对她好。你越想对她好,咱们家就越难过。李明,这是个死循环。”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肩膀微微塌着,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结婚五年,她老了不少。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说,“但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每次都这样。”
六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谈妹妹,谈钱,谈以后。谈了三个多小时,把结婚五年没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儿子半夜醒了一次,老婆去哄,回来继续谈。谈到最后,窗外天都亮了。
她躺在沙发上,枕着我的腿,声音沙哑。
“李明,我不是不让妹妹来。我是怕。”她说,“我怕她一来,咱们又回到老路上。你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把咱们家都掏空了。她自己心里也有数,看得出来,以后就更不敢来了。你想对她好,结果把她推得更远。”
我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
“去年她走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老婆忽然说,“我从来没给你看过。”
“说什么?”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那条微信很长,是去年正月初五妹妹在机场候机时发的:
“嫂子,我走了。这几天谢谢你和哥。我知道我花的钱多,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哥从小就对我好,我都记着。嫂子,你放心,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我会还的。不是还钱,是还情。到时候你和我哥来我这边,我带你们玩,也给你们买好吃的。嫂子,你别生哥的气,他就是一个特别重感情的人。他是我哥,也是你的丈夫,儿子他爸。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我以后会少来的。真的少来。妹妹敬上。”
我看着那条微信,眼眶发酸。
老婆把手机收回去。
“妹妹是个好孩子。”她说,“比咱们想的都懂事。”
我没说话。
“所以更不应该这样。”她说,“每次来都搞得像欠债还钱似的。她不敢来,咱们不敢让她来。一家人,搞成这样。”
“那怎么办?”我问。
她坐起来,看着我。
“我想过了。以后她来,得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咱们出三分之一,她自己出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咱们帮她攒着,等她毕业工作,再给她。”她说,“这样她不会觉得白吃白住,咱们也不会觉得负担太重。她想买什么东西,用自己的钱。她想吃好的,也用自己钱。这样她心里也舒服,咱们也舒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
“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想了一晚上。”她说,“去年她走那天晚上,我就想了。想了一年。”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说。
“别说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李明,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把妹妹养大了,咱们家没了。”
我抱紧她,说不出话来。
窗外彻底亮了,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照在对面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七
腊月二十七,妹妹又来了。
她本来说不来的,说学校有事,说支教那边走不开,说了一堆理由。我老婆给她打电话,打了三次,她才松口。
这次她坐的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去南站接她,远远看见她站在出站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拖着一个小箱子。箱子上挂着一个皮卡丘,是她去年在商场抓娃娃机抓的。
“哥。”她跑过来,脸冻得红扑扑的。
“冷不冷?”
“不冷。车上可暖和了。”她看了看我身后,“嫂子呢?”
“在家做饭。你侄子也想你了。”
她笑起来,眼睛又弯成月牙。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忽然说:“哥,我有钱了。”
“什么钱?”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三千块。我自己攒的。支教有补贴,学校也有奖学金,我省着花,攒了半年。”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干什么?”
“生活费。”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嫂子说的,三分之一。我查过了,北京到这边高铁来回七百,住十二天,吃饭、门票什么的,我算过,大概九千块。我出三千,你们出三千,剩下三千你们帮我攒着,等我毕业再给我。对不对?”
我握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你攒这钱,自己花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她笑着说,“食堂有饭,宿舍有床,衣服够穿。要钱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那上面还有冻疮留下的印子。她今年冬天又去支教了,还是那个山里的学校。她说那边孩子可爱,说那边空气好,说那边校长对她特别好,每次都让她多吃一碗饭。
她没说那边冷,没说那边没暖气,没说那边要自己挑水洗菜。
“哥,开车啊。”她说,“嫂子还等着呢。”
我把信封还给她。
“你拿着。等回家给你嫂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信封收起来。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说支教的事,说下学期要考研,说想考北京的学校。她说得眉飞色舞,像一只小鸟。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心里忽然有点酸。
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那时候我觉得她不懂事,不知道花钱多。现在我知道,她什么都懂。
她就是不想让我看出来。
八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忙。儿子趴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爬起来就跑过去,抱着妹妹的腿喊姑姑。
妹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想姑姑没?”
“想。”
“有多想?”
“这么想。”儿子张开胳膊,比了一个大大的圆。
妹妹笑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手工做的布偶,针脚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一只小熊。
“姑姑自己做的,送给你。”
儿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了?”
“嫂子。”妹妹把儿子放下,走过去,“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
妹妹没听,洗了手,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还有笑声。儿子抱着小熊在客厅跑来跑去,我在沙发上坐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吃饭的时候,妹妹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嫂子,给。”
老婆打开一看,愣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妹妹低头扒拉饭,“不多,就三千。”
老婆看了我一眼,我把头低下。
“我不是说要你出钱,我是说……”
“嫂子,我知道。”妹妹抬起头,“你说的那个办法特别好。我出三分之一,你们出三分之一,剩下你们帮我攒着。这样我心里也舒服。”
老婆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攒这钱,自己花了什么?”
