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对大臣格外破格提拔,旁人都猜测他们有深仇大恨,后来后代亲口讲述才知道:他在用牺牲换更大的利益
“杜子美,你当真要举荐此人?”
紫宸殿内,烛火将皇帝李豫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御座后的屏风上,那屏风绘着巍巍泰山,此刻却似要倾倒。阶下,杜甫伏地,脊背挺得笔直,官袍的青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旧帛的冷硬。
“臣,万死举荐陆贽,入枢密院,参知机务。”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侍立两旁的宦官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隐入柱影。宰辅元载捻着胡须,嘴角那点笑意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谁不知道,这陆贽年初才因一道直谏,触怒龙颜,被贬出京不足半载。更隐秘的传闻是,陆贽那篇险些招来杀身之祸的奏疏里,字字句句,暗指杜甫“诗名过盛,恐非纯臣”。如今,杜甫竟要拔擢这几乎害死自己的仇敌?
李豫俯视着那道固执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陆贽狂悖,朕记忆犹新。卿,何故以此人辱朕之清听?”
杜甫抬起头,额角一道深深的皱纹在烛光下宛如刀刻。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却让满殿的温度骤降:
“陛下,国事艰难,需快刀。”
“快刀?”李豫眼神一凝。
“是。”杜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钝刀割肉,徒增痛楚。唯有利刃,可剜腐肉,见新血。陆贽,便是臣为陛下寻来的,第一把刀。”
元载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杜拾遗好大的心胸!只是这刀,锋刃所向,恐怕未及敌寇,先伤荐刀之人吧?”
杜甫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御座上的天子,缓缓道:“若能疗陛下之疾,肃朝堂之风,臣一身血肉,何惜为砥石?”
李豫久久不语,目光在杜甫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上逡巡。殿外风声呜咽,穿过宫阙重重,带来深秋彻骨的寒。许久,皇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准奏。”
那一刻,无人看见,杜甫低垂的眼睫下,一丝近乎悲凉的决绝,一闪而逝。而所有听闻此事的朝臣,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冰冷的疑问——杜子美,你这究竟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胸怀,还是将仇敌置于炭火上炙烤的、更为酷烈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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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诏书颁下的第二天,长安便下起了冷雨。
雨丝细密,将偌大的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坊间议论沸反盈天,比那雨声更稠密。茶肆酒坊,无人不在谈论昨日紫宸殿那场匪夷所思的举荐。
“杜拾遗这是唱的哪一出?那陆九(陆贽排行第九)可是指着鼻子骂过他沽名钓誉!”
“岂止!听闻陆贽的奏疏里,直斥杜甫结交藩镇旧部,诗文中多‘国破’‘离乱’之语,动摇民心,其心可诛!这等罪名,往大了说,够得上谋逆的边了!”
“以德报怨?我看是笑里藏刀。枢密院那是什么地方?机要之地,漩涡之眼。把陆贽这么一个愣头青塞进去,四周皆是元载相公的门生故旧,不出三个月,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杜子美素以忠直闻名,此番作为,着实令人费解。莫非……真有把柄落在陆贽手中,不得已而行此权宜之计,先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猜测种种,皆离不开“仇怨”二字。仿佛只有用最深的恶意去揣度,才能解释这违背常理的提拔。杜甫的府邸在曲江畔,平日虽不算车马喧阗,也常有文士故交往来。今日,朱门紧闭,檐下雨水连成线,将门前的石阶洗得清冷发亮。偶尔有车轿路过,帘幕低垂,匆匆而去,无人停留。
府内,书房。
杜甫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春秋》,却久久未翻一页。窗纸被雨打湿,透进的天光晦暗不明。他望着庭中那株叶子快掉光的老槐,雨水顺着枯枝蜿蜒而下,像极了泪痕。
老仆杜忠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边,看着主人清癯的侧影,欲言又止。他是家中老人,跟随杜甫从陇右到蜀中,再回长安,见过主人潦倒困顿,也见过他短暂的春风得意,却从未见过主人如此神情——那不是忧愤,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沉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阿郎,”杜忠终于低声道,“门外……清净得很。”
杜甫“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那株槐树。“清净好。耳根清净,心里才能想事。”
“可外头的话,传得实在不堪。”杜忠脸上皱纹堆叠,满是忧虑,“都说阿郎您……”
“说我睚眦必报?还是说我昏聩老朽?”杜甫嘴角竟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由他们说去。元载的人,盼的不就是这般议论纷纷么?”
他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指尖。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忠伯,你说,一把刀,若是人人都知道它快,都防着它,它还能算得快刀么?”
杜忠茫然摇头。
杜甫抿了口茶,缓缓道:“唯有置之众人皆以为必折之地,敌手才会轻视,才会将脖颈,无意间送到刃下。”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只是这执刀的手……需稳,需忍,需耐得住这持刀之痛。”
就在这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在淅沥雨声中格外清晰。
杜忠讶异:“这天气,这时辰……”
杜甫眼皮微抬,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去看看吧。若是客,便请进来。若是‘刀’,便直接引至书房。”
杜忠应声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单调声响。杜甫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春秋》简牍粗糙的边缘。那上面记载着无数忠奸博弈、生死倾轧,字缝里浸透了血。他闭了闭眼。
约莫一盏茶功夫,脚步声去而复返,不止一人。
杜忠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人。来人一身半旧青衫,已被雨水打湿了下摆,紧贴在身上。他身量颇高,肩背挺拔,即便略显狼狈,步履间仍带着年轻士子特有的锐气。面容清俊,只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明亮而直接,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惑,望向窗边的杜甫。
正是新晋枢密院直学士,陆贽。
他没有立刻行礼,目光在杜甫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看到内里的真实意图。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黑发滑下,滑过挺直的鼻梁。
杜甫已站起身,拱手为礼,动作标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陆学士冒雨前来,杜某有失远迎。”
陆贽这才还礼,声音清朗,却透着冷硬:“下官不敢当‘迎’字。今日叨扰,只为一事不明,求教杜公。”
“请坐。”杜甫抬手示意案几对面,又对杜忠道,“换新茶,要浓些的。”
杜忠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只剩两人。雨声被隔在外面,显得室内更加空旷安静。
陆贽没有坐,他盯着杜甫,开门见山:“杜公为何举荐下官?”
杜甫撩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话。枢密院行走,站惯了,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陆贽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直,目光灼灼。
“为何举荐?”杜甫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神色平淡,“因为陛下需要人才,朝廷需要新血。陆学士才学、胆识,俱是上选。昔年直言,虽有冲撞,然拳拳之心,杜某岂能不知?岂会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陆贽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杜公雅量,下官佩服。只是下官昔年奏疏,字字句句,皆指向杜公。杜公当真毫无芥蒂?”
“有。”杜甫答得干脆。
陆贽一怔。
“读到‘其心可诛’四字时,杜某亦曾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杜甫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为臣子者,谁不惜清名?谁愿蒙受不白之疑?”
“那为何……”
“因为怒过之后,再读陆学士疏中其他条目——论河北税赋之弊,言江淮漕运之艰,指斥神策军纪废弛,建议重建烽燧以防吐蕃……条条切中时弊,句句关乎国运。”杜甫目光迎上陆贽,“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杜某若因前者而掩后者,与阻塞言路、嫉贤妒能之奸佞何异?”
陆贽眼中锐利的光芒晃动了一下。他预想过杜甫的种种回答——虚伪的托辞、含沙射影的警告、甚至直接的羞辱,却没想到是如此直白地承认“有芥蒂”,却又如此分明地割裂开公私。
“杜公就不怕,下官入了枢密院,凭借职权,继续与杜公为难?甚至……搜集不利于杜公的实据?”陆贽追问,话语如刀,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杜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陆贽心头莫名一紧。
“陆学士,”杜甫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若你真能寻到杜某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实据,不必你动手,杜某自缚请罪,赴刑场引颈就戮。”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深邃,“怕只怕,陆学士入了那枢密院,眼中便不再只有杜某这一介老朽。那里面的账目、文书、往来密函,桩桩件件,牵扯的才是真正能动摇国本的大鱼。届时,陆学士还有闲暇,盯着杜某这无关痛痒的‘私德’么?”
陆贽瞳孔微缩。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杜甫非但不惧他查,反而似乎在……指引他去查别的东西?枢密院?那里是元载经营多年的地盘。
“杜公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杜甫端起杜忠新换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只是提醒陆学士,枢密院直学士,位不高,权不轻。奏章如何拟,消息如何递,一字之差,可能关乎边关数千将士性命,可能影响朝廷百万缗钱粮调度。望陆学士,善用此权,多看,多听,多想。”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至于杜某,是忠是奸,是贤是佞,陆学士大可慢慢看,细细查。时间,会给你答案。”
话已至此,再问下去似乎也无意义。陆贽感到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团迷雾。眼前的杜甫,与他想象中那个或因诗名自傲、或因被诬而怨愤的形象截然不同。他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悸;他的话,看似坦荡,却又处处透着难以捉摸的机锋。
“下官……受教。”陆贽起身,拱手。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最初的咄咄逼人。
“雨还未停,陆学士不妨喝杯茶再走。”杜甫道。
“不必了。衙署尚有文书需要熟悉,不敢久留。”陆贽拒绝。他需要立刻离开,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杜甫也不挽留,起身送客。
送至书房门口,陆贽忽然停步,回头问道:“杜公今日所言,他日可能作悔?”
