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二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清明刚过,山里樱桃沟的樱桃花就开了。恰巧是个星期六,父亲带我去姨奶家吃喜酒——她家大表叔要娶媳妇了。从镇上到樱桃沟,三十里山路,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一路颠簸,却满心欢喜。那时候,能去山里走亲戚,对我们这些镇上的孩子来说,就是一趟远足。
到了姨奶家,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八仙桌,亲戚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灶房里热气腾腾,飘出炖肉的香味。开席还早,父亲去随礼,我便一个人往后山走。姨奶说过,屋后的樱桃园正是盛花期,好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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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屋后那道矮墙,眼前豁然一亮。
好大一片樱桃园!那些老樱桃树,一棵棵都有碗口粗,枝干虬曲,撑开满树繁花。那花开得密密匝匝的,粉白粉白的,一团一团,一簇一簇,把天都遮住了。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碎的光斑。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园子里已经有了几拨客人,散在各处看花。还有十几个小孩子,在树底下猫着腰追跑,惊起一片一片的花雨。
我仰着头看花,看得入迷。
就在这时——
我的眼前猛然一亮。
就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樱桃树下,站着一个穿红呢子上衣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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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真叫一个正。不是那种扎眼的艳红,是暖暖的、沉沉的红色,像深秋熟透的山楂,又像冬日里炭火的颜色。在一片粉白的樱花映衬下,那一点红,一下子就撞进了眼睛里。
她正侧对着我,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说笑。那身量,高挑挑的,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杨树。我先是看见她的侧影——瓜子脸,白净净的,透着淡淡的粉色,比樱桃花瓣还好看。然后她转过头来,我看见了她的正脸——
那一刻,我愣住了。
怎么说呢?我从小到大,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漂亮,是那种……那种让人看了心里一动的甜。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却亮得出奇,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鼻子小巧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脸上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红,真真是面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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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那件红呢子上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头发不是两条辫子,而是齐肩的短发,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不像农村姑娘。倒像个城里来的。
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好像觉察到了什么,目光朝我这边扫过来。我躲闪不及,正正地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就那么一瞬,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她抿着嘴笑了,侧过脸去,和旁边的姑娘说了句什么。那两个姑娘也朝我看过来,三个人一起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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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一直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
我慌慌张张地低下头,转身就走,几乎是逃出了樱桃园。出了园子,心还在咚咚地跳,跳得胸口都疼。我站在姨奶家院墙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八仙桌摆在院子里,我坐在角落里,眼睛却忍不住在人群里来回逡巡。每一桌都看过了,没有那件红呢子上衣。她可能是亲戚家的客人,在屋里吃的饭?我竖起耳朵听周围人说话,想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可满耳朵都是划拳声、劝酒声、碗筷碰撞声。
一直到散席,我也没有再看见她。
回家的路上,父亲骑着车,我坐在后座上,一路无话。可我脑子里全是那棵樱桃树,那件红呢子上衣,那张比樱桃花还好看的脸。我想起她捂着嘴笑的样子,想起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就扑通扑通地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就想起语文课上刚学的那首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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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窈窕淑女”。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回到学校,我找了个机会,问和我同班的小表叔旭——就是姨奶家那个娶媳妇的大表叔的弟弟,他和我同岁,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旭叔,我问你个事儿。”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
“啥事儿?”他正趴在桌上赶作业。
“那天在你家吃席,樱花园里……有几个姑娘,你知道是谁家的亲戚不?”
旭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哟——是不是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长得怪好看的?”
我的脸又烧起来了,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
旭叔把笔一扔,笑嘻嘻地凑过来:“那姑娘叫雪,是我本家妹子,跟我一辈儿。她家在张才沟,翻过咱屋后那道山梁子就是。她爹是张才沟的村长,她是老二,上头的姐姐早就出嫁了。她初中没上完就不上了,今年十五,在家织地毯。”
他顿了顿,拿胳膊肘捅我:“咋,相中人家了?相中了我让俺娘给你说媒去!”
我正色道:“胡说啥呢!咱才多大?正上学呢,哪能想这些!”
旭叔看我急了,也就不再开玩笑,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写他的作业。
可从那以后,我就存了心思。
那年春节去姨奶家走亲戚,我破天荒地主动跟父亲说要去。父亲还纳闷:“往年叫你你都不去,今年怎么这么积极?”我支支吾吾地说,想去山里看看雪景。
吃过午饭,我就拉着旭叔往后山跑。说是看雪,眼睛却总往山梁那边瞄——翻过这道梁,就是张才沟,就是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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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上风大,呼呼地吹着,冻得我直跺脚。可我还是站在那儿,往那边望了又望。那边的村子静悄悄的,几缕炊烟升起来,又散在风里。
旭叔缩着脖子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走吧,我带你去张才沟转转。”
我挣开他的手,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去那儿干啥?又不认识人。”
“少来,”旭叔白我一眼,“你那点儿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可我没有去。真去了,见了面,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当媳妇”吧?我自己还是个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说这些?
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我站在那道山梁上,望着那边的村子,望着那边升起的炊烟,望一会儿,又默默地转身回去。
第二年春节,我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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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我又拉着旭叔往后山走。走着走着,旭叔忽然说:“哎,你还记得那个雪不?”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
“她有个亲戚在北京工作,今年把她带去做小保姆了。”旭叔边走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我站在山梁上,望着那边的张才沟,忽然觉得那炊烟好像淡了,远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空了一下。
后来,我和旭叔都考上了大学。我去了省城,他去了更远的城市。有一年寒假见面,不知怎么又说起了雪。旭叔说:“雪还在北京呢,听说找了个北京人,比她大不少,二婚。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别想了,人家已经是城里人了。你总不能娶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姑娘当老婆吧?你爹不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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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笑了笑。
是啊,差距越来越大了。我上了大学,她还是初中没毕业。我在省城,她在北京。我想什么呢?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棵樱桃树,那件红呢子上衣,那张比樱桃花还好看的脸。
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地疼了两下。
就那么两下。
然后,就没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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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在城里安了家,娶妻生子,过着寻常的日子。偶尔回老家,路过樱桃沟,还会去姨奶家坐坐。姨奶早就不在了,大表叔还住在那儿,那片樱桃园还在,只是更换了新品种,花开得还是那样好。
只是每次看见樱桃花开,我总会想起那个春天的上午,想起那个站在花树下的姑娘,想起那件暖暖的红呢子上衣,想起她捂着嘴笑的样子。
如彩云般的粉色樱花树下,天仙般的雪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窘迫的我。
那画面,几十年了,还在脑子里存着,清清楚楚,一点都没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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