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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最后一夜交出兵符,转身对妻子低声吩咐,暗藏惊人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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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的最后一夜,他刚交出兵符,转头便对妻悄声吩咐:我在城外藏了三千死士,你速去传令,暗号乃大江东去

“凉国公,陛下念你年老功高,特赐御酒一壶,恩准你……全尸。”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阴冷的诏狱深处回荡,像钝刀刮过骨头。蓝玉披头散发,赭色囚服上污迹斑斑,却昂首跪得笔直。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扯开一个极古怪的笑,嘶哑着喉咙问:“公公,今日是初几?”

太监一怔:“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十。”

“初十……”蓝玉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一线骇人的精光,那光芒锐利如他当年斩破北元的弯刀。他猛地前倾身体,铁链哗啦作响,盯住太监压低声,字字如铁钉砸入木桩:“烦请公公,给陛下带句话。”

太监下意识凑近。

蓝玉喉头滚动,每个字都浸着血与铁锈味:“就说蓝玉……在城外藏的那三千坛‘好酒’,怕是等不到开封的时候了。暗号……”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还是‘大江东去’。”

宣旨太监骇然倒退一步,手中拂尘险些脱手。他愣愣看着眼前这必死之人,那笑容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的讥诮,仿佛即将被鸩杀的不是他,而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第一章

夜色如墨,沉沉压向凉国公府高耸的兽头门楼。

十天前,这里还是车马如流、勋贵云集的煊赫之地。如今,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孤零零蹲在阴影里,连往常彻夜不熄的气死风灯也灭了两盏,只余门楣下两盏昏黄,在初春料峭的夜风中明明灭灭,照不亮几步外的黑暗。更远处,街角巷尾,隐约可见如石像般伫立的黑影,那是宫里派来“护卫”的锦衣卫番子,目光比这夜更冷。

府内,昔日笙歌不断的正堂一片死寂。

蓝玉卸去了蟒袍玉带,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太师椅上。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空空荡荡,唯有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虎头形状的青铜兵符,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此刻正缓缓抚过兵符上“征虏大将军调兵”几个阴刻的篆字,力道不轻不重,仿佛在抚摸一个相伴多年、即将永别的老友。

烛花“噼啪”爆开一响。

侍立在他身侧的女子,是他的继室张氏。张氏不过三十许人,容貌端庄,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绞着一方素帕,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不敢看丈夫的脸,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兵符上,胸膛细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夫人。”蓝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砸在空旷的厅堂里。

张氏肩头微微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水汽,又强自忍住:“老爷……”

蓝玉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兵符:“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张氏嘴唇翕动,声音发颤:“是……陛下说,北元余孽已靖,四海升平,老爷……老爷这些年南征北战,身上旧伤无数,该好好将养天年了。陛下体恤,收……收回大将军印信兵符,加封太子太傅,享……享尊荣……”

“体恤。”蓝玉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是啊,体恤。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还有我那永昌侯的爵位……陛下体恤的老兄弟,这些年,可都不剩几个了。”

张氏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她岂会不懂?太子朱标去岁薨逝,朝廷格局天翻地覆。陛下年事渐高,性情越发难以揣测,对昔日这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老将,早已从倚重变成了猜忌。收回兵权,不过是第一步。那“享尊荣”背后,是看不见的刀斧森森。

“这兵符,”蓝玉终于抬起眼,目光如两盏寒灯,看向张氏,“明日一早,宫里会来人取走。交出去,我蓝玉便是无牙无爪的老虎,是生是死,全凭陛下……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不交,便是抗旨,是谋逆,九族俱灭,就在眼前。”

张氏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慌忙扶住案几边缘,才勉强撑住身子。她看着丈夫,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却又不知能哀求什么。

蓝玉却不再说下去。他伸手,从案几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木盒,推到张氏面前。

“打开。”他命令道。

张氏颤抖着手,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损的旧帛布,看质地,竟是军中传递紧急军情所用。她疑惑地看向蓝玉。

蓝玉的声音陡然压低,低到只有咫尺之遥的张氏才能勉强听清,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寒意:“明日交出兵符后,你立刻动身,借口去城外广济寺为我祈福还愿。寺后山门往东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砖窑。子时三刻,你站在窑口,面对东南应天府方向。”

张氏的心猛地揪紧,几乎停止跳动。

蓝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届时,会有人来接应你。你只需对他说一句话——”

他倾身向前,气息喷在张氏耳畔,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我在城外藏了三千死士,你速去传令。”

张氏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望着丈夫。三千死士?城外?老爷何时……这……这是要……

没等她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神,蓝玉的下一句话,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暗号,”蓝玉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若游丝,却比钢针更锐利,“乃‘大江东去’。”

“轰”的一声,张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私蓄死士,暗通口令,这哪是什么自保,这是形同造反!一旦泄露半分,便是万劫不复!

“老……老爷!”她失声低呼,泪水夺眶而出,“不可!这万万不可啊!陛下他……”

“陛下不会给我活路。”蓝玉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石心肠,“从太子殿下薨逝那日起,我的路,就只剩下两条:要么像徐达、常遇春那样‘病故’,要么像胡惟庸、李善长那样‘伏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摇曳的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张氏。

“我蓝玉十三岁从军,跟着陛下打江山,捕鱼儿海雪夜破虏,追亡逐北到漠北深处,身上二十七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朱家天下挨的?”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激愤,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可陛下忘了,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流的血。他只记得,我们手里有刀,我们帐下有兵。”

他走回案前,最后一次拿起那枚虎符,握在掌心,青铜的寒意沁入肌肤。

“交出兵符,是表态,是让陛下暂且安心。但这安心,长不了。”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夫人,你要记住,广济寺,砖窑,子时三刻,东南方向,暗号‘大江东去’。这话,出我口,入你耳,天塌下来,烂在肚子里。”

张氏瘫软在地,只能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连丈夫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蓝玉不再看她,扬声唤道:“来人。”

老管家蓝福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头垂得极低。

“备水,沐浴。”蓝玉将兵符轻轻放回案几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明日一早,宫里来人,依礼接待。”

“是。”蓝福的声音干涩,躬身退下。

烛火摇曳,将蓝玉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那影子微微晃动,仿佛一头囚于斗室、犹自不甘的困兽,正在舔舐爪牙,等待一个搏命的机会。

厅外,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彻夜通明,那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正无声地注视着这座即将倾覆的国公府,以及府中那个手握重兵三十年、今夜却要亲手交出利爪的老将。

第二章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浓重的墨色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蟹壳青。

凉国公府中门洞开,两排家丁默然肃立,手中灯笼在晨风中摇晃,光线晦暗。蓝玉已换上一品国公的朝服,绯红袍服上绣着狰狞的麒麟,头戴七梁冠,腰系玉带。他站在庭院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岩石般的冷峻。

张氏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盛装,只是眼眶微红,脂粉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憔悴和惊惶。她双手拢在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队人马停在府门外。当先一人并未骑马,而是乘着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葵花色团领衫的太监,约莫四十许年纪,眉眼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皇帝近侍之一的王景弘。

“蓝公,咱家奉旨而来,叨扰了。”王景弘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宫里人特有的圆润腔调,他上前几步,对着蓝玉微微一揖,礼数周全,却并无多少敬畏。

蓝玉拱手还礼,声音平稳:“王公公亲至,有劳。请。”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堂。张氏及一众下人被屏退在外,只余蓝福在门口垂手侍立。

堂内,那枚虎头兵符依旧静静躺在紫檀案几上。

王景弘目光扫过兵符,脸上笑容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却不展开,只是双手捧着,温言道:“陛下口谕,凉国公蓝玉,公忠体国,劳苦功高,今北疆已靖,特体恤老臣,收回大将军印信兵符,加封太子太傅,赐丹书铁券,享禄千石,世袭罔替。望卿安心荣养,勿负朕恩。”

蓝玉撩袍,面向皇宫方向跪下,叩首:“臣蓝玉,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磕完头,他起身,走到案几前,双手捧起那枚沉甸甸的兵符,转身,走向王景弘。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王景弘也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青铜兵符落入太监白皙细嫩的手中。交接的刹那,蓝玉的手指与王景弘的手指有极短暂的触碰。蓝玉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带着沙场宿将的力度和温度;王景弘的手指微凉,光滑,是常年伺候笔墨、不染尘埃的触感。

一瞬间,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两种无法相容的力量,在这冰冷的青铜上交汇,又旋即分离。

王景弘接过兵符,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便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份诰身、一枚金铸的“太子太傅”印,以及一份以铁铸就、丹砂填写、象征免死特权的丹书铁券,一一交付给蓝玉。