杜甫站在门内阴影中,脸上神情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杜某举荐陆学士时所言,字字出自肺腑。他日纵有刀斧加身,此心不移。只望陆学士……莫负今日之位,莫忘今日之惑。”
陆贽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入廊下雨幕。青衫很快被雨水吞没。
杜甫立在门边,望着那消失的背影,许久未动。
杜忠悄步上前,低声道:“阿郎,这位陆学士,似非易与之辈。”
“若非如此,怎堪为刀?”杜甫淡淡道,转身回到案前。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春秋》某一行字上,低声自语,几不可闻:
“只是这开刃见血的第一关……怕是快要来了。”
窗外,雨势渐急。
第二章
陆贽走出杜府,冷雨扑面,让他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有叫车轿,也未带随从,就这么沿着湿润的街道,一步步向皇城方向走去。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他独自前行的身影。路旁槐树枯黄的叶子被打落,黏在湿滑的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杜府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因私废公?杜某岂能不知?岂会因私废公?”
“怕只怕,陆学士入了那枢密院,眼中便不再只有杜某这一介老朽。”
“那里面的账目、文书、往来密函,桩桩件件,牵扯的才是真正能动摇国本的大鱼。”
“善用此权,多看,多听,多想。”
“时间,会给你答案。”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甚至坦荡得令人意外。可正是这份坦荡,让陆贽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他与杜甫并无私交,仅有的一次“交集”便是那封差点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奏疏。他当时年轻气盛,眼见藩镇坐大、宦官专权、朝堂之上却多有文人以诗酒唱和、明哲保身,心中愤懑难平。杜甫诗名满天下,却又与某些节度使旧部有诗文往来,在他眼中,这便是首鼠两端、沽名钓誉的典型。故而奏疏中言辞激烈,直指其非。
他做好了被报复的准备,甚至贬官出京时也未曾后悔。唯独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弹劾的对象,亲手提拔回权力中枢。
这不合常理。
事有反常必为妖。陆贽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杜甫的话,听起来像是纯粹的为国举贤,可那最后几句隐隐的指向——枢密院、账目、大鱼——分明意有所指。是在暗示自己与元载一党为敌?还是想利用自己这把“刀”,去清除他在枢密院的政敌?
又或者……真如他所说,纯粹是让自己去发现“国本”之弊?
陆贽眉头紧锁。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滑入颈中,冰凉一片。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那个叫杜甫的老人。他的眼神太深,像秋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不知不觉,已走到皇城附近。雨幕中,巍峨的宫墙显得更加森严沉默。枢密院衙署在皇城西南角,与中书、门下等中枢机构相邻,却又自成一体,门前守卫皆是神策军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
陆贽出示了新任告身和鱼符,守卫验看无误,侧身放行。
踏入枢密院大门,一股不同于外间雨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陈年纸张、墨锭、熏香,以及一种无形压力的、属于帝国机要重地的特殊味道。廊庑深深,即便白日也需点灯,铜灯盏里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往来吏员低声交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被一名身着绿袍的小吏引着,穿过两道回廊,来到直学士办事的廨署。廨署不大,里面已有两人。一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正伏案疾书,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贽湿漉漉的衣衫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另一人年轻些,正在整理架上的卷宗,见到陆贽,倒是露出几分客气而疏远的笑容:“可是新任陆直院?在下周钧,这位是郑直院郑大人。您的案席在此。”
他指了靠窗一张空着的案几,上面已摆放了笔砚纸墨,还有一摞尺许高的文书。
陆贽道了谢,走到自己案前坐下。那摞文书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河西秋防粮秣调度核验事宜”。他随手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涉及凉州、甘州、肃州等地驻军粮草分配、运输损耗、银钱折算,条分缕析,但却在几处关键数字旁,有着不同笔迹的朱笔勾画和简略疑问,墨色新旧不一,显然经过多人手眼。
他只是粗略一看,便觉头绪纷繁,牵涉极广。粮秣之事,看似琐碎,实乃军国命脉,一丝一毫都错漏不得,也舞弊不得。
“陆直院初来,可先从这些往年旧档看起,熟悉规程。”周钧在一旁道,语气温和,“若有不明之处,可询郑大人或在下。”
那姓郑的直院此时停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陆直院是杜拾遗力荐的人才,想必才具非凡,这些琐碎账目,自然一看便懂。”话虽如此,那语气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却清晰可辨。
杜拾遗力荐……陆贽心中了然。自己这个“杜党”标签,怕是进门前就已贴牢了。在这元载经营多年的地盘,这标签便是原罪,也是靶子。
“郑大人过誉,下官初涉机务,正要从头学起。”陆贽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便低头仔细看起文书,不再多言。
郑直院与周钧交换了一个眼色,也各自忙去。
廨署内只剩下翻动纸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吏员捧着文书进来,低声与郑、周二人交谈几句,又匆匆离去。无人主动与陆贽搭话,所有的忙碌似乎都与他无关,他被一种无形的壁垒隔离在外。
陆贽并不在意。他本就心志坚定,既然来了,便打定主意要做些事情。杜甫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更激起了他的探究之心。他沉下心,一份份翻阅那些积年的文书。粮秣、军械、驿传、边贸……桩桩件件,数据庞杂。他看得极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不时提笔在随手准备的纸条上记录下自己的疑问。
渐渐地,他沉浸进去。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帝国边疆的烽燧,是长途跋涉的民夫,是浴血厮杀的将士,也是可能蠹空国库的虫蚁。他发现,许多账目看似平妥,细究之下却经不起推敲。比如同一批军械,从工部拨付到运抵边军,损耗比例在不同年份、不同地域波动极大,却少有深入核查的记录;又如各地进奏院(藩镇驻京机构)申请拨付的“特别军费”,名目繁多,许多理由含糊,核准却异常顺利……
时间在翻阅和记录中悄然流逝。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渐浓。吏员开始点燃更多的灯烛。
郑直院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吧。周老弟,陆直院,你们也早些回去。”
周钧答应着,开始收拾桌面。
陆贽也合上文卷,将自己记录的纸条仔细收好。他今日所获,虽只是冰山一角,却已感到触目惊心。许多关节,显然非一两个小吏所能操纵。
他最后一个离开廨署。走出皇城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云层散开,露出几点疏星,空气清冷湿润。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坊市的轮廓。
他没有直接回寓所,而是信步走到了离皇城不远的崇仁坊。坊内有一家不大的书肆,他偶尔会去淘换些典籍。此刻心烦意乱,便想进去走走。
书肆掌柜认得他,点头招呼。陆贽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浏览,思绪却仍萦绕在那些文书数字和杜甫的话语上。
正神游间,忽听隔壁书架后传来两人低语,声音虽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书肆里,仍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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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拾遗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哦?此话怎讲?”
“你还没听说?今日午后,宫中传出消息,圣人对杜拾遗举荐陆贽一事,似乎颇有悔意。觉得陆贽年少轻狂,不堪大用,放在枢密院恐生事端。倒是元相公关说,认为既已任命,不妨让陆贽历练一番,若有过失,再行处置不迟。”
“元相公这是以退为进啊……”
“谁说不是?我听说,元相公那边已经准备了几桩‘历练’给这位陆直院,都是棘手无比的陈年旧案,里头水深得很。一旦陆贽办砸了,或者捅出什么搂不住的娄子,嘿嘿,到时候举荐他的杜拾遗,能脱得了干系?‘举荐非人’、‘贻误国事’的罪名扣下来,杜拾遗那点清名,怕是要毁于一旦。”
“这……杜拾遗难道看不出?”
“看出又如何?诏书已下,难道能立刻反悔?杜拾遗这次,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借刀杀人,却没掂量清楚自己握不握得住那把刀。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就有好戏瞧喽……”
声音渐低,随后是脚步声,那两人似乎选好了书,结账离开了。
陆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一卷书脊。方才的对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原来如此。
元载的以退为进,皇帝的动摇悔意,还有那即将到来的、“水深得很”的棘手旧案……一切都在印证他最初的怀疑。杜甫的举荐,果然是一个旋涡的中心。而自己,就是被抛入这旋涡的第一块石子,用来试探水深,也用来……牵连岸上的人。
好一个“善用此权,多看,多听,多想”!杜甫是在提醒自己即将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手中攻击他的棋子!
一股郁愤之气堵在胸口。他陆贽寒窗苦读,立志报国,即便贬官也不曾折腰,如今却像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被卷入高层的倾轧之中,成为别人算计的筹码?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书放回原处,向掌柜略一颔首,快步走出书肆。
夜晚的寒风让他头脑愈发清醒。现在该怎么办?退缩?辞官?那不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也坐实了自己“不堪大用”?而且,辞官就能摆脱干系吗?自己身上已经烙下了“杜党”印记。
前进?按照元载那边设计的“历练”去走,一步步踏入陷阱,最终连累杜甫,也毁掉自己?
不,不对。
陆贽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街口,望着皇城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杜甫那句“怕只怕,陆学士入了那枢密院,眼中便不再只有杜某这一介老朽”再次响起。
如果……如果杜甫的目的,根本不是“借刀杀人”,也不是单纯的“为国举贤”呢?
如果他早就预料到元载的反制,预料到自己会成为靶子呢?
如果他举荐自己,就是为了把自己这个“愣头青”、“仇敌”,放到枢密院这个要害之地,成为一根搅动死水的棍子,一枚吸引火力的棋子呢?
