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寒夜，六旬苏轼在茅屋中咳血，却笑着对儿子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元符元年的大寒，似乎比北方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这不是那种天寒地冻、雪花纷飞的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无孔不入的阴寒。海风像一群看不见的野兽，彻夜在岛屿上空盘旋、嘶吼，把槟榔林吹得如同波涛起伏的墨绿色海洋。每一片叶子的摩擦声，都像利刃刮过骨头，让人心惊肉跳。

苏轼的茅屋，就扎在这片风声里。当地人称之为“桄榔庵”，一个听上去颇有禅意的名字，实际上，只是几根槟榔树干做柱，茅草为顶，四面墙壁用泥巴和竹篾勉强糊起来的简陋窝棚。

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那盏小小的油灯火苗狂舞，随时都会熄灭。灯光在泥墙上投下父子二人被拉得奇形怪状的影子，如同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屋内的死寂。苏轼佝偻着身子，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用一块粗布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那衰老的胸腔里呕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那张曾经在朝堂之上谈笑风生、在文坛之上挥斥方遒的脸，此刻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蜡黄的肤色透着一种久病之人的憔悴。他已经六十二岁了。

“父亲！”

身旁的年轻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他的小儿子，苏过。这个曾经在京城汴梁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今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脸上被海风吹出了两团高原红，手上满是劳作留下的老茧。

苏过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惶。他看到父亲摊开手帕，一抹刺眼的暗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猝然开放的死亡之花。

血。

苏过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想喊，想叫，想去找大夫，可是在这个天涯海角、被称为“蛮荒之地”的儋州，去哪里找大夫？这里“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连一片像样的药材都找不到。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就是这座风雨飘摇的茅屋，和几件从大陆带来的、早已不合时宜的单薄衣衫。

苏轼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没有看手帕上的血迹，而是将它不动声色地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清亮的笑意。

“过儿，莫慌。”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听这风声，像不像钱塘江的潮水？”

苏过一愣，鼻子发酸。钱塘江，那是多么遥远而又温暖的记忆。是父亲曾为官的杭州，是西湖的潋滟水光，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旖旎风光，是楼外楼的歌舞升平，是数不尽的诗酒年华。

而现在……

苏过看着父亲，看着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看着他枯瘦得如同鹰爪般的手，再看看这四壁漏风的茅屋，和窗外鬼哭狼嚎般的海风，巨大的悲怆感瞬间攫住了他。

从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到如今身着黎服、寄身荒岛的罪臣。这中间的距离，何止万里。

“父亲……”苏过哽咽道，“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每一次，苏轼都用不同的方式岔开话题。但今天，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夜晚，在这个父亲咳血的夜晚，苏过觉得自己的信念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了。

苏轼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手掌干燥而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缓缓地走到那扇简陋的木窗前，推开一道缝。

“呼——”

更猛烈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狂乱地飞舞。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远处，是南中国海深不见底的波涛。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大宋，是他魂牵梦萦的中原故土。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头投入苏过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苏过怔怔地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如此瘦削，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但此刻，却又像一座山，巍然屹立在这蛮荒海岛的风雨之中。

那一刻，苏过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在回答他“能不能回去”，而是在告诉他，“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在被贬来海南之前，苏轼的生命，是一幅浓墨重彩、气象万千的画卷。

二十一岁，他与弟弟苏辙同科高中，名动京师。主考官欧阳修惊叹其才，称“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前途无量。

他曾在凤翔府的雨夜，写下“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思念；也曾在密州出猎，高唱“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

他是皇帝的老师，是百姓爱戴的太守，是文坛的领袖。他的身边，永远围绕着最杰出的文人、最醇厚的美酒、最精致的佳肴。他发明的“东坡肉”，至今仍是杭州的一道名菜。

然而，命运的笔锋一转，所有的绚烂与荣光，都被一场名为“乌台诗案”的风暴撕得粉碎。

他从云端跌落，开始了长达半生的贬谪生涯。黄州、汝州、惠州……一次比一次偏远，一次比一次荒凉。

在黄州，他写下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千古绝唱，在赤壁的月光下，参透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宇宙玄机。

在惠州，他乐观地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把流放地过成了美食天堂。

朝中的政敌们，似乎对他的这种“不知悔改”的乐观感到愤怒。他们不希望看到一个被打倒的苏轼，依然能活得有滋有味。他们要彻底摧毁他。

于是，一纸新的诏书下来，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从中原文明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琼州，儋州。”

