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凡凡是在下午三点十五分接到婆婆电话的。
那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里切菜,手机搁在流理台上开着免提,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理直气壮:“我们到西站了,你让建国来接一下。”
赵凡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记得上周丈夫李建国提过一嘴,说他爸妈可能要来住几天。但当时说的是“可能”,也没有定下具体时间。更何况,李建国今天一早出差去了临市,晚上才能回来。
“妈,”她关了水龙头,声音平缓,“建国今天出差了,晚上才回。您和爸在车站等着,我打车过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些微妙的意味:“他出差?他出差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大老远跑来,车站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赵凡凡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只是说:“妈,您把定位发我,我现在出门。”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煤气,解下围裙,从玄关的挂钩上拿过帆布包。
窗外的阳光很好,九月末的天,难得没有霾。
赵凡凡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片刻,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明。她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
出租车上,她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你爸妈到了,我去接。
十分钟后李建国回复:??不是说好下周?
赵凡凡没回。
她靠着车窗,看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结婚八年,公婆来城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上一次是三年前,李建国的弟弟结婚,老两口来置办衣服,住了一晚就走了。
那一晚,婆婆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半夜,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坐着。赵凡凡起夜的时候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和李建国说:“你妈是不是不习惯?”
李建国当时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农村人,认床。”
赵凡凡便没再问了。
她不是那种非要讨公婆欢心的儿媳。结婚这么多年,逢年过节该打的电话该转的钱,一样没落下。至于亲密,她没有强求,公婆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
相安无事,挺好的。
火车站的出站口挤满了人。
赵凡凡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看见公婆。两个老人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脚边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红蓝条纹编织袋,那种八十年代民工用的款式。
“妈,爸。”赵凡凡走过去。
婆婆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接话,只是低头去拎脚边的袋子。公公站在一旁,抽烟,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凡凡弯下腰,帮着拎起两个蛇皮袋。袋子比她想象的重,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硬邦邦的硌手。
“这里面是啥?”她问。
“自家种的菜,给你们带的。”婆婆说,“城里菜贵,又没味儿。”
赵凡凡“嗯”了一声,没多说。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婆婆突然开口:“这小区看着还行。”
赵凡凡付着钱,随口应:“住了八年了,还行。”
婆婆没再说话。
进了电梯,婆婆的眼睛就没停过,从电梯壁的倒影到楼层按钮,最后落在赵凡凡按的那个数字上——十八楼。
“你们住十八楼?”婆婆问。
“嗯。”
“十八楼,”婆婆念叨了一句,转向公公,“十八楼好,十八楼吉利。”
公公还是没吭声。
门开了。
赵凡凡把三个蛇皮袋拖进门,又转身去接公公手里的编织袋。婆婆已经进了屋,站在玄关那里,四处打量。
房子不大,九十来平,两室一厅。当年买的时候掏空了两个人的积蓄,又背了二十年贷款。赵凡凡曾经想过换个大点的,后来房贷还完了,日子宽松了,又觉得这房子住习惯了,懒得折腾。
婆婆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掠过客厅,掠过阳台,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
“那是主卧吧?”婆婆问。
赵凡凡正在把蛇皮袋往厨房拖,闻言抬头:“嗯,我和建国的屋。”
婆婆点点头,没说什么。
赵凡凡把菜拎进厨房,又出来给公婆倒水。婆婆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公公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抽烟。
“爸,屋里抽吧,阳台有风。”赵凡凡喊了一声。
公公没动。
婆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小慧这几天忙不忙?”
小慧是李建国的妹妹,比建国小三岁,在市里一家商场当收银员。她在城里租房子住,离赵凡凡这儿不算远,地铁四站地。
“还行吧,”赵凡凡说,“上周她来过一趟,说最近班多。”
婆婆点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小慧那个房子,你知道吧?”
赵凡凡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杂物,随口应:“知道,怎么了?”