“蓝公,从今日起,您便是太子太傅了,位极人臣,荣宠无双。”王景弘笑着,将兵符放入另一个铺着黄缎的锦盒中,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响,仿佛为蓝玉三十年的戎马生涯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都是陛下恩典。”蓝玉接过那些象征荣宠的物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有劳公公回禀陛下,臣蓝玉,感念天恩,必当谨守臣节,颐养天年。”

“蓝公的话,咱家一定带到。”王景弘拱手,“旨意已传,兵符已收,咱家不便久留,这便回宫复命了。”

“公公慢走。”蓝玉抬手相送。

王景弘转身,捧着那盛放兵符的锦盒,一步步走出正堂。晨光微熹,落在他葵花衫的背影上,那身影在蓝玉眼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照壁之后。

蹄声与轿夫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清晨的市井之声吞没。

凉国公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蓝玉依旧站在堂中,手中捧着太傅印和丹书铁券,目光却越过洞开的府门,望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那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仿佛酝酿着一场春雨,又或是一场风暴。

张氏悄步进来,看到丈夫雕塑般的背影,心中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她强忍着,低声道:“老爷,兵符……交出去了。”

“嗯。”蓝玉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缓缓转身,将手中的印信和铁券随手放在案几上,与那空了的黑漆木盒并排。然后,他看向张氏,目光深沉如古井。

“夫人,”他开口道,“去换身素净衣裳,带上两个可靠的家仆,就说我心中忐忑,请夫人代我去广济寺祈福还愿,求佛祖保佑陛下龙体康健,大明国泰民安。香火钱,备足三百两。”

张氏心头狂跳,知道那要命的时刻迫近了。她用力点头:“妾身……明白。”

“记住时辰,记住地点,记住暗号。”蓝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见到人,传完令,什么也别问,立刻回府。之后无论发生何事,你只需一口咬定是去为我祈福,其他一概不知。”

“妾身……记下了。”张氏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蓝玉看着她,冷硬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但转瞬即逝。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妻子的肩,最终却只是拂了拂自己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张氏,“我累了,要歇息片刻。无要紧事,不要让人打扰。”

张氏看着丈夫宽厚却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深深一福:“老爷……保重。”说罢,她提起裙摆,匆匆退了出去,安排出行事宜。

堂内,又只剩下蓝玉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初春带着寒意的风立刻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院中那株老梅早已谢尽,只剩下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挣扎的手臂。

兵符交了。

爪牙已去。

皇帝的目光,此刻是稍感安心,还是更加怀疑?

那些藏在暗处、等着他倒下好分食其肉的人,是暂时按捺,还是迫不及待?

蓝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肺腑间,似乎还残留着塞外风沙的粗粝,和战场血腥的锈味。他这一生,起于微末,搏杀于乱世,攀爬至巅峰,如今,又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向下,是身死族灭,万世骂名。

向前……是那条他暗中铺设了数年、连最心腹将领都未必全然知晓的、通往未知生天的险绝之路。

“大江东去……”他无声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这局棋,对方以为收走了他最重的棋子,便可高枕无忧。

却不知,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面。

第三章

巳时初,一辆青幔小车从凉国公府侧门驶出,前后只跟着两名老仆,悄无声息地没入京城熙攘的人流。

车内,张氏已换上一身靛蓝绸缎褙子,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腕上一只寻常的玉镯,全然一副寻常官眷出门礼佛的打扮。她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包袱,里面是备好的香火银子。车身微微摇晃,她的心也跟着上下颠簸,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她能看到街市依旧繁华,贩夫走卒吆喝,行人摩肩接踵,茶楼酒肆飘出喧嚣。这一切明明与往日并无不同,可落在她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不真实的色彩。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每一个倚门张望的伙计,甚至街角晒太阳的乞丐,在她惊惧的眼里,都仿佛可能是锦衣卫的探子,正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她,审视着这辆看似寻常的马车。

她想起丈夫昨夜的眼神,那是一种孤狼濒死反噬前的凶光,平静之下,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三千死士……老爷究竟是如何瞒过朝廷耳目,在皇帝眼皮底下,于城外蓄养了这样一支力量?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可丈夫的语气、神态,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马车缓缓驶过正阳门,守门的兵卒验看了凉国公府的牌子,并未过多盘问便予放行。出了城门,喧嚣稍减,道路两旁渐见农田村舍,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些,但张氏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揪得更紧。离那座废弃砖窑越近,她心跳得便越厉害,掌心冷汗涔涔,连包袱的布料都被濡湿了一片。

广济寺在京郊二十里处,香火不算顶盛,但环境清幽。马车在寺前停下,张氏在仆妇搀扶下下车,强作镇定地吩咐一名老仆留在车边等候,另一人跟随她进寺。

寺内檀香袅袅,钟磬悠扬。张氏跪在佛前,诚心叩拜,奉上丰厚的香火,口中念念有词,都是祈求国泰民安、夫君安康的吉祥话儿,任谁看了,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深谙世事、为家族前途忧心的贵妇在虔诚祷告。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匍匐在地微微颤抖的身躯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在寺中用了些素斋,又听主持讲了片刻经文,磨蹭到申时左右,张氏才以“想独自在寺后静心片刻”为由,只带了一名贴身仆妇,沿着寺庙后墙的小径,往东走去。

初春的山野,草木刚刚萌发新绿,路径荒芜,人迹罕至。越往前走,张氏的心跳得越急,脚步也越来越沉。那仆妇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最是忠心可靠,此刻也察觉出主母神色有异,却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约莫走了三里地,果然看到一处半塌的砖窑。窑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巨口,周围的土坡上荒草丛生,在渐晚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凄凉破败。附近别说人影,连鸟兽声都稀少。

张氏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昏黄,离丈夫约定的子时三刻还早得很。她定了定神,对仆妇道:“我有些乏了,想在此处歇歇脚,你回寺里去,将我落在禅房的那串檀香佛珠取来。路不远,快去快回。”

仆妇有些犹豫:“夫人,此处荒凉,您独自一人……”

“无妨,光天化日,能有何事?我就在这窑口坐坐,你去便是。”张氏语气坚决。

仆妇不敢违逆,只得应了声,快步沿原路返回。

待仆妇的身影消失在曲折小径尽头,张氏这才缓缓走到那废弃的砖窑窑口前。窑内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她按照丈夫所说,面朝东南——应天府皇宫的方向站定。

风从窑口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张氏僵立在那里,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战。她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是一个人?一群人?还是一把突然从黑暗中刺出的利刃?

各种可怕的想象在她脑中翻腾,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丈夫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是不是一个绝望之下编织的、根本不存在的美梦?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测试她忠诚、或者引蛇出洞的圈套?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逃离的时候,身后极轻微地“咔嚓”一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张氏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窑口侧后方那片及腰深的荒草丛中,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身与泥土枯草颜色无异的灰褐色短打,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荒芜融为一体,若不是他自己起身,张氏根本察觉不到那里有人。

张氏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慢慢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肤色黝黑,如同老农。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锐利如鹰,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审视地看着张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氏脑中一片空白,丈夫的叮嘱在耳边轰鸣。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人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盘旋了一路、重若千钧的话,一字一字,清晰而微颤地说了出来:

“凉国公传令:他在城外藏了三千死士,你速去传令。”

说完,她紧紧盯着对方。

那斗笠下的脸庞,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有丝毫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风声掠过荒草。

就在张氏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了人,或者说错了话,恐惧即将达到顶点时,那人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沙石摩擦:

“暗号为何?”

张氏心头一松,随即又猛地提起,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接道:

“暗号乃‘大江东去’。”

“大江东去……”那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斗笠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再次深深看了张氏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讶异,还有些张氏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问,只是对着张氏,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便没入了那片茂密的荒草丛中。草丛微微晃动了几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出现过。

张氏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猛地喘过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扶着冰冷的窑壁,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传令……成功了?

那人是谁?他真的会去传令吗?那三千死士,真的存在吗?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她只记得丈夫最后的叮嘱:传完令,立刻回府,其他一概不知。

远处,传来仆妇隐隐的呼唤声:“夫人——夫人——”

张氏激灵一下,彻底回过神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寂静无声的荒草丛,咬了咬牙,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朝着来路,迈开了步子。

她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不管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这令,她已经传了。

剩下的,便要看老爷的棋,到底如何下了。

第四章

凉国公府,书房。

窗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芯挑得很短,火光如豆,在紫檀木大案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上铺开的一张巨大的舆图。那并非寻常州县图,而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北疆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隘口、水源、部落聚居点,有些墨迹已然陈旧发黄。

蓝玉没有坐在案后。他负手站在舆图前,微微佝偻着背,目光如鹰隼般在上面缓缓扫视。他的手指虚悬在空中,偶尔在某处隘口、某条河流上空短暂停留,仿佛在推演着千军万马的调度,又似在回忆着某一场尘封的血战。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香和淡淡樟木的味道,混杂着蓝玉身上那种洗刷不去的、淡淡的铁与血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氛围。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老管家蓝福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又将门轻轻掩上。

“老爷,夫人……回来了。”蓝福将参汤放在案几一角,垂手低声道,“已安全回府,说是礼佛顺利,未遇任何阻滞。夫人脸色有些白,老奴已吩咐厨房熬了安神汤送去。”

蓝玉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转过身。灯影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刻如刀削斧凿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暗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知道了。”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府外情形如何?”

