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鸭绿江,风已经开始咬人了。
我裹紧羽绒服,把领口竖到最高,跟在游客队伍里上了游船。江面上寒气逼人,手伸出来不到一分钟就冻得发僵。船上的导游笑着说,今天还不算冷,等到了腊月,江面能结半米厚的冰。
船往对岸开。朝鲜的新义州越来越近。
这几年,对岸确实变了。一排排高楼沿着江岸拔地而起,外立面刷着鲜艳的涂料,粉的、黄的、浅绿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幅崭新的画卷。船上的游客纷纷举起手机,有人感叹:“朝鲜发展也挺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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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船再靠近些,我看见了另一番景象。
那些漂亮的高楼上,有些窗户是黑洞洞的。没有玻璃,只有一层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张张喘息的嘴。有的窗户上糊着报纸,发黄的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我数了数,一栋十几层的楼,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这样。
“是没人住吗?”旁边有人问。
导游摇摇头,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认识一个从朝鲜来的姑娘,叫美香。她在丹东的工厂干了三年,回国前,我问她最想把什么东西带回去。我以为她会说手机、衣服、化妆品。她想了很久,说:“玻璃。”
“玻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家窗户,塑料布挡了五年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攒够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装玻璃。”
那时候我不太懂。玻璃能有多贵?
后来才知道,朝鲜不产玻璃,全靠进口。一扇窗户的玻璃,抵得上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房子是国家分的,可装修是自己的事。装不起玻璃的人家,就用塑料布、报纸、旧衣服,把窗户堵上。
可这些东西,怎么能挡住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天?
船掉头往回开。我站在甲板上,风吹得眼睛发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住在塑料布后面的人,冬天怎么过?
这个问题,后来我在英淑身上找到了一部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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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淑是我在丹东认识的另一个朝鲜姑娘。二十岁,来中国两年。第一次见到她,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车间里暖气烧得不算旺,我穿着毛衣还觉得有点凉飕飕。英淑从车间里走出来,上身一件单薄的工装,下身一条春秋穿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
我愣住了:“你不冷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像是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什么,摇摇头:“不冷啊,车间有暖气。”
车间是有暖气。可那是腊月的丹东,外面零下十几度,车间再暖和,能暖和到哪里去?
后来熟了,我发现她们都是这样。零下的天气,穿着拖鞋在宿舍和车间之间走来走去。早上洗脸刷牙,拧开水龙头就是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哗啦往脸上泼。我看得直起鸡皮疙瘩,她们却说说笑笑,跟没事人一样。
最让我惊掉下巴的,是她们洗头。
那天晚上我去她们宿舍串门,一推门,看见三个姑娘围在洗手池边上,轮流往头上浇凉水。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流,她们就那么光着胳膊,一边搓一边聊天,水声哗哗的,笑声也哗哗的。
“你们……用凉水洗头?”我站在门口,声音都变了。
英淑回过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着说:“对啊,热水不够,要留着喝。”
“那多冷啊!”
“习惯了。在家里也这样。”
习惯了。
这三个字,后来我听过很多遍。习惯了冬天用凉水洗脸。习惯了塑料布挡风。习惯了穿拖鞋走雪地。习惯了感冒了也不吃药,扛一扛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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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淑说,她们从小就这样。家里没有热水器,冬天想洗澡,就烧一壶热水兑着凉水擦一擦。有时候连那壶热水都没有,就直接用凉水。洗完了,赶紧钻进被窝,互相挤着取暖。
“那生病了怎么办?”我问。
“很少生病。”她想了想,“可能是从小就冻习惯了,身体自己会想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我站在热水器前面,把手伸到热水下面冲了好久。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矫情。
英淑她们,二十岁的年纪,一张张脸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们爱干净,每天下班不管多晚,都要把身上的灰尘洗干净。没有热水,就用凉水。水冰得刺骨,她们的手冻得通红,可还是在笑,在闹,在互相泼水玩。
她们是真的不觉得苦吗?
有一次,我问英淑:“你想家吗?”
她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想。”
“想什么?”
“想我阿妈。”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想家里的炕。虽然冷,可是一家人挤在一起,就暖和了。”
“那你想过以后吗?”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窗外的丹东灯火通明,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以后……”她轻声说,“以后攒够钱,给家里装上玻璃。让我阿妈冬天不用再挨冻。”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然后就不知道了。”
我没再问下去。
后来我想,也许对她们来说,“以后”这个词太奢侈了。她们能想的,就是眼前的每一天:今天能不能吃饱,这个月能攒多少钱,明年能不能给家里装上玻璃。至于更远的事情,想也没用。
那个冬天,我经常站在鸭绿江边,望着对岸。
天黑下来的时候,对岸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而丹东这边,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同样的冬天,我们裹着羽绒服开着暖气,她们用塑料布挡着风用凉水洗脸。我们抱怨天气太冷暖气不足,她们笑着说“习惯了”。我们把感冒当大事,她们扛一扛就过去。
可她们不觉得自己苦。
至少,英淑不觉得自己苦。她说,在朝鲜的时候,大家都这样。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
“那现在呢?”我问她,“现在看见我们这样过冬天,你还习惯吗?”
她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她慢慢开口,“有时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看见了,就回不去了。以前觉得正常的事,现在想一想,好像也不太正常。”
“可那又怎样?”她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红,“我还是得回去。回去那个用塑料布挡风的房子,回去过那种用凉水洗脸的日子。”
“只是……”
她没说完。
只是什么?
也许只是,以后再洗凉水的时候,会想起丹东的热水。再裹着被子发抖的时候,会想起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叫冬天不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冬天之后,我再看见凉水,总会想起英淑那张被水冰得通红却还在笑的脸。
那个冬天之后,我再也不觉得自己的冬天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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