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妻子突然宣布把我调往分公司,薪资从480万降到8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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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指针刚刚划过十二月的某个周五,晚上七点整。
这里是属于恒信集团的荣耀时刻,名为“星云系统”的庆功宴正在此处流光溢彩地上演。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冰川,将每一寸空间都切割得晶莹剔透,把大厅照耀得比正午的日光还要刺眼几分。
香槟塔在镁光灯的折射下,泛着一种诱人且昂贵的琥珀色光泽,那是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在这个衣香鬓影、推杯换盏的名利场角落里,陈铭宇显得格格不入。
他陷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甚至没有拿酒,只端着一杯气泡还在不断升腾的苏打水。
三十五岁的男人,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却因为没有系领带,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仿佛眼前这热闹喧嚣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
坐在他身边的,是技术部那群平时只会敲代码的骨干们。
此刻,这群理工男正红光满面,兴奋得像是刚打赢了一场硬仗。
“这回稳了,每秒三十万笔的并发处理能力,延迟死死压在三毫秒以内!”
“放眼国内金融科技圈,咱们这是独一份的顶尖水平!”
技术部副总监王磊端着红酒杯凑了过来,酒精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陈工,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这回咱们算是挺直腰杆了!”
王磊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眼里的期待:
“董事会那边怎么说?这年终奖,怎么着也得翻个倍吧?”
陈铭宇听着耳边的聒噪,嘴角极其清淡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那个笑容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王磊看不懂。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些虚伪的寒暄与客套,精准地落在了宴会厅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上。
七点二十分,分秒不差。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两名身穿制服的侍者缓缓推开。
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宴会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清媛来了。
作为恒信集团的掌舵人,今天的苏清媛美得有些咄咄逼人。
她穿着一袭银色的露肩晚礼服,布料在灯光下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露出那段修长而优美的脖颈。
三十二岁,正是女人最成熟迷人的年纪。
作为创始人苏国强的独生女,她在三年前从父亲手中接过了这艘商业巨轮的舵盘。
在她身后,总裁特助李若曦和两名集团高管紧紧跟随,像是众星捧月。
高跟鞋叩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且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苏清媛面带微笑,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舞台中央,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全场,视线在经过角落时,在陈铭宇的脸上停留了甚至不到一秒钟。
然后,迅速移开,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感谢各位,今晚能拨冗莅临。”
苏清媛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矜持。
“‘星云系统’历经三年的日夜攻坚,终于在今天完美通过了最终的压力测试。”
“这意味着,恒信在金融科技领域的战略布局,终于迈出了最关键、也是最坚实的一步。”
掌声再次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铭宇低下头,喝了一口手中的苏打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压不住胃里泛起的那股寒意。
他太清楚接下来剧本会怎么演了。
整整三年,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公开场合,苏清媛都在刻意地、近乎偏执地与他保持距离。
公司里那些关于他“吃软饭”、“靠老婆上位”的流言蜚语,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从未断绝。
而作为妻子的苏清媛,从未哪怕一次,站出来为他澄清过半句。
“在这个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我们的技术团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苏清媛继续说着场面话,语调平稳:
“尤其是技术架构部门,在程磊总监的带领下,展现出了卓越的战斗力……”
听到这个名字,陈铭宇挑了挑眉梢。
程磊?
那个三个月前才空降过来的所谓“技术总监”。
那个对“星云系统”底层架构一知半解,连基本代码逻辑都搞不清楚,却在人际钻营上长袖善舞的程磊?
