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次跟老伴儿遛弯儿经过小区那片小树林,她还总戳我胳膊:"当年在营区后山,你那脸比熟透的西红柿还红。"我就嘿嘿笑,手里的鸟笼子晃悠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恍惚间又看见1985年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
那年我刚满二十,在山东的炮兵营当新兵。七月的太阳跟火球似的,拉练走了二十里地,嗓子眼儿冒烟。队伍休整时我实在憋不住,瞅着旁边一片杨树林就钻了进去。刚解开裤腰带,就听见"咔嚓"一声树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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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一抬头,魂儿差点飞了。离着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穿干部服的女同志,齐耳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攥着个军用水壶,眼睛瞪得溜圆,跟受惊的小鹿似的。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地系腰带,结果越急越系不上,裤腰带的铁扣"啪嗒"掉在地上。"对、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喊,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突然"噗嗤"笑出声,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同志,这里是营区警戒范围,下次注意看标识。"她弯腰捡起我的铁扣,用手帕擦了擦递过来,指尖碰到我手心时,我跟触电似的缩回手。
后来才知道她是师部来的干事,姓林,比我大三岁,刚从军校毕业。那天她是跟着医疗队来检查卫生防疫的,迷了路才钻进这片树林。这事被战友们笑了大半年,每次见着林干事来我们连,他们就捅我胳膊:"你家'小树林'来了。"
真正熟络起来是那年秋天。我在训练时崴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被送到团部卫生所。刚躺到病床上,门帘一挑,进来的竟是林干事。她手里拿着个蓝布包,掀开来看,是双纳得厚厚的布鞋。
"我妈寄来的,说这种布鞋养脚。"她把鞋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我的脚查看伤势,指尖轻轻按在肿处,"还疼得厉害吗?"我脸又红了,瓮声瓮气地说:"不、不疼了。"其实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
她在卫生所帮忙整理档案,每天傍晚都来跟我聊几句。说她老家在苏州,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说她报考军校时,爸妈嫌女孩子当兵太苦,她偷着把志愿改了;说她第一次打靶时,后坐力差点把她掀翻......我就躺着听,听着听着就忘了脚疼。
出院那天,她送我到营区门口。秋风卷着杨树叶哗哗响,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转身就跑。我摊开手一看,是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上面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
那之后我总找机会去团部。有时是借着送文件,有时是故意绕远路经过卫生所。她见我来,就从抽屉里拿出晒干的山楂片,说是她自己晒的,酸得人眯眼睛。有次我鼓起勇气说:"林干事,我、我想请你看电影。"她低头绞着衣角,半天小声说:"周六晚上营部礼堂放《地道战》。"
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丫头命好,遇上我们家柱子是缘分。"她就笑,眼角弯弯的,跟当年在树林里笑我的时候一个样。我瞅着她,突然想起那天掉在地上的裤腰带铁扣,现在还挂在我家衣柜里,她总说要扔,我舍不得。
去年孙子考上军校,送他去报到那天,老伴儿非要穿上当年的干部服。虽然腰身紧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但站在阳光下,眼神还是亮亮的。"想当年我也是英姿飒爽的女干部。"她拍着胸脯说,我在旁边笑:"是是是,就是当年吓着个新兵蛋子。"
晚上遛弯儿回来,她往沙发上一坐,我给她倒杯热水。电视里正放着军旅题材的电视剧,她突然说:"其实那天在树林里,我比你还紧张。"我愣了一下,她又说:"我瞅着你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觉得这小伙子真老实。"
我嘿嘿笑着凑过去,帮她捏捏肩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只军用水壶上——那是她当年在树林里拿着的那只,现在被孙子当成了宝贝。日子就像这水壶,一晃快四十年了,壶身磨出了包浆,可里面的水,照样能润人心田。
有些相遇就是这么怪,明明开始得手忙脚乱,却能一辈子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就像那片杨树林,当年藏着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如今却成了我和她嘴边,最甜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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