蓝福的头垂得更低:“回老爷,明面上的锦衣卫撤走了两队,但暗哨……比前日多了三处。后门对面新开了个茶水摊,摊主眼神很活络。东边巷口多了个修鞋匠,手艺生疏。还有……府里负责采买浆洗的几个下人,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晚了小半个时辰,问起只说街市热闹,多逛了会儿。”

蓝玉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讥诮的弧度:“陛下倒是体贴,怕我这失了兵权的老家伙出门摔着,派了这许多人‘照应’。”

蓝福不敢接话,只将腰弯得更深。

“宫里……有别的消息吗?”蓝玉走到案后坐下,端起那碗参汤,却不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汤面上漂浮的参须。

蓝福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老爷交还兵符后不到一个时辰,曹国公李景隆、开国公常升、魏国公徐辉祖……还有几位都督府的都督,相继被陛下召入宫中。具体所议何事,探听不到。但李景隆出宫时,面色……颇为红润。”

蓝玉拨弄参须的手微微一顿。

李景隆,李文忠之子,袭爵曹国公,虽无显赫战功,但善于逢迎,近年来圣眷日隆。常升,是他蓝玉的亲外甥,开国公常遇春次子。徐辉祖,魏国公徐达长子。这些人与他蓝玉,或为姻亲,或为故旧之后,或同属淮西勋贵集团。皇帝在他交出兵符后,立刻密集召见这些人……

是安抚?是警告?还是……分化?

“常升那里,有什么话递过来吗?”蓝玉问。

蓝福摇头:“没有。开国公府今日也闭门谢客,连常家的几位公子都未出门。”

蓝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将参汤碗放下,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福伯,”蓝玉忽然换了称呼,这是几十年来,他对这位老仆最亲近的称呼,“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蓝福身子一震,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回老爷,老奴自至正十六年,老爷在滁州投军时,便在老爷身边伺候,至今……三十有四载了。”

“三十四年……”蓝玉喃喃重复,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了时光,“滁州……那时候,陛下还是吴王,咱们跟着他打集庆,破陈友谅,灭张士诚……死了多少人啊。咱们蓝家庄一起出来的十七个后生,到洪武元年定都南京时,就剩我和蓝四了。蓝四后来打扩廓帖木儿,死在捕鱼儿海北边三百里的雪窝子里,尸首都没找全。”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多少悲戚,只是在陈述一段久远的、染血的事实。

蓝福眼中已有泪光闪动,他哽声道:“老爷……”

“这三十四年,咱们蓝家,从滁州乡下种地的,到如今一门两国公,荣耀至极,也……危险至极。”蓝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蓝福脸上,那目光锐利如锥,“福伯,你说,陛下今日收了兵符,赐了丹书铁券,是念旧情,给咱们蓝家一条活路,还是……缓兵之计?”

蓝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泪纵横:“老爷!老奴……老奴愚钝,不敢妄测天心!可……可老爷为大明流血流汗,功劳盖世,陛下……陛下总该念着些情分啊!”

“情分?”蓝玉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嘲讽,“天家无情,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我蓝玉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蓝福身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蓝玉的手依旧有力,稳稳地托住老仆颤抖的臂膀。

“福伯,你听着。”蓝玉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从今日起,府中一切照旧,该采买采买,该宴饮宴饮,只是要更低调,更谨慎。夫人若再出门,你务必挑选最忠厚可靠的家丁跟随,但不必阻拦。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年老体衰,旧伤复发,需静养,不见外客。”

蓝福用力点头:“老奴明白!”

“还有,”蓝玉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将我书房里,所有与北疆边防、军中旧部往来书信、乃至早年的一些行军笔记……凡与军务相关的文字,全部整理出来。”

蓝福一惊:“老爷,这是……”

“不必多问。”蓝玉打断他,“整理好后,不要销毁,分门别类放好。过几日,我自有用处。”

“……是。”蓝福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蓝福抹了把眼泪,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又只剩下蓝玉一人,和那盏孤灯,以及那张巨大的、承载着他半生功业与无尽秘密的北疆舆图。

他重新走回舆图前,目光落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极细的墨笔标注着一个小点,旁边是两个小字:“窑口”。

他的手指,缓缓按在那个小点上。

三千死士,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足够响亮、足够让某些人坐立不安的幌子。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兵。

而是人心,是时势,是那看似牢固、实则早已裂隙丛生的权力高墙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皇帝在猜,勋贵在怕,文官在等。

而他蓝玉,要在这猜忌、恐惧和等待的缝隙里,撬开一条生路。

“大江东去……”他低声自语,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计算的光芒,“浪淘尽的,未必就是我这把老骨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南京城。国公府外,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座府邸。而府内,失去虎符的老将,正站在命运的棋盘边缘,准备落下他人生中,最险、也最重的一子。

第五章

接下来三日,凉国公府表面平静无波,如同暴风雨前沉闷的湖面。

蓝玉称病不出,谢绝了一切访客,连宫中有太监前来探问病情,也只由张氏出面接待,委婉回绝了探视。府中下人行事越发小心谨慎,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每日采买的车马准时出入,带回的除了日常用度,还有各种或真或假、在市井间悄然流传的消息。

有的说,陛下对凉国公的“识趣”颇为满意,近日在朝堂上还夸赞了几句老臣稳重。

有的说,曹国公李景隆近日频频出入五军都督府,与几位都督过从甚密。

还有的传言则隐秘而惊悚,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奉密旨,正在暗中梳理与凉国公过往甚密的将领名单,已有人被“请”去问话,虽未下狱,但归家后便称病不出。

这些消息,通过蓝福,断断续续传到蓝玉耳中。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不置一词,偶尔问一两个细节,便挥手让蓝福退下。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对着那张北疆舆图,或翻阅一些旧日文书,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谋划什么。

张氏则是在煎熬中度过每一刻。自那日从城外砖窑回来,她便夜夜惊梦,时常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她不敢问丈夫那“三千死士”的后续,甚至不敢过多去想,只能强迫自己扮演好一位因丈夫失势而忧心忡忡、深居简出的国公夫人。唯有在无人时,她才会对着佛像默默祈祷,祈求那疯狂的秘密永远不要暴露,祈求上天能给蓝家一条生路。

第三日黄昏,蓝玉忽然将张氏唤到书房。

“夫人,”他气色看起来比前两日更差了些,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明日,我要出城一趟。”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出城?老爷,您的身体……况且,如今外面……”

“无妨。”蓝玉摆手,“不是去多远。就去城西的紫金山,看看旧日练兵场,顺便……拜祭几位故去的袍泽。人老了,容易念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氏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无人能更改。何况,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提出要出城,绝不可能只是“念旧”那么简单。

“妾身……陪老爷同去?”张氏试探着问。

“不必。”蓝玉拒绝得很干脆,“你留在府中。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心中郁结,旧伤不适,去城外散心,日落前便回。只带蓝福和两个老成的家丁,轻车简从。”

张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担忧地看着他:“老爷……万事小心。”

蓝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这几日,府外那些‘街坊邻居’,可还安生?”