当听到这个地名时，连苏轼自己都愣住了。在宋人的地理观念里，跨过琼州海峡，就意味着走到了天地的尽头，是“人迹罕至”的化外之地，是九死一生的流放终点。

临行前，他遣散了身边的姬妾，将家产分发殆尽，做好了埋骨异乡的准备。只有小儿子苏过，执意要跟随父亲，共赴这趟生死未卜的旅程。

公元1097年，盛夏。一艘小船，载着父子二人，在惊涛骇浪中，抵达了海南岛。

上岸的那一刻，巨大的热浪夹杂着陌生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完全听不懂的黎族方言。苏轼站在码头上，茫然四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过去那个叫“苏东坡”的人，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放者。

最初的日子，是真正的煎熬。

官府不给提供住所，他们只能借住在当地一间废弃的官舍里，四面透风，蛇鼠横行。

没有粮食，只能学着当地人，去挖一种叫“芋头”的植物根茎来充饥。苏过第一次把煮好的芋头端到父亲面前时，这个曾经遍尝天下美食的老饕，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慢慢地咀嚼着。

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难吃。他只是吃着，仿佛在品尝命运本身的味道。

最可怕的是孤独和与世隔绝。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书籍，没有笔墨纸砚。对于一个视诗文为生命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

苏过不止一次在夜里，听到父亲在睡梦中，用沙哑的声音，念着远方亲友的名字。

他开始害怕，害怕父亲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压垮。

然而，他低估了苏轼。

在最初的混乱和不适过去后，苏轼身上那种根植于骨髓的生命力，开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没有房子住？那就自己盖。

他带着苏过，向当地的黎族百姓请教，学着他们，砍来槟榔树干做梁柱，割来茅草盖屋顶，用竹子编成篱笆，再和上泥巴糊成墙。

父子俩，一个花甲老人，一个文弱书生，就这样叮叮当D地，在海岛的阳光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家。当最后一根茅草铺好，苏轼看着眼前这座虽然简陋却凝聚了他们心血的“桄榔庵”，开怀大笑。

他指着房子，对苏过说：“从今往后，我们也是有房的人了！”

那笑声，爽朗而清澈，驱散了苏过心中多日的阴霾。

没有笔墨？那就自己想办法。

他发现当地有一种树皮，坚韧而光滑，可以用来写字。没有墨，他就用锅底的灰，调上水，制成最原始的墨汁。

就在那间茅屋里，就着用锅灰写成的“墨宝”，苏轼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几部著作，包括《易传》、《论语说》和《东坡续集》。

他不仅自己写，还要教化乡里。

他发现儋州的孩子们，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开办学堂。

这个消息传开，整个儋州都轰动了。一个曾经的朝廷大员，竟然要免费教这些“蛮夷之子”读书？

开学那天，茅屋前挤满了好奇又胆怯的乡民。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大学士”。

苏轼搬出一张小木桌，笑着对他们招手。他不会说当地方言，就用手比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天、地、人……”

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像春风拂过田野。孩子们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争相抢答，茅屋内外，渐渐充满了琅琅的读书声。

这读书声，是中原文明的种子，第一次在这片孤悬海外的岛屿上，被一个流放者亲手播撒下去。

后人记载，“儋州文风，自此元气淋漓。”

苏轼把最苦难的日子，过成了一首诗。

他开始饶有兴致地探索这座海岛。他发现，这里虽然物质匮乏，却处处藏着大自然的馈赠。

没有好吃的菜？他便带着苏过，去山里挖野菜，去海边捡海螺。他给这些不知名的植物一一取了名字，还研究出了各种烹饪方法。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津津乐道地介绍自己的新发现：“海南多荒田，俗以贸香为业。所产的菜，都是些野生货，比如‘紫菁’、‘玉蕊’，味道还真不赖……”

读信的人，恐怕很难想象，写下这些文字的，是一个食不果腹、随时可能病死的流放老人。

那份深入骨髓的乐观与幽默，从未被磨灭。

一天，他和苏过在海边散步，看到礁石上附着着许多奇形怪状的贝类。当地人告诉他，这东西叫“蚝”，可以吃。

父子俩半信半疑地敲开一个，里面是乳白色的嫩肉，还带着海水的咸味。苏轼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鲜美，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来自海洋深处的原始馈赠。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海边生起一堆火，烤了一大堆生蚝。火焰映红了他们的脸，海风吹来，带着烤蚝的香气。苏轼一边吃，一边喝着自酿的米酒，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远在京城的那些政敌，那些把他贬到这里、希望看他凄惨死去的人。一股顽童般的促狭之情涌上心头。

