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军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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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马桶里看见血,是去年春天。
老李从卫生间出来,随口对妻子说了一句:“痔疮又犯了。”妻子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痔疮有什么好看的,买点药膏抹抹就行。”
他去药店买了痔疮膏,用了几天,血确实少了。他心里更笃定了:就是痔疮,没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在早期拦住这场病。
之后的半年,便血时有时无。
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有血,他就抹点药膏;有时候半个月没事,他就彻底忘了这回事。偶尔大便变细,他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偶尔肚子隐隐作痛,他归咎于“消化不良”。
夏天的时候,他开始觉得累。以前爬五楼不喘气,现在爬到三楼就得歇一歇。妻子说去医院查查,他说:“天热,人都这样。”
秋天,他开始瘦。
一个月瘦了六斤,他还有点高兴:“减肥成功了。”妻子却觉得不对劲,逼着他去医院。他嘴上答应,今天推明天,明天推下周,一直推到年底。
真正把他推进医院的,是疼。
那是一个凌晨,他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那种疼不是普通的肚子疼,是绞着、拧着、往下坠着疼,疼得他蜷在床上,浑身冒冷汗。去厕所蹲了半小时,拉出来的不是大便,是血,暗红色、混着粘液的血。
那天早上六点,他第一次挂了急诊。
急诊医生做了一件让他至今难忘的事——直肠指检。
“裤子脱了,侧躺,蜷腿。”医生戴上手套,涂了润滑剂。老李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手指已经伸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医生抽出手指时,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语气明显变了:“肛诊摸到了肿物,位置很低,大概离肛缘四五公分。质地硬,活动度差,手指退出时手套带血。这个情况,高度怀疑是直肠癌。需要马上住院,做肠镜和增强CT。”
老李愣住了:“不是痔疮吗?”
医生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痔疮的血是鲜红的,多在排便时滴出或喷出,血和大便不混。你的血是暗红的,混着粘液,大便变细,还伴有腹痛、消瘦——这一串加在一起,就不是痔疮了。”
肠镜那天,老李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全醒,但他已经看见门口妻子的眼睛红了。
三天后,病理报告和CT结果都出来了。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一张一张摆在老李面前。
“直肠中分化腺癌,肿瘤下缘距肛缘约4cm,浸润深度突破肠壁全层,直肠周围淋巴结可见多发转移。临床分期:T3N2M0,III期。”
老李听不懂那些英文字母,但他听懂了“淋巴结转移”这几个字。
“医生,是早期吗?”
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极其坦诚的话:“如果半年前来,可能是早期。现在,属于局部晚期。需要先做术前放化疗,把肿瘤缩小,争取手术机会。后续还要根据病理结果决定是否需要辅助化疗。”
“那……能治好吗?”
“直肠癌III期,经过规范的综合治疗,相当一部分患者可以获得长期生存。但比早期要复杂得多,付出的代价也大得多。”医生顿了顿,“现在最重要的,是开始治疗,不要再等了。”
老李住进了肿瘤科。
术前放化疗做了整整两个月。放疗让他每天拉肚子拉到虚脱,化疗让他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难受的是肛门周围的皮肤被放疗灼伤,又疼又痒,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妻子每天陪着他,熬粥、擦身、换药,夜里就蜷在陪护椅上睡。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妻子那张疲惫的脸,眼泪就止不住。
他后悔。
后悔那些看见马桶里有血却转身就走的早晨。后悔那些“买点药膏就行”的自我安慰。后悔夏天说“天热都累”、秋天说“减肥成功”、冬天说“明天再去”的那些话。
手术后,老李的肚子上多了一个造口。
因为肿瘤位置太低,距离肛门太近,为了彻底切除肿瘤,肛门没有保住。从此以后,他要永远带着一个挂在肚子上的“袋子”生活。
第一次换造口袋时,他看着自己腹部那个红红的、突出来的肠子,久久没有说话。护士教他怎么清洁、怎么更换、怎么防止渗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妻子握着他的手,说:“活着就好。”
他点点头,眼泪砸在病号服上。
现在,老李还在一轮一轮地做着辅助化疗。
每次去医院,他都会在门诊楼里看见那些拿着化验单、表情轻松的人。他知道那些人是来开药的,或者做常规体检的。他们不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脸色蜡黄、戴着帽子遮住光头的男人,正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羡慕那些还没把“便血”拖成“癌症”的人。
他偶尔会在病友群里发消息。有一次他写道:
“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在便血的这半年里,没有任何一次疼到受不了。它就这么轻轻的、隐隐的、时有时无地提醒我,但我每次都当耳旁风。等到真的疼起来、真的受不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关于便血,他后来总说这几句话:
“痔疮的血是鲜红的,直肠癌的血是暗红的。但普通人分不清,所以不要分,直接去医院。”
“痔疮不会让你瘦,不会让你大便变细,不会让你肚子疼。但凡多一个症状,就别骗自己。”
“我花了半年时间,把一个可能做个内镜就能切掉的早期癌,拖成了要放化疗、要手术、要终身带造口的III期。这笔账,每分每秒都在算,每分每秒都在后悔。”
前几天我去看他,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医院停车场和来来往往的人。但他看得很认真。
“看什么呢?”
他指了指停车场:“那辆白色的车,我刚住院那天就停在那儿。今天还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你说,如果去年那个早晨,我没去买痔疮膏,而是直接去医院,现在会在哪儿?”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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