“她那房子快到期了,”婆婆说,“房东要涨房租,一个月涨三百,小慧不想续了。”
赵凡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头看着婆婆,等她把话说完。
婆婆的目光和她碰了一下,很快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只杯子上。杯子是李建国出差带回来的,景德镇的青花瓷,一套四个,平时不怎么用。
“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婆婆说,语气尽量显得平常,“让小慧搬过来住一阵子,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赵凡凡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手里的杂志放回茶几,坐直了身子。
“妈,”她说,“小慧要是临时住几天,没问题。但您说的‘一阵子’,是多久?”
婆婆的表情变了变,但没发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不悦,“那是你亲小姑子,她遇上难处,你这个当嫂子的不应该帮一把?”
“我没说不帮。”赵凡凡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是问清楚,她打算住多久。家里就两间屋,一间我们住着,一间是书房,平时建国用。小慧要是来了,住哪儿?”
婆婆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她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和你爸也商量过这个事。那间书房太小,住着憋屈。小慧从小身子弱,住不得小屋子。”
赵凡凡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她脸上没动声色。
“那您觉得她住哪儿合适?”
婆婆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你们那屋,不是挺大的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凡凡看着婆婆,婆婆的目光还盯着主卧的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赵凡凡接话。
阳台上的公公把烟头摁灭了,走进来,在婆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说话,但那个姿态,分明是在给婆婆撑腰。
赵凡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嫁进李家八年,公婆来城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电话也没几个。逢年过节回去,婆婆对她客气,她也对婆婆客气,婆媳俩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谁也没碍着谁。
她一直以为这种相处模式挺好的。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婆婆的心里一直有个账本,只是从来没翻开给她看过。
“妈,”她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您是说,让我和建国把主卧腾出来,给小慧住?”
婆婆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也不是让你们腾,”婆婆说,语气缓了缓,“就是暂时换一换。你们两口子睡小慧那屋,主卧让小慧住。反正你们天天上班,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住哪儿不是住?”
赵凡凡没有反驳。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往厨房走。
“凡凡?”婆婆在后面喊她。
赵凡凡回过头,笑了笑。
“妈,您和爸先歇着,我去做饭。”
厨房的门关上了。
赵凡凡站在流理台前,把刚才切了一半的菜重新拿出来,点火,热锅,倒油。
油烟机嗡嗡地响,把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
她炒菜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想事情。
她在想晚上怎么和李建国说这件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李建国什么脾气她清楚,孝顺是真孝顺,但也不糊涂。她倒不担心他真的会同意婆婆这个荒唐的要求。
她只是在想,婆婆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小慧那个人,她见过不少次,说不上多亲,但也不讨厌。小姑娘话不多,有点内向,逢年过节回老家,会帮着干活,也会给她和孩子带点小礼物。赵凡凡一直觉得这姑娘还行,比那些难缠的小姑子强多了。
![]()
可现在想来,也许有些事情她从来不知道。
比如,小慧在婆婆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又比如,在婆婆心里,她又是什么位置。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也许是闻见了饭菜的香味,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得太急,总之吃饭的时候,婆婆没有再提小慧的事,只是夸了几声菜做得好。
“凡凡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婆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比老家办酒席的大师傅都强。”
赵凡凡笑了笑:“您多吃点。”
公公闷头吃饭,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饭,赵凡凡收拾碗筷,婆婆说要帮忙,被赵凡凡挡回去了。她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擦灶台,又把冰箱里的菜整理了一遍。
等她忙完出来,客厅的电视已经开了,公公在看新闻,婆婆坐在旁边打盹。
赵凡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她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你几点回来?
李建国回得很快:刚开完会,准备吃饭,吃完就往回赶,估计十点多到家。咋了?
赵凡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没事,你慢点开。
李建国发了个摸头的表情。
赵凡凡把手机放下,在婆婆对面坐下来,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婆婆睁开眼看她一眼,又闭上了。
九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赵凡凡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李建国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开车后的疲惫。
“不是说要十点多吗?”她问。
李建国换着鞋:“事情办完了,提前走。”他往里走,看见沙发上的老两口,“爸,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
婆婆已经醒了,脸上堆出笑:“你工作忙,哪好意思麻烦你。”
李建国笑了笑,没多说,在赵凡凡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那是他的习惯动作。
赵凡凡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婆婆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妙地变了变。
“建国,”她忽然开口,“小慧最近怎么样,你知道吗?”
