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周大娘,干了一辈子接生婆,方圆几十里的娃娃,一半是她接到这世上来的。
经她手抱出来的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轮到她自己身上,却没那么顺当。她前前后后怀过八胎,最后活下来的就仨——大儿子、二闺女、小儿子。
最让她操心的就是老小。这孩子是她大病一场后生下来的,打娘胎里就带了弱症,生下来跟个小猫崽儿似的,哭都哭不出声儿。
周大娘把他裹在怀里,一连七天七夜没敢合眼,就怕他跟前头那五个一样夭折了。
从那以后,有啥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这小儿子。两个大的也懂事,从不跟弟弟争。
“娘,给弟弟吃吧,我不饿。”大儿子咽了咽口水,把鸡蛋推回去。
二闺女更不用说,自个儿才七八岁,就知道帮着娘洗衣裳、做饭,照顾弟弟。
周大娘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自个儿命苦,男人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暖的是孩子们懂事,知道心疼人。
她靠着啥养活这一家四口?就靠着一双手——接生的手。
周大娘这接生的手艺,那可是祖传的。她娘就是接生婆,她打小跟着学,见的多、经的多,方圆几十里,但凡有生孩子的人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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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说得好,“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这话一点儿不假。周大娘干了三十多年,啥阵仗没见过?
有一回,半夜三更,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有人拍门。来的是个庄稼汉,浑身湿透,说话都哆嗦:“周、周大娘,我媳妇儿生了一天一夜,实在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周大娘二话不说,披上蓑衣就跟人走了。
到那一看,产妇已经晕过去两回了,孩子卡在半道儿,出不来也回不去。家里人哭成一团,似乎已经不抱希望,连棺材都预备下了。
周大娘撸起袖子,先让人烧热水,又让把那产妇扶起来,她一边给产妇揉肚子,一边在嘴里念叨:“闺女啊,你可不能睡,你睡过去了,孩子咋办?你男人咋办?你得挺住,听我的,使劲儿……”
就这么着,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只听“哇”的一声,孩子哭了。
那是个大胖小子,足有八斤重。
产妇的男人“扑通”一下就跪地上了,磕头跟捣蒜似的:“周大娘,您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呐!”
周大娘把人扶起来,摆摆手:“快别这样,我也就是个接生的,是这闺女自个儿命大。”
她从来不说自个儿有多能耐,可十里八乡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周大娘,是个有本事的,更是个有善心的。
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来请,她从不拿乔,抬脚就走。
人家红着脸说手头紧,她反倒先急了,瞪着眼就骂:“你这死脑筋!媳妇在床上躺着呢,是讲钱的时候吗?命都快没了,你还在那儿钱钱钱的,生孩子这事儿能等吗?赶紧烧水去!”
一边骂一边撸袖子进了屋。等母子平安了,她擦擦手,语气也缓下来:“行了,钱先欠着,啥时候有了再给,没有拉倒。可千万别为了省那仨瓜俩枣,短了产妇的吃食。女人豁出命给你传宗接代,你要是亏待了她,那还是个人?”
说着从兜里摸出几个鸡蛋塞过去:“拿着,给你媳妇补补。月子里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像这样的事不知发生过多少回了。
日子一天天过,周大娘的孩子们也一天天大了。
大儿子二十了,长得周周正正,跟着人学木匠,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
二闺女十八,出落得水灵灵的,针线活儿做得好,人又勤快,早有人上门说亲。
就连那个病病歪歪的老小,也十六了,虽说不像他哥那样能干,可人聪明,识文断字,大伙儿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然而周大娘心里头,却添了新愁。
啥愁?还不是愁钱!
大儿子要说媳妇,得给彩礼吧?二闺女要出嫁,得预备嫁妆吧?老小这身子骨,还得请好郎中调理,将来娶媳妇也得花钱。这哪一样不得用钱?
她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也就够糊口,哪经得起这么花?
