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老家，乡愁中又平添一份冷清

腊月二十八，我从江苏昆山开车回安徽舒城老家。

往年这是一场“硬仗”。

没有车的年代，要挤绿皮火车，从车窗翻进去，过道、行李架、厕所门口全是人；

后来有了车，高速就成了战场。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常常要跑十多个小时，凌晨出发，半夜才到。导航上一片红，像一条条发烧的血管。

我曾以为，春节拥堵应该是以后春节的一部分。

但今年，导航一路绿色。车流稀疏，服务区不排队，收费站没有长龙。回家的路从未这样畅通过。

人都去哪了？

一、路不堵了

以前的拥堵，本质是“奔赴”。

像昆山这样的城市，承载了太多外出务工的人。电子厂、机械厂、外贸企业、建筑工地，灯火通明。春节前的返乡潮，是一年辛苦后的集体回归。

往年的堵司空见惯，而今年，不堵了。

不是路修得更宽了，是人口流动变慢了。

有人说工厂提前放假，有人说订单少了，也有人干脆不回，说在城里找点零工，能省一笔过路费和人情钱。

当“回家”在成本与情绪之间对比让人开始犹豫时，返乡就不再是必选项。

二、村庄安静了

到了家乡，我以为乡亲们都已提前回来了，乡村该一返往日的喧闹。

可事实并不使然。

集市上的大妈说：“今年生意特别难做。”

往年这个时候，卖对联、卖衣服、卖糖果的摊位挤成一片，今年摊子还在，人却少了。

我给婶娘买了一件衣服，她推托说：“你们现在也不容易，听说今年外面赚钱很难。”

这句话语气很轻，份量却很重。

过去，农村对城市有种天然的信任——只要出去打工，就能赚钱。

现在，连八十岁的婶娘都知道“外面不好混”。

三、工程款与沉默

堂哥和几个朋友跟着一家建筑公司干活。去年年底，还有二十万劳务费没结算。

“也不敢催，”他说，“怕人家明年不用我们。”

他还有两年就满六十了，届时将无工可打。

“总归会把钱给我们吧。”他语气里带着笑意，可笑容里藏着迟疑。

往年，农民工的工资是有保障的，他们要钱也理直气壮，现在，却多了份犹豫。

过去这些年，建筑工地是农村中年男人的最后一块阵地。只要肯干，总会有活。

现在，项目少了，账慢了，人也开始不自信了。

另一堂哥前年在老家做好了房子，那时他在杭州做门窗，一年轻轻松松能赚30万，可现在他后悔了，杭州那套房每个月5000多块的房贷让他后悔，他感慨应该提前把贷款还完，而不是押在一年只住几天的农村别墅里。

他说，2025年，钱明显不好赚了。

四、生与死的数字

隔壁三元村去年去世十五人，出生人数为零。

隔壁平田村去年去世三十五人，出生了三人。

我们村，年轻人全部外出了，去年年初还留下十八位老人，六月份走了一位，胃癌；还有一位老人，肺癌晚期，岌岌可危。留下的，最年轻的老人已经七十二岁，最年长的九十岁，还有一位八十九岁。

有孩子出生吗？

一个也没有。

鞭炮声还是会响，但或为寿宴、或为丧事，已无幼儿的啼哭。

村小学早就取消，改成了猪舍。老同学任校长的中学听说也要取消了，我去那年，学生还没有老师多。

村里有些房子锁着门，门框上贴着两三年前的春联，边角卷起。院子里长满荒草，铁门的大锁也已生锈。春节回来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几年不回。

父母不在，家乡再无思归的由头。

五、空巷里的回声

正月初二，我又走了一遍村里的小路。

曾经，每家门口都挂着红灯笼，鞭炮声此起彼伏。现在，院落门口有的灯笼还挂着，但纸色早褪，风吹得摇晃。村里几乎听不到小孩的笑声，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老人拖着步子的声音。

我敲了几家熟悉的门，邻居老人们在屋里看电视，几乎没人出来。我们聊着去年的收成、今年的天气、隔壁村的工程，话题里藏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慢、沉、而且空洞。

在外漂泊多年的人回家，原本是热闹的源头，如今也成了稀罕物。年轻人回来了，也多半躲在屋里玩手机、刷短视频，跟邻居几乎无交流。

两个堂兄弟为了宅基地闹腾得不可开交，本想做个和事佬，解开两家的心结，却发现口舌堆，最终没啥卵用不说，还被质疑拉偏架。

不禁感慨：人情薄如纸，世事冷如霜

六、冷清之外的微光

尽管冷清，还是有一些不愿放弃的温暖瞬间。

老刘头每天清晨都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一坐。他不善言辞，但每次都提醒别人注意保暖。孩子虽少，有几个放假回来的孙辈，会跟着老人一起喂鸡、喂狗。也许在外打工的他们不多，但当下的这几张小脸，是村里最后一点生机。

市场上，尽管人少，有几个摊主坚持摆摊。不再是为了大赚，只为维持日常，顺带跟过路的人聊几句家常。这种小小的坚持，有时候比热闹更真实。

每年过年过去总不忘给已经离世的祖辈祭拜，烧几个纸钱，跪拜几下。老人说：“虽然并没啥用，但该记得的还是要记得。”

七、乡愁与现实

夜晚，我独自站在村头，看着远处零星闪烁的烟火。

我想，我依然会想家，乡愁也依旧浓烈，像远处的烟火，明亮却易散。

但我意识到，今年的老家，不只是乡愁。它更像一面镜子：

• 人口流动减慢，高速通畅

• 市场冷清，生意难做

• 工程在，人口却不在

• 老人老去，孩子不在

• 关系还在，人情已远

乡愁是情绪，冷清是现实。

今年的老家，不再是热闹的春节舞台，而是一种沉默的提醒：

岁月在流，人口在退潮，生活在变化。

我眼里那喧闹的人声鼎沸的乡村，早已远去，留下的只有模糊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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