宴会厅里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
几个跟着陈铭宇熬了无数个通宵的老员工面面相觑,王磊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当然,其他同事的贡献也不容忽视。”
苏清媛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的判决书:
“基于公司全球战略发展的调整,现有的技术资源需要进行重新配置。”
“经董事会慎重研究决定,现对部分关键岗位进行如下调整。”
不远处的侍者正在为宾客斟酒,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铭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却在他心里激起了巨浪。
“陈铭宇工程师。”
苏清媛终于正眼看向了他。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夫妻间该有的温情,甚至连上下级的尊重都欠奉,只有冰冷的公事公办。
“你在‘星云系统’项目中的阶段性工作已经全部结束。”
“公司决定,即日起调任你前往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分部。”
“担任技术顾问一职,协助当地团队进行系统的日常维护。”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彻底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清媛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继续用那种宣读文件的口吻说道:
“新的岗位月薪调整为八万元人民币,相关津贴按分公司当地标准执行。”
“调令将于下周一正式生效,请尽快做好工作交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从年薪两百万直接砍到八万。
从总部的核心架构师,直接发配到地球另一端的边缘分公司做维护。
这哪里是岗位调整?这分明是羞辱性的流放!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铭宇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震惊。
苏清媛身后的李若曦,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沙发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铭宇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失态地质问。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甚至还伸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舞台。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清媛的心上。
他在距离苏清媛两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仅存在于此刻的宴会厅,更横亘在他们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
哪怕是在珠江新城那套五百平米的顶级豪宅婚房里,他们也像这般,疏离得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苏总。”
陈铭宇举起手中的酒杯,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感谢公司这三年来的悉心培养。”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力。
宴会厅后排那些伸长了脖子看戏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体。
“阿根廷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的足球和探戈都很迷人。”
陈铭宇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很遗憾,我的职业规划里,并没有南美这个选项。”
“所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优雅地喝了一口香槟。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辞职。”
三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修饰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苏清媛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站在她身后的李若曦,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在嘴角。
陈铭宇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子轻轻放回侍者的托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结束一场完美的演出。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回头看苏清媛一眼。
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宴会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他当众辞职了?”
“疯了吧?就算去阿根廷也有八万一个月啊,两百万不要了?”
“你懂什么,这是文人的骨气!这可是当面狠狠打了苏总的脸啊……”
舞台上的苏清媛站在原地,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重新举起话筒:
“小插曲而已,庆功宴继续。”
“技术部王磊,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报到。”
音乐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刚才的尴尬。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味。
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场景:珠江新城,花城大道。
陈铭宇走出西塔大门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十二月的广州,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十五度左右,带着湿冷的寒意。
眼前的珠江新城摩天大楼林立,灯火通明,车流在宽阔的大道上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繁华是他们的,陈铭宇只觉得一身轻松。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铭宇?真是稀客啊,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不用陪你家那位女强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那是陆泽彦,启辰科技的创始人,也是陈铭宇多年的旧识。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显然这哥们还在公司苦逼地加班。
“我辞职了。”
陈铭宇对着听筒,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从恒信辞职了?”
陆泽彦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不可置信:
“等等,今天不是那个‘星云系统’的庆功宴吗?你这时候辞职?玩呢?”
“没开玩笑。就在刚才的庆功宴上提的。”
陈铭宇看着远处变换着色彩的小蛮腰,语气平静:
“他们要调我去阿根廷修电脑,月薪八万。”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陆泽彦爆发出的狂笑:
“哈哈哈哈!苏清媛脑子进水了吧?她真敢这么干?”
“年薪两百万降到八万?还要把你发配到地球另一端?”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星云系统’离了你,就是一堆跑不动的废代码?”
“她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陈铭宇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重要的是,我已经辞职了。按照劳动合同,虽然有一个月的交接期,但我估计他们一分钟都不想多留我。”
“来启辰!”
陆泽彦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陈铭宇跑了:
“位置随便你挑,薪资随便你开!联席CEO、首席科学家、技术合伙人,你看上哪个给哪个!”
“年薪绝不低于五百万,股权咱们另算!明天……不,现在我就让人把合同送过去!”
陈铭宇对着司机报了公寓地址,然后对着电话笑了笑:
“我得先处理完恒信这边的烂摊子。有些东西要带走,有些手续得办得干干净净。”
“别拖太久。”
陆泽彦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苏清媛那个人我了解,心狠手辣。她肯定会动用一切资源封杀你。”
“不过你放心,在金融科技这行,她恒信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启辰的技术底子你知道,万事俱备,就缺你这阵东风。”
“下周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出租车缓缓汇入车流。
陈铭宇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眼神有些恍惚。
三年了。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交易。
当初苏国强看中他在硅谷和西雅图的辉煌履历,急需他的技术能力为恒信搭建新一代交易系统。
而他,刚结束一段心力交瘁的感情,对婚姻心如止水,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三年后的结局,会是如此的不堪。
次日清晨,八点整。
地点:恒信大厦,三十七层人力资源部。
陈铭宇准时出现在人事总监刘敏的办公室门口。
刘敏,四十多岁的职场老油条,此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正在泡茶。
看到陈铭宇进来,她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陈工,这么早啊。”
“听说昨晚……哎,苏总其实也是为公司大局考虑。要不您再想想?阿根廷虽然远了点,但也是难得的海外历练机会……”
陈铭宇没有废话,直接将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了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刘总,咱们按流程办吧。手头的工作我已经整理成了文档,随时可以交接。”
刘敏放下茶杯,拿起辞职信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陈工,这恐怕不行。”
“按照公司规定,总监级以上的高管离职,必须提前三十天提出书面申请,并且要完成全部工作交接。”
“您这突然甩手不干……技术部那边哪来得及反应?”