这天晚上,周大娘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头狗窝里传来几声哼哼,她心里头算了算:家里养了两条狗,一条是老母狗,养了好几年了,去年又下了一窝崽,别的都卖了,就留下一只崽。可这两条狗又不能变出银子来,顶啥用呢?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啥时候迷糊过去了。
半夜里,她猛地醒了。
啥动静?好像是狗叫。
不对啊,平时都不瞎叫唤的,今儿个咋了?她支棱起耳朵再听——还真有动静,汪汪了几声,又变成了哼哼,像是在跟谁说话。
周大娘心里一紧,赶紧披上衣裳,点上油灯,往外走。
到院子里一看,她傻眼了。
狗窝好好的,可里头两条狗,全没了!
“这、这是咋回事?”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时候,大儿子也听见动静出来了,紧接着二闺女和老小也都起来。
几个人围着狗窝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个名堂。狗窝没坏,地上没有毛,没有血迹,也没有脚印,两条狗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娘,会不会是被人偷了?”大儿子问。
周大娘摇摇头:“偷狗总得弄出点动静,再说这狗窝咋也得给扒拉开,可这……”
老小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娘,这地上一滴血都没有,要真是狼叼走了,总得留下点啥吧?”
二闺女有点害怕,往她娘身边凑了凑:“娘,这、这是不是遇上啥邪乎事儿了?”
周大娘心里也打鼓,可当着孩子们的面,她不能慌。她摆摆手:“行了,都回去睡吧。没了就没了,别瞎琢磨。”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个儿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周大娘正在屋里发愁——没了狗,往后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了。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响动。
“周大娘在家吗?”
她出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顶轿子,那轿子可了不得,雕花的,描金的,顶上还垂着绸缎的穗子,在太阳底下一照,闪闪发光,跟戏文里王母娘娘坐的似的。
“这、这是……”周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阵仗。
轿子旁边站着个后生,穿戴也讲究,绸子衣裳,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眼睛,细长细长的,有点儿往上挑。
他一拱手:“周大娘,我家夫人要生了,情况紧急,特地请您去接生。”
周大娘一听是接生,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跟着走。
可她坐在轿子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路,不是往村里走的,也不是往镇上走的,倒像是往山里走。走了一阵,她忍不住问:“这位小哥,你们家住哪儿啊?”
“快到了,就在前头。”
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座宅子。
周大娘一看,这宅子盖得那叫一个气派,朱红的大门,青砖的墙,院里还传来说话声,可这话声听着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啥东西。
她也顾不上多琢磨,跟着人就进去了。
进了院子,她发现这院子里的人穿戴都挺齐整,可就是那长相——怎么说呢——眉眼都往上挑着,有几个年轻的,腮帮子上的肉还嘟噜着,嘴巴往前撅着,那鼻子也跟常人不一样,像是总在闻啥东西。看着有点眼熟,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周大娘心想:这是哪儿的富贵人家?长得咋都这么个样式?
进了屋子,她一看那产妇,更是吃了一惊。
那产妇肚子老大,躺在床上哼哼,可那手——手指头圆滚滚的,指甲厚实实的,跟人的不太一样。
可这会儿顾不上别的,救人要紧。
周大娘撸起袖子就忙活开了。这一忙活,她发现这产妇跟常人还真有点不一样,可到底是干了三十多年的人,啥情况没见过?她一边安慰产妇,一边指挥丫鬟们烧水递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折腾了小半天,终于生了。
一下生了六个!
周大娘看着那六个粉粉嫩嫩的娃娃,乐得合不拢嘴:“哎呀,恭喜恭喜,六胞胎!我接生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
那家人也高兴坏了,一个个围上来道谢。
周大娘帮着收拾利索,就准备走。那家主人——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非要留她吃饭。
周大娘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仨孩子等着呢,我得回去给他们做饭。”
那人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就让人拿谢礼来。
这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往周大娘手里一塞:“给你!”
周大娘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布袋里头装的——这不是狗吃的吗?骨头渣子、肉沫子,还有几块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她正纳闷呢,那孩子他爹赶紧跑过来,一把夺过布袋,脸都红了:“这孩子不懂事,拿错了拿错了!”说着,又换了个小布包,塞到周大娘手里,“这才是给您的,您收好。”
周大娘也不好意思当着人打开看,就揣怀里,坐着轿子回家了。
到家之后,孩子们围上来问她去哪儿了,她就把这一天的稀奇事儿说了。
“轿子?长相奇怪?”大儿子听得直挠头,“娘,您不是遇上啥神仙了吧?”
