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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住院,老公一家提2斤苹果,婆婆生病,我提2斤橘子,丈夫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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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月站在医院走廊里,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三十一岁,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了,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下意识抬手想整理一下,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

她侧身进去,被挤在角落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肘顶在她肋骨上。没人说对不起。

十二楼,住院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剩饭混合的气味,那种味道周晓月已经闻了六天,从鼻孔钻进去,渗进衣服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穿过半开的病房门,看见母亲正半靠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霾。

“妈。”周晓月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今天好点没?”

母亲转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像是被谁用刀刻过,这几天又深了几分。她扯出一个笑:“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要是没问题就能出院。”

这话周晓月听了三遍了。

“我炖了鸡汤,您趁热喝。”她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混着姜片的香味。母亲住院这几天,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炖汤,然后赶在上班前送过来,晚上下班再来陪护到九点,再赶末班地铁回出租屋。

丈夫李明远的出租屋。

结婚三年,他们一直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单间里,月租六百,没有独立卫生间。周晓月不止一次提过想买房,哪怕是老破小,有个自己的窝就行。李明远每次都回一句:“攒钱呢,急什么。”

可她悄悄查过他的银行卡,结婚三年,存款不到两万。他的工资每个月八千,给老家三千,自己花三千,剩下的两千交房租水电。她说不上来这账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母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突然问:“明远今天来不来?”

周晓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上班忙,今天请不了假。”

这话她说得顺口极了,顺口到自己都快信了。实际上她根本没告诉李明远今天要来医院——告诉了又怎样?上周六她母亲刚住院那天,她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我跟我妈说一声,下午过去看看。”

下午变成了晚上,晚上变成了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李明远终于来了,后面跟着他妈。

婆婆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她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笑呵呵地说:“亲家母这病来得巧,正好错过秋收帮工。你说这巧不巧?”

周晓月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婆婆又说:“村里苹果树今年结得多,吃不完,都烂在地里了。这几个是好的,我特意挑的。”

周晓月看了一眼那几个苹果,又看了一眼婆婆的脸。那张脸晒得黝黑,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年,婆婆当着她的面跟邻居说:“城里姑娘,娇气,也不知道能不能干活。”

她当时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李明远站在他妈旁边,像个跟班,一句话没说。

那天的探病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临走时婆婆回头看了周晓月一眼,说:“晓月啊,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你们城里医保报得多,应该不愁。”

门关上后,母亲把碗放下,半天没说话。

周晓月把那袋苹果拎起来,苹果很轻,轻得不像一袋苹果,倒像一袋空气。她数了数,五个。平均下来,一个不到四毛钱。

她没扔,把苹果放在窗台上,每天看着它们一点点变蔫、变皱、长出褐色的斑点。

就像看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三天后母亲出院,周晓月请了半天假去办手续。

结账的时候,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总费用两万三千七,医保报销后自费八千六。

周晓月刷卡的时候手没抖,但心脏缩了一下。八千六,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五千,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三。李明远的钱从来不上交,说是各管各的,但家里的开销、水电、买菜,全是她在出。

她想过离婚。

想过不止一次。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舍不得李明远,是不知道离了婚能去哪。回娘家?母亲一个人住着那套老破小,已经够挤了。租房?她这点工资,交了房租就所剩无几。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就是飞不出去。

母亲出院那天,李明远倒是来接了,开着他老板的面包车。一路上婆婆坐在副驾驶,周晓月和母亲挤在后排,听着婆婆絮絮叨叨讲村里的八卦:谁家儿媳妇生了个女儿被赶回娘家了,谁家儿子在外打工一年没往家寄钱了。

“现在这年轻人啊,”婆婆回头看了周晓月一眼,“不知道心疼父母,挣了钱自己花,把老的扔在家里不管。”

周晓月看着窗外,没接话。

母亲握住她的手,手心很干,很暖。

车停在楼下,李明远帮她把行李拎上去,然后说要送他妈回村里,开着车走了。周晓月站在窗户边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巷口,心想,这个人,她好像从来就不认识。

日子照常过。

周晓月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李明远每天上班、下班、打游戏、睡觉。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有时候半夜醒来,周晓月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想一些有的没的:如果当初没结婚会怎样?如果当初听了母亲的话会怎样?如果……没有如果。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她下班回家,看见李明远坐在床上,表情奇怪。

“我妈住院了。”他说。

周晓月换鞋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什么病?”

