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琴戏名家李兴亚》第一章风雨童年：4、 护粮 | 徐尚云

事情蹊跷，总得有个来龙去脉。

　　李世昌老汉前些日子的抑郁成疾，源自日本兵来他店铺里抢面粉。

　　神人也难预料到，旧历年前刚在徐塘街上抢过粮食，旧历年后又来抢。

　　日本人简直发了疯，恨不得把各家各户的粮食全部抢走。你若阻拦和反抗，那便是滥杀无辜。日本人的骄横、凶残、狂妄自大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每到一家，家主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不是掳走粮食，就是牵走你的牛和驴，你既不敢吭，也不敢哈，只能是忍气吞声地干憋着。

　　屈辱的和平就这样默默地过去。

　　上次被抢，李世昌老人只是一时怕把面粉抢光，生意上受损失。人常说：生意没本，如鱼无水。好在那次被抢，街上家家早有准备，料到小鬼子年前有动作，故损失不大。这次猝不及防，鬼子又来抢粮了。李世昌的馒头铺子里粮袋面粉堆的有人把高，若是全部被抢走，那可就真的没辙了。

　　上次怕被抢，只是一怕，而这次却是两怕。儿媳妇在后院的北屋里正在生孩子，你说这可咋办？若是孩子一哭，小鬼子再到后院去看看。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鬼子兵在沂蒙山里的那一幕。其状让人惨不忍睹。

　　如若此事重演……李世昌不敢再想下去。北屋里还有盐巴、药材、面粉，那是留给抱犊山游击大队的，今天下半夜要用船运过去。巧就巧在这时候小鬼子又来抢粮。

　　带队抢面粉的那个小鬼子一句话不说，只是望着世昌老汉发出狰狞的笑。那笑声让世昌老汉头皮发麻，心里发瘆。

　　几天前的那一幕，又一次在世昌老汉的脑海里浮现。

　　店铺里的面粉被小鬼子们一袋一袋抬上了车。每抬一袋，李世昌的心就收缩了一下，心头恍惚骤然掠过一阵凉风。他想上去护住粮食和面粉，拼上老命也在所不辞。刹那间，又猛地心头一颤，觉得很荒唐，有点自不量力，你就是搭上性命也是枉费心机。

　　只有绝处求得生存，才有可能创造出一切。

　　落花流水春已去，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只能是忍让。人们常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粮食没了，面粉没了，我还可以用双手去拥有。

　　此时，他又一次想到二儿子治全临离开家时叮嘱自己的话：鬼子来了，不用硬拼。有我们在，这仇，还能不报？这话，他是牢牢地记住了。

　　金钱是一切灾难的根源。这话。李世昌体会颇深。当初只做点馒头卖一卖，养家糊口则不成问题。这下好了，年前小损失，节后又添个大窟窿，这几百斤白面，那是他馒头店里的本和利。这批货眼下是没了。小鬼子一来，一切都像变戏法儿似的，眨眼功夫，几百斤面粉全都没有了。没有了面粉，你拿什么去支援前线？八路军再是英雄好汉，填不饱肚子怎么去打鬼子？当初想到这儿，他想拼上老命去护住粮食和面粉。事实上，仅凭自己一个人，那仅仅只能是不着边际的想法。

　　既然眼前的一切无法逆转，那就只好逆来顺受。

　　那当口，北屋里还没有动静。巴不得小鬼子动作快点，把面粉全部装上车，快点拉走，鬼子一走，北屋里的粮食和药材都保住了。谁不想两全其美？保不住两全能顾住一头也好。世昌老汉在默想着。

　　时间像是凝固了。刚才发出狰狞笑声的小鬼子发话了：“怪不得说粮栈里收不到粮食，收到的都弄到你的面房里来了……”临走时，他还放出狠话：“下个月，粮栈不给皇军送去两千斤粮，皇军就拿你的命来抵偿。”鬼子走后，世昌老汉愈想愈怕，竟然像孩子一样嘤嘤地哭泣。老核桃的脸上，横横竖竖的皱纹里，流淌着温热的泪水。他哭，但又不能大声哭。要是大声哭，让左邻右舍听见，人家会笑话自己。不能大声哭。那只有抽抽嗒嗒的哭。但抽抽嗒嗒的哭比放声大哭更压抑人，更折磨人。