那么,他叮嘱自己“多看,多听,多想”,是不是在暗示,真正的战场就在那些文书账目之中?真正的敌人,并非他杜甫,而是那些蠹虫?
而那句“他日纵有刀斧加身,此心不移”,是不是在说……即便被自己牵连,甚至因此获罪,他也认了?
这个念头让陆贽心头剧震。若真如此,那杜甫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扳倒元载?还是为了……肃清枢密院,乃至更深的朝廷积弊?为此,不惜以身作饵,甚至押上清誉和性命?
这想法太过骇人,也太过……悲壮。
陆贽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推测。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杜甫可能只是一个过于理想化、低估了政治残酷的老文人。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路只有一条。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冰凉。
既然已被置于炭火之上,那便看看,这炭火之下,究竟烧着怎样的魑魅魍魉!元载的“历练”,他接下了。杜甫的“期待”,他也暂且记下。
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看”,去“听”,去“想”,去查。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刀,而是为了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这朝廷的病根,究竟在何处!
至于杜甫……陆贽望向曲江方向,眼神复杂。
“杜子美,你究竟是何等人?”他低声自语,转身融入长安城的夜色,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的沉重。
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杜府书房,杜甫并未安寝。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疏星。杜忠悄步进来,低声道:“阿郎,坊间有传言,说圣人对陆学士之事……”
“知道了。”杜甫打断他,语气并无波澜,“元载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些。”
“那陆学士他……”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血性的人。”杜甫缓缓道,“听到这些传言,他要么惧而退缩,要么怒而硬闯。无论是哪一种,元载都有后手等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希望,他是第三种。”
“第三种?”
“把惧和怒压下去,把眼睛擦亮,把心思沉下来。去看那些别人不想他看的东西。”杜甫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唯有如此,这把刀,才算是真正握在了该握的人手里,对准了该对准的方向。”
“可这样一来,陆学士的处境,还有阿郎您……”杜忠满脸忧色。
杜甫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杜忠凑近一看,心头猛地一颤。
那两个字是——
“死局”。
杜甫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幽深如古井。
“局已布下,棋已落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只看执刀之人,有没有劈开这死局的勇气和智慧了。而我……”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嘴角那丝悲凉的笑意再次浮现,
“只需站在这里,等着那刀锋,或者倒卷回来,或者……破局而出。”
第三章
三日后,枢密院的“历练”果然如期而至。
不是一桩,而是三桩陈年旧案,同时摆在了陆贽的案头。由郑直院亲自送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透着看好戏的凉薄。
“陆直院才学卓著,深得杜拾遗赏识。这几件案子积压已久,涉及钱粮军务,颇为紧要,却又琐碎繁杂,一直无人愿意接手。元相公特意吩咐,交与陆直院办理,正是历练良机,还望陆直院莫要推辞。”
陆贽看着那三份厚厚的卷宗封皮:《天宝十四载范阳军械额外调拨稽核案》、《乾元二年江淮转运使损耗异常复核案》、《宝应元年河西互市绢马交易亏空清查案》。时间跨度从玄宗朝到当今,地点遍及河北、江淮、陇右,涉及的要么是当年安史叛军源头之地,要么是朝廷财赋重镇,要么是敏感的民族边贸。桩桩件件,水浑泥深,牵扯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且事隔多年,证据难寻,人物星散。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丢过来几个烫手山芋,不,是烧红的烙铁。
“下官遵命。”陆贽面不改色,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仿佛能感受到其内蕴含的灼热与危险。
郑直院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静,干笑两声:“陆直院果然爽快。不过,元相公也有交代,枢密院事务繁忙,其他人各有职司,恐难抽调人手协助于你。这几件案子,就劳烦陆直院独力查办了。期限嘛……年关在即,诸多汇总,最好能在腊月之前,有个初步的结论呈报。”
现在是十月中,到腊月,满打满算一个半月。要厘清三桩跨越数年、地域遥远的陈年积案,还要独力完成?这分明是强人所难,等着看他束手无策、逾期被斥。
“下官明白了。”陆贽依旧只有这四个字。
郑直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袍袖拂动间带起一股微冷的空气。
廨署内,周钧同情地看了陆贽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那位郑直院则悠然品茶,偶尔与进来回事的吏员低声谈笑,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陆贽这边。
陆贽不再理会外界目光。他摊开第一份卷宗,沉心静气,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既然要查,那就查个明白。杜甫不是说“多看,多听,多想”么?那就从这些尘封的卷宗里,看出些门道来!
他这一看,便是整整一日,除了必要的饮水和如厕,几乎未曾抬头。午间吏员送来饭食,他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卷宗内的文字、数字、批注、缺失的环节、模糊的表述、前后矛盾之处……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他一点点捡起,试图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天宝十四载,范阳。那是安禄山的老巢。卷宗记载,当年朝廷曾有一批“额外”军械调拨至范阳,理由是“加强边备,以防契丹”。但调拨数量巨大,远超常规,且后续核销记录混乱不堪,接收文书有多处涂改,时任范阳节度使的安禄山麾下将领签押笔迹可疑。安史之乱爆发后,此事曾被提及,但随即因战乱和人事更迭不了了之。
乾元二年,江淮转运使。朝廷平定安史之乱的钱粮命脉。卷宗显示,当年由江淮运往关中的漕粮,损耗率异常高达两成,远超正常水平。时任转运使称是漕船失事、沿途损耗及匪患所致,但失事记录语焉不详,损耗明细缺失,所谓的“匪患”也查无实据。此事曾有小御史弹劾,但被当时掌权的宦官压下,转运使不久后调任他职,不了了之。
宝应元年,河西互市。朝廷用绢帛向回纥等部购买战马的重要渠道。卷宗反映,当年一批价值数十万匹绢的贸易,朝廷收到的马匹数量、质量均与约定严重不符,导致巨额亏空。负责此事的互市监官员称是“路途损耗”、“马匹疫病”,但随行护卫将领却有不同证词,指称途中遭遇“不明身份者”劫掠,损失巨大,而互市监与当地豪商往来密切。此事曾引发朝议,但当时吐蕃犯边,局势紧张,为稳定回纥,朝廷最终选择息事宁人,相关官员被申饬了事。
三桩案子,看似独立,但陆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若隐若现的关联。比如,范阳军械案中涂改文书的手法,与江淮损耗案中缺失明细的做派,隐隐有相似之处,都透着刻意掩盖的痕迹。而河西互市案中涉及的“当地豪商”,似乎与江淮转运线上的一些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间接联系。更关键的是,这些案子发生的时间点,要么是朝局动荡之时,要么是边患紧急之际,最终都因“大局”或“战乱”而被搁置、模糊处理。
这仅仅是巧合吗?
陆贽感到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些陈年旧案,就像是网上一个个被尘埃覆盖的结点。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吹开尘埃,看看这些结点最终连接向何处。
独力查办,无人协助,期限紧迫——这些困难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执拗。无人协助,便自己动手;卷宗不全,便想办法找;期限紧迫,那就夜以继日!
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在枢密院的机会。郑直院和周钧经手的当前文书,他无权过问,但他可以“请教”规程。借着请教的名义,观察他们处理类似事务的流程、惯例、以及往来文书的格式、用语。他记忆力极佳,几乎过目不忘,将有用的信息暗自记下。
他也开始留意进出枢密院的其他官吏。哪些人是常客,哪些人与郑、周二人交谈密切,哪些部门的文书往来频繁……他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将所见所闻与卷宗中的名字、职务一一对照。
同时,他并未忘记杜甫。这个将他推入如此境地的老人,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暗中打听杜甫近日动向。得知杜甫除了按例上朝,便是闭门谢客,在府中整理诗稿,偶尔去翰林院当值,与同僚也只是泛泛之交,并无特别举动。仿佛举荐陆贽之后,他便真的置身事外了。
越是平静,陆贽心中的疑云越重。
十月底,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袭击长安,落下今冬第一场小雪。雪粒簌簌,打在枢密院廨署的窗纸上。
陆贽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呵着白气,继续核对江淮损耗案中一笔关键的漕船调度记录。卷宗记载的船号与他在另一份关联度不高的驿传记录里看到的船号,对不上。这可能是笔误,也可能……
就在这时,廨署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入。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郑直院和周钧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谄媚:“王内侍,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者是内侍省的一名有品级的宦官,王守澄,常代表宫中向枢密院传达旨意或询问事宜,是元载也需要客气几分的人物。
王守澄随意摆摆手,目光在廨署内一扫,落在伏案疾书的陆贽身上,细长的眉毛挑了挑:“这位便是新来的陆直院?真是勤勉。”
陆贽只得放下笔,起身行礼。
王守澄踱步过来,瞥了一眼他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皮笑肉不笑地道:“陆直院在查这些陈年旧案?可有什么发现?”