“文档、架构图、运维手册,全部在部门共享服务器上,更新到了上周五。”
陈铭宇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
“核心代码在GitLab,权限我已经全部移交给了王磊。如果还有看不懂的,可以发邮件问我。”
“邮件联系?”
刘敏把信纸拍在桌上,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陈工,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苏总特意交代过,重要核心岗位离职,必须面对面交接,确保万无一失。你这样……”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了熟悉且强势的高跟鞋声。
苏清媛来了,身后依然跟着像影子一样的李若曦。
今天的苏清媛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辞职信,目光最后落在陈铭宇脸上。
“你要辞职?”
声音冷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陈铭宇神色淡然。
苏清媛径直走进办公室,刘敏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让出位置。
李若曦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所有的窥探隔绝在外。
“陈铭宇,你以为恒信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清媛坐在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
“你签了竞业禁止协议,签了保密协议。你现在辞职,一年内不得从事同类行业。”
“就算你能找到下家,恒信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陈铭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苏总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苏清媛冷笑一声:
“恒信在金融圈的地位你心里清楚。只要我放出一句话,国内所有相关公司都不敢录用你。”
“至于国外……你的签证记录、工作履历,我都可以动用关系,让它变得不那么好看。”
李若曦在一旁适时地唱起了红脸:
“陈工,苏总这不仅是为公司,也是为你考虑。去阿根廷待两年,避避风头,等回来待遇咱们还能再谈,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虽然开得很足,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窗外,晨雾中的广州塔若隐若现,早高峰的鸣笛声隐约传来,却显得这里更加压抑。
陈铭宇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星云系统’最后三个模块的优化方案。昨晚通宵赶出来的,能再提升15%的并发处理能力。”
苏清媛看都没看那个U盘一眼。
“我说了,辞职需要一个月交接期。”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这一个月,你必须每天按时到岗。否则按严重违约处理,赔偿金是年薪的三倍,也就是六百万。你付得起吗?”
陈铭宇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不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
“苏总,你可能真的太忙了,忙到忘了我们当初签的合同细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苏清媛的眼睛:
“三年前我入职恒信时,在那份合同里加了一条特别约定。”
“如果公司单方面调整我的岗位和薪酬,且调整幅度超过30%,我有权立即单方面解除合同,且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苏清媛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从两百万到八万,这调整幅度可是高达96%。”
陈铭宇继续补刀:
“昨晚的调令,在场一百多号人听得清清楚楚。需要我现在去调取宴会厅的监控录像作为证据吗?”
李若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苏清媛抬手制止了。
苏清媛死死盯着陈铭宇,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加薪?还是要回技术总监的位置?行,我可以把程磊调走,你回来继续做你的总监,年薪我给你涨到三百万。”
这是妥协,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底线。
“我辞职。”
陈铭宇依然是那三个字,语气坚定如铁:
“离职申请的电子版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同时抄送了董事会所有成员和法务部。”
“后续的手续问题,我的律师会直接跟公司对接。”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陈铭宇!”
苏清媛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和歇斯底里:
“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星云系统’照样能运行!恒信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陈铭宇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那就祝苏总一切顺利。”
“对了,友情提醒一下,系统底层有个自维护接口,每七十二小时需要手动重置一次。”
“上次重置是上周五下午三点。算算时间,距离系统崩溃,应该还剩不到四十八小时。”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走廊里,几个技术部的员工假装在茶水间接水,眼神却都在往这边瞟。
王磊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陈铭宇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然后径直走进了电梯。
时间:周二上午八点十五分。
地点:恒信大厦,三十七层技术部核心作战室。
巨大的液晶屏幕墙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星云系统”的各项实时运行数据。
代表系统负载的绿色曲线原本应该平滑如丝,此刻却像心律失常一样剧烈波动。
而那条代表响应时间的红色曲线,从早上七点三十分开始,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
“见鬼了!现在的平均响应时间已经飙到了四十七毫秒!”
王磊指着屏幕,脸色惨白如纸:
“正常值绝对不能超过三毫秒!东南亚节点的交易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失败,澳洲那边的请求全堵在队列里了!”
程磊站在屏幕前,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日志文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他吼道:“重启了吗?把所有节点服务器都给我强制重启一遍!”