张氏明白他指的是那些监视的暗哨,低声道:“都在。妾身让下人留意着,东头修鞋的,西头卖茶的,还有几个生面孔的货郎,轮换着,眼睛就没离开过咱们府门。”

“嗯。”蓝玉嘴角又浮现那丝惯有的讥诮,“明日我出门,他们想必会更‘尽心’。夫人,府里就交给你了。无论听到什么消息,见到什么人,都需沉住气。”

“妾身明白。”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一辆灰篷马车便从凉国公府侧门驶出。马车极其朴素,除了车夫,只跟着骑马的老仆蓝福和一名充当护卫的家丁。蓝玉坐在车内,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府门不远,蓝福便低声对车内道:“老爷,尾巴缀上了。两个骑马的,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还有一辆骡车,隔着百来步。”

“让他们跟着。”车内传来蓝玉平静的声音。

马车不疾不徐,穿街过巷,出了清凉门,径直往紫金山方向而去。果然,后面那两骑一车,始终保持着距离,如影随形。

紫金山麓,有一片略显平坦的开阔地,曾是早年京营操练的场所之一,如今已荒废,长满了杂草灌木。马车在此停下。

蓝玉下了车,站在初春微寒的山风中,举目四望。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荒草萋萋,昔日的金戈铁马、操演呼喝之声,早已随风消散,只余一片空旷寂寥。他缓缓踱步,蓝福和家丁跟在身后数步之外,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尤其是远处那停下来的两骑和骡车。

蓝玉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南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他背着手,迎着风,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山风拂动他灰白的鬓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他就这样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做,只是看山,看城,看天。

远处监视的人似乎有些不耐,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骡车上的人也下来走动了几步,朝这边张望。

终于,蓝玉动了。他转过身,对蓝福道:“去那边山坳里,我记得有几座旧坟,是早年跟随我的亲兵,战死后埋在此处的。既然来了,总该祭拜一下。”

蓝福应了,吩咐家丁从车上取下水酒、香烛等简单祭品。

主仆三人朝着不远处一处更为荒僻的山坳走去。那里乱石嶙峋,灌木更深,路径难辨。后面的监视者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远远跟了过来,但显然对这复杂地形有些忌惮,不敢跟得太近。

山坳深处,果然有几座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土坟,连墓碑都残破不堪,字迹模糊难认。蓝玉示意蓝福摆好祭品,点燃香烛,自己则肃立坟前,沉默良久,然后躬身,深深三揖。

祭拜完毕,蓝玉并未立刻离开。他绕着那几座荒坟缓缓走了一圈,脚步沉重。最后,他在一块半埋土中的大石旁停下,蹲下身,似乎在辨认石头上风化剥落的痕迹,又似在寻找什么。

蓝福和家丁守在几步外,背对着他,警惕地注视着来路方向。远处,监视者的身影在灌木丛后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背对着蓝福二人的蓝玉,以极快的速度,从怀中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裹着蜡丸的纸卷,塞进了那块大石底部一道不起眼的岩缝里,并用几块碎石和泥土迅速掩盖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工夫,他的身形恰好挡住了所有可能窥视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走吧。”他淡淡道,“心意到了,也该回了。”

主仆三人按原路返回。经过监视者附近时,蓝玉甚至朝那两个明显是锦衣卫番子打扮的骑手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路遇熟人打招呼。那两个番子一愣,脸色有些尴尬,僵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应。

蓝玉不再理会,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南京城缓缓驶回。来时路,归时路,似乎并无不同。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那荒僻山坳的乱石之下,多了一枚小小的、承载着未知信息的蜡丸。

更没有人知道,蓝玉今日这看似感怀旧事、祭拜亡魂的出城之举,究竟是真的念旧,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给特定之人传递讯息的障眼法。

马车驶近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城门口盘查似乎比往日严密了些,等待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轮到蓝玉的马车时,守门兵卒验看牌子,见是凉国公府的车驾,又见蓝玉本人坐在车内,不敢怠慢,正要放行。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且慢。”

只见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带着两名力士,排众而出,走到车前。那百户对着车内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凉国公,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许放,奉上命巡查城门,职责所在,还请国公行个方便,容卑职查看一下车驾。”

蓝福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放肆!国公爷的车驾,也是你能随意查看的?”

许放不卑不亢:“老管家息怒,卑职奉命行事,皇命在身,不敢徇私。近日京畿不太平,上司严令,出入车马,无论贵贱,皆需查验,以防宵小夹带违禁之物。国公爷乃国之栋梁,更当体谅我等难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皇命,又扣上了大义。

蓝玉坐在车内,脸色平静。他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依旧威严的脸,看着许放,缓缓道:“许百户要查,便查吧。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谢国公体谅。”许放一挥手,两名力士上前,仔细检查了马车外部、车厢底部、车辕等处,甚至掀开车厢内的坐垫看了看。蓝福和家丁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也被打开查验。

一番搜查,自然一无所获。

许放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再次拱手:“叨扰国公了,卑职也是例行公事,还请国公勿怪。”

蓝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终于得以入城,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凉国公府。

许放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脸上的歉意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他低声对身边一名力士吩咐道:“去,告诉蒋指挥使,蓝玉今日出城,只在紫金山废弃校场和一处荒坟祭拜,停留约一个半时辰,途中无异常接触。回程时,车内车外已彻底搜查,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是。”力士领命而去。

许放又望向城门方向,眉头微蹙。蓝玉今日的举动,看似合情合理,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向,都值得警惕。只是,这老狐狸到底是真的感怀伤情,还是另有图谋?那看似毫无破绽的行程里,是否藏着他们尚未察觉的玄机?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南京城。

凉国公府的马车驶入府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车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目光。

府内,蓝玉下车,径直走向书房。

张氏迎上来,见他安然归来,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蓝玉只是对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便关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蓝玉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远处皇城方向,灯火辉煌,那是大明王朝永不熄灭的权力中心。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里面空空如也。

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里,却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光芒闪烁,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山坳里的蜡丸,已经送出。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那枚不起眼的棋子,在命运的巨大棋盘上,悄然移动,触发出第一声无人听见的、却可能改变整个棋局的微响。

而皇帝,锦衣卫,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们,他们的目光,或许还紧紧盯在这座府邸,盯在他这个失了兵符、看似已无威胁的老将身上。

却不知,真正的风暴,可能正从他们视线不及的角落,缓缓生成。

城外,砖窑,三千死士的传言……

城内,紫金山,荒坟旁的蜡丸……

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或许,都是真,又或许,都是庞大迷局中,相互勾连、虚实相生的一个个环节。

蓝玉的嘴角,在黑暗中,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凉国公府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不是蓝福惯常的节奏。

蓝玉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进。”

门开,进来的却不是蓝福,而是一个浑身被黑色斗篷包裹、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那人进门后迅速反手关门,动作轻盈利落,随即单膝跪地,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急促:

“主公,蜡丸密令已收到。城外‘东风’已动,按计行事。寅时三刻,西直门外三里柳林,‘货物’备齐,只待主公查验。暗哨已清理大半,但蒋瓛增派了精锐缇骑在主要路口,寅时前后换防,有半柱香的空隙,乃唯一时机!”

蓝玉猛地从椅中站起,身躯绷直如弓弦。他死死盯着地上跪伏的黑影,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筹划数年,等待多日,那通往生天或地狱的裂隙,终于在这沉沉黑夜中,露出了一丝微光!

他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接应人手,可已就位?”

“均已就位!柳林内外五十人,皆是百战老卒,忠心无二!沿途三处暗桩,随时可传递消息、阻截追兵!”

“好!”蓝玉低喝一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赌上一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他绕过书案,快步走向书房内侧一面靠墙的书架。

黑影迅速起身,垂手肃立,斗篷下的目光紧紧跟随。

蓝玉在书架某处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尺许,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带着尘土和陈旧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涌出。

这是一条建造府邸时便秘密留下的逃生密道,出口在两条街外一处早已废弃的民宅地窖内。除他之外,连张氏和蓝福都毫不知情。

蓝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半生荣耀与算计的书房,目光扫过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扫过空荡荡的案几,最终落在黑影身上。

“走!”他再不犹豫,一弯腰,率先钻入了那漆黑的密道之中。

黑影毫不犹豫,闪身跟上,同时反手将那滑开的书架恢复原状。

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狭窄的密道内,只有压抑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声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面的朦胧光亮。

密道尽头,是一架木梯。蓝玉手脚并用,迅速爬上,顶开一块伪装成地砖的木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这里是废弃民宅的地窖,堆满杂物,布满蛛网。但此刻,地窖入口处透下的稀薄月光中,隐约可见另两个同样身着黑衣、屏息以待的身影。

见蓝玉出现,两人立刻上前,无声地搀扶他出了地窖口。

民宅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边。几人蹑足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从断墙处悄然潜出,落入外面一条漆黑无人的小巷。

巷口,静静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马车,车夫戴着斗笠,如同雕塑。

蓝玉在两名黑衣人的护卫下,迅速钻入车厢。马车立刻启动,以一种不疾不徐、毫不引人注目的速度,碾过青石板路,融入南京城深夜稀疏的车流之中。

车厢内一片漆黑,蓝玉靠坐在厢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数着距离自由、或者死亡的时间。

马车巧妙地避开主要街道和仍有灯火巡逻的区域,专挑僻静小巷穿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梆子声,以及锦衣卫夜巡队伍整齐而肃杀的脚步声,每每此时,马车便会立刻停下,隐入更深的阴影,待声音远去,才再次启动。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

终于,马车轻轻一震,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一线,先前那黑影低声道:“主公,到了。前面就是西直门,守卒中有我们的人,已打点妥当,但只能拖延片刻。蒋瓛的缇骑换防在即,我们必须立刻出城!”

