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犹在，故园情深—— 携子拜谒李广墓记

前些日子，陪儿子背诵王昌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我随口问儿子：“诗中的飞将，你可知是谁？”儿子一脸骄傲：“不就是咱们天水的李广吗！龙园里我还见过他的雕像，龙城不就是咱们天水吗？”

孩子的回答，似对非对。如今不少孩子试卷上，也赫然写着这样的解释：“只要有天水飞将军李广在，就绝不会让敌人的战马越过阴山南下。” 显然是望文生义。其实 “龙城” 与 “飞将”，本有泛指之意：“龙城” 可代指北方边防重镇，“飞将” 可泛指勇猛善战的名将，但诗中汉代之 “龙城”，绝不能简单等同于今天的 “龙城天水”。

史学界多认为，王昌龄诗里的 “龙城”，原指匈奴祭天之处。天水被称作 “龙城”，更多是后世的文化别称与城市品牌，是文化附会与地方文旅发展的结果。 甲辰龙年，天水市文旅局推出 “龙城寻龙” 系列活动，将 “龙城” 与伏羲文化、李广文化深度绑定，官方口径正式确立 “龙城天水”。

也有版本考据值得一提：宋诗集中 “龙城” 多作 “卢城”，王安石编选《唐百家诗选》时，便将 “龙城” 改为 “卢城”。清代学者阎若璩考证，“卢城” 即汉时右北平、唐代卢龙城（今河北卢龙），正是李广担任太守、被匈奴称为 “飞将军” 之地。《史记》载，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畏之，号曰飞将军，数年不敢入塞。

提起飞将军李广，我并不陌生。小学三四年级时，便学过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 ・ 其二》：“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诗中将军，正是李广，化用的是《史记 ・ 李将军列传》里李广射石的典故：李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箭镞没入石中，再射却终不能复入。如今新课标必背 首里，选的是《塞下曲 ・ 其三》，“其二” 反倒少有人注意。可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儿时陶应先老师讲 “ 没在石棱中 ” 的情景： “ 李广是位了不起的将军，力大无穷，夜里看不清，把石头当成老虎，一箭深深射进石头里。 ” 那时的我，正满心幻想当大侠、崇拜英雄，信息闭塞、渠道单一，老师讲的每一段英雄传奇，都牢牢刻在记忆里。

很早就知道，天水秦州区城南文峰山山腰石马坪村，有飞将军李广的衣冠冢，心中一直存着祭拜之念。上个暑假，和妻子去吕二沟摘苹果，顺路经过，却因赶路未能停留，始终引为遗憾。

年前一天中午，带儿子去青鹃山滑雪场，返程时孩子意犹未尽，提议再逛一逛。正好李广墓顺路，我们便赶了过去，可惜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只能悻悻而归。

第二天中午，我和儿子再次前往。李广墓坐落于石马坪村一处突出的高台上，古柏参天。门前上坡一段路略显逼仄，登上坡后便豁然平整，正门对面是一处小型停车场。

正门为传统仿古建筑，三楹庑殿顶，进深一间，属古代建筑中等级较高的形制，庄重肃穆。朱漆木门布满泡钉，门额悬挂红底碧书 “李广墓” 匾额。

购票入园，许是天气原因，游人稀少。管理员阿姨叮嘱一句 “展厅门口有灯，自行开关”，便回了值班室。我正四处打量，思索前行路线，儿子已一马当先跑到景区示意图前，喊我过去：“看路标！” 这小子，倒比我还利落。

景区整体布局分三层：一层为入口与展示区，二层为祭祀区，三层为墓冢核心区。

层共有三个展厅：一展厅陈列李广太守印模、清代墓碑；二展厅多为本地文化名人所书中堂；三展厅主要介绍将军抗击匈奴的战役与相关人物图谱，其中两汉至初唐的天水籍李姓人物居多。展厅内寒气逼人，参观完毕，我和儿子关好灯，缩着脖子出门，拾级而上，来到祭庭。

祭庭门口，有两尊形貌已不甚清晰的石兽。看旁边铭牌介绍，方知是残存的汉代石马。历经千年风雨、兵燹与人为损毁，石马早已残损倒伏、半埋土中，仅存残躯。 年，胡宗南主持重修李广墓，清理墓园时，从墓前土中挖出这两匹无头残马，经修复后立于祭亭两侧，恢复旧制。石马坪村，也因此得名。

祭庭正中，供奉着飞将军塑像。将军身披铠甲，右手握剑，左手按腿，昂首挺胸，虎目圆睁，神情庄严肃穆，目光凝视西北。塑像之上，似藏着壮志未酬的遗憾，也藏着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的落寞。我与儿子恭敬行礼。

绕过祭庭，便是墓园最高处的衣冠冢。墓前石碑高耸，上刻：“汉将军李广之墓”。墓为半球形，高约三米，四周以青砖砌筑，青草覆顶，内葬宝剑、衣物等遗物。

伫立墓前，心潮起伏，唯有一声轻叹：时也，命也。千年岁月流转，后人仍在缅怀这位飞将军。正所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想来千年前的太史公若见此景，亦当欣慰。

英雄不问封爵，风骨长留人间。这一趟携子拜谒，不只是游览，更是一堂无声的历史课 —— 故乡的山河里，从来都藏着值得世代相传的精神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