“已经重启三次了!没用啊程总!”
一个工程师带着哭腔喊道:
“每次重启只能撑几分钟,然后延迟又开始爆炸。这根本不是硬件故障,这像是……像是系统底层逻辑锁死了!”
“什么逻辑问题?我看就是有人搞鬼!”
程磊把日志狠狠摔在桌上,气急败坏:
“陈铭宇留下的文档你们不是都看了吗?架构图不是都分析了吗?现在出事了,一个个都变哑巴了?”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十几个顶尖工程师低着头,没人敢接这个茬。
王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程总,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止损!我建议立即启动B计划,把交易流量切回旧系统,先保证业务不断再说!”
“切回旧系统?”
程磊瞪大了眼睛,像看白 痴一样看着王磊:
“你知道旧系统的吞吐量只有‘星云’的十分之一吗?现在早盘刚开,马上就是交易洪峰,切回去那就是人为制造拥堵!到时候损失谁担?”
“那也比现在这样全面瘫痪强!旧系统至少是稳定的!”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角落里一个年轻工程师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
“红色警报!红色警报!”
“香港节点的交易队列溢出了!内存爆了!”
大屏幕上,代表香港区域的地图板块瞬间变红,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作战室。
紧接着,新加坡、悉尼、东京……一个个金融中心的节点相继亮起红灯。
像是一场恐怖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作战室的红色专线电话疯狂响了起来。
王磊颤抖着手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整个人就差点瘫软在地。
“是……是……我们正在全力抢修……明白……”
他挂断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风控部门发飙了……过去十五分钟,因为交易延迟造成的直接损失已经超过两千三百万。”
“而且……每过一分钟,这个数字还在呈指数级增长。”
程磊听完,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目光呆滞。
上午九点整。
当苏清媛推开作战室大门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程磊像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神色恍惚。
王磊带着一群工程师围在大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些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整个房间充斥着刺耳的报警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清媛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磊艰难地转过身,咽了一口唾沫:
“苏总……系统……彻底崩了。”
“从八点半开始,亚太地区所有节点的响应时间全线超过一百毫秒,交易失败率高达40%。”
“风控部门最新估算,截至目前,累积损失已经突破五千万……”
苏清媛猛地抬头看向大屏幕。
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原因。”
她只吐出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压力。
“不知道……”
王磊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排查了所有的硬件、网络、数据库,全部正常。问题出在交易引擎的最底层核心逻辑上。”
“但……但那部分的核心代码,只有陈工一个人完全掌握。他留下的文档只到了模块接口这一层,内部实现的黑盒逻辑……除了他,没人懂。”
苏清媛大步走到程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她亲手提拔的“技术总监”。
“你,站起来。”
程磊哆哆嗦嗦地扶着桌子站起来,眼神闪躲:
“苏总……这……这肯定是陈铭宇搞的鬼!那个王八蛋肯定在系统里埋了定时炸弹,他是故意报复公司……”
“闭嘴!”
苏清媛厉声呵斥。
她死死盯着程磊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三天前,你在我办公室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
“你说,‘陈铭宇的工作我一周就能完全接手’。”
“你说,‘系统架构很简单,没什么技术壁垒’。”
“你说,‘公司早就该换掉他,这种人留着就是浪费资源’。”
“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程磊的脸上。
苏清媛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扶住会议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中,突然回荡起陈铭宇离开时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提醒:
“系统底层有个自维护接口,每七十二小时需要手动重置一次……”
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原来,他不是没有底牌,而是他的底牌,就是他无可替代的能力本身。
作战室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仿佛连氧气都被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报警代码消耗殆尽。
程磊的喉结剧烈地上下起伏,他的嘴唇虚弱地开合了几次。
却像是一条在旱地里垂死挣扎的鱼,终究没能吐出半个破碎的音节。
就在这死寂的关头,作战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
李若曦带着满脸的惊惶跌撞进来,细碎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苏总!董事会的紧急电话会议!”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变得尖锐变形。
“张主席点名要求您必须立刻出席,就是现在,一秒都不能耽搁!”