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绪,弯腰下车。

此处已是城墙根下僻静处,距离西直门尚有百步之遥。抬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门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照出守卒来回走动的身影。

黑影和另外两名护卫呈品字形将蓝玉护在中间,借着房屋和货物的阴影,快速向城门靠近。

距离城门还有三十步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似乎是两队人马在交接。换防的时刻到了!

“快!”黑影低促道,几人脚步再次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正在开启的城门缝隙。

守门的兵卒中,有人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显然是被买通的自己人。

城门缝隙越来越大,已可容一人侧身通过。城外那更为深沉的夜色和隐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自由,似乎就在眼前!

蓝玉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他几乎要一步跨出那象征囚笼与死亡的城门!

然而,就在他的左脚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踏入城外黑暗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城门楼子上,原本昏暗的灯火骤然通明!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将城门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城门两侧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涌出密密麻麻的身影,个个手持强弓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齐齐对准了正要出城的蓝玉几人!

一个冰冷、威严、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声音,从城门楼子上方清晰地传来:

“凉国公,夤夜出行,意欲何往啊?”

蓝玉浑身骤然僵硬,猛地抬头。

只见火光映照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剑而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而在蒋瓛身侧,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影,让蓝玉瞬间血液冻结,瞳孔缩成了针尖!

第六章

站在蒋瓛身侧,火光映照下那张带着几分复杂神色、却又异常平静的脸——竟然是曹国公,李景隆!

蓝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李景隆?怎么会是李景隆?他此刻不是应该在府中,或者被皇帝召见议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针对自己的致命埋伏之中?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蓝玉脑中疯狂冲撞。是李景隆出卖了自己?难道那蜡丸密令……不,不可能!那密道的存在,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传递蜡丸的渠道更是绝密中的绝密,李景隆如何得知?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除非,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他蓝玉的、庞大而精密的局!而李景隆,或许从来就不是他潜意识里认为的、可以稍微倚仗的勋贵同袍,而是这个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李九江!”蓝玉喉头滚动,嘶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和被背叛的刺痛,“是你?!”

李景隆避开蓝玉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他没有回答蓝玉,而是对着蒋瓛微微欠身:“蒋指挥使,接下来,便交由您了。”

蒋瓛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蓝玉,缓缓抬起右手。

四周弓弩手箭镞微抬,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杀机弥漫,一触即发。

蓝玉身边的三名黑衣护卫早已拔出兵刃,背靠背将蓝玉护在中间,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们眼中毫无惧色,只有决死一搏的凶狠。

然而,蓝玉却在这一片肃杀中,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高亢,甚至带着几分癫狂,在这被火光照亮的城门洞下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蒋瓛眉头微蹙,抬起的手并未放下,冷声道:“蓝玉,死到临头,有何可笑?”

蓝玉止住笑声,脸上依旧残留着夸张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他看向李景隆,又看向蒋瓛,声音嘶哑却清晰:“我笑我自己!笑我蓝玉纵横沙场三十年,自以为看透人心鬼蜮,临了临了,却还是栽在了这‘自己人’手里!李九江,陛下许了你什么好处?又是一个国公的爵位?还是我蓝某人倒台后空出来的那些田庄兵马?”

李景隆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蒋瓛却不耐烦了,厉声道:“蓝玉!你私蓄甲兵,暗通死士,蜡丸传信,夤夜潜逃,证据确凿!此刻还敢妄言?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私蓄甲兵?暗通死士?”蓝玉猛地踏前一步,无视那些指向他的箭镞,逼视着蒋瓛,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蒋瓛!你锦衣卫监察天下,当真查清楚了?城外那‘三千死士’,你们找到了吗?那砖窑荒坟,除了野草狐鼠,你们还找到了什么?!”

蒋瓛眼神一凝。确实,根据线报和监视,蓝玉夫人张氏那日前往砖窑,确实只见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传了一句话。之后锦衣卫暗中将砖窑及周边掘地三尺,除了些陈年灰烬和兽迹,一无所获。那“三千死士”如同空中楼阁,只在传言之中。而今日紫金山之行,他们的人全程监视,蜡丸虽可疑,但蓝玉并未与任何人接触,那蜡丸传递给了谁?内容是什么?至今仍是谜。他们之所以今夜动手,更多是基于蓝玉企图夤夜出城这一确凿的“谋逆”举动,以及李景隆提供的“关键情报”。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蒋瓛不愿在口舌上纠缠,杀心已起,“你夤夜潜逃,便是铁证!放箭——”

“且慢!”

就在弓弩手即将松弦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城门内的长街尽头传来。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听到的人,包括蒋瓛在内,动作都为之一滞。

火把光芒摇曳,照亮了缓缓行来的一行人。

当先是一顶明黄色的、由八名太监抬着的步辇。步辇之上,坐着一位身穿赭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沉淀着数十载掌控乾坤、生杀予夺磨砺出的、令人不敢逼视的深沉光芒。

步辇之后,跟着寥寥数名侍卫和太监,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看清步辇上老人的瞬间,城门内外,除了蓝玉,所有人——蒋瓛、李景隆、锦衣卫缇骑、守门兵卒——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以头触地,山呼之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

“臣等(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人,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他竟然在深夜,亲临这偏远的西直门!

蓝玉的身体也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步辇上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感觉无比陌生的老人,嘴唇颤抖,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单膝跪了下去,低下了他那从未在战场上向敌人低过的头颅。

“罪臣……蓝玉,叩见陛下。”

声音干涩,仿佛砂纸摩擦。

朱元璋坐在步辇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人,最终落在单膝跪地、昂首直视着他的蓝玉身上。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失望,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平静。

“都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连蒋瓛和李景隆都不敢抬头。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蒋瓛:“蒋瓛。”

“臣在!”蒋瓛连忙躬身。

“蓝玉所犯何事,需劳动你锦衣卫指挥使夤夜在此设伏,弓弩齐备,如临大敌?”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蒋瓛心头一紧,不敢隐瞒,将蓝玉近日“私蓄死士传言”、“蜡丸密信”、“夤夜潜逃”等事简明扼要禀报,最后道:“臣等截获密报,蓝玉今夜欲从此门潜逃出京,故而在此设伏。陛下亲临,臣等未能远迎,惊扰圣驾,死罪!”

朱元璋静静听完,不置可否,又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你又为何在此?”

李景隆额角见汗,躬身道:“回陛下,臣……臣近日察觉蓝玉举动异常,忧心国事,故将一些疑虑报知蒋指挥使。今夜得知蒋指挥使有所行动,臣……臣放心不下,特来查看,不想竟惊动陛下圣驾,臣万死!”

“哦?放心不下?”朱元璋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在李景隆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抵内心。李景隆只觉得脊背发凉,头垂得更低。

朱元璋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单膝跪地的蓝玉。

“蓝玉,”他缓缓开口,“蒋瓛所言,可是实情?”

蓝玉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翻腾的、压抑到极致的汹涌情绪。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蒋指挥使所言,半实半虚。”

“何为实?何为虚?”朱元璋问。

“臣今夜确欲出城,此为一实。”蓝玉坦然承认,“臣交还兵符之后,府外监视日严,流言蜚语不绝,臣自知功高震主,恐不得善终,故而生出逃遁保命之念,此心属实,臣不敢欺君。”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私蓄三千死士’,纯属子虚乌有!那不过是臣为迷惑耳目、扰乱视听闻,故意放出的谣言!陛下可命蒋指挥使彻查,若能于京畿百里之内,找到臣蓄养的一兵一卒,臣甘愿凌迟处死,九族无怨!”

此言一出,蒋瓛脸色微变。李景隆也猛地抬头,看向蓝玉,眼中闪过惊疑。

朱元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蜡丸密信,又作何解释?”

蓝玉惨然一笑:“那蜡丸之中,空无一字。”

“空无一字?”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是。”蓝玉点头,“臣自知难以逃脱天罗地网,故布此疑阵。紫金山祭拜是真,放置蜡丸亦是真,但蜡丸无字,传递渠道亦是臣早年安排、早已废弃不用的一条暗线。臣料定锦衣卫必能发现蜡丸,必会追查,此举不过是为了将水搅浑,牵引蒋指挥使的注意力,为今夜真正的出逃,创造一丝渺茫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陛下,臣若真有能力在陛下眼皮底下蓄养三千死士,若真有周密可靠的渠道传递密令,又何必用这般拙劣伎俩,夤夜仓皇出逃,自投罗网?臣之所以逃,正是因为臣已无兵无权,府邸被围,如同瓮中之鳖,除了赌一把这微乎其微的生机,臣……别无他路!”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置于一个“因恐惧兔死狗烹而愚蠢逃亡”的可怜老臣位置,反而将“私蓄死士”这等滔天大罪,推成了疑点重重、甚至可能是被人构陷的谣言。

蒋瓛听得心惊肉跳,急忙道:“陛下!蓝玉巧言令色!即便死士之事存疑,其夤夜潜逃,意图离京,便是心怀叵测,形同谋逆!此乃臣等亲眼所见,铁证如山!”