“下官正在梳理,尚无定论。”陆贽谨慎回答。
“嗯。”王守澄不置可否,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范阳军械案的卷宗,翻了翻,“天宝年间的事了,那时节,乱得很哪。许多事情,时过境迁,人也都不在了,查起来怕是不易。”他合上卷宗,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贽,“陆直院年轻有为,心思应该多放在当下军国急务上,这些过往云烟,耗费太多精力,恐怕得不偿失,也容易……惹上是非。”
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郑直院在一旁帮腔:“王内侍说的是,下官也劝过陆直院,只是陆直院执意要为国分忧,厘清旧弊。”
陆贽垂目道:“下官奉命办事,不敢不尽心。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王守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好一个‘自有公论’。陆直院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风骨铮铮。”他不再多说,转向郑直院,交代了几句关于朔方军冬衣拨付的旨意,便带着人离开了。
他走后,廨署内安静了片刻。郑直院看着陆贽,摇了摇头,似在惋惜他的不识时务。
陆贽坐回案前,心中波澜起伏。王守澄的出现和那番话,绝非偶然。这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些陈年旧案背后,果然牵扯到极大的利益,甚至可能直指宫中的某些势力。连内侍省的大宦官都亲自来“提醒”了。
压力如山袭来,但他心中的火焰,却烧得更旺。越是有人不想他查,越是证明他查的方向对了!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锐利如刀。笔尖落下,在那份漕船调度记录的疑点旁,用力画了一个圈。
小雪渐渐变密,窗外一片模糊的苍白。陆贽的身影在灯下显得孤直而坚定。他知道,自己正在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路。但他没有回头。
而在遥远的范阳、江淮、河西,那些尘封的往事,似乎也因长安城中这个年轻直院的不懈追索,而开始微微颤动,即将抖落掩盖真相的厚重尘埃。
第四章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长安城银装素裹,寒气彻骨。但比天气更冷的,是朝堂上悄然涌动的暗流。
陆贽埋首案牍、独力清查三桩积案的消息,不知被谁刻意散播出去,成了百官私底下热议的话题。同情者有之,嘲讽者更多,大多认为这位年轻的直院学士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连带着,举荐他的杜甫,也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原本一些保持中立、甚至对杜甫抱有同情的清流官员,此刻也难免怀疑:杜子美莫非真是老糊涂了?举荐这么一个愣头青,惹来一身骚,究竟图什么?
这一日大朝会,气氛便有些微妙。
紫宸殿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皇帝李豫高坐御榻,听着各部院寺监依次奏事,神色略显倦怠。近日吐蕃骚扰边境,河东军饷又生龃龉,令他烦心不已。
当轮到议论一些日常政务时,户部一位侍郎出班,奏的是江淮今岁税赋征收之事,说着说着,话锋似无意间一转:“……漕运乃国脉所系,历来损耗皆有定例。然臣观近日有司,于陈年旧案耗费过甚,人力物力空掷,于当前急务反倒有所延误,臣恐本末倒置,因小失大。”
虽然没有点名,但殿中众人皆知,这“有司”指的便是枢密院,那“陈年旧案”自然就是陆贽正在查的三件事。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班列中后段的杜甫。杜甫身着青色官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听见。
元载立于文官班首,眼帘微垂,捻着玉笏,不动声色。
李豫皱了皱眉,看向枢密院副使:“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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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副使出班,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新任直院陆贽奉元相分之命,查阅几件往年积案,以熟悉规程。然其所用,皆分内之时,并未额外抽调人力钱粮,于当前机务,亦无延误。”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是“奉元相分之命”,又撇清了“延误”的指责。
元载此时方才缓缓出列,声音平和:“陛下,陆贽新进,锐意任事,其心可嘉。查阅旧档,亦是了解弊情、增益见识之道。只是年轻人或有不逮之处,臣已嘱咐其以当下为重,循序渐进。”一番话,既显得宽容大度,又隐隐坐实了陆贽“不逮”、“可能耽误事”的印象。
李豫“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扫过杜甫:“杜卿,陆贽是你举荐。你观其人,可能胜任?”
这一问,直接将杜甫架到了火上。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杜甫出班,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臣举荐陆贽,乃因其才学胆识,可堪驱策。至于能否胜任,需观其行,验其果。现今其奉上命查阅旧案,正是‘观行验果’之机。若其能于纷繁旧档中理出头绪,查明积弊,则足证其能;若其力有不逮,或行事有差,则朝廷自有法度裁处。臣当初举荐之言,出于公心,至今未改。陆贽之成败,皆为其自身之行,臣愿与其同受朝廷考绩。”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大包大揽为陆贽担保,也未推卸举荐之责,更强调了“出于公心”和“朝廷法度”。尤其是最后一句“愿与其同受朝廷考绩”,隐隐透出一股同进同退的意味,让一些本想趁机攻讦他“举荐非人”的官员,一时语塞。
李豫深深看了杜甫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且看吧。”
朝会继续,但方才那一幕,已深深印在众人心中。杜甫那看似平静的表态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底牌?他当真如此相信那个曾弹劾过自己的陆贽?还是另有倚仗?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雪已停,宫阙覆白,阳光惨淡。杜甫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元载从后面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几名心腹官员稍稍落后几步。
“子美今日殿上之言,颇有担当啊。”元载微笑着,语气亲切,如同老友闲谈。
杜甫微微躬身:“元相爱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言罢了。”
“只是这担当,有时也需量力而行。”元载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意有所指,“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事难免毛躁。那几件旧案,牵扯甚广,当年都未能厘清,如今时过境迁,更难查证。万一陆贽年轻识浅,受人蒙蔽,或者急于求成,做出些不实的推断,不仅于国无益,恐还会搅乱朝局,徒增纷扰。届时,子美你一番举荐苦心,恐怕反受其累啊。”
“元相爱护后进,杜某感佩。”杜甫语气依旧平淡,“然玉不琢,不成器。陆贽是否有识断之明,能否去伪存真,正要由此等难事磨砺。若他果然不堪造就,或心术不正,做出诬枉之事,自有公论国法。杜某届时,亦甘心领受失察之责。”
元载脚步微顿,侧头看着杜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子美似乎对这位陆学士,信心十足?”
“杜某对事不对人。”杜甫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杜某信的,是朝廷法度,是事实公理。陆贽所查,无论结果如何,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规,便是可信之论。反之,则不足为凭。此无关信心,乃事理之常。”
这话绵里藏针,将元载隐含的“陆贽可能诬枉”的指责,轻轻拨开,重新拉回到“证据”和“程序”上来。意思是,你们怕他查,可以,但要想否定他,也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反证,或者指出他程序不合法,空口说白话是没用的。
元载眼神微冷,旋即又恢复笑意:“子美言之有理。看来,你我皆需拭目以待了。”他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雪天路滑,子美年长,走路当心。”说罢,带着人先行而去。
杜甫站在原地,望着元载一行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宫门拐角。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的官袍上。他缓缓抬起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动作一丝不苟。
他知道,方才殿上殿下的交锋,只是前奏。元载的警告,皇帝的疑虑,同僚的猜忌,都已摆上台面。所有的压力,最终都会传导到那个正在枢密院廨署里埋头苦干的年轻人身上。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以及……承受。
回到府中,杜忠迎上来,接过他的氅衣,低声道:“阿郎,陆学士那边……”
“不必多问。”杜甫打断他,“可有客来?”
“没有。”杜忠摇头,“门庭冷清。”
“冷清好。”杜甫走向书房,“烹茶,浓些。”
坐在熟悉的书案后,杜甫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写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庭院积雪覆盖的假山石。那石头形状嶙峋,在雪中更显孤峭。
杜忠将热茶送来,见他如此,不敢打扰,悄悄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杜甫忽然低声自语,像是在问那假山石,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敬舆(陆贽字),这把火,我已经替你点着了。柴薪够干,风势也够猛。现在……就看你这把刀,够不够利,能不能在火燎到自己身上之前,劈开一条路来了。”
他端起茶杯,茶已微凉。他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或者,”他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与我一同,焚于此烬。”
窗外,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给雪地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旋即迅速被暮色吞没。长安城的夜晚,再次降临,寒冷而漫长。
而在枢密院的廨署里,灯烛又一次亮起,映照着陆贽伏案不倦的身影。他的案头,除了那三份主要卷宗,旁边又多了几叠他从其他无关旧档中细心摘抄、整理出来的关联记录和疑点摘要。一张巨大的白纸上,他开始用炭笔勾勒一些名字、时间、地点和事件的简易关系图。
线条交错,渐渐织成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网的某些部分还模糊不清,但中心几个关键的结点,已开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陆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呵了口白气,继续提笔,在一个新发现的、与江淮转运使案有关的名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叉。
那个名字,属于一位早已致仕回乡、但在当年权势不小的宦官。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陆贽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
他知道,自己离某个惊人的真相,或许只有一步之遥了。而这一步,可能踏出便是深渊,也可能是……黎明。
第五章
腊月将至,长安城的年味被官场肃杀的气氛冲淡了许多。陆贽清查积案之事,虽未再有朝堂公开议论,但暗地里的较量却愈发激烈。
他遇到的阻力越来越大。原本还能查阅的一些边缘卷宗,突然被告知“另有调用”或“归档有误”,无法调取。他想找当年可能知情的、现已调任或致仕的低级吏员询问,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言辞闪烁,甚至有人第二天就“告病”离京。他去档案库核对某些细节,看守的胥吏态度怠慢,推三阻四,耗去他大量时间。
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收紧,要将他困死在那三桩无头公案里,让他一无所获,最后以“办事不力”、“稽延公务”的罪名被黜落。
但陆贽并非毫无进展。在那些看似无关的旧档碎片中,他凭借过人的记忆和缜密的推理,拼凑出一些令人心惊的线索。他发现,三桩案子虽然地域、时间不同,但运作手法有惊人的相似性:都是利用朝廷应对紧急事态(备边、平叛、稳蕃)时的特殊政策或混乱期,虚报冒领、偷梁换柱、勾结地方豪强或军中败类,将巨额国家资财中饱私囊。而且,事后掩盖的手法也如出一辙,要么推给“战乱损失”,要么归咎于“吏员舞弊”或“意外”,最终找个替罪羊申饬了事,真正的主使者逍遥法外。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些案子当年被压下或模糊处理的关键节点上,似乎都隐隐晃动着一些相同的身影——并非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种“势力”。这种势力能影响中枢决策,能驱使宦官说话,能安抚或压制言官,能调动地方配合。
这绝不是一个两个贪官污吏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极深的利益集团。
陆贽将自己关在廨署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焚膏继晷,通宵达旦。他的脸色日渐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与极度兴奋的光芒。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庞大黑暗的核心。
这一日,他终于在纷乱的线索中,抓住了一条看似最不起眼、却可能直通要害的线头——宝应元年河西互市案中,一批“意外”损毁的优质绢帛的最终去向。卷宗记载这批绢帛因“ storage不当遭鼠啮水渍”而报废,但报废处理的记录极其简略,接收废品的官方仓库印记模糊难辨。然而,陆贽在一份毫不相干的、关于当年河西某地民间丝绸市价的监察报告残片中,发现就在那批绢帛“报废”后不久,当地黑市上突然出现了一批质地极佳、却无官方印记的“私绢”,数量巨大,导致市价短期波动。而报告提及,这批私绢的流传,似乎与一个往来于河西与长安的胡商有关,那胡商据说与京城某位“显赫人物”的管家过从甚密。
胡商的名字已不可考,但那位管家的姓氏,却让陆贽心头狂震——姓吴。而这个姓氏,恰好与当年江淮转运使案中,一个因“ small过失”被革职、此后不知所踪的押运小吏的妻族姓氏相同!更巧合的是,陆贽记得,元载府中一位颇得信任的外院管事,也姓吴!
