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世道不算太平,可日子总得往下过。保定府祁州地界有个叫柳家营的村子,村东头住着个叫柳大的光棍汉。这柳大父母走得早,留下三间土坯房和一口老井。他人实诚,话不多,靠着一身力气帮衬乡亲换些嚼谷,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自在。
这年入夏以来,老天爷像是憋着一口气,愣是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全成了柴火,村里几口浅井先后见了底,唯独柳大家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水深依旧,清冽甘甜。这下,柳大的院子可热闹了。
每日天才蒙蒙亮,吱呀的扁担声就在他院门口响成一片。村里人都提着木桶来打水,柳大从无二话,有时还帮着老弱把水提到门外。日子久了,他院子里的泥地都被水洇湿,又被脚踩得瓷实。大家心里都念着他的好,可谁也没注意到,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住着的一窝乌鸦。
为首的是一只老乌鸦,羽毛黑得像墨,唯独头顶有一小撮灰毛,像落了点雪。这窝乌鸦在柳大家附近住了好些年,平日里呱噪声不断,柳大也从不去惊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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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闷热的黄昏,天边烧着诡异的红云,一丝风也没有。柳大提着木桶走到井边,摇动轱辘,将绳子放下去。听着木桶撞击井壁的沉闷回声,他心头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轱辘转了几圈,绳子一紧,他探身往井里一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摇动轱辘把水绞上来。
木桶刚露出井沿,柳大正要伸手去提,一团黑影突然从老槐树上直冲下来,扑棱棱地落在他面前的井沿上。
是那只灰顶的老乌鸦。
柳大一愣,这畜生平时挺怕人,今儿个是怎么了?他刚想挥手赶它,却看见那乌鸦张开了嘴,发出“嘎”的一声嘶哑鸣叫。这一叫,柳大顿时僵住了——那乌鸦的嘴角,竟然挂着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漆黑的喙滴答下来,落在青石井沿上,触目惊心。
柳大心里咯噔一下。他打小听老人讲过,乌鸦是阴物,通灵性,若是见血,必有大灾。他正愣神间,那乌鸦又扑扇着翅膀飞到水桶边,低头对着桶里的水,不是喝,而是拼命地用喙去啄,像是那水里有让它恨极的东西,溅起一片水花。
柳大低头看向水桶,那桶水因为刚才的晃动,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水面如镜,倒映出漫天诡异的红云,也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水面倒映的,确实是他自己,但那张脸上,嘴在动,却不是平常的模样,而是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再看那双眼睛,哪还有半分良善,分明是两只黑洞,往外渗着黑水。
柳大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倒。他再定睛看向水桶,那倒影又恢复了正常,只有他自己惨白惊慌的脸。难道是天色太暗看花了眼?他揉揉眼睛,心还在砰砰直跳。再看那老乌鸦,它已经停止了啄水,站在井沿上,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小眼睛里,竟像是带着一种悲悯和急切。
柳大咽了口唾沫,又看向那黑洞洞的井口。井下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只在他家附近住了多年的老乌鸦,不会无缘无故口含鲜血来警示他。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全村人都喝这口井的水……一阵恶寒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邻居李二婶提着桶进来了,边走边嚷:“柳大,发什么愣呢?天都快黑了,赶紧让嫂子打桶水回去做饭!”
柳大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挡在井前:“二婶,这水……今天别打了。”
李二婶一愣,看看他,又看看井沿上那只带着血嘴的乌鸦,脸上露出嫌弃:“哎哟,你这院里咋这么多晦气东西?赶紧赶走!咋地,水咋了?没水你让嫂子一家喝西北风去?”
柳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在水里看见自己诡异的笑脸?说出来只怕被人当成失心疯。
“没……没事,二婶您打吧。”柳大最终还是让开了身子,声音低沉。
李二婶白了他一眼,麻利地放下桶,打了满满一桶水,拎起来就走。那桶水晃晃悠悠,水面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金光。
柳大站在院子里,看着李二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回头看了看那口老井。井沿上,老乌鸦的血滴已经干涸,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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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柳大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没有月光,黑得像墨。他闭上眼,就是水里那张冲他狞笑的脸。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刚要睡去,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窸窸窣窣的。
柳大警醒,悄悄摸下床,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有月光了,惨白惨白的,照得井台一片清冷。井边,蹲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柳大,穿着一身白衣,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正双手捧着井水,一下一下地往脸上浇,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不知道疲倦。
柳大牙齿开始打颤。这三更半夜,谁家的女子会来他院里的井边洗脸?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就在这时,那女子停下了动作,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肿胀发白的脸,五官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模糊,嘴唇乌青,眼珠子鼓得大大的,正直勾勾地盯着柳大藏身的这扇门。
柳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鼓起勇气从门缝往外看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老井静静地立在那里,井沿上一片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光。
柳大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了,全知道了。那井里,不干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柳大就出了门。他没有去打水,而是提着家里那把生了锈的斧头,来到了村里的祠堂。他把柳家族老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都请了来,连同一些早起打水的乡亲,聚在了他家的院子里。
众人看他神色凝重,手里还提着斧头,都有些纳闷。李二婶挤在最前头,尖着嗓子问:“柳大,你这是唱哪出啊?要劈柴也不用这阵仗啊?”