苏清媛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太阳穴那里传来的阵阵钝痛。
当她再次睁开眼眸时,那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冷静再度覆盖了她的脸庞。
“王磊,我最后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
她的语调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不管你动用什么手段,哪怕是去求神拜佛,也要把系统给我恢复原状。”
接着,她的目光像两柄冰冷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面如土色的程磊。
“程磊,你现在被正式停职了,立刻收拾你那些垃圾,滚出我的公司。”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黑色高跟鞋在大理石走廊上敲击出清脆而冷冽的回响。
那每一声脆响,都仿佛是一把尖锐的刻刀,狠狠地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
这一场董事会电话会议,整整持续了煎熬的四十五分钟。
恒信集团的八位核心掌权者中,除了远在海外养病的苏国强缺席,其余七人悉数在线。
会议由张宏远主持,他一开口,就把最尖锐的矛盾直接摊在了桌面上。
“清媛,我不要听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我只问你,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跑起来?”
“技术团队目前正处于全天候的抢修状态,保守估计,两个小时内可以见效……”
苏清媛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话头。
“估计?”
另一位董事的冷笑声透过电流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恒信要的不是你的‘估计’,而是精确到分钟的复工时间。”
“你知不知道,这每一秒钟的延宕,公司流失掉的都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截止到目前,账面损失已经冲破了八千万的大关,如果在收盘前不能复原,损失破亿已成定局。”
“这份足以压垮恒信的责任,你打算让谁来背?”
苏清媛用力攥着手机,掌心里溢出的冷汗几乎要让手机滑脱。
“我会对此全权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来负这个责?”
张宏远的声音再度拔高,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压迫感。
“是打算拿你那个摇摇欲坠的总裁宝座,还是想抵押掉苏家手里最后的那点股份?”
“清媛,年轻人想证明自己无可厚非,但资本市场从不相信意气用事。”
“当初你执意让陈铭宇离职的举动,现在看来,简直是荒唐透顶的草率。”
“张主席,事后诸葛亮的追责环节可以往后放一放。”
苏清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线不产生一丝颤抖。
“当务之急是把系统救回来,我的技术团队正在进行地毯式排查,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很快是多久?两小时后还是下个世纪?”
又一名董事不依不饶地紧逼而上。
“如果两小时后依然是死局,如果明天股价继续雪崩,你想过那个后果吗?”
苏清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她的正前方,电脑屏幕上那串实时的损益数字依旧在疯狂跳动。
那鲜红的九千多万数字,像是一张嘲讽的巨口,正无情地吞噬着她的尊严。
“我代表董事会建议立即启动一级危机预案。”
张宏远那老谋深算的声音给出了最后通牒。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联系陈铭宇,求他回来,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第二,如果他拒绝回归,立刻重金聘请全球顶尖的第三方技术公司介入。”
“第三,公关部马上草拟对外公告,我们要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点。”
“让他回来?”
席间有人发出了质疑的冷哼。
“既然陈铭宇敢在系统里留下这种暗门,显然是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他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施以援手?”
“那就抛出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
张宏远的语调变得冷酷而决断。
“清媛,这个求和的电话,必须由你这位总裁亲自动手去拨。”
“现在,立刻,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打!”
电话会议的信号切断了。
苏清媛枯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射在她苍白的脸上。
通讯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陈年伤疤。
整整三年的婚姻生活,她主动联系陈铭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且每一次开口,都带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事公办。
现在的处境,是要她卑微到尘埃里去祈求那个被她亲手赶走的人。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甚至远比让她公开承认职业生涯的彻底失败更令她难以忍受。
窗外的珠江新城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苏清媛却觉得浑身冰冷,那种寒意是从骨髓深处一寸寸蔓延出来的。
李若曦轻敲房门,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手中颤抖着递过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苏总,这是技术部传来的最后通牒……他们找到了病灶,但无药可医。”
“把话说清楚。”
“系统的底层逻辑中潜伏着一个自维护接口,需要每隔七十二小时进行一次手动的密钥重置。”
“上一次操作停留在上周五下午三点,现在已经彻底逾越了安全红线。”
“如果不进行手动干预,整个系统会逐步进入降级模式,最终会像陷入流沙一样彻底瘫痪。”
苏清媛的脑海中,突然炸响了陈铭宇离开人事办公室时的那句低语。
“……底层有个接口,记得每三三循环去重置,算算时间,你们的好日子不多了。”
原来,他从来没有开玩笑,他也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场由傲慢引发的灾难。
“重置密钥的文档在哪里?”苏清媛死死地盯着助理。
李若曦心虚地低下了头,声音细如蚊蚋。
“那部分核心代码一直属于陈工的私人权限,他留下的交接文档里,关于这一块……是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的寂静变得有些可怖。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的跳动都仿佛在蚕食苏清媛仅存的理智。