李建国一愣:“小慧?还行吧,上周还跟她嫂子一起吃过饭。”他看了一眼赵凡凡,“怎么了?”
婆婆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房东涨价,小慧不想续租,正在找房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想让小慧来住一阵子。
李建国听完,皱了皱眉。
“住一阵子没问题,”他说,“家里就两间屋,小慧来了住哪儿?”
婆婆的目光又往走廊那边飘了飘。
“你们那屋……”
“妈。”李建国打断她。
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赵凡凡听出来了,那里面已经带上了一点东西。
婆婆显然也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就是随口一说,”婆婆说,“你们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李建国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赵凡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公公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建国,你妈就是心疼小慧,没别的意思。”
李建国背对着客厅,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李建国和赵凡凡躺在主卧的床上,谁都没睡。
灯关了,窗帘拉严了,但赵凡凡知道李建国没睡着。他侧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却不对,是那种憋着劲的呼吸。
“你妈跟我说了。”赵凡凡开口,声音很轻。
李建国没动。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凡凡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凡凡,”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家穷,我爸常年在外面打工,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小慧。那时候我八岁,小慧五岁。有一年过年,我爸带回来一包糖,大白兔的,就那么一小包,十几颗。”
赵凡凡静静听着。
“我妈把糖藏起来,每天给小慧发一颗。我一颗都没有。”
黑暗中,赵凡凡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问妈,为什么小慧有我没有。妈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后来呢?”
“后来,”李建国说,“我就习惯了。什么都是小慧的。新衣服是小慧的,好吃的菜是小慧的,过年压岁钱,小慧比我多一倍。我考了全班第一,妈说应该的。小慧考个及格,妈恨不得放鞭炮。”
赵凡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李建国握紧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后来长大了,离开家了,才慢慢想明白。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那你今天……”
“今天,”李建国打断她,“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厨房做饭,她在沙发上坐着,我心里忽然特别难受。”
他转过头,看着赵凡凡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凡凡,我从小就在让。让吃的,让穿的,让所有好东西。我认了。但那是我自己。我不能让你也这么让。”
赵凡凡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凌晨两点,李建国起来了。
他起床的动静把赵凡凡惊醒,她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正在穿衣服。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李建国没回头:“没事,你睡。”
赵凡凡躺了两秒,彻底清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干什么?”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我妈谈。”
赵凡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要谈什么。
“现在?”
“现在。”
“建国,”她说,“太晚了,明天再……”
“不行。”李建国打断她,声音沉沉的,“这事不能拖到明天。凡凡,我不想让你再受一晚上委屈。”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
赵凡凡愣了两秒,掀开被子,跟了出去。
客厅的灯亮了。
婆婆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和不解。公公站在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建国站在他们面前,背对着赵凡凡的方向。
“妈,”他说,“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回去。”
婆婆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尖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回老家。”
婆婆霍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委屈。
“李建国!你是人不是?我和你爸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半夜三更赶我们走?”
“妈,”李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沉,“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
“我们添什么堵了?不就是让小慧住几天?那是你亲妹妹!你……”
“那不是让小慧住几天的事。”
李建国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妈,你今天下午跟凡凡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她把主卧腾给小慧,那凡凡住哪儿?我住哪儿?那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卧室,你凭什么?”
婆婆被噎住了两秒,然后又开始反驳:“我那不是随口一说?我又没逼她!我就是心疼小慧……”
“你心疼小慧,”李建国说,“那你心疼过凡凡吗?”
婆婆愣住了。
“她嫁到咱们家八年,给你生孙子,逢年过节回去给你干活,平时该打的钱该打的电话一样没少。她亏待过你吗?她说过你一句不是?”
“我……”
“你没有。你从来没有心疼过她。在你眼里,她就该让着。让小慧,让所有人。凭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公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很冲:“李建国,你翅膀硬了是吧?跟你妈这么说话?”