蓝玉却不再辩驳,只是深深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面,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陛下,臣十三岁追随陛下,三十余载,身经百战,伤痕遍体,从未有过二心。捕鱼儿海雪夜破虏,臣七日不卸甲;追亡逐北至漠北深处,臣帐下儿郎死伤过半……臣这一生功业,皆是陛下所赐,臣对陛下,对大明,忠心可鉴日月!”

他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这泪水半真半假,却极具冲击力:“如今四海升平,臣老迈无用,陛下收臣兵权,臣毫无怨言,只想苟全性命,以终天年。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流言如刀,监视如笼,臣……臣实在是怕啊!怕步了胡惟庸、李善长的后尘,怕我蓝氏满门,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今夜之举,实是恐惧之下,昏聩妄为,求一条生路而已!臣自知罪该万死,但求陛下明鉴,臣绝无谋逆之心!”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陈情,将一个功高盖主、年老怕死、在猜忌压迫下精神濒临崩溃的老臣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连同他身边那三名决死护卫的悲壮,都成了这种恐惧的注脚。

城门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蓝玉压抑的哽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步辇上那位掌控着生杀大权的老人身上。

朱元璋久久不语。他看着伏地痛哭的蓝玉,看着他那身与身份不符的简单黑衣,看着他灰白散乱的头发,看着他身后那三名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护卫。

时光仿佛倒流,他看到了滁州那个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愣头青,看到了鄱阳湖血战中那个抱着火筏撞向敌舰的亡命徒,看到了捕鱼儿海凯旋时那个虽然疲惫却意气风发、被自己亲手披上锦袍的征虏大将军……

功高震主吗?是的。

尾大不掉吗?或许。

但“私蓄三千死士”……以他对蓝玉的了解,若真有此心,绝不可能用如此儿戏的方式暴露,更不可能落到今夜这般狼狈境地。蓝玉的跋扈和野心写在脸上,但他的军事才能和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同样惊人。他若真反,绝不会是这般光景。

那么,是有人借此机会,夸大其词,甚至构陷,想要置蓝玉于死地?蒋瓛?还是……他目光微微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李景隆。

朝局如棋,人心似鬼。他利用锦衣卫和勋贵之间的制衡,又何尝不知下面的人会借机铲除异己?蓝玉这块绊脚石,想踢开的人,太多了。

杀一个蓝玉,容易。

但杀了之后呢?其他功勋老将会如何想?边军将士会如何想?史笔如铁,又会如何记载他朱元璋鸟尽弓藏、诛戮功臣?

今夜蓝玉这番表演,半真半假,却恰好击中了皇帝心中那最微妙的一处:猜忌与名声的平衡,现实威胁与身后评价的权衡。

良久,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蓝玉,”他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森寒,“你可知罪?”

蓝玉心头猛地一松,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再次叩首:“臣知罪!臣昏聩妄为,私逃出京,惊扰圣驾,罪该万死!但臣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臣愿交出所有田产、府邸、赏赐,只求陛下念在臣微末之功,留臣……留臣一条残命,苟延残喘!”他聪明地绝口不提家族,只求自身活命,姿态放到最低。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于做出了裁决。

“蓝玉,身为国公,太子太傅,不思谨言慎行,反因流言自疑,夤夜私逃,几酿大变,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这话一出,蒋瓛眼中厉色一闪,李景隆也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朱元璋话锋随即一转:“然,念其早年有功于国,征战多年,伤痕累累,此番亦属恐惧失智,未酿成实际恶果。所谓‘三千死士’,查无实据。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蓝玉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光芒。

蒋瓛和李景隆则是脸色骤变。

朱元璋不理会他们,继续道:“即日起,褫夺凉国公爵位,削去太子太傅虚衔,收回丹书铁券。蓝玉本人,圈禁于府中,非诏不得出。府中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由锦衣卫严密看管。其子蓝春,革去一切官职,随父圈禁。蓝氏其余族人,暂不牵连。”

这不是释放,而是最严厉的软禁。爵位、官职、免死特权,悉数剥夺,与囚徒无异。但,终究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家族暂时不被清洗。

“蓝玉,”朱元璋的目光最后一次锐利地刺向他,“这是朕,看在你往日功劳,给你的最后恩典。你若再有一丝一毫异动,无论虚实,满门抄斩,绝无宽宥。你,可明白?”

蓝玉以头抢地,声音哽咽颤抖:“臣……谢陛下隆恩!臣明白!臣愿生生世世,感念陛下不杀之恩!”

“蒋瓛。”朱元璋看向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蓝玉府邸看管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若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臣……遵旨!”蒋瓛咬牙应下,心中憋闷至极,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回宫。”朱元璋似乎倦极,不再看任何人,摆了摆手。

步辇抬起,在一众侍卫太监的簇拥下,缓缓消失在城门内的长街尽头。

皇帝走了,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似乎还残留在这冰冷的空气中。

蒋瓛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蓝玉一眼,一挥手:“押回去!严加看管!”

几名锦衣卫力士上前,粗暴地将蓝玉拽起。那三名黑衣护卫想要动作,被蓝玉用眼神严厉制止。

蓝玉被押着,走向来时那辆乌篷马车。经过李景隆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低、极冷地说了一句:

“李九江,山水有相逢。”

李景隆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蓝玉不再看他,被锦衣卫推搡着上了车。马车在更多锦衣卫的押送下,朝着凉国公府——如今已是圈禁之地的方向驶去。

西直门外,火光渐熄,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满地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关乎生死乃至朝局走向的较量。

蓝玉,输了。

他输掉了爵位、权势、自由。

但他又似乎赢了。

在最危险的悬崖边缘,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失败逃亡”和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竟从皇帝手中,赌回了一条命,和家族暂时的平安。

虽然前途依旧黯淡,虽然从此沦为笼中囚鸟。

但活着,就有希望。

就有……等到“山水相逢”那一日的可能。

马车在黑夜中颠簸,车厢内,蓝玉闭上眼,靠在厢壁上。脸上那悲愤惶恐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一丝如寒冰般永不消融的、冰冷刺骨的光芒。

今夜这场戏,终于落幕。

但真正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蓝玉被锦衣卫押回府邸时,天色已近五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府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下人仆役都被集中在庭院中,由锦衣卫番子看守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张氏被允许留在正堂,此刻正扶着门框,翘首以盼,见到蓝玉被押回来,虽衣衫凌乱,但人还活着,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蒋瓛亲自跟了回来,指挥手下锦衣卫彻底接管了府邸防卫。所有出入口、墙头、乃至府内一些制高点,都安排了明岗暗哨,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这座昔日煊赫的国公府,变成了一个插翅难飞的囚笼。

“蓝玉,”蒋瓛站在阶下,冷眼看着被除去冠带、只着中衣的蓝玉,语气森然,“陛下隆恩,留你性命。但从此刻起,你需牢记自己的身份——待罪之身!府中一应人等,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每日饮食起居,皆需报备。若有违逆,休怪蒋某刀快!”

蓝玉此刻显得异常顺从,甚至有些颓唐,他微微躬身:“罪臣明白,一切听从蒋指挥使安排。”

蒋瓛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留下两队心腹缇骑负责具体监管,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离去。他需要立刻回宫,向皇帝详细禀报今夜之事,尤其是蓝玉那番“死士子虚乌有、蜡丸空无一字”的辩解,以及陛下那出乎意料的“宽恕”。

府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关闭、落锁。外面传来锦衣卫布置岗哨、划分区域的呼喝声。这座府邸,彻底与外界隔绝。

张氏扑到蓝玉身边,扶住他,泪眼婆娑:“老爷,您……您没事吧?吓死妾身了!”

蓝玉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低声道:“回房再说。”

回到他们起居的内院正房,蓝玉挥退了下人,只留张氏在侧。他脸上的颓唐顺从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深沉的思索。

“老爷,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突然出现?李景隆他……”张氏迫不及待地问,声音依旧发颤。

蓝玉坐在榻边,揉了揉眉心,缓缓将西直门外发生的一切,简要说了一遍。

张氏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蓝玉承认“死士”是谣言、“蜡丸”是空的时候,更是惊得捂住了嘴:“老爷,您……您之前让妾身传令……”

“那是做给一些人看的。”蓝玉眼中寒光一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若全是假的,如何取信于人?若全是真的,又如何能在那般绝境下,为自己辩白出一线生机?”