“胆囊炎,要做手术。”

“哦。”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身后传来李明远的声音:“你不问问在哪个医院?严不严重?”

周晓月没回头:“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

“严重吗?”

“要做手术。”

“那好好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听到李明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我妈住院,你不去看看?”

周晓月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李明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质问还是请求。她看着他,想起那个下午,他拎着那袋苹果站在母亲病床前的样子。

“去啊,”她说,“周末去吧。”

周末,周晓月起得很早。

她去了菜市场,在水果摊前站了很久。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筐里摆橘子,黄澄澄的,看着很新鲜。

“这橘子甜不甜?”周晓月问。

“甜,可甜了,你尝尝。”摊主递过来一瓣。

周晓月接过来放进嘴里,酸得她眉头一皱。她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皮,又看了看摊主的脸,忽然笑了。

“这橘子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

“给我称两斤。”

摊主麻利地装了袋子,称好,递给她。周晓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那些橘子——皮薄,个儿大,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但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酸。

她拎着橘子回家,李明远正在收拾东西。他看见那袋橘子,问:“买的什么?”

“橘子。给你妈带的。”

李明远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多说。

去县城的班车两个小时一趟,他们赶上了上午十点那班。车上人多,座位不够,周晓月和李明远站在过道里,扶着椅背摇摇晃晃。窗外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没砍的秸秆立在那里,像没来得及撤退的哨兵。

李明远一路上都在打电话。先是给他爸,问到了没有;然后是给他妹,问医生怎么说;最后是给他妈,说马上就到,别着急。

周晓月站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些电话里没有一句需要她。她像一个搭顺风车的陌生人,恰好跟他同路。

县医院比市里的小多了,只有一栋楼,五层。病房在二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端着便盆的家属,有举着输液瓶的病人,有跑来跑去的小孩。空气里弥漫着厕所的味道,比市医院的消毒水味更难闻。

婆婆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周晓月走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病人聊天,看见周晓月进来,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晓月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周晓月走过去,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妈,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这是给您买的橘子,挺新鲜的。”

婆婆看了一眼那袋橘子,又看了一眼李明远,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李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他妈手术的事。周晓月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人和事:村里的刘医生,隔壁的三叔公,在县城上班的表哥。她像一个误闯别人家的外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晓月,你坐啊。”婆婆终于想起她,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

周晓月坐下,顺手拿起那袋橘子:“妈,您尝尝这橘子,我挑了好久的。”

她掏出两个橘子,一个递给婆婆,一个递给李明远。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开始剥皮。

橘子的香气在病房里散开,酸中带甜,很清新。婆婆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脸变了。

那个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周晓月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是嘴角往下撇,最后整个五官都像被人捏了一下,挤成一团。

“这橘子……”婆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顿了顿,“有点酸。”

周晓月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点点头:“是有点酸。不过酸的好,酸的维生素多,对您身体好。”

婆婆没说话,把剩下的橘子放回床头柜上。

李明远嚼着橘子,也觉得酸,但他没吭声,把剩下的几瓣都吃了。周晓月看着他把那些酸橘子咽下去,忽然想起那天在母亲病房里,他看着那袋皱苹果的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妈,”周晓月又掰开一个橘子,“我记得上次我妈住院,您带的那苹果,可甜了。我妈还说,你们村苹果就是好吃,比城里买的好多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周晓月继续说:“可惜我妈住院那会儿,胃口不好,那苹果放了好几天,最后都蔫了。我舍不得扔,一个一个吃了。其实蔫了的苹果也挺甜,就是口感差点。”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她。

周晓月对他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他没回答。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婆婆忽然开口:“晓月,你妈那病,好了吧?”