　　在动荡的年代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惊恐万分就是犹犹豫豫，除了这些，你还能怎么样？

　　他又一次想着，与其郁郁寡欢，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去拼，无非就是一条命。当人不要命的时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当今这个年代，谁能不惜命？八路军打鬼子不要命，新四军打鬼子也不要命，还有北边抱犊崮山里的铁道游击队更是让小鬼子晕头转向。李世昌老人在扪心自问：“那些年纪轻轻的小战士都能不怕丢掉性命，我这个活到暮年的人怎么就看重自己的命呢？你自己说是听了二儿子治全的话，为了这一个十多口人的大家庭，你要珍惜你自己，处处要想到支撑起这个家不容易。既然这样，不去硬拼可以，你也可以去据理力争。其实，争也无用，你和野兽有何理讲？”世昌老汉不去争辩也不全是害怕。想到最多的还是为了即将出世的小孙子。你这也是太自私了！有时自私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治全说过：日本人不仅想灭了咱们这个国家，还想灭了咱们这个种。要是这样说，兴许要保住后代，那也是无可非议的。

　　也许，人在无助的时候总会钻牛角尖。世昌老汉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是无用的人。

　　转念一想，虽然自己是一个无用的人，但儿子们倒是有出息，左邻右舍也好，全徐塘街上的人也好，不用我说儿子们好，大家都夸奖他们哩！要是我自个儿去说，那也许人家会说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哩！儿子们好，孙子更好。一出生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谁听说过孩子一出生不会哭只会笑的？这一笑不要紧，那可救了我的命了。鬼子小队长不是让我带他到我家里去么，我怎么带他去！那屋子里，媳妇正在生孩子。这还不说，屋子里堆的粮食、药品、盐巴，那些都是给八路军新四军的。鬼子只要一看到，那你还要命不？不仅俺自个儿保不住命，就是全家人也都没了命。自从鬼子进中国，中国有多少个家庭都毁灭在他们的手里……想到这里，世昌老汉不觉又后怕起来。说来说去，还是刚出生的小孙子出类拔萃，不会哭只会笑。别小看他只会笑，这一笑，就让小鬼子找不到俺的家门了。俺说是小孙子救了老爹的命，俺没说瞎话吧！再说了，小鬼子忒狠毒，那是世人皆知的，远的有鬼子兵在南京大屠杀，那真是杀人如麻哇，八路军的报纸上有数字，民国日报上也有记载，南京平民百姓倒在鬼子刀枪之下的就有三十七万之多。你听说还有杀人比赛的吗？在南京那场大屠杀中就有，一个狗×的杀了105个中国人，另一个则杀了106个，就是德国的鬼子也没做下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远道的消息。五年前，鬼子到土山街上去屠杀，死伤一百多人不说，还有十八家被灭门，惨无人道哇！

　　世昌老汉在心里一边夸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不知咋的又暗自神伤起来，心猛地一颤，又由明亮变得灰暗起来。他不能不忧心忡忡。正常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总是一声啼哭，可俺家这个却不同于其他的孩子，这有悖于常理，眼下是福，还有没有祸？他不得而知。

　　每当他这样郁闷时，老伴只要提醒他一句话，世昌老汉便会心里明亮起来，“你又瞎想啥哩！鬼子被八路军打跑了，咱那六百斤白面又一点没少，你还有啥揪心的呢？”

　　“没揪啥心，”世昌老汉脸上挂着笑，“我只是琢磨琢磨！”

　　他在心里数着说：官湖的鬼子被钟辉的队伍给赶跑了。徐塘街得到了暂时的宁静。那邳城还有鬼子哩，邳城以北的鬼子驻所还有几处哩！大儿子政全去给八路军购粮食，不知现在咋样了？平安倒好。要是出了事，那可咋办？要是出了事，那可不是一条命的事。随他一起去的还有十几个年轻人，可都是各家人的命根子哇！

　　想到这儿，他在谋算着，咋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