妹妹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
“嫂子,我真什么都不缺。你们对我够好了。从小到大,就我哥对我好。后来有了你,你对我也好。我心里都记着。”
老婆没说话,低下头吃饭。
饭后,老婆收拾碗筷,妹妹帮忙。我在客厅陪儿子玩,听见厨房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妹妹,以后想来就来,不用攒钱。”
“嫂子,我知道。”
“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妹妹的声音很轻,“嫂子,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来看看我哥,看看你,看看我侄子。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哥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嫂子,我哥有你这样的媳妇,才是他的福气。”
我在客厅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九
那十二天,过得很快。
妹妹每天早起帮忙做早饭,然后带儿子去楼下玩。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有时出去逛逛,有时在家看电视。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出门花的钱,都从自己那三千块里出。她带儿子去商场里的游乐场,门票六十,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找回来四十,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老婆看见,没说什么。但后来几天,她总是抢着付钱。逛公园她买票,吃饭她刷卡,买零食她扫码。妹妹想拦,拦不住。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们全家去逛庙会。妹妹看中一个糖人,手艺人吹了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要三十块。她犹豫了一下,说算了。老婆二话不说扫了码,把糖人塞到她手里。
“嫂子,我……”
“过年嘛。”老婆说,“你哥小时候给你买过没?”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买过。那时候糖人才五毛钱一个。”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我妈还在,过年也逛庙会,我给妹妹买过一个糖人,也是小兔子。她举着糖人,跟在我后面,高兴得不得了。
那时候我才十岁,她才四岁。
现在她二十二了,我二十八。我妈没了,我爸有了新家,我们俩好像只剩下彼此了。
除夕那天晚上,老婆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妹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馅儿。我们一起看春晚,儿子熬不住,早早就睡了。妹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说:
“哥,嫂子,谢谢你们。”
“谢什么?”老婆问。
“谢谢你们让我来。”她说,“去年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我花得多了,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我怕你们不让我来了。所以今年攒钱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攒够。这样我来了,心里踏实。”
老婆伸手,把她揽过来。
“傻孩子。”
妹妹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我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真好。
十
正月初五,妹妹要走了。
这次买的是高铁票,她自己用手机买的,说比飞机便宜。老婆给她装了一大包吃的,都是北京特产。她不肯要,说太重了。老婆说不行,必须拿着。
在高铁站,妹妹背着双肩包,拖着箱子,箱子上的皮卡丘一颠一颠的。
“哥,嫂子,回去吧。”
“到了打电话。”老婆说。
“嗯。”
她又蹲下来,抱了抱儿子。
“姑姑走了,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姑姑什么时候再来?”儿子问。
妹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老婆。
“等姑姑考上研究生,就再来。”
她站起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老婆一直没说话。到了家,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
“李明,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以后她来,不用她出钱。”她说,“她攒那些钱不容易,让她自己留着花。”
我看着她。
“怎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她说,“是这十二天,我看明白了。她不是来花钱的,她是来看咱们的。她怕咱们有负担,才自己攒钱。她越这样,我越不忍心。”
我没说话。
“李明,我对不起你。”她忽然说。
“什么?”
“去年那件事。我当着她的面拍桌子。”她低下头,“我那时候就是气头上,没想那么多。后来想想,我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她那天的表情。”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揽过来。
“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她说,“但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正月初八,妹妹发来一条微信,说平安到校了。还说那包特产,室友们都抢着吃,说她有个好嫂子。
老婆看了,没回,把手机递给我。
“你回吧。”
我接过手机,看见那条微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妹妹,你嫂子说,下次来,不用攒钱了。想来就来。”
发完,我把手机还给老婆。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李明。”
“嗯?”
“妹妹说,她有个好嫂子。”
“她没说错。”
她白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太阳。正月里的阳光,薄薄的,带着一点冷意,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的。
手机忽然又响了一下。
是妹妹的回复:
“哥,替我谢谢嫂子。还有,告诉她,我也觉得,她是个好嫂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小明啊,你以后娶媳妇,要娶个心眼好的。心眼好了,咱们家才能和和美美。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尾声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妹妹今年没来,在电话里说要准备考研,时间紧。
老婆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块肉来解冻。
“她不来,咱们也得过年。”她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问:“姑姑什么时候来?”
“快了。”我说,“等她考完试就来了。”
儿子有点失望,跑去问他妈。他妈把他抱起来,说:“姑姑不来,咱们可以去姑姑那儿。等过年,咱们去找姑姑。”
“真的吗?”
“真的。”
儿子高兴了,跑去收拾他的小书包,说要给姑姑带好吃的。
我看着厨房里的老婆,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拍桌子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妹妹是来花钱的。现在她觉得妹妹是来团圆的。
人都会变。
我也变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老婆开始收拾行李。她买了三张去省城的火车票,说要给妹妹一个惊喜。她还包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三千块钱,说是还给妹妹的。
“她攒那三千不容易,让她留着花。”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说话。
腊月三十那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上了火车。儿子趴在窗户上看风景,老婆靠在座位上打盹。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会儿她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现在她老了,但笑起来还是亮亮的。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退过楼房,退过田野,退过光秃秃的树。
手机响了,是妹妹发来的微信:
“哥,饺子包好了,猪肉白菜的。你们啥时候到?”
我回她:
“快了。留几个饺子别煮,等我们到了再煮。”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的风景。
阳光照进来,照在老婆脸上,照在儿子脸上,照在我手上。
暖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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