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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乡下老家,看见平时放馒头的盖子上躺着几个“忽卵”,不免有些诧异,问娘:“现在还吃这个?”娘说:“做柿饼削下的柿皮挺好,没舍得扔,就蒸了几个柿皮馅儿的,换换口味。”
这些“忽卵”我已多年未见,看着它们,顿时勾起了小时候吃“忽卵”、吃“那年那月的饭”的回忆。
印象里,我早饭吃得最多的是窝头,本地人称“疙瘩”。最早的窝头是糠面窝头,把谷子碾成小米时脱下来的外壳,叫做“糠”,再磨细些,和棒子面(玉米面)拌在一起做成窝头。各家比例不一样,糠面和棒子面有1:1的,也有1:2的。条件好的人家就多放些玉米面,条件差的,糠面的比例就高些。早晨起来,我母亲会挖上两碗棒子面,再兑上一碗糠面,搅拌和匀,用手捏成长方形的“疙瘩”,放到篦子上蒸。一般蒸上二十多分钟就好了。因为糠面是粗粮,口感实在不好。但我深知,那糠咽下喉的粗砺感,是土地最直白的教诲:生活没有多余的温柔,你必须用力咀嚼、吞咽,才能获得走下去的能量。
记得生产队时期,父亲是生产队小队长。秋冬的早晨,他常常一手端着“糠疙瘩”,一边啃着一边挨家挨户去派工。早晨的太阳刚爬上东边山头,父亲一边说话,嘴里一边喷着哈气。这情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就着晨光与哈气啃“糠疙瘩”的形象,不是一个单纯的怀旧画面,而是一座家庭与村庄在贫瘠岁月中赖以站稳的雕塑。
后来随着生活好转,糠面越来越少,棒子面的占比越来越多,直到全用棒子面。有一种棒子面做的饭食叫“饼子”。和好棒子面,用双手拍成碗口大的圆饼。锅里烧开水,把饼子下进去,像煮饺子一样,等饼子飘起来翻一下再煮几分钟就好了。煮饼子比蒸窝头省时间。那时的早饭,要么是窝头,要么是饼子,喝碗水,便是一餐。如果能腌点白萝卜咸菜佐餐,那早餐就算相当丰盛了。也有人家早饭吃煮红薯或者煮胡萝卜。我曾见过早晨煮胡萝卜:洗好些胡萝卜放锅里煮熟,然后用碗盛些热水,放点盐做成咸水,再用饭勺倒点儿食用油在火上加热,炸香葱花或韭菜,“呲啦”一声泼进咸水碗里。顿时,水上飘起又香又咸的油花儿,就用这水蘸着胡萝卜吃——否则,胡萝卜的那股味儿,我至今都不太喜欢。
中午最初经常吃的是“小米焖饭”。锅里加上米,添上适量的水,烧柴火。水滚起来后用文火加热,待水分沥干,米也正好熟了,便是“小米焖饭”,本村人称“稠饭”。若不小心水放多了,就熬成了粥。常记得夏天,村民们从田里干活回来,做好了饭,一个个端着碗在街上吃。家家户户吃的都差不多:有的只吃小米饭,有的小米饭里点缀几粒绿豆,有的放点盐,还有的在小米饭上铺些白萝卜丝,戏称为“金米银丝饭”。
到了晚上,经常吃“一锅儿饭”,菜却依旧不多。因为忙活一天,大人们都挺累的,做饭更不讲究,怎么省事怎么来。常用一种叫“抿节床”的工具,是用两块长木板和两块短木板钉成的架子,上面固定着一块带筛眼的铁片。把白面、玉米面和黄豆面揉成面团,锅里蔬菜煮到半熟时,把“抿节床”架在锅上,将面团放在上面摩擦挤压,面节便会从铁片眼里漏下去,掉进锅里。锅里的菜,有时是土豆块、南瓜块,有时是胡萝卜丝。做熟后,再用饭勺盛点油,在火上加热,撒一下葱花或韭菜,“呲”的一声,香味四溢,然后倒在锅里,撒上盐,一锅饭便做好了,上面飘着些珍贵的油星。若夏天有豆角,便炒点豆角,放点酱油,然后把白面擀成面片下进去,做成“面片儿汤”。这在那时已经是非常好的饭食了。记得那时和伯父家同住一个院,谁家若做了这样的饭,总会给对方送上一大碗,让孩子们也改善一下。那情景至今想起来都倍感温馨。
冬天的午饭有了炒菜,主角便是土豆和胡萝卜。怕胡萝卜坏掉,往往把多的胡萝卜擦成丝晒干,就成了整个冬季的主要菜蔬。胡萝卜和白菜炖在一起,常舍不得多放油,原味十足,却香味全无。就着小米饭,那种口感让我印象“深刻”。记得即使在过年时,家里蒸馒头,也会蒸几笼带馅儿的“忽卵”——有的是柿皮馅儿的“柿皮忽卵”,有的是红豆馅儿的“豆忽卵”。把柿皮或红豆煮烂,包成短棒槌形,蒸熟。豆馅的口感要比柿皮馅的好。还有些人家,刨了胡萝卜后,连萝卜缨子也舍不得扔,做成“萝卜缨忽卵”。这样的“忽卵”好像只有大人“独享”,孩子们则避而远之。
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都吃上了大米白面,没有菜蔬也会去买,做的菜卤也比以前好了太多。主食也丰富了,主要有拽面、面条、饸饹和大米饭等。但不论吃什么,都会单独打卤,不再像以前那样做成一锅。回想起来,以前那样做饭,除了省事,更主要还是因为菜蔬和油水太少。
现在,一些上年纪的老人,有时还会蒸棒子面窝头,或在白面里掺些棒子面,说是忆苦思甜。不过现在的窝头,称呼未改,口感却与从前大不相同。或许是因为磨面技术提高了,面粉更细,掺和的细粮也更多,吃起来不再难以下咽,更像是“改善”。
我尝了一口柿皮“忽卵”,那熟悉的粗涩感涌上舌尖。不过它不再让我讨厌,反而给我以一种复杂的清醒:我们这代人,虽然生活条件已大为改观,灵魂深处却仍刻着一道由粗粮与匮乏构成的年轮。这道年轮提醒我们,从何处来,也质问我们,向何处去?那些年那些饭,最终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烹煮食物,而是如何定义生活的重量。
作者简介:刘子军,河北邯郸人。中学教师,爱好古诗词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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