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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破桑塔纳,行驶在通往郊区的路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张欠条。三年前的欠条,白纸黑字,表舅亲手签的名,按的手印。
十万块。
三年前表舅说要开个小加工厂,找我借钱。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攒了点钱准备付首付。他拍着胸脯保证:“小峰,最多一年,连本带利还你。”
我把钱借了。
一年过去,没动静。两年过去,没动静。三年过去,还是没动静。
期间我去过他家几次,每次都有理由:厂子赔了,货款没收回,孩子上学花钱,老母亲生病……十万块,三年,分文未还。
我妈劝我:“算了,那是你表舅,亲舅舅的儿子,别为钱伤了亲戚情分。”
我说:“妈,十万块是我三年工资攒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今年过年,我下定决心:必须把钱要回来。过了年我要结婚,彩礼、酒席、装修,哪样不花钱?这十万块,我等不起了。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我关掉导航,把车停在路边。
表舅家住的是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一层一层,腿有点酸。不知道是爬楼累的,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张。
六楼到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掏出手机给表舅打电话,关机。
我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大过年的,人不在家,电话关机,这是躲我呢?
正打算转身走人,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旧棉袄,脸色蜡黄。我愣了几秒才认出来,是表舅妈。
她比以前瘦了一大圈,瘦得脱了相。
“小峰?”表舅妈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我进了屋,更愣了。
屋里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三年前我来时,这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现在呢?客厅里堆满了杂物,沙发上扔着几件旧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药瓶,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
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头顶。
“你表舅,”表舅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病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个人。
是表舅。但我差点认不出来。
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表舅?”我轻轻喊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小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来了啊……”
他想坐起来,挣扎了几下,没成功。表舅妈赶紧过去扶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别动别动,”我说,“您躺着。”
表舅靠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峰,你是来要钱的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欠你三年了……十万块……”
表舅妈在旁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小峰,”表舅睁开眼看我,“那钱……我现在还不了你。厂子赔了,房子卖了还债,现在就剩这套顶楼,卖不出去。我这一病,又花了十几万……”
他说不下去了,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表舅妈接过话头,声音低低的:“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手术、化疗、放疗,能借的都借了。你表舅以前身体多好,一百六十斤,现在剩不到一百斤……”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欠条的牛皮纸信封。那信封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像我的心一样。
“小峰,”表舅又开口,“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好了,我去打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肯定还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一个知道自己走不远的人,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交代后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孩子要结婚了?”表舅忽然问。
我点点头。
“多少钱彩礼?”
“十二万。”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十万要是还你,你就不愁了。”
我没说话。
他又闭上眼睛,喘着气,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凑近听,听见他在说:“怪我……怪我……”
表舅妈在旁边小声说:“这三个月,他天天念叨这个事。说欠你的钱,说对不起你,说没脸见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封撕开,把那张欠条拿出来。
白纸黑字,三年前签的。我看了它三年,恨了它三年。为了它,我失眠过,焦虑过,在心里骂过表舅无数回。
现在我当着表舅的面,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从指缝间飘落,落在地板上,落在表舅床边的药瓶旁边。
表舅猛地睁开眼,瞪着我:“你干什么?”
“钱不要了。”我说。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行!那是你攒的钱!你要结婚用的!”
我把他按回去,按得很轻,但他太瘦了,我都不敢用力。
“表舅,”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表舅妈在旁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好好养病,”我站起来,“等好了,请我喝酒。”
表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头,一下一下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表舅妈追出来,拉着我的手,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小峰,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手:“舅妈,过年好。”
下楼的时候,腿比上来时还软。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脑子里乱哄哄的。
十万块,没了。
三年的工资,没了。
结婚的彩礼,差了一大截。
我应该难受的。应该心疼的。应该后悔刚才那个冲动的决定。
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
空落落的,但很轻。
坐回车里,我没急着发动。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手机响了,是未婚妻打来的。
“小峰,钱要回来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问咱们哪天去买彩礼。”
我看着窗外的雪,说:“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他真没钱?”
“真没钱。”我说,“他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把欠条撕了。”我说,“这钱不要了。”
沉默。长长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软下来:“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白。我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想着刚才表舅那张脸,想着他说的“等我好了,我去打工”,想着那些碎纸片落在地上时的声音。
十万块,对我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回到家,未婚妻正在包饺子。她看了我一眼,没问钱的事,只说:“洗手,过来帮忙。”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站在她旁边擀皮。她包,我擀,配合默契,像这些年一样。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以后别后悔。”
“不后悔。”我说,“我表舅,我妈的亲侄子。他对我好过。”
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表舅下午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对不起你,说让你别记恨他,说他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我妈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给他打电话了?”
“我去他家了。”
“钱呢?”
“不要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你,但她是当妈的,说不出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厨房里的灯暖黄黄的,照着满桌的菜。饺子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我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
年三十那天,表舅妈打来电话,说表舅情况好点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她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表舅念叨我,说表舅让转告我,等他好了,一定来给我拜年。
我说:“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未婚妻问:“表舅?”
“嗯。”
“他真能好吗?”
我看着窗外还在飘的雪,没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过了正月十五,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双手工做的棉鞋,厚厚的,针脚细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小峰,舅妈做的。”
我蹲在门口试了试,正合适。
未婚妻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鞋比那十万块钱暖和。”
我抬头看她,她笑了。
我也笑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我把那双棉鞋收好,想着哪天有空,再去看看表舅。不讨债,就看看。
顺便告诉他,债虽然不要了,但人得好好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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