他看向张氏,语气稍稍缓和:“夫人,那日你在砖窑见到的人,确是旧部,但传的令,并非调动什么死士。我只是让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那……三千死士,真的不存在?”张氏犹自不敢相信。

“存在,也不存在。”蓝玉的回答玄妙而冰冷,“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藏匿三千武装死士而不被察觉,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蓝玉藏有三千死士’这个说法,只要传得足够广,足够真,就足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包括陛下。它是一面盾,可以吸引大部分的火力和猜忌;它也是一把悬着的剑,让想动我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逼急了,我蓝玉是否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蜡丸,确是空的。紫金山之行,祭拜是真,故布疑阵也是真。我需要让锦衣卫‘发现’点什么,但又不能是真的把柄。空蜡丸,废弃的传递渠道,恰好能让他们耗费精力去追查一个虚无的线索,从而对我真正的意图——或者说,对我希望他们以为的‘意图’——做出误判。”

张氏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丈夫之前的种种举动,包括让她去传那句骇人听闻的命令,都可能是庞大迷局中的一环,目的在于迷惑敌人,争取主动,或者在绝境中制造混乱,寻求生机。

“那……李景隆……”张氏提到这个名字,依旧心有余悸。

蓝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杀机涌动:“李九江……好一个曹国公!我原本以为,他虽善于钻营,但总归是勋贵一脉,唇亡齿寒之理应当明白。没想到,他为了撇清自己,为了讨好陛下,竟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今夜之局,他即便不是主谋,也必然是关键的一环!是他,向蒋瓛提供了足以让陛下下定决心动手的‘确凿证据’,或者,是加速了陛下动手的决心!”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此仇,我蓝玉记下了!”

“老爷,如今我们被圈禁在此,与外界隔绝,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张氏忧心忡忡。

蓝玉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留我性命,看似宽仁,实则是权衡之举。他既怕杀我寒了功臣之心,损了身后名,又绝不能放心让我这样一个桀骜不驯、旧部众多的老将活在世上,拥有自由。所以,圈禁,是眼下对他最有利的选择。既能将我牢牢控在掌心,又能观察朝野反应,徐图后计。”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高墙和锦衣卫岗哨割裂的天空,声音低沉:“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陛下年事已高,身体据说也不如从前。东宫新立,皇孙年幼,朝中暗流汹涌。这看似坚固的囚笼,未必没有缝隙。”

“可我们如何与外界联系?府中定然遍布锦衣卫眼线。”张氏道。

蓝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联系?为何要联系?有时候,不联系,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我蓝玉被圈禁,削爵夺职,但人还活着。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那些与我有关联的旧部,那些惧怕陛下清洗的功臣,那些看好戏或想落井下石的人……都会因为我还活着,而重新计量自己的棋该怎么下。”

他走到书案前,那里空空如也,纸笔都被收走了。“夫人,从今日起,你我只需做一件事。”

“何事?”

“活着。”蓝玉一字一顿道,“好好地、顺从地、卑微地活着。让陛下看到,我蓝玉已经是一只被拔光了牙、打断了爪的老虎,除了苟延残喘,再无任何威胁。让蒋瓛和他的锦衣卫觉得,看守我们是一件无聊而安全的差事。让外面那些关注我们的人,逐渐淡忘,或者,以为我们真的已经认命。”

他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只有让他们都松懈下来,我们才能在这铁桶般的囚笼里,找到那细微的、可能是唯一的生机。时间,现在站在我们这边。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变局的发生。”

张氏看着丈夫,虽然依旧恐惧,但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信心。这个男人,一生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眼中还有那不肯屈服的光芒,她就相信,绝境之中,未必没有出路。

“妾身明白了。”张氏用力点头,“妾身会打理好府内,约束下人,绝不给老爷添乱。”

蓝玉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也累了,去歇息吧。我……独自静一静。”

张氏知道丈夫需要思考,便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蓝玉独自站在黑暗中。

西直门外的死里逃生,看似惊险,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或者说,都在他预设的几种可能性之内。唯一超出预期的,是李景隆的背叛。这让他重新评估了勋贵集团内部的裂痕和某些人的底线。

皇帝的“宽恕”,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他赌对了皇帝对身后名的顾虑,对彻底清洗功臣可能引发的局面的忌惮。

但圈禁,意味着他失去了所有主动。他成了一枚被钉死在棋盘上的棋子,只能被动地等待棋手决定他的命运。

这不符合他蓝玉的性格。

他必须重新夺回主动权,哪怕是在这囚笼之内。

“李景隆……”他再次默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你想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未免太小看我蓝玉了。”

他走到床边,从贴身的衣物夹层里,缓缓取出一件东西。

那不是蜡丸,也不是密信。

而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玉扣。玉质普通,雕工粗糙,像是市井孩童的玩物。

但蓝玉握着这枚玉扣,手指却微微颤抖,仿佛握着千钧重担。

这枚玉扣,与那日张氏在砖窑见到的那人,斗笠边缘缀着的一枚饰物,一模一样。

那人在荒草丛中,听完暗号“大江东去”后,除了点头,还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拇指轻轻拂过斗笠边缘。

那是一个确认信号,也是一个只有蓝玉和极少数核心之人才明白的指令:启动第二套方案,启用“暗流”渠道。

砖窑传令是虚,蜡丸疑阵是虚,西直门逃亡是虚中藏实、实中带虚的博弈。

而这枚看似普通的玉扣,以及它所代表的“暗流”,才是蓝玉真正埋藏最深、寄予最大希望的后手。

那“三千死士”或许不存在于京郊的砖窑荒野。

但“暗流”的力量,却可能渗透在南京城的市井巷陌,流淌在运河往来的舟船之间,甚至……潜伏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宫墙之内。

蓝玉将玉扣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圈禁是牢笼,也是屏障。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府邸、聚焦在他蓝玉是否安分的时候,“暗流”或许可以更加隐秘地流动,去执行那项真正关乎生死的任务。

只是,启动“暗流”的指令已经发出,但反馈需要时间,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以及,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禁中,继续扮演好那个落魄、认命、再无威胁的“待罪老臣”。

窗外的天空,渐渐透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南京城的许多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对凉国公府内的人来说,这一天,标志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煎熬的生活的开始。

而对暗流中某些人来说,这一天,或许意味着蛰伏的终结,与行动的开始。

第八章

圈禁的生活,单调、压抑、度日如年。

凉国公府高大的围墙,将里面的人和事与外界彻底隔绝。每日只有固定的时间,才有经过严格检查的菜蔬粮食被送入,也有专门指定的婆子负责浆洗,但进出都需搜身,且有锦衣卫全程监视。府中下人被严禁交谈,更不许与看守的锦衣卫搭话,违者立刻就会被拖走,不知去向。

蓝玉和张氏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内院,不得踏出月洞门一步。他们的居所每日都被搜查,虽然不至于翻箱倒柜,但任何可能用于书写、传递消息的物品都被收走。连饮食都变得简单粗糙,与昔日国公府的规格天差地别。

蓝玉表现得异常安静。他多数时间待在房中,或坐在窗前看天,或躺在床上假寐,偶尔在院子里慢走几圈,也从不与看守的锦衣卫对视或交谈。他脸上那种桀骜张扬的神采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暮气沉沉的麻木,仿佛真的已经认命,只求苟活。

张氏则负责打理内院残存的几项事务,督促仅剩的几名贴身仆役保持整洁,照顾蓝玉的饮食起居。她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常带着愁容,但举止依旧保持着大家风范,只是那份端庄里,透着挥之不去的哀戚。

蒋瓛每隔几日会亲自过来巡视一趟,名义上是查看监管情况,实则是观察蓝玉的状态。每次见到蓝玉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蒋瓛心中既有掌控局面的快意,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这头猛虎,真的就这么轻易被拔了牙?他总觉得,以蓝玉的性格,不该如此沉寂。

但他安插在府内的眼线,每日汇报上来的情况都大同小异:蓝玉发呆,蓝玉睡觉,蓝玉吃饭,蓝玉散步,没有任何异常举动,甚至连抱怨都没有一句。张氏除了照顾丈夫,便是念佛,偶尔对着残败的花草叹气。

一切,似乎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朝着“老臣惶恐待罪,静候天恩”的剧本平稳发展。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被圈禁的第七日,负责送菜进府的一个老农,在将一筐萝卜倒入厨房时,最底下两个沾满泥巴的萝卜滚落出来,其中一个在灶台角落轻轻磕碰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厨娘捡起来时,似乎并未在意,随手放在一边。直到清洗时,才隐约看到裂缝里似乎有东西,她心头一跳,不敢声张,借着削皮的机会,将裂缝扩大,从里面抠出一个极小、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蜡丸。

厨娘是张氏的陪嫁,最是忠心。她强压住狂跳的心,将蜡丸藏入袖中。当日下午,她借着给夫人送炖品的时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将蜡丸塞给了张氏。