李建国转向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爸,我不跟你们吵。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回去。以后你们想来看孙子,来,住多久都行。但要是再来给我们添堵,那就别来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婆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委屈,愤怒,最后都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赵凡凡一眼。
赵凡凡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
她迎上婆婆的目光,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过年回老家,婆婆总是把最好的菜放在小慧面前。想起婆婆偶尔来电话,从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只会问她这个月的钱转了没有。想起有一次小慧生病,婆婆在电话里念叨了一整天,说她这个当嫂子的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
那些事她从来没跟李建国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婆婆是婆婆,她是她,相安无事就好。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不说就能过去的。
婆婆看她那一眼,什么都有。
有不甘,有怨气,但也有一丝她没想到的东西——退缩。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原来在这个家里,你才是主人。
凌晨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
李建国开着车,赵凡凡坐在副驾驶,后座上坐着婆婆和公公。婆婆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李建国开得很快,三百公里的路,不到三个小时就走完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车停在了老家的院门口。
婆婆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李建国一眼。
“你就这么把我们送回来了?”
李建国站在车旁,没有说话。
婆婆等了两秒,见他真的不开口,脸上的表情终于软了一点。
“建国,”她说,“妈不是……”
“妈,”李建国打断她,“您什么都别说了。好好歇着,过阵子我再来看您。”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
赵凡凡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后车门关上,然后看着婆婆。
“妈,”她说,“我走了。”
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赵凡凡没有等。
她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金黄一片。
赵凡凡靠着座椅,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李建国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凡凡。”
“嗯?”
“对不起。”
赵凡凡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绷着,眼眶有点红,像是憋了很久。
“以前,”他说,“我总觉得家和万事兴,能让就让,能忍就忍。我今天才想明白,有些东西不能让。你是我老婆,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我爸妈也不行。”
赵凡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
“我知道。”她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越来越亮。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赵凡凡推开门,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茶几上放着婆婆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有她盖过的毯子。厨房里,昨晚的碗筷还没洗。
她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是真正属于她的。
李建国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
“凡凡,”他声音沙哑,“这个家,永远只有你是女主人。”
赵凡凡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三天后,小慧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嫂子,”她说,“我妈那个人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
赵凡凡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姑娘其实挺像李建国。一样的眉眼,一样不爱说话,也一样不会为自己争什么。
“进来吧。”她侧开身。
小慧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嫂子,那个……我找着房子了,跟同事合租,离商场近,挺方便的。我妈说的那些话,您别放心上,我从来没想过要住你们那屋。”
赵凡凡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她说。
小慧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惊讶,也有一点感激。
“嫂子,您不生我气?”
赵凡凡想了想。
“说实话,生过。”她说,“但那不是你的事。是你母亲的事。”
小慧低下头,没说话。
赵凡凡看着她,忽然问:“小慧,你妈从小是不是特别疼你?”
小慧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
“那你哥呢?”
小慧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嫂子,我知道我哥从小受了委屈。我也知道我妈偏心。可我能怎么办?我妈对我好,我总不能说你别对我好。”
赵凡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也想,”小慧的声音低下去,“让我妈分一点疼给我哥。可她就是那样的人,我有什么办法。”
赵凡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小慧,”她说,“我不是要你怪你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哥这些年,心里是有疙瘩的。”
小慧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赵凡凡。
“嫂子,我哥娶了你,挺好的。”
那天晚上,李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小慧在客厅里陪儿子玩,愣了一下。
小慧抬头看他,喊了一声:“哥。”
李建国“嗯”了一声,把外套挂起来,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兄妹俩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赵凡凡在厨房里做饭,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客厅里的画面,像一幅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吃过晚饭,小慧走了。
李建国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她说什么了?”赵凡凡问。
李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让我别怪妈。”
“你怎么说?”
李建国想了想。
“我说,我不怪她。但我也不会再让她欺负你。”
赵凡凡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笑了。
“你妈没欺负我。”
“差点就欺负了。”
“那不是没欺负成吗。”
李建国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赵凡凡,你心真大。”
赵凡凡没说话。
心大不大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是她和建国的家。
公婆是公婆,小姑子是小姑子。
该孝顺的孝顺,该帮的帮。
但要是再有人来碰她的底线,那就不只是“送回去”那么简单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赵凡凡靠在李建国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日子还长着呢。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