“净瞎说。”周大娘笑着拍了他一下,一边说一边把那小布包打开。
打开一看,几个人全傻眼了。
布包里金光闪闪——是一包金豆子,足有小半斤!
“这、这……”周大娘手都哆嗦了。
二闺女凑过来看,惊呼道:“娘,您这是给人接生去了,还是打劫去了?”
“胡说八道!”周大娘嘴上骂着,心里头也直犯嘀咕。
这家人出手也太阔绰了,一包金豆子,够他们一家四口吃好几年的!
老小把那金豆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突然说:“娘,我咋闻着有一股子味儿?”
“啥味儿?”
“说不上来,就跟……就跟咱们家狗窝里那股味儿似的。”
这话说得大伙儿都愣住了。
有了这包金豆子,周大娘家的日子一下子好过起来。
她先是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郎中来,给老小仔仔细细看了病,开了方子,抓了药。
那郎中说,这孩子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要是早几年看,说不定根儿都除了,现在治也不晚,将养个一年半载,就能跟正常人一样。
周大娘听了这话,眼泪都下来了。
接着,大儿子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媳妇是邻村一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彩礼给得足足的,亲家脸上有光,姑娘也乐意。二闺女的嫁妆也预备齐全了,红漆的箱子,绸子的被面,还有一对银镯子,都是周大娘亲自挑的。
老小呢,吃了几个月的药,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大娘这心里头,总算开始踏实了。
三年后,转眼到了老小成亲的日子。
这是周大娘心头最后一桩大事。三个孩子都有了着落,往后啊,她这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去了。
那天,周家大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拜堂的时候,周大娘坐在上首,看着小儿子和媳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心里头百感交集。想起这几个孩子小时候的苦日子,再看看今天的热闹场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候,她无意中往院子里瞟了一眼,愣住了。
院子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
仔细看——好像是几只狗?可那皮毛,那颜色,比一般的狗好看多了,黄的白的都有,蹲在那儿,正朝这边看。
她揉揉眼睛,再一看,又好像变成了几个人,穿着黄白两色的衣裳,站在人群里,正朝着这边点头微笑。
周大娘心里一动,站起来就往那边走。
可等她走到跟前,那几个人不见了。
“大娘,您找谁?”一个亲戚问。
周大娘愣了愣:“方才站在这的几个人呢?”
这时候,有人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几个包袱:“周大娘,外头有人说给新人送礼,放下东西就走了,说是您的老相识。”
周大娘接过包袱,打开一看——
里头是几件小孩的衣裳,还有一袋金豆子。衣裳的料子她不认识,可那上头绣的花纹,她认得。
是狗爪印。
大儿子凑过来看了看,突然说:“娘,您闻闻,这衣裳上是不是有股味儿?”
周大娘凑近闻了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味儿,跟当初那包金豆子一模一样,也跟家里养的狗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天晚上,狗不是被偷了,是自个儿跑的。跑哪儿去了?其实是回家了,回到了山里的家!山里那户人家,也不是寻常人家,是——是狗仙。
她想起那天接生的那六个娃娃,一个个圆滚滚的,多招人稀罕。想起那个拿错东西的小孩,那小孩不就是她家那只老母狗下的小狗崽吗?那长相,那神态,错不了。
“娘,您咋哭了?”二闺女过来问。
周大娘擦了擦眼泪,笑了:“没事,娘是高兴的。”
她把那些礼物小心收好,在心里头说了一声:谢谢你们,老相识。
后来,周大娘活到了八十多,三个孩子都孝顺,孙子孙女一大堆,日子过得和美。
她经常跟孩子们说:“这世上啊,好多事儿说不清。可有一条,你真心待人,人家也真心待你。不管你是人是狗,这个理儿都一样。”
孩子们听了,似懂非懂。可周大娘心里头明白得很——那些狗,是念着她的好,才会在她最难的时候,送她一场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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