她终于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曾经被她视作累赘的号码。
忙音。
再拨。
依然是令人绝望的机械忙音。
第三次拨打,电话那端直接传来了冰冷的电子女声:请留言。
苏清媛颓然地放下手机,转头对李若曦命令道:
“用你的私人号码试一下。”
结果并无二致。
“他把所有和公司相关的信号,全部拉进了永恒的黑名单。”
苏清媛把自己深深地陷进昂贵的真皮转椅里,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在这长达三年的博弈中,她一直试图向全世界证明,她苏清媛不需要任何人的扶持。
她要守护父亲留下的江山,她要让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看看。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凭借的是铁腕和才华,而非所谓的联姻或者裙带关系。
可现在,冷冰冰的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得近乎残忍的耳光。
从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开始,直到下午两点的时针划过。
苏清媛像是个着了魔的赌徒,整整拨打了九十九通电话。
办公桌上的座机、李若曦的私人手机、甚至还有她特意去买的新号码。
无一例外,全部被拒之门外。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内线电话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苏总,楼下有一位叫陆泽彦的先生,说是和您有约。”
苏清媛眉头紧锁,脑海里搜寻不到任何预约记录。
“他说……他是为了陈铭宇先生的善后事宜而来的。”
当苏清媛在会客室见到陆泽彦时,下午的斜阳正将对方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个男人在圈内赫赫有名——启辰科技的执牛耳者,一个曾在硅谷和陈铭宇并肩作战的狂人。
他回国后创办的公司,正是恒信集团如今最头疼的竞争对手。
此刻,这位大佬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T恤,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苏大总裁能拨冗见我这种粗人,真是三生有幸。”
陆泽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讽。
苏清媛没有心情和他打太极,声音冷得掉渣:“陈铭宇人在哪?”
“不知道。”
“你是他生死之交的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才被剥夺了知情权。”
陆泽彦摆弄着手中没点燃的烟草,眼神犀利。
“他要是存心躲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世上没人能掘地三尺把他找出来。”
苏清媛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的肉里,那种微弱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陆总今日登门,恐怕不是为了来跟我交流失踪人口心得的吧?”
陆泽彦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交织着复杂、同情以及一丝淡淡的鄙夷。
“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替那个傻瓜问你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三年前,陈铭宇放弃硅谷的一切回国,恒信开出的九百万年薪确实惊人。”
“那个数字,在当时的猎头圈被奉为神话。”
苏清媛依旧紧闭双唇,等待着下文。
“但他当时在合同里,自作主张加了一条卑微到极点的补充条款。”
“如果公司单方面对他的岗位或薪资做出超过三成的变动,他有权单方面撕毁合同且无需赔偿分毫。”
陆泽彦站起身,在阳光的阴影里缓慢踱步。
“苏总,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这道后门?”
苏清媛缓缓抬起头,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因为他从第一天踏进苏家的门开始,就很清楚这段婚姻根本熬不过三个春秋。”
“他只是想在你要像扔掉一件旧大衣一样甩掉他的时候,能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让他可以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滚出你的世界。”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苏清媛几乎喘不过气。
当她再次开口时,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
“这些话……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这种事还需要明说吗?”
陆泽彦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激昂。
“我和他认识了整整十年,他在微软当首席架构师的时候,才不过二十九岁。”
“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操盘过的系统,单日吞吐量最高是多少?是一千两百亿美金!”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苏清媛的眼睛。
“他之所以答应回国,不是因为你爹那九百万,更不是为了那个狗屁‘星云系统’。”
“他回来,是因为他天真地以为……”
陆泽彦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现在跟你谈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走到门口,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
“这是他今天凌晨发给我的,交代我说,如果恒信的人还没死绝,就把这个交给你。”
苏清媛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张纸。
上面是陈铭宇那锋利如刀刻的字迹,每个字都像是在诉说着某种决裂。
系统根密钥:SK-2312-FINAL。 重置手册: 1. 登入堡垒机底层,进入根目录。 2. 强制执行脚本 ./reset_auth.sh。 3. 盯着屏幕,直到那些代表失败的红点全部转绿。 ——苏清媛,这是我最后一次帮恒信擦屁股了。
没有虚伪的寒暄,没有温情的落款。
陆泽彦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推门而出。
“陆总!”苏清媛突然大声喊道,“他……他现在的落脚点在哪里?”
陆泽彦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格外冷峻。
“苏总,有些门是你亲手锁上的,现在再来敲,不觉得太晚了吗?”