“好了,”周晓月说,“出院了。在家养着呢。”

“那就好,”婆婆点点头,“老年人就这样,小病小痛的,没事。我们农村人,皮实,不像你们城里人娇气。”

周晓月没说话,继续剥橘子。橘皮落了一地,黄色的,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阳光碎片。

那天从医院回来,周晓月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她拎着两斤酸橘子去看了婆婆,就像当初婆婆拎着两斤皱苹果来看她妈一样。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

但她低估了人的记忆力和想象力。

第二天晚上,李明远从县城回来,脸色不对。周晓月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他进门。等她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坐在床上,两眼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怎么了?”她把菜放在桌上。

“我妈让我问你,”他开口,声音很平,“你那橘子,是不是故意的?”

周晓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什么故意的?”

“故意买那么酸的橘子。”

周晓月笑了:“橘子酸不酸,我还能隔着皮看出来?”

李明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周晓月,你当我是傻子?你妈住院,我妈提了袋苹果过去,你不高兴,我懂。但那是我妈,你至于吗?”

周晓月放下筷子,抬起头。

她看着李明远,这张脸她看了三年,第一次觉得陌生。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但里面的东西变了——或者说,里面的东西一直就是这样,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你妈提的那袋苹果,”她说,“多少钱?”

李明远愣了一下:“什么多少钱?”

“我问你,那袋苹果,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我妈拿的,又不是我买的。”

“你不知道,我知道。”周晓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那袋苹果,我后来在菜市场看到了,一样的品种,一样的个头,一斤一块二。那一袋,五斤左右,六块钱。”

李明远皱着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晓月没回答,进了厨房,把火关上,端出另一盘菜。她把这些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

李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她。

“周晓月。”

“你妈住院,我提了两斤橘子去,”周晓月夹着菜,眼睛盯着碗,“两斤橘子,五块钱。加上车费,来回二十。一共二十五。你妈那袋苹果,加车费,来回四十公里,油钱不算,光过路费就二十。她花六块钱买了苹果,花二十块钱送过来,一共二十六。”

她抬起头,看着李明远:“你看,差不多。”

李明远的脸色变了。

“周晓月,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放下筷子,“我就是算一笔账。你看,你妈来看我妈,花了二十六块。我去看你妈,花了二十五块。咱们两家,扯平了。”

李明远的手抬起来了。

周晓月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从身侧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她的脸落下来。她没躲,也没动,只是看着那只手,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李明远的手停在那里,五指张开,像一只僵住的鸟。他的眼睛盯着周晓月举起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录像功能正在运行,红色的圆点在闪烁。

“这一巴掌落下来,”周晓月说,“明天你们全家都得上热搜。”

李明远的手慢慢放下。

“标题我都想好了,”周晓月继续说,“‘婆婆生病媳妇探望,只因买的橘子太酸遭家暴’,你觉得这个标题怎么样?点击率肯定高。”

李明远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晓月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李明远睡在了沙发上。

周晓月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事情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从那之后,李明远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成了一种周晓月看不懂的样子。他开始变得客气,早上出门会说“我走了”,晚上回来会说“我回来了”。但那种客气,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因为签了合同不得不维持表面上的礼貌。

周晓月知道他在等。

等她低头,等她服软,等她主动把这件事翻篇。

但她不。

婆婆出院后,李明远回了一趟老家,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消息:他妈想让他们回去过年。

“今年回去过吧,”他说,“我妈说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周晓月正在洗衣服,头也没抬:“你信吗?”

李明远没说话。

周晓月把衣服拧干,晾起来,然后转过身:“你妈说的‘以前的事不提了’,意思是‘你周晓月得先认错’。你信不信,我要是回去过年,她能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再讲一遍,然后问我:‘晓月,你说是不是?’”

李明远皱了皱眉:“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周晓月笑了,“李明远,咱们结婚三年,你妈对我什么样,你不知道?”

他沉默。

“那我来告诉你,”周晓月说,“结婚第一年,过年回去,你妈让我做饭,我做了八个菜,她当着亲戚的面说,城里姑娘做饭就是不行,盐放少了。第二年,我没做饭,她当着亲戚的面说,城里姑娘就是娇气,连饭都不做。第三年,我没回去,她打电话来说我不懂事,过年都不回家。”

她看着李明远:“你猜今年要是回去,她会说什么?”

