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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杜位宅守岁》
唐·杜甫
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
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
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
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
杜甫是一个伟大的诗人,被誉为“诗圣”。
他的新年感受是什么样子的?
诗的前四句描写守岁的热闹场景:除夕之夜,诗人在族弟(阿戎)家中守岁,椒盘里已插上了祈福的鲜花。宾客们车马聚集,喧闹声惊动了槽头的马匹;门外排列的火炬,光亮驱散了林中的乌鸦。场面盛大而欢腾。
后四句转而抒发个人感慨:过了今夜,诗人就年过四十了。他感到时光飞逝,自己虽仍有“飞腾”之志,却已如落日斜照,步入人生暮景。在这辞旧迎新、万物更始的时刻,谁还能再忍受种种拘束呢?不如抛开一切,一醉方休,这大概就是自己未来的生活了。
整首诗在节日的喧闹中,透露出诗人对年华老去、壮志难酬的无奈与苦闷,最后以“烂醉”来自我排遣,情感深沉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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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唐天宝十四载(755年)除夕,杜甫客居族弟杜位家中。窗外是长安城的寒夜,室内是椒盘颂花的年节盛景。马厩里传来宾客车马的喧哗,门外列炬惊起林间栖鸦。
就在这片看似热闹的新旧交替之夜,四十九岁的杜甫写下“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明天我就跨过四十岁了,可人生的飞腾时光,却如西斜的暮色般即将逝去。
《杜位宅守岁》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张力。前四句描绘的是一幅典型唐代士族守岁的热闹图景:“守岁阿戎家”点明场所,“椒盘已颂花”记录传统年俗——汉代即有正日用椒柏酒祭祖或敬长的传统,椒花颂则寓意吉祥;“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更是以生动意象渲染出宾客云集、灯火辉煌的节日氛围。车马喧腾,火炬明亮,惊起寒鸦,这一切都符合人们对佳节应有的想象。
然而后四句却骤然转向内在的沉思。“四十明朝过”在中国传统语境中具有特殊重量。《礼记·曲礼》云“四十曰强,而仕”,孔子亦言“四十而不惑”。对士人而言,四十岁应是功业初成、人生笃定的时刻。可杜甫面对的却是“飞腾暮景斜”的残酷现实。
天宝年间,他困守长安已近十载,数次科考落第,干谒权贵无果,“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屈辱体验早已磨平了早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此时的“飞腾”二字,与其说是一种期许,不如说是对逝去可能性的哀悼。
结尾“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更显沉痛。这不仅仅是节日中的纵酒,而是面对人生困局的无奈选择。杜甫曾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然而现实是严酷的等级制度、僵化的选官体制以及日益腐败的朝政。一个“更”字,道尽了多年来在权贵门前小心翼翼、在规矩束缚中求生存的累积性压抑。“烂醉”非放纵,而是清醒面对无解困境后的暂时逃离。
03
解读此诗,必须将其置于天宝十四载这一特殊历史坐标。就在杜甫写下此诗约十个月后,安史之乱爆发,唐朝由盛转衰。这个除夕,其实是盛唐最后一个相对平静的除夕。
杜甫感受到的“暮景斜”,不仅是个人仕途的困顿,更是一个时代无意识的预感。
诗中“拘束”二字,可作多重解读。最表层的是社会礼法对个体的约束,更深层的是时代对才华的压抑。杜甫早年漫游齐赵、裘马轻狂,那是开元盛世给予青年的馈赠;而中年长安困守,则是盛世光环下日益板结的社会结构对寒门士子的真实态度。李林甫主导的“野无遗贤”闹剧早已落幕,但选拔机制的不公并未改变。杜甫的“拘束”,其实是整个中下层士人在盛世表象下集体困境的缩影。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选择在族弟家守岁。杜位是权相李林甫的女婿,时任考功郎中,属清要官职。这种亲戚关系更凸显了杜甫处境的微妙——他身处权力边缘的盛宴中,却始终是旁观者而非参与者。这种亲缘接近性与政治疏离感之间的张力,使诗中热闹场景反而强化了个体的孤独。
04
《杜位宅守岁》常被视为杜甫诗风转变的见证。如学者莫砺锋所指,杜甫的诗歌在长安后期逐渐形成“沉郁顿挫”的成熟风格。此诗前四句的铺陈与后四句的深沉形成鲜明对比,正是这种风格的早期体现。
耐人寻味的是,杜甫并未停留在“烂醉是生涯”的消沉中。安史之乱爆发后,他虽历尽艰辛,却创作出“三吏三别”等直面现实的诗史之作。从“烂醉”到“记录”,从逃避到担当,这其中存在怎样的精神历程?
或许,除夕之夜的“烂醉”恰是一次必要的沉沦与清醒。当个人仕途理想彻底破灭,当一切“拘束”在战乱中失去意义,诗人反而获得了更广阔的视角。
他的关注点从个人功名转向百姓疾苦,从宫廷宴饮转向山河破碎。那个在杜位宅中感叹“飞腾暮景斜”的诗人,最终在漂泊西南时完成了“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的蜕变。
05
《杜位宅守岁》之所以动人,在于它捕捉了新年这一特殊时刻的普遍困境:在集体欢庆与个人反思之间,在时间流逝与生命期许之间,在传统仪式与真实体验之间的张力。
每个新年,人们都进行着某种“守岁”——既是对时间的仪式性守望,也是对生命的阶段性审视。杜甫在四十九岁除夕的感慨,今天依然能引起共鸣:当社会时钟告诉我们某个年龄应该达成某种成就,而现实却相去甚远时,我们如何自处?当周围充满喧嚣庆祝,内心却感到疏离孤独时,我们如何面对?
杜甫最终给出的答案不在诗内,而在诗外。他没有因个人失意而沉沦,反而将这种失意转化为对更广阔人间疾苦的体察与书写。从“烂醉是生涯”到“穷年忧黎元”,他完成了个体痛苦向人类关怀的升华。
今天重读这首诗,不仅看到一位伟大诗人在特定时刻的脆弱与真实,更看到一个灵魂如何从节日的喧嚣中抽身,在时间的门槛上完成对生命的诚实叩问。那
些火炬惊起的林鸦,那些马厩的喧哗,最终都沉淀为历史深处的一刻静默凝视——在所有人都向前看的时刻,有人停下来,回望自己的足迹,并在这回望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另一种力量。
一千多年后的马年春节,围坐守岁,或许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在长安宅院中的诗人。他的“拘束”与“烂醉”早已随岁月远去,但他对新旧交替时刻的生命敏感,却通过文字穿越时空,提醒着人们,在一切庆祝与祝福之外,生命本身需要被诚实面对,被认真书写,被深刻铭记。
而这,或许才是“守岁”最本质的意义——不仅守住时间的流逝,更守住生命的重量。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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