他回到茅屋，趁着酒兴，提笔给远在大陆的另一个儿子苏迈写信。

在信的末尾，他郑重其事地加上了一段：

“这里海边产的生蚝，肉质鲜美，世所未有。我和过儿每天都吃，简直是人间至味。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朝中的那些士大夫们。我怕他们知道了，会纷纷要求皇上把他们也贬到海南来，跟我抢这美味啊！”

写完，他看着信纸上那行带着笑意的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苏过看着大笑的父亲，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他知道，父亲的这番话，一半是玩笑，一半却是最深沉的宣言。

他是在告诉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你们夺走了我的官职、我的财富、我的声名，甚至想夺走我的生命，但你们永远夺不走我从生活最细微处发现乐趣的能力，夺不走我热爱这个世界的赤子之心。

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动，哪怕身处蛮荒，他依然是那个不可战胜的苏东坡。

就这样，日子在芋头和野菜的清苦中，在琅琅的读书声中，在生蚝的鲜美中，一天天过去。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苏轼的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宁静、通透。

他与当地的黎族百姓成了朋友。他学着说他们的方言，穿着他们织的布，参加他们的节日。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外来者，而是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在这里终老一生。

他常常在黄昏时分，独自一人走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看着落日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

他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早已过世的妻子王弗，“十年生死两茫茫”；想起一路扶持的弟弟苏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想起那些曾经的朋友，和那些不死不休的政敌。

所有的爱与恨，荣与辱，得意与失意，在这一刻，都仿佛被眼前这无边无际的大海稀释了，冲淡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真意。

所谓的“故乡”，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种心安的状态。当内心不再被欲望、恐惧和怨恨所牵绊，当一个人能与当下的命运和平共处，那么他身在何处，何处便是故乡。

海南，这片曾经让他绝望的蛮荒之地，用它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接纳了他，也最终成就了他。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北方的政局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宋哲宗驾崩，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消息传到海南，已是初夏。

那天，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骑着快马冲进儋州，带来了苏轼遇赦北归的诏书。

整个儋州都沸腾了。

苏轼的学生们，那些曾经衣衫褴褛、目不识丁的黎族少年，如今已能引经据典、吟诗作对。他们围在“桄榔庵”前，哭着，喊着，不让他们的老师离开。

苏轼站在茅屋门口，看着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黝黑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泪水，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他要回家了。

这个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词语，此刻听起来，却带着一丝陌生的刺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自己亲手搭建的茅屋。墙角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巢，院子里那几株他亲手种下的青菜，一切都显得那么亲切。

这里，才是他这三年来，真正的家啊。

苏过在一旁，激动得热泪盈眶，忙着收拾行囊。可他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件破旧的衣服，和几箱子沉甸甸的书稿，他们一无所有。

临行前，苏轼最后一次走到海边。

海风依旧，涛声依旧。

他脱下鞋子，赤脚走在沙滩上，任凭温暖的海水一遍遍漫过他的脚背。

他弯下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枚贝壳，放在耳边。里面，仿佛还回响着三年前那个大寒之夜，海风的嘶吼，和他对儿子说那句话时的心跳。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他走了。

一艘小船，和来时一样，载着父子二人，缓缓驶离了海南岛。岸上，是黑压压一片前来送行的百姓，哭声震天。

苏轼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可能再也回不到这片让他脱胎换骨的土地了。

北归的路，漫长而艰辛。他的身体，早已在多年的贬谪和海南的湿热中被掏空。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在北归途中的常州，苏轼走到了他传奇一生的终点。

临终前，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朝政的遗言，也没有对自己的坎坷命运发出任何抱怨。

他只是平静地对守在身边的苏过说：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想来，死后也不会堕入地狱吧……”

说完，便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五岁。

他终究，还是没能回到故乡眉州，也没能再见到京城汴梁的繁华。

但他的人生，却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了圆满。

今天，当我们再次翻开《宋史》，读到苏轼的传记，读到他在儋州的故事时，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失败者的悲惨遭遇，而是一个伟大灵魂在面对极致困境时，所展现出的惊人韧性与光辉。

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身处何种高位，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他能否在任何境遇下，都保持一颗从容、乐观、且充满爱的心。

那间小小的“桄榔庵”，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风雨中。但从那里传出的琅琅读书声，那锅里煮着的芋头的朴素香气，那封信里关于生蚝的幽默调侃，以及那个寒夜里“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低语，已经化为中华文化中最动人的篇章，永远地流传了下去。

它告诉后来的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寒冬，只要心中的火焰不灭，春天，就终将到来。

参考资料

《宋史·苏轼传》

林语堂《苏东坡传》

王水照《苏轼传》

苏轼《东坡续集》

曾枣庄《苏轼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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