李明远避开她的目光:“你能不能别老往坏处想?”

“我往好处想,想了三年了,”周晓月说,“结果呢?”

谈话无疾而终。

那年过年,周晓月没有回婆家,也没有回娘家——母亲去了海南的姨妈家过年,说是暖和。她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吃了顿速冻水饺,看了春晚,睡了。

李明远回了老家,待了七天,回来的时候脸瘦了一圈。

“我妈问你为什么不回去。”他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加班。”

周晓月点点头:“好。”

日子照旧。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

周晓月发现了一件事:她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她看了很久,久到水都干了,那两条红线还在。三十一岁,结婚三年,这个孩子来得不早不晚,像是命运跟她开的一个玩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李明远?告诉他之后呢?孩子生下来,继续过这种日子?还是不生,一个人去医院做掉,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了三天,最后还是告诉了他。

李明远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你想怎么办?”他问。

周晓月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我……”他顿了顿,“我想生下来。”

周晓月没说话。

“我知道咱们条件不好,”李明远继续说,“但孩子都有了,总不能……再说,我妈那边,肯定也想要孙子……”

周晓月听到“我妈”两个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跟你妈说了?”她问。

李明远沉默了两秒:“……说了。”

周晓月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话。

“李明远,”她说,“这件事,你第一个告诉的,是你妈?”

他没回答。

周晓月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他在身后喊。

周晓月没回头。

周晓月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过菜市场,走过超市,走过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卖橘子的摊还在,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橘子装进筐里。

周晓月在摊前站住。

“大姐,”她问,“这橘子还卖吗?”

女人抬起头,认出了她:“是你啊,买橘子?”

“不买,”周晓月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这儿买了两斤橘子。你跟我说这橘子甜,其实特别酸。”

女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哎呀,做生意嘛,哪能不说点好听的。再说了,那橘子也不是不甜,就是个头大的有点酸,小的可甜了。你买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周晓月想了想:“大的。”

“那怪不得,”女人说,“大的酸,小的甜,我那时候跟你说过没?忘了。”

周晓月站在那儿,看着筐里的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她站在这儿,看着这些橘子,心里想的全是报复。她要买最酸的橘子,要让婆婆也尝尝那种被敷衍的滋味。她做到了。婆婆吃到橘子那一刻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可然后呢?

然后,李明远的手抬起来,要打她。

然后,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彻底断了。

然后,她怀孕了,他第一个告诉的,是他妈。

周晓月站在卖橘子的摊前,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果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走不动了,想停下来歇歇。

“大姐,”她问,“你孩子多大了?”

女人正往三轮车上搬筐,闻言回头:“两个呢,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小学。怎么了?”

“你跟你婆婆关系好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什么好,别提了。我那婆婆,比你刚才问的那橘子还酸。不过——”她顿了顿,“她去年没了。”

周晓月没说话。

“没了之后,我倒老想起她,”女人说,“想起她以前那些不好,也想起一些好的。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

她骑着三轮车走了,留下一地的橘子叶。

周晓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周晓月没回家,去了母亲那儿。

母亲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晚过来,怎么了?”

周晓月没说话,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母亲关上门,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母亲又问了一遍。

周晓月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热。

“妈,”她说,“我怀孕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好事啊,怎么哭了?”

周晓月没回答,只是靠在她肩上,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母亲没再问,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很久,周晓月开口了。

“妈,我想离婚。”

母亲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拍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周晓月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养。”

母亲没说话。

周晓月抬起头,看着她:“妈,你不同意?”

母亲摇摇头:“我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了。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得自己想走。”

周晓月看着她,忽然发现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也没以前亮了。可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和三十年前一样,满满的,都是她。

“妈,”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操心了。”

母亲笑了笑:“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操心就对了,不操心才怪。”

那天晚上,周晓月睡在母亲的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她听着母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安宁。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这张床上,父亲睡最外边,她睡中间,母亲睡最里边。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父亲的呼噜声和母亲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觉得特别安心。

后来父亲没了,这张床上只剩下她和母亲。

再后来她结婚了,这张床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现在她回来了。

周晓月闭上眼睛,心想,也许这就是人生——你以为你往前走,其实是在绕圈。你以为你离开了,其实是在回来。



周晓月提出离婚那天,李明远正在打游戏。

她站在他面前,说了三遍,他才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李明远放下手机,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

“没疯。”

“孩子呢?”