难道……
陆贽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强压下激动,反复推敲这些碎片信息的关联性,试图构建更可靠的逻辑链条。他知道,仅凭这些间接的、零碎的线索,远不足以扳倒任何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但他至少明确了下一步追查的方向:那个神秘的胡商,以及吴姓管家这条线!
就在他准备设法暗中查访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来到了枢密院。
是杜甫。
那日晌午过后,雪后初晴,阳光微弱。杜甫穿着家常的深色棉袍,披着半旧氅衣,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枢密院衙署门外。他向守卫出示了腰牌,言明有公务需与陆直院商议。
消息传进廨署,不仅陆贽愕然,郑直院和周钧也面面相觑。杜甫自陆贽上任后,从未踏足此地,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陆贽压下心中疑虑,整理了一下袍服,迎至廨署门口。只见杜甫站在廊下,负手看着院中未化的积雪,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杜公。”陆贽行礼。
杜甫转过身,微微颔首:“陆直院,叨扰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贽将杜甫引至廨署旁一间专供官员短暂休憩、此时无人的小茶室。杜忠留在门外。
室内狭小,仅一桌两椅,一个小火盆提供着有限的热气。两人对坐。
“杜公亲至,不知有何指教?”陆贽开门见山。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他面对杜甫时,少了几分最初的尖锐质疑,多了几分探究的凝重。
杜甫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陆贽憔悴却目光炯炯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陆直院清减了许多。公务固然要紧,也需顾惜身体。”
“多谢杜公关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职责……”杜甫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悠远,“陆直院可知,你的职责,边界何在?”
陆贽心头一凛:“下官愚钝,请杜公明示。”
“枢密院直学士,职责是协理机要,核对文书,拟办奏章。查案,尤其是陈年旧案,并非你的本职,更非朝廷设立此职的初衷。”杜甫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如今所为,在很多人看来,是越俎代庖,是节外生枝,是不务正业。”
陆贽抿紧了嘴唇。他知道杜甫说的是事实,也是外界普遍的看法。“然元相分之命……”
“元相分之命,是让你‘查阅’,熟悉弊情,而非‘清查’,穷追猛打。”杜甫打断他,目光如镜,映出陆贽眼中的不甘,“陆直院,你这些时日,查出什么了?”
陆贽沉默。他该说吗?该对这个举荐自己、却又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意图莫测的老人,吐露自己辛苦得来的线索吗?
杜甫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茶室寂静,只有火盆中炭块偶尔毕剥作响。
良久,陆贽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他压低了声音,极快、极简略地将自己关于三案关联、运作手法相似、以及可能涉及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推断说了出来,最后,提到了那个关键的吴姓管家和胡商的线索。但他隐去了与元载府可能的关联,只说是“京城某显赫人物”。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杜甫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杜甫听得很认真,脸上始终没有什么波澜。直到陆贽说完,他才微微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似是悲悯,又似是……决然。
“果然……”杜甫低语一声,几不可闻。
“杜公?”陆贽追问。
杜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直院,若你沿着这条线查下去,最终触及了不可触之人,引来了泼天大祸,你待如何?”
陆贽挺直脊背,沉声道:“下官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事。若查实有蠹虫祸国,无论其位多高,势多大,下官必据实奏报,请朝廷明正典刑!”
“据实奏报?”杜甫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若你奏报的渠道,本身就在那些人掌控之中呢?若你的奏章根本到不了御前,反而成为你的催命符呢?若不仅你性命难保,还会牵连家人、师友,甚至……举荐你之人呢?”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陆贽心头。这些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深想,或者说,不愿在真相面前退缩。
“那……依杜公之见,下官该如何?”陆贽声音干涩。
杜甫直视着他,目光深邃如海:“两条路。其一,就此罢手。将你所查,写成一份四平八稳、不痛不痒的综述,承认年代久远、查证困难,建议存档了事。如此,你可保平安,甚至可能因‘勤勉’而得些微嘉奖。我之举荐,也算勉强有个交代,最多落个‘识人不明’的笑谈。”
陆贽拳头猛然握紧,指节发白。罢手?那这些时日的呕心沥血,那些隐约可见的黑暗勾当,那些被侵吞的民脂民膏、将士血汗,难道就任由它们继续被尘埃掩盖?
“其二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其二,”杜甫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凝重,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将你所查到的、最核心、最确凿、但也最要命的证据,交给我。”
陆贽愕然抬头:“交给您?”
“不错。”杜甫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由我,来替你上这道奏章。”
“为什么?”陆贽脱口而出,“杜公您就不怕被牵连?您方才还说会牵连举荐之人……”
“因为有些事,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去揭开。”杜甫的话如同惊雷,在陆贽耳边炸响,“你年轻,位卑,你的奏章,他们可以轻易扣下,将你无声无息地处置掉。但我不同。我杜甫,一介老朽,别无长物,唯有这数十年来,在陛下心中、在朝野士林眼里,积攒下的这一点点虚名,一点‘诗名’、‘直名’。”
他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苍凉无比:“用这点虚名,去撞一撞那铜墙铁壁,或许还能听个响声。若能撞开一丝缝隙,让陛下看到里面的污秽,那这点虚名,也算用得其所了。”
陆贽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杜甫。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杜甫为什么力排众议举荐自己这个“仇敌”!明白了那句“快刀”的真正含义!明白了那些看似矛盾的话语和举动背后,隐藏着怎样惨烈的布局!
杜甫根本不是要借刀杀人,也不是简单地为国举贤。他是要以自己为薪柴,点燃一场大火!而他陆贽,就是那把被选中来搜集“火种”的刀!杜甫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替他去死,去承担那“揭开盖子”后必然到来的、最猛烈的反扑!
“杜公……您……何必如此?”陆贽声音颤抖,喉头哽咽。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杜甫的所有猜忌、怀疑,都显得那么卑琐。
“何必如此?”杜甫重复着,目光望向茶室小小的窗外,那里有一角灰白的天空,“陆直院,你可知,我年少时,也曾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然而蹉跎半生,眼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朝堂之上却党同伐异,苟且因循。我写诗,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写尽了悲愤,却于实事无补。如今老矣,残躯渐朽,若能用这残躯,为你这样的后来者,铺一块砖,垫一步路,撬动一丝改变的可能,那便是死得其所了。”
他转回头,看着陆贽,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将证据交给我。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承认与我有过此番交谈,更不要试图为我辩白。你要做的,是活下去,记住你所看到的黑暗,然后,在我用这条老命换来的那一丝可能的缝隙里,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做一个真正的、能干事、敢干事的官!”
陆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猛地起身,对着杜甫,一揖到地,久久不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震撼,有愧疚,有悲愤,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使命感。
杜甫也站起身,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稳,很暖。
“记住,证据要确凿,要能一击致命。也要记住,保护好自己。”杜甫最后叮嘱道,“三日后,此时此地,我等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茶室的门,阳光涌进,照亮他微微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他对着门外等候的杜忠点了点头,主仆二人,缓缓向枢密院外走去,步履平稳,消失在廊庑尽头。
陆贽站在茶室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阳光刺眼,雪地反光,让他一阵眩晕。他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只是那刀锋之上,多了一层血色的决绝。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为自己查案,不仅仅是为了真相。他的肩上,扛上了一个老人用生命托付的重量,扛上了一种超越个人生死荣辱的嘱托。
三日后。
他将交出那把,足以点燃一场惊天烈焰的“火种”。
而执火之人,已准备赴死。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腊月寒风凛冽如刀,刮过皇城嵯峨的殿宇。枢密院那间狭小的茶室内,火盆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
陆贽将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包,推到杜甫面前。布包轻飘,内里只有几张坚韧的桑皮纸,纸上字迹细密,记录的却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时间、钱粮数目、勾结脉络,以及最关键的一一从当年经手小吏遗孀口中套出的、关于吴姓管家与胡商交接货物的具体地点、暗语,还有陆贽冒险从废弃档案库角落翻捡出的、半张带有模糊印记的原始货单残片。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方向。
杜甫没有立刻去碰那布包。他抬起眼,看着陆贽。三日不见,这年轻人眼里的血丝更多,但那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已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坚定。
“都在这里了?”杜甫问,声音平静。
“核心之物,皆在于此。”陆贽喉结滚动了一下,“足以证明三案并非孤立,背后有一张横跨军、政、商,甚至内廷的巨网。虽未直指……那位,但吴管家这条线,已抵喉舌。”
杜甫点了点头,缓缓伸出手,将那青布包拿起,揣入怀中贴身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托着千钧重量。
“杜公……”陆贽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您……何时上奏?”