张氏回到房中,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等到蓝玉独自一人时,才颤抖着将蜡丸递上。

蓝玉接过,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微小而潦草,只有寥寥几语:

“暗流已动。李府有异,常府闭门,徐府如常。宫中有讯,圣体欠安,咳疾加重,密召太医三次。东宫伴读,新晋三人,其一乃蒋瓛远房侄孙。留意‘癸’日送炭人。”

蓝玉仔仔细细将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暗流”动起来了。消息渠道虽然艰难,但毕竟通了。

李景隆府上有异常举动,这在意料之中。常升(开国公)府继续闭门自保,这是聪明之举。徐辉祖(魏国公)府一切如常,徐家素来低调谨慎,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真正关键的信息在后面:陛下身体确实出了问题,而且可能不轻。密召太医,咳疾加重……这对一位年近七旬、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来说,绝非小事。而东宫(皇太孙朱允炆所在)新进的伴读中,竟然有蒋瓛的亲戚,这意味着锦衣卫的触角,已经开始向未来的权力中心延伸。

至于“癸日送炭人”,这是一个约定的暗语。“癸”日指每旬的癸日(古代干支记日),也就是每十天一次。“送炭人”则指代传递消息的特定渠道。这是在告诉他,下一次可能的消息传递时间。

虽然信息有限,但足以让蓝玉对整个局势做出新的判断。

皇帝的病情,是最大的变数。一旦龙体不豫,朝廷重心必然转移,围绕皇位继承的暗斗会浮上水面。届时,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蒋瓛这些鹰犬,对他的关注度必然会下降。而东宫势力与锦衣卫的勾连,也预示着新的权力格局正在形成,这里面,未必没有可以运作的空间。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皇帝病情的具体程度,需要知道朝中重臣的动向,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态度暧昧的人物。

但“暗流”传递消息风险极高,频率不能快,内容也不能多。他必须耐心。

又过了几日,到了下一个“癸日”。

这一天,果然有送炭的车队来到府邸后门。因已入春,用炭量减少,这次只送来两筐。负责接收的仍是那个厨娘。在搬运时,一块黑炭从筐边掉落,滚到厨娘脚边。厨娘拾起时,感觉这块炭重量似乎有异,她不动声色,将其混入灶膛旁的炭堆。

夜深人静时,厨娘悄悄取来那块炭,轻轻一掰,炭块中间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绢布。

这次的消息更简短:“圣体稍安,已视朝,然气色不佳。胡党旧案,有重提之议。吏部侍郎齐泰,频访东宫。‘暗流’稳。”

蓝玉再次烧掉绢布。

皇帝病情暂时稳住,但显然并未痊愈,而且留下了病根。重提“胡党(胡惟庸)旧案”,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胡惟庸案牵连数万,是洪武朝最大的政治清洗。此时重提此案,是皇帝为了进一步巩固皇权、震慑群臣?还是有人想借机兴风作雨,掀起新的波澜?

吏部侍郎齐泰,以博学正直著称,是朝中清流代表,他频繁拜访东宫,意味着文官集团正在加强与未来皇帝的联系。

而“暗流稳”三个字,让蓝玉稍感安心。这意味着他这条最后的秘密渠道,暂时还没有暴露的风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圈禁的生活依旧枯燥压抑。蓝玉和张氏如同生活在无形的玻璃罩子里,对外界的变化只能依靠那极其有限、时断时续的“暗流”消息来管中窥豹。

蓝玉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佝偻,仿佛真的被这无期的囚禁压垮了脊梁。只有张氏偶尔在他独处时,能看到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锐利如刀的光芒,那光芒在听到某些特定消息时,会变得格外炽亮。

春去夏来,府墙外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又悄然凋谢。

这期间,朝中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曹国公李景隆受命总督京营操练事宜,权力有所扩大。开国公常升上表称病,请求归养,被陛下温旨慰留。魏国公徐辉祖被派往凤阳,督修皇陵。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则因“恪尽职守、勤勉王事”,受到陛下赏赐。

一切似乎都与被圈禁的蓝玉无关。

直到六月中旬的一个闷热午后,“癸日”送来的炭块中,再次传来了消息。

这次的绢布上,字迹似乎比以往更匆忙,内容却让蓝玉握着绢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圣体违和,已三日未朝。太医束手,言需静养,忌劳神。宫中戒严,消息难出。东宫连日侍疾。蒋瓛宿卫宫禁,异常勤勉。朝议汹汹,恐有大变。‘暗流’恐将受阻,珍重。”

皇帝病重!而且可能非常严重!三日不朝,太医束手,宫中戒严,东宫侍疾,蒋瓛亲自宿卫……这一切迹象都表明,大明王朝的权力核心,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健康危机!

大变在即!

蓝玉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流加速。他等待的变局,或许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但同时,“暗流恐将受阻”的警告,也让他心头蒙上阴影。宫中戒严,蒋瓛亲自掌控宫禁,他这条秘密的消息渠道,很可能因为源头被掐断而中断。这意味着,在接下来最关键的时刻,他可能成为真正的聋子、瞎子,被隔绝在这高墙之内,对左右自身命运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可在这铁桶般的囚禁中,他能做什么?

蓝玉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脑中飞速运转。直接硬闯是不可能的,那是自寻死路。传递消息出去?渠道可能已经断了。制造混乱?府内这点人手,面对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毫无胜算。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院子角落里,那几盆因为疏于照料而奄奄一息的花草。其中一盆是张氏喜欢的茉莉,此刻枝叶枯黄。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个念头是如此冒险,如此匪夷所思,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被惊住了。但仔细推敲,在眼下这种绝境之中,这或许是唯一能够主动创造机会、打破僵局的方法!

他需要外界的消息,需要了解宫中的确切情况,更需要让某些人重新“记起”他蓝玉,让这潭看似死水的囚禁生活,荡起一丝涟漪,从而才有可能窥见缝隙!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蒋瓛过度怀疑,却又足以惊动外面某些人的借口。

蓝玉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在那盆枯黄的茉莉上。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张氏,在于那盆花,更在于他对人心、尤其是对蒋瓛这种人多疑性格的把握。

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可能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但若成功,他便有可能在这大变将至的关头,重新将一根微弱的线头,抛向墙外那波涛汹涌的世界。

赌,还是不赌?

蓝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酝酿着雷雨的天空。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滚动声。

他想起西直门外,那生死一线间,自己赌赢了皇帝的恻隐之心。

那么这一次呢?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中那沉寂了数月的、属于百战老将的凶悍与决绝,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与其在这囚笼中无声无息地腐烂,不如赌上一切,搏一个可能!

哪怕这个可能,渺茫如风中残烛。

第九章

当夜,一场暴雨如期而至,电闪雷鸣,雨水如瀑,冲刷着南京城。

凉国公府内,值夜的锦衣卫番子也躲到了廊下避雨,咒骂着这鬼天气。内院更是早早熄了灯,一片黑暗寂静,只有雨声哗啦。

然而,子时前后,内院正房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紧接着是张氏惊慌失措的呼唤:“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您别吓妾身啊!”

声音在雨夜中并不算太响亮,但足以惊动守在月洞门外的锦衣卫岗哨。

一名锦衣卫小旗冒雨探头看了看,只见正房窗纸上映出慌乱的人影,张氏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快……快来人啊!老爷他……他呕血了!”

呕血?那小旗心头一凛。蓝玉虽然被圈禁,但毕竟是陛下亲口留下性命的人,若真死在看守期间,他们这些负责看守的人也脱不了干系。他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知今夜带队值守的锦衣卫百户,同时自己带着两人,冒雨来到正房门外。

“里面怎么回事?”小旗隔着门问道。

门被猛地拉开,张氏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含着泪,急声道:“军爷!快!快请大夫!我家老爷方才突然心口剧痛,呕出一口黑血,现在昏迷不醒了!”她让开身子,指向屋内床榻。

小旗探头望去,只见蓝玉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蜡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被褥凌乱,地上一个铜盆里,果然有一滩触目惊心的、发黑的血污!

小旗倒吸一口凉气。看这情形,确实像是急症呕血。他不敢擅入,只道:“夫人稍安,已去请百户大人和大夫。”

不多时,值守百户匆匆赶来,还带来了一个住在附近、被锦衣卫控制着的郎中。那郎中战战兢兢地被推进房间,在锦衣卫的监视下,给昏迷的蓝玉诊脉。

张氏在一旁低声啜泣,不断用帕子擦拭蓝玉的额头,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郎中诊脉良久,眉头紧锁,又看了看蓝玉的脸色和那盆血污,沉吟道:“这位……老爷脉象沉涩紊乱,急怒攻心,肝郁气滞,郁火伤及肺络,故而呕血。观其血色发黑,乃是瘀血……病情凶险,需立刻用药疏通郁结,平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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