随着房门合上的闷响,苏清媛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一页便签在阳光下显得苍白无力,却承载着一个男人最后的一丝仁慈。
下午两点四十分,技术作战室。
王磊的手指在颤抖,他深呼吸了三次,才艰难地敲下了那个终结噩梦的密钥。
屏幕上,代表着亚洲节点的红灯率先熄灭,随后一抹令人心醉的翠绿跃然纸上。
紧接着,欧洲、北美、澳洲……
原本咆哮的报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数据如丝般顺滑流动的沙沙声。
系统奇迹般地复活了。
但在场的所有高级工程师,没有一个发出欢呼,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像是一群战败的士兵,盯着监控面板上那完美的绿色曲线,满脸羞愧。
就在这短短的四个小时里,恒信损失了九千三百万。
而解决这个足以让集团分崩离析的难题,竟然只需要敲下一行简单的命令。
程磊已经在保安的监管下,狼狈地离开了这栋大楼。
听说他在电梯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说这一切都是陈铭宇策划的阴谋。
但整栋大楼,已经没有人愿意去搭理那个自欺欺人的跳梁小丑。
王磊关掉了显示器,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王总,”一个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陈工……他还会回来带我们吗?”
王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眶有些发酸。
他心知肚明,如果换做是自己被这样对待,就算天崩地裂也绝不会回头。
此时的陈铭宇,正坐在增城的一条老街巷子里。
这是他回国三年来,第一次走出那个名为“商业精英”的牢笼。
巷子尽头的茶馆破旧不堪,牌匾上的漆都已经脱落殆尽。
他坐在二楼临窗的木桌旁,看着窗外骑楼上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枯叶。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本该在西雅图养病的男人——苏国强。
这个恒信集团的缔造者,此刻看起来只是个被病魔折磨得清瘦嶙峋的老者。
“清媛给你打过电话了吧?”苏国强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
“我屏蔽了。”陈铭宇自顾自地倒茶。
苏国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出言责备。
“这家茶馆,是我当年还没发迹的时候最爱待的地方。”
老人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在追忆某些已经泛黄的碎片。
“那时候清媛还不到膝盖高,她妈妈总会在门口给她买一串糖葫芦。”
“当时的恒信,算上打扫卫生的也就三十来号人,我每天骑着破自行车穿梭在珠江新城。”
陈铭宇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苏国强放下那只精致的紫砂杯,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我把恒信从几个人的作坊带到了现在的规模,盖起了全广州数一数二的高楼。”
“但我最近躺在病床上想,我到底给下一代留下了什么?财富还是诅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铭宇。
“我把江山交给了清媛,却强行把这段婚姻塞给了你。”
“我曾经固执地以为,这对他俩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可我错了。”
陈铭宇放下了已经变冷的茶杯,语气平静得惊人。
“苏董,您今天特意从医院逃出来找我,是想当说客?”
苏国强却摇了摇头,从破旧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
“我今天是来还债的,还你这三年的自由。”
信封里,是一份早已经拟定好的法律文书。
那是三年前那份屈辱协议的补充协议,苏国强已经在上面签了字,唯独日期空缺。
“关于离婚的所有琐事,苏家会一力承担。”
“你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贪婪的媒体,不需要去纠结财产分割。”
“你只需要在这上面签个字,剩下的烂摊子,我这个当爹的来收拾。”
陈铭宇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三年前我承诺过你,三年后如果你想走,我绝不拦着。”
苏国强扶着桌沿站起身,脊背佝偻得像一张弓。
“她不会轻易放手的。”陈铭宇低声说。
“她会的。”
苏国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坚毅。
“因为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教她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而非一个合格的商人。”
老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阴暗的楼梯转角。
他的最后一句话,随着江风飘进了陈铭宇的耳朵里。
“铭宇,苏家欠你的账清了。至于清媛欠你的,那得由你们两个自己去算,我管不动了。”
又是新的一周,系统崩溃的阴影正在恒信大厦内逐渐淡去。
苏清媛站在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苏国强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皮椅上,面前却放着一份问责报告。
“爸。”
苏清媛的声音清冷,却藏不住那一丝哀戚。
“董事会的裁决下来了,我暂时卸任总裁职务,转任副董事长,直到新CEO到岗。”
“你心里服气吗?”苏国强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服。”
苏国强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这才是苏家的种,输得起。”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而压抑的沉默。
苏清媛犹豫了良久,才再次开口:
“程磊去了对手那边,带走了一些边角料的客户。”
“技术部现在由王磊扛旗,‘星云’运行得很完美。”
“还有……陈铭宇的律师今天下午已经发来了正式的交接函。”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人事部已经想尽办法拖延了五天,但对方的态度很强硬。”
苏国强摘下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从小到大从不肯低头的女儿。
他看着她即便是在这时候,依然努力挺直的脊背,心头一阵酸楚。
“清媛,你老实告诉爸爸,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会走?”