杜甫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今日便写。明日大朝,便是时机。”
“明日?”陆贽心头一紧。太快了!他原以为杜甫会再等待,再筹划。
“夜长梦多。”杜甫淡淡道,“这把火,既然要烧,就要烧得突然,烧得猛烈,让他们措手不及。”他转头看着陆贽,眼神深邃,“我走之后,你立刻称病,闭门不出。无论听到什么消息,看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露面,不要回应。记住,你我从无私下交接,你只是奉令查阅旧档,一无所获。”
“杜公!”陆贽急道,也站了起来,“让我与您一同……”
“住口!”杜甫低声喝断,目光陡然变得严厉,“你想让我的心血白费吗?你想让这把火刚点着就被扑灭吗?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是我,是无数被蛀空的血汗换来的!你要留着,看清楚这场大火之后,是废墟,还是新生!”
陆贽被这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震住,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杜甫神色稍缓,语气转为低沉:“陆敬舆,我知你心意。但此事,必须由我一人来做。你活着,将来才有可能,让我的死,不至于毫无价值。”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或许……这也是我这一生,所能做的,最像诗的一件事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贽,拉开茶室的门,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他袍袖鼓荡。他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陆贽独自站在冰冷的茶室里,望着那迅速消失在凛冽空气中的背影,仿佛看到一柄孤直的、决绝的、投向无边黑暗的投枪。他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与崇敬,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裂。
他不知道杜甫将如何写下那封奏章,不知道明日朝堂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他只知道,一个时代,或许即将以一种无比惨烈的方式,被一道苍老而璀璨的闪电,劈开一角黑暗。
而他自己,被留在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寒冷中,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天崩地裂的轰鸣。
第六章
翌日,腊月望日大朝。
天色未明,百官已顶着刺骨寒风,序列于宣政殿外广场。雪虽停,积水成冰,地面滑溜异常。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或肃穆、或倦怠、或心怀鬼胎的不同神情。
陆贽称病未至。杜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青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超然。唯有站在他附近、细观察他眼色的人,或许能察觉那平静之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元载今日来得稍晚,蟒袍玉带,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缓步而来,路过杜甫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旋即恢复常态,走向文官班首。王守澄等几名有头脸的大宦官也已侍立在殿阶之侧,面无表情。
钟鼓齐鸣,殿门隆隆洞开。百官依序鱼贯而入,山呼舞蹈,各就班位。皇帝李豫升座,冕旒垂珠,掩去了大半面容,只觉比往日更显威严沉肃。
常规礼仪后,朝议开始。先是边关军报,吐蕃小股扰边已被击退,河东军饷争执暂缓,皆是些不出意料的消息。接着是户部奏报今岁财政大体收支,数字庞大而枯燥。殿中气氛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就在一些官员以为今日又将平淡度过时,一个清朗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
“臣,检校工部员外郎、翰林待诏杜甫,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出班跪倒的杜甫身上。工部员外郎?翰林待诏?这都是些无实权的清要散官,平日朝会,若非皇帝垂询,他们极少主动奏事。更何况是杜甫,一个以诗名而非政绩闻名的老臣。
李豫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抬了抬手:“杜卿有何事奏?”
杜甫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高举过顶:“臣杜甫,冒死弹劾当朝宰辅元载,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勾结宦官,把持朝政;纵容亲族门人,与地方豪强、军中败类沆瀣一气,侵吞国帑,蠹害军机,其罪累累,罄竹难书!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罢黜元载,彻查其党,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偌大的宣政殿中!余音嗡嗡回荡,震得所有人耳中轰鸣,一时竟无人反应,殿内死一般寂静!
弹劾元载?还是以如此激烈的言辞,罗列如此骇人的罪名?这杜甫是疯了不成?!
元载本人也愣住了,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伏在地上的杜甫。他千算万算,算到陆贽可能查到的各种麻烦,算到如何应对皇帝可能的质疑,甚至算到如何进一步打压杜甫,却万万没算到,杜甫会以这样一种毫无征兆、近乎自杀的方式,直接向自己发起最猛烈的攻击!而且是在这百官齐聚的大朝之上!
王守澄等宦官也是脸色骤变,眼神惊疑不定地交换着。
短暂的死寂后,殿中轰然一片!惊愕的低呼、倒吸冷气的声音、窃窃私语瞬间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许多官员脸色煞白,看向杜甫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惊疑或难以察觉的激动。
“肃静!”殿中御史高声呵斥,才勉强压住骚动。
御座之上,李豫的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珠串晃动,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股陡然降临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杜甫!”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你可知,诬陷宰辅,是何等大罪?”
“臣知!”杜甫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之所奏,句句属实,字字有据!绝非诬陷!”
“证据何在?”
“证据在此奏章之中!”杜甫将手中奏章再次高举,“臣已详细罗列元载及其党羽,通过操纵范阳军械、江淮漕运、河西互市三桩旧案,贪墨国帑高达数百万贯之巨的线索与关联人证、物证指向!其中涉及元载府中吴姓管家与胡商勾结,销赃分利的具体时间、地点、暗语!涉及宫中内侍省有人为其传递消息、压下弹章!涉及地方节度使、转运使、军中将领为其提供方便、瓜分利益!桩桩件件,虽非直接画押供词,然线索连环,脉络清晰,足以令有司按图索骥,一查便知!”
每说一句,殿中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范阳、江淮、河西……这些敏感的字眼,加上“数百万贯”、“内侍省”、“节度使”……这已不仅仅是弹劾元载个人贪污,而是指控一个庞大的、涉及军政商宦的犯罪网络!而核心,直指当朝宰相!
元载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终于按捺不住,出班厉声喝道:“陛下!杜甫老迈昏聩,或因昔年不得重用,或因举荐陆贽不成反惹非议,怀恨在心,在此大朝之上,狂言诬构,诽谤大臣,扰乱朝堂,其心可诛!臣请陛下,立刻将杜甫拿下,严加审讯,以正视听!”
“元相稍安。”李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杜卿既然敢在朝会上公然弹劾,想必有所凭依。是诬是实,一查便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杜卿,将奏章呈上。”
一名殿中监走下御阶,从杜甫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奏章,恭敬地呈给皇帝。
李豫接过,却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拿在手中,目光落在杜甫身上:“杜甫,你奏章中所言,涉及军国机密,牵连甚广。你从何得知这些线索?”
这一问,是关键。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杜甫伏地道:“臣蒙陛下恩典,待诏翰林,得以阅览部分过往文书。臣心系国事,见近年来国库空虚,边备不修,而贪墨之风传闻不断,故暗中留意,搜集蛛丝马迹,历时数载,方有今日所奏。所有线索,皆臣一人查访所得,与他人无涉!”
他将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绝口不提陆贽半个字!
元载岂肯罢休,立刻道:“陛下!杜甫所言,纯属无稽!他一个翰林待诏,无权无职,何以能查到这些隐秘?分明是受人指使,或者与某些心怀叵测之辈勾结,伪造证据,构陷忠良!臣请陛下,即刻搜查杜甫府邸及翰林院直房,看其是否藏有更多伪证,或与何人暗通款曲!”
这是要趁机将水搅浑,甚至可能栽赃!
李豫沉吟片刻,道:“元相所言,不无道理。事关重大,不可偏听一面之词。杜甫,”他看向地上跪着的老臣,“你既言证据确凿,可敢与元相当面对质?可敢让有司即刻按你奏章所言,调查相关人证物证?”
“臣,万死不敢欺君!”杜甫抬起头,额头触地,“臣愿与元相当面对质!臣亦恳请陛下,立刻派可靠之人,按臣奏章线索,拘拿元载府吴姓管家,搜查其与胡商往来账目;调取天宝以来相关军械、漕运、互市原始档案核对;传讯奏章中所列之相关涉事官员、胥吏、乃至宫中内侍!真相如何,顷刻可明!”
