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我决定不再等了
1975年的冬天,北方某省的征兵通知贴上了村口的老槐树。
那天早晨,地里还有薄薄的一层霜。我十八岁,穿着父亲留下来的棉袄,站在人群里看那张红纸,心跳得很快。旁边的二愣子捅了我一下,说:"老赵,去不去?"
我去了。
在部队一待就是二十三年。从列兵到营级干部,从西北的戈壁到南方的山地,从对越自卫还击战之后的余震年代,一直待到90年代末的体制改革。那些年,我见过老兵抱着背包哭,也见过新兵第一次上靶场打出十环时脸上憋不住的笑。军营是个奇怪的地方,进去的时候你是一块生铁,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了,但你知道自己硬了。
1998年,我退伍。
办完手续那天,我在营门口站了很久。门卫是个新兵蛋子,规规矩矩地敬了我一个礼。我还了礼,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退休金最开始不多,后来涨到两万出头,够过日子。妻子小刘是在我服役期间认识的,军嫂做了二十多年,把儿子一个人拉扯大,抱怨是有的,但从没说过后悔嫁给我这句话。我一直觉得这辈子亏欠她最多。
2019年秋天,她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七个月。
儿子在南方某城工作,回来奔丧,哭得不成样子。我反而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心里空了一大块,像是被人取走了什么,但那个地方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
后来儿子开始张罗让我相亲。
"爸,你不能一个人过。"
我说,我当了二十三年兵,一个人打背包、一个人站岗、一个人扛着装备走山路,怎么就不能一个人过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再说话。
第一次相亲是2020年的春天,疫情刚刚过去一些,街上还有戴口罩的人。对方是个退休教师,斯文,说话轻声细语。我们喝了杯茶,各自讲了讲自己的经历,话很少,但不尴尬。只是走出茶馆,我站在路边,突然想起小刘年轻时爱吃街边的糖炒栗子,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包,手指头被炒锅烫红了也不舍得放下。
我站了很久,然后回家了。
后来又见了几个,加起来五次。有离休干部的遗孀,有做生意的女人,有比我小十岁的,也有和我同龄的。每一次我都认真去了,每一次都觉得对方没什么不好,但每一次回来,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第五次之后,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下着小雨,暖气片嗡嗡地响。我把年轻时候的照片翻出来,部队里发的那些黑白合影,还有小刘和我第一次照相时的那张,她站在照相馆布景前,穿着花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找一个人陪我,我是想把那个空了的地方填上——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儿子,说不相亲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说:"爸,那您怎么打算?"
我说,社区有个老兵服务站,在招志愿者,帮退伍老兵跑腿办手续、陪他们去医院、整理一些口述历史。我去报了名。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去服务站,见到了一个九十多岁的抗战老兵。老头坐在轮椅上,眼睛已经不大好使了,但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他拉着我的手,问我是哪一年当的兵,在哪里服役。我告诉他,他点点头,说:"好,好。"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好"。
但我忽然不那么空了。
退休金够吃够喝,用不完的。人这一辈子,当兵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站在那里的,退休之后你也得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还活着。
小刘说得对,不能一个人扛着——但扛着的,不一定非得是另一段婚姻。
梧桐叶子落了又生,那棵树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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