苏清媛没有回答,但通红的眼眶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荒原。
苏国强长叹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了陈铭宇托他转交的那个信封。
“这是他给你的,本来他说要等他离开中国后再寄给你。”
苏清媛几乎是抢过那个信封,颤抖着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任何冰冷的条款。
只有一张边缘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西雅图的太空针塔耸入云端,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午后。
一个扎着马尾、笑容明媚得过分的女孩,正俏皮地对着镜头比耶。
而旁边的那个大男孩,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目光正温柔地落在女孩身上。
那是还没被商界尔虞我诈玷污过的陈铭宇,和那个还没披上冰冷铠甲的苏清媛。
苏清媛的记忆像是一道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那个华人工程师聚会,想起了那个因为被她洒了可乐而无奈微笑的木讷男生。
她甚至想起了那天西雅图难得一见的阳光,和可乐在键盘缝隙里蒸发出的丝丝甜意。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需要证明给谁看,她只是在享受被爱的感觉。
“你心里其实是有他的,对吗?”苏国强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苏清媛终于无法维持那高傲的假面,泪水无声地滑落在照片的塑封膜上。
“清媛啊,这些年你一直在穿铠甲,却忘了铠甲是穿给敌人的,不是穿给爱人的。”
“你怕先认输就输了一辈子,你怕承认需要他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可你看看这张照片,那是他最怀念的你。”
苏清媛死死地攥着照片,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说,这张照片,是他这三年唯一的止痛药。”
周六的黄昏,火烧云将广州的城市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铭宇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最后几本专业书塞进纸箱。
门铃突兀地响起,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穿着八年前旧卫衣的苏清媛。
卫衣的胸口,依然留着当年洗不掉的那抹可乐印迹。
陈铭宇侧身让她进屋,房间里除了几个打包好的纸箱,几乎空无一物。
茶几上,那份已经由乙方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清媛走过去,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这三年,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说什么?说我其实不喜欢那份九百万的合同,还是说我讨厌被你当作一个高级的维护工具?”
陈铭宇靠在墙边,目光落向窗外。
“我以为你想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不找麻烦的丈夫。”
“所以我不去干涉你的社交,我不去打扰你的工作,我努力把系统做得无懈可击。”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你能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看到我的影子。”
苏清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演得太像一个铁石心肠的女总裁了。”
“我只能跟着你演,演一个合格的、识趣的、随时准备滚蛋的合伙人。”
陈铭宇走过去,拿起另一支笔,指了指那份协议。
“现在,谢幕的时间到了,苏总,请签字吧。”
三年的相依为命,最终凝结成纸面上那个颤抖的签名。
苏清媛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旧照片。
“这张照片……我以为你早就把它处理掉了。”
“处理过,但在碎纸机启动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真的没法按下那个开关。”
陈铭宇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最后的软弱。
“如果……如果我现在请求你不要走呢?”
苏清媛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恳求。
陈铭宇看着她,指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一颗泪珠。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女人是有血有肉的。
“恒信的陈铭宇确实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光芒。
“但我现在是启辰科技的CTO,我的新办公室在深圳湾。”
“那边的阳光比这边好,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重新来认识我一次?”
两年后,深圳湾的浪潮声依旧。
启辰科技的顶层大厅里,陆泽彦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早报。
楼下的广场上,又传来了熟悉的高分贝辩论声。
“陈铭宇!我说了那个BUG下班前必须封死!你居然敢带孩子去游乐场?”
“苏总,现在是家庭时间,请注意你的职业边界感。”
陆泽彦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手里的季度报表上签下了意见。
“建议给这对夫妻颁发‘年度最卷合伙人奖’,虽然他们吵架的频率很高,但确实让公司的市值翻了两番。”
窗外,陈铭宇正无奈地替那位依旧要强、却不再冰冷的女总裁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
“冰岛的机票我买好了,这次,谁都不许带电脑。”
苏清媛愣了愣,随后踮起脚,用力地吻向那个她曾弄丢了八年的男人。
这场长达两千九百多天的错过,终于在海风中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所有的傲慢与偏见,最终都败给了那个陪你擦键盘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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