他的态度强硬至极,毫无转圜余地,完全是一副拼着鱼死网破的架势。
殿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这事,无法善了了。要么杜甫是疯子,诬告宰相,自寻死路;要么……元载真的大祸临头!而无论哪种结果,都将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李豫握着那卷奏章,久久不语。目光在伏地不起的杜甫和脸色铁青的元载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
“传朕旨意。杜甫所述,干系重大,着即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其所奏各项事宜。元载,暂卸宰辅之职,于府中静候调查,非诏不得出。杜甫……收押御史台狱,详加讯问。一应涉案人证、物证,按杜甫奏章所列,即刻查办,不得有误!”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暂卸元载宰相之职?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虽然说是“静候调查”,但谁都知道,一旦启动三司会审,又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元载的权势瞬间瓦解大半!而杜甫虽被收押,但皇帝并未直接定其诬告之罪,反而要按他的线索去查,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元载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还想说什么:“陛下,臣……”
“元卿,”李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清者自清。且回府候着吧。”
王守澄等人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但圣旨已下,他们也不敢在此时多言。
两名殿前金吾卫上前,先是对元载做了个“请”的手势。元载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皇帝,又狠狠剜了地上的杜甫一眼,终究是踉跄着,被“护送”出了大殿。
接着,另有两名御史台官员上前,扶起杜甫。杜甫神色平静,甚至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袍服,对着御座再次躬身一礼,然后坦然转身,跟着御史台官员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在众多目光注视下,依旧挺直,步伐稳定,仿佛不是走向监牢,而是走向他早已选定的归宿。
朝会就在这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退出宣政殿时,无人高声交谈,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所有人都知道,长安的天,要变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元载被停职调查!杜甫当朝死劾被收监!三司会审彻查陈年巨案!每一个消息都足以引起地震,何况是接连发生?
元载一党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打探消息,试图串联,却发现往日畅通的门路许多已被暗中监视或阻断。皇帝显然动了真怒,并且早有准备。
而更多原本慑于元载权势、敢怒不敢言的官员,以及市井百姓,在震惊之余,则是暗暗拍手称快,同时也为杜甫的安危揪紧了心。谁都知道,杜甫此举,是抱着必死之心。即便最后查实元载有罪,他当朝弹劾宰相、引发如此巨震,自身也难逃严惩,更何况,元载党羽遍布,岂会坐以待毙?杜甫在狱中,恐怕凶多吉少。
陆贽在自己紧闭门户的寓所中,听到杜忠冒死辗转送来的消息时,手中的茶杯骤然落地,摔得粉碎。他跌坐在椅中,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杜甫真的当朝发难、旋即被收押的消息,那种巨大的冲击和悲愤,还是几乎将他击垮。他仿佛能看到宣政殿上,那个老人孤直的身影,听到他那平静却如惊雷般的声音,感受到他赴死般的决绝。
“杜公……”陆贽喃喃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痛。
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必须像杜甫嘱咐的那样,彻底“病”下去,隐匿起来。他将自己反锁在书房,销毁了所有与调查相关的草稿笔记,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休息,但一闭上眼,就是杜甫被带走的身影,就是那卷青布包裹的奏章。
他在等待,在煎熬,等待着那场大火,究竟会烧出怎样的结局。
而此刻的御史台狱,阴暗潮湿的单独囚室内,杜甫坐在干草铺上,神态安详。狱卒送来的粗糙饭食,他慢慢吃着。壁上小窗透进一缕惨淡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恐惧,没有后悔。该做的,他已做了。火种已抛出,烈焰已燃起。至于能烧掉多少污秽,能照亮多少黑暗,已非他所能控制。
他唯一牵挂的,是那把被他强行留下的“刀”,是否真能藏好锋刃,等待重见天日之时。
还有……他望向那缕微光,心中默念:
“陆敬舆,剩下的路,看你的了。”
第七章
三司会审的雷声大,雨点也急。
皇帝李豫显然被杜甫奏章中触目惊心的内容所震动,更被杜甫那不惜一死的决绝姿态所触动(或者说,是借此机会下定了决心),派出的调查人员皆是其暗中培养、相对可靠的班底,且由一名素以刚直闻名的宗室王爷牵头,宦官势力一时难以插手。
调查迅速展开。元载府中的吴姓管家第一个被秘密拘捕。起初他还试图狡赖,但在确凿的暗语记录和胡商线人的部分供词面前,心理防线崩溃,吐露了不少内情。顺藤摸瓜,那个与河西互市案有关的胡商也被找到,他手中竟还保留着一些未及销毁的、与吴管家及另外几个神秘中间人的交易记录,其中涉及丝绸、马匹、甚至违禁军械的走私。
与此同时,档案库中被刻意尘封或“遗失”的部分原始文书被强行调出,与现有卷宗比对, discrepancies 毕现。当年经手的一些低级吏员、退役老兵也被逐一寻访,在得到“坦白从宽”的承诺和严密保护下,有人终于开口,说出了当年被迫修改数据、伪造签押、甚至目睹货物被调包的实情。
线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吴管家和胡商的供词,牵扯出了户部、工部的几名中级官员,以及神策军中的个别将领。而这些人的交代,又隐隐指向了更高的层面——并非直接指向元载,但却与他最核心的几个门生故吏、以及宫中某些有实权的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关系。
尤其是江淮漕运案,当年那异常损耗的粮秣,最终竟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京城几家最大的粮商手中,而这些粮商,背景复杂,与元载家族的商业网络有着隐秘的联系。更令人发指的是,部分本该运往前线的军粮,竟然被换成了沙土秕糠!
消息虽然被严格封锁,但无孔不入的传闻还是让朝野震动。元载一党人心惶惶,几次试图反扑,或制造事端转移视线,或想通过宫中关系向皇帝施压,甚至有人暗中串联,想仿照当年对付其他政敌的手段,罗织罪名反诬杜甫和调查人员。然而,这一次皇帝的态度异常强硬,接连申饬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并将两名涉嫌传递消息、干扰调查的宦官直接杖毙!此举极大地震慑了宵小,也表明了皇帝彻查到底的决心。
元载被软禁在府中,最初还能强作镇定,指挥党羽应对,但随着一个又一个不利消息传来,心腹接连被带走,他日益焦躁惊恐。他试图上书自辩,言辞哀切,列举自己多年“功绩”,但奏章如石沉大海。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陛下是铁了心要动他,而杜甫那份奏章,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最锋利、最正当的突破口。
仅仅半个月,三司会审便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虽然许多核心交易经由多层白手套,难以直接追溯到元载本人下达指令,但以其管家、门生、关联商人构成的庞大贪腐网络已然清晰,其家族富可敌国的部分财产来源不明,以及他纵容甚至指使党羽把持要害部门、排斥异己、欺上瞒下的种种行径,证据确凿。
腊月廿九,小年夜。一份厚厚的三司会审初步结论奏报,呈递到了皇帝李豫的案头。
李豫在紫宸殿偏殿,独自看完了这份奏报,久久无言。殿内炉火温暖,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他知道元载跋扈贪渎,却也没想到其党羽之众、为祸之深、手段之恶劣,竟到了如此地步!那一个个数字,背后是多少民脂民膏,是多少边军将士的饥寒,是多少国库的空虚!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杜甫当朝跪奏时,那清癯而决绝的面容。这个老臣,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将帝国肌体上最脓烂的疮疤,血淋淋地撕开在了他的面前。
“杜子美啊杜子美……”李豫低声叹息,语气复杂难明,“你给朕出的,真是一道难题。”
杀元载,势在必行。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稳妥处置,否则易生变乱。而杜甫……按律,当朝死劾宰相,引发朝局巨大动荡,即便所劾属实,其行为本身也属“惊驾”、“紊乱朝纲”,轻则流放,重则处死。更何况,元载党羽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如何处置杜甫,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严惩,恐寒了天下忠直之士的心,也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过河拆桥。轻饶,则难以震慑后世,也无法平息元载残余势力的怨愤(他们需要看到一个“诬告者”或“肇乱者”受到惩罚,作为心理上的交代)。
李豫的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而此时,御史台狱中的杜甫,并不知道外间风云变幻的具体细节,但从狱卒偶尔闪烁的眼神、以及送来的饭食偶尔的细微变化中,他能感觉到,外面的“火”烧得很旺。他没有打听,只是每日静坐,有时低声吟诵自己的旧作,有时望着小窗外的方寸天空,神情平静得让看守他的狱卒都感到诧异。
这一日,狱卒忽然换了一批,态度恭敬了许多。送来的饭食也明显改善,甚至有一壶薄酒。
杜甫看了看,淡淡道:“断头饭么?未免早了些。”
那新来的狱卒头目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杜公切莫误会!是……是上头吩咐,要好生照料杜公。绝非……绝非那个意思。”
杜甫不再多问,安然受之。
又过了两日,正是除夕。狱中竟送来了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温过的好酒,还有一套干净暖和的新棉衣。
杜甫换上新衣,就着点心,慢慢饮着酒。狱室之外,隐约可闻长安城中依稀传来的爆竹声,辞旧迎新。他独坐囚室,却并无多少凄凉之感,反而有种奇异的安然。
该做的,已做了。至于身后名,生前事,皆如这杯中酒,饮下便了。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一份最终的处置诏书,经过皇帝与重臣们的反复权衡,终于颁下。
诏书公告天下,历数元载及其主要党羽二十大罪状,包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败坏纲纪、侵吞军资、贻误边事等等,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元载本人赐死(令其自尽),家产抄没,其成年子嗣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其主要党羽十余人,依律处斩或流放。涉及此案的数百名中下层官吏、军将、商贾,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或流放,或罚没家产。一场规模浩大的清洗,就此尘埃落定。朝堂为之一肃。
而关于杜甫,诏书中亦有提及:
“……检校工部员外郎、翰林待诏杜甫,风闻不实,辄敢当朝妄劾大臣,言辞激切,几致朝堂纷乱,本应严惩。然念其年老昏聩,或出于忧国愚忠,且所劾之事,经查多有印证,非全属虚妄。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散阶及翰林待诏之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其虽有过激,然无意歪曲,故免其刑责,即日释放归家。钦此。”
这道诏书,可谓煞费苦心。既严厉处罚了杜甫(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对于士人而言已是极重的惩罚),否定了其“当朝死劾”这种极端方式的正当性,维护了朝廷体面和宰相权威(至少表面如此);但又承认其奏劾内容“多有印证”,非全属诬告,且免其刑责,立即释放,这实际上是在天下人面前,变相肯定了杜甫的“忠”和“真”,保全了他的性命和基本的尊严。既安抚了清议,也给了元载残余势力一个台阶下——看,这个肇事的疯子也被革职了,永远不能做官了。
消息传出,有人为杜甫惋惜,认为处罚过重;有人觉得皇帝已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元载党羽残余虽不甘,但主犯已死,自身难保,也不敢再对已为庶民的杜甫穷追猛打;而更多的士林清流和普通百姓,则在震惊于元载巨案之余,对杜甫充满了复杂的敬仰与同情。一个诗人,以如此方式撼动奸相,虽丢官职,却留清名,某种程度上,甚至成就了一段传奇。
陆贽在寓所中听到诏书内容时,呆立了许久,然后朝着御史台方向,郑重地三叩首。泪水模糊了双眼,但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杜公,保住了性命!虽然革职为民,但对于一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老人而言,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而元载一党的覆灭,更证明了杜甫此举的价值!