“我自己养。”

李明远站起来,走近她。她没退,只是看着他。他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一样。

“周晓月,”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晓月想了想:“你说呢?”

李明远没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城中村的风景,拥挤的楼房,乱搭的电线,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我妈那边,”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怎么说?”

周晓月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明远,”她说,“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他转过身:“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晓月说,“我就是忽然发现,你这辈子,好像都是在替你妈活。结婚听你母亲的,生孩子听你母亲的,连离婚,都要问你妈怎么说。”

李明远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周晓月看着他,“我说错了?我妈住院那次,你妈提了两斤苹果来,说那话,你听见了吧?你放个屁了吗?我怀孕了,你第一个告诉的,是你妈吧?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李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晓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没意见就签了。”

她转身要走,李明远在身后叫住她。

“周晓月。”

她停下。

“你……你就不为孩子想想?”

周晓月没回头。

“我想了,”她说,“我想了三天三夜。然后我发现,让孩子在一个没有爱的家里长大,比让他没有爸爸更残忍。”

门关上的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哗啦一声,像是手机碎了。

周晓月没停,一直往前走,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到巷口,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秋天。

协议签了。

出乎意料地顺利。李明远没有纠缠,他妈没有杀过来闹,一切就像一场平静的梦,梦醒了,就结束了。

签字那天,他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李明远看着别处,问她:“你以后怎么办?”

周晓月说:“活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周晓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民政局门口,他们一起走出来的场景。那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说:“媳妇儿,以后我养你。”

她那时候信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谎言变成笑话,也足够让一个笑话变成真相。

周晓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的时候,周晓月生下一个女儿。六斤二两,哭声响亮,护士把她抱过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小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做梦。

周晓月看着她,忽然就哭了。

母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像你,”母亲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晓月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这是她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孩子。没有婆家,没有丈夫,只有她和母亲。

就够了。

女儿满月那天,周晓月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地址是李明远老家的村子,没有寄件人姓名。她打开,里面是一袋苹果。新鲜的,红艳艳的,个个都很大。

还有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信很短:

“晓月,听明远说你生了个闺女。这苹果是自家树上结的,甜。给孩子吃。——婆婆”

周晓月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问:“谁寄的?”

周晓月没回答,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洗了,咬了一口。

甜的。

她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有云在飘。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门口传来敲门声。

母亲去开门,然后喊她:“晓月,有人找。”

周晓月抱着孩子走过去,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李明远。

他比去年瘦了,黑了,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来看看孩子。”

周晓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他。

“进来吧。”她说。

侧身让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水光,又像是阳光。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味道——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隐隐的花香。

女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伸出来,抓住周晓月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周晓月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她站在水果摊前,挑了两斤最酸的橘子。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赢了。

现在她知道,人生没有输赢,只有选择。你选择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她选择了离开,所以承担孤独。她选择了生下这个孩子,所以承担辛苦。她选择了原谅,所以承担——

承担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试一试。

李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晓月往旁边让了让:“站门口干嘛?进来吧。”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母亲看了他们一眼,默默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咂嘴声。李明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一眨不眨。

“她……她叫什么?”他问。

“周念。”周晓月说,“小名叫念念。”

“念念,”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周晓月抱着孩子,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发着光。

她想起那年秋天,母亲住院,婆婆提来的那袋皱苹果。

想起那年冬天,婆婆住院,她挑的那两斤酸橘子。

想起那个下午,李明远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想起那个夜晚,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听卖橘子的大姐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

是的,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

有酸,有甜,有苦,有辣。你咽下去的,都是自己的选择。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她看着周晓月,又看着旁边的李明远,小嘴咧开,笑了。

周晓月低头看她,也笑了。

“念念,”她说,“这是爸爸。”

李明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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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23: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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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7 12:4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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