他终于可以“病愈”出门了。
正月十六,积雪初融,天气依然寒冷。陆贽换上一身素净常服,没有乘车,步行前往曲江畔的杜府。
杜府门前,依旧冷清。但陆贽看到,门楣上那些象征官身的装饰已被除去,显得朴素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老仆杜忠,见到陆贽,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微红,低声道:“陆……陆先生,您来了。阿郎在书房。”
陆贽点点头,轻车熟路地走向书房。
书房门开着,杜甫正坐在窗边的旧榻上,身上穿着那日狱中送去的棉衣,手里拿着一卷书,似在看,又似在出神。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脸上,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陆贽,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微微颔首:“来了。”
陆贽站在门口,望着这位历经生死劫难、此刻安然坐在阳光下的老人,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杜公……受苦了。”
杜甫放下书卷,指了指榻前的蒲团:“坐吧。我如今是白身,不必多礼。”
陆贽依言坐下,仔细看着杜甫,想从他脸上找出狱中苦难的痕迹,但除了清瘦些,似乎并无太多改变。
“杜公身体可好?”
“无碍。狱中未曾用刑,饮食后来也尚可。”杜甫淡然道,“比起边塞冻饿而死的士卒,比起流离失所的百姓,区区囚室,算得了什么。”
陆贽沉默片刻,道:“元载已死,其党羽大半覆灭。朝野震动,纲纪为之一清。杜公……您做到了。”
“非我一人之力。”杜甫摇头,“是陛下早有肃清之心,是那些暗中保存了证据、最终敢于开口的小吏、兵卒、商人,是查案官员的秉公持正。我,不过是一根引信罢了。”
“可若无杜公这‘引信’,这把火,不知何时才能烧起来,甚至可能永远烧不起来。”陆贽激动道,“杜公以身为薪,点燃烈火,挽狂澜于既倒,此等功绩,非任何官职可以衡量!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论!”
杜甫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萧索:“功绩?我如今一介草民,要那功绩何用?陆敬舆,你记住,我做此事,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也不是为了扳倒某个奸相。若是为了扳倒元载,方法有很多,不必行此险着,更不必将你牵连进来。”
陆贽一怔:“那杜公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让后来像你一样的年轻官员看到,”杜甫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看到这个朝廷的痼疾有多深,看到那些蛀虫的胃口有多大,看到想要做点实事、想要涤荡污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需要怎样的智慧和勇气。”
他顿了顿,缓缓道:“也是为了让陛下看到,他手下还有愿意为了这个国家、不惜粉身碎骨的臣子,哪怕这个臣子只是个无拳无勇的老朽文人。更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正义和公理,不会永远被权势和金钱掩埋,总有人,愿意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去撞一撞那堵墙。”
陆贽听得心潮澎湃,又觉鼻酸。
“如今,墙撞开了一个缺口。”杜甫继续道,“元载虽死,但其赖以生存的土壤未变,宦官之祸未除,藩镇割据依旧,财政依然困窘,百姓依然艰难。扫除一两个巨蠹容易,要改变这积重难返的局面,难如登天。”他看向陆贽,眼神锐利起来,“陆敬舆,你现在明白,我为何一定要将你摘出来,保全下来了吗?”
陆贽重重点头,沉声道:“下官明白。杜公是希望,我能继承此志,在这撞开的缺口里,继续前行,做更多实事。”
“不是继承我的志。”杜甫摇头,“是坚守你自己的志。你当初为何弹劾我?不就是看不惯尸位素餐、诗酒误国么?你查案时那般拼命,不就是为了厘清真相、揪出蠹虫么?这便是你的志。不要因为我的事,而改变它,也不要被任何权势或困难吓倒。只是,要学得更聪明些,更坚韧些。有些事,需要时间的熬煮,需要耐心的布局,需要团结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匹夫之勇,可搏一时,难图长远。”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陆贽这些日子以来的悲愤、激动、迷茫,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的力量。他再次起身,对着杜甫,长揖到地:“杜公教诲,贽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杜甫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然后道:“我如今已是闲云野鹤,朝堂之事,与我再无干系。你前程尚远,好自为之。日后,不必常来看我,也不必再提此事。你我只当是寻常忘年之交,可谈诗论文,莫论朝局。”
陆贽知道,这是杜甫在彻底撇清与自己的“特殊”关系,保护自己,也让自己轻装上阵。他心中酸楚,却也理解这份深沉的呵护。
“是。”他郑重应下。
阳光慢慢移动,书房内暖意融融。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许久无言,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传承,在这静谧中流淌。
第八章
元载案余波荡漾,持续了数月。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换血,许多位置空了出来,皇帝李豫趁机提拔了一批相对年轻、有才干、背景不那么复杂的官员,其中便包括在元载案后期表现沉稳、且因“病”未曾卷入任何纷争的陆贽。
陆贽被擢升为谏议大夫,品级不高,但地位清要,有直接向皇帝进言、监督百官之权。这显然是对他在清查积案中表现出的能力与操守(尽管未公开)的一种肯定,也是皇帝希望在新朝局中引入新鲜血液的信号。
陆贽上任后,并未急于表现,而是谨记杜甫的教诲,多看,多听,多想。他利用职务之便,深入调查民生疾苦、财政弊端、军备虚实,所上奏章,皆数据详实,言之有物,且每每切中时弊,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良建议,渐渐赢得了皇帝的重视和同僚的敬重(当然,也有忌惮)。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锋芒毕露,言辞依旧犀利,但更注重策略和实效,懂得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一步步推行自己的主张。
他确实没有再公开去拜访杜甫,但逢年过节,总会让可靠之人,悄悄送一些时令物品、书籍或药材到杜府,不署名,杜忠自然心知肚明。杜甫也安然受之,偶尔会托人带回一两幅自己的新诗或字帖,内容多是田园山水、感怀人生,绝不涉及朝政。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陆贽在朝中根基渐稳,因其直言敢谏、务实能干,声望日隆,已隐隐成为清流新一代的领袖人物。他推动厘清了一些赋税积弊,整顿了部分漕运环节,在应对吐蕃、回纥的外交事务中也提出了不少有见地的策略。虽然阻力依旧巨大,尤其是宦官势力和地方藩镇的既得利益集团,但他不再孤军奋战,身边逐渐聚集起一批有理想、有能力的同道。
而杜甫,在革职为民后,拒绝了昔日一些好友(如严武)的资助和邀请,靠着微薄的积蓄和偶尔售卖字画、为人撰写碑铭的润笔,带着家人离开长安,回到了故乡巩县,后又辗转流离于洛阳、荆州等地,生活清贫困顿,时常需要靠友人接济。但他始终安贫乐道,将更多精力投入诗歌创作。这两年间,他写出了大量反映战乱后社会凋敝、民生多艰以及个人漂泊困苦的诗篇,如《登高》、《秋兴八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诗风更加沉郁顿挫,思想愈发深邃博大,达到了其诗歌艺术的巅峰。他的诗名不仅未因丢官而衰减,反而因其坎坷经历和诗中的悲天悯人,传播更广,真正赢得了“诗史”的尊称。
陆贽每每读到杜甫辗转寄来的新诗,都心潮起伏,既为诗中描绘的百姓苦难而揪心,也为杜甫虽处困境却始终心系苍生的情怀而感动,更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他知道,杜公在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他的“志”。
这一日,陆贽处理完公务,回到寓所,收到一封来自荆州的书信,是杜甫托人辗转送来的。信中并无特别之事,只是闲话家常,谈及荆州风物,附了一首新作《岁晏行》,诗中写道:“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徭射雁鸣桑弓。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
字字血泪,描绘出一幅战乱后农村破产、百姓卖儿鬻女的悲惨图景。
陆贽读罢,久久不能平静。他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心中却仿佛看到了杜甫诗中那风雪潇湘、茅屋破败的景象。自己在这朝堂之上,纵然竭力做些改良,又能惠及多少这样的百姓?杜公的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功业背后的无力,也照出了这个时代深重的疮痍。
他提笔,想给杜甫回信,却又不知从何写起。最终,只写下寥寥数语:“杜公诗已拜读,字字锥心。贽在京,虽勉力而为,然观公诗中所言,始知力有未逮处甚多。唯惕厉奋发,不敢或忘公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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