柳大没有笑,他走到井边,环顾四周的乡亲,声音沙哑而坚定:“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柳大今天有一事相求,也要向大家伙儿赔个罪。”
众人面面相觑。
“这口井,”柳大指着井口,“从今天起,不能再用了。我柳大,要把它填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填井?你疯了?”
“这大旱天的,填了井我们喝什么?”
“柳大,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二婶更是跳起脚来:“填井?我昨天还在你家打了水,那水清亮得很,一点怪味都没有!你凭什么填井?这井是你家的不假,可这水是老天爷赏给全村人喝的!你填了,就是断了全村人的活路!”
柳大看着群情激愤的乡亲,眼眶有些发红。他何尝不知道这口水井对大家意味着什么?可他能说什么?说他在井里看见鬼脸?说他半夜看见女鬼?说出来,只会让大家觉得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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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各位乡亲,这井里的水……”柳大艰难地开口,“不干净。”
“不干净?”一个老汉哼了一声,“我活了六十多年,喝了一辈子井水,也没见闹肚子!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干净?”
柳大语塞。他没法说。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甚至想上前推开柳大去打水。就在这混乱之际,一声嘶哑的鸣叫划破长空,那只灰顶的老乌鸦从槐树上俯冲下来,落在井沿上,对着人群张开嘴,发出“嘎嘎”的急促叫声,那叫声凄厉刺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警告意味。众人看见那乌鸦嘴角似乎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都嫌恶地挥手驱赶。
“晦气的东西!”有人捡起石子就朝乌鸦扔去。老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却不肯飞远,就在院子上空盘旋,叫声愈发凄厉。
柳大看着那乌鸦,又看看眼前这些熟悉的、却因为缺水而有些扭曲的面孔,他知道,光靠嘴说,是拦不住他们的。如果任由大家继续喝这井里的水,那后果……他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各位,柳大这一辈子,没求过大家什么,也没骗过大家。今天,我柳大拿这条命担保,这井,必须填!”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抡圆了胳膊,手中的斧头带着风声,狠狠地朝井沿劈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井沿被劈开一个豁口,碎石崩飞。这一斧头,仿佛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柳大这一手震住了。他们看着柳大,看着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汉子,此刻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握斧头的手青筋暴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和悲壮。
李二婶吓得后退一步,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来。
柳大一斧头下去,自己也有些发懵。他看看手里的斧头,又看看那个豁口,知道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他扔下斧头,双腿一弯,竟“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众人面前。
“各位乡亲,柳大给你们跪下了。”他声音颤抖,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井里的水,真的不能喝了。我柳大不会说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我能用我这条命担保,喝这水,会出大事!求求你们,信我这一回!这井,今天必须填!”
一个响头磕下去,额头上沾满了泥土。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那个刚才还质问他的老汉,嘴唇哆嗦着,看看柳大,又看看那口井,眼里闪过一丝犹疑。李二婶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茫然。
柳大还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大家会不会信他,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大家还是不信……那他,就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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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井口边,那滩被李二婶打水时洒出的水渍上,不知何时,竟爬着几只从井壁缝隙里逃出来的蜈蚣和潮虫。它们疯狂地扭动着,爬出没多远,就翻着肚皮,僵直不动了。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二婶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她昨天,刚喝了这井里的水煮的粥。
柳大也看见了这一幕,他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所以,这井,必须填。”
再也没有人出声阻拦了。
柳大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斧头,第一个挖向井台。接着,那个老汉默默地回家扛来了镐头,李二婶的丈夫提来了铁锹。男人们轮流挖掘,挑起泥土和碎石,一铲一铲地填入井中。女人们则回家端来香烛纸钱,在院角点燃,青烟袅袅,带着人们无声的祈求和敬畏。
沉重的泥土砸进深井,发出沉闷的回响。每填进一铲土,柳大的心就踏实一分。从清晨到日暮,整整一天,那口不知滋养了多少代人的老井,终于被彻底填平,上面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土丘。
柳大又和众人一起,拉来几块大青石,压在土丘之上,把泥土夯得结实。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边时,院子里只剩下一座坟包一样的石堆,和满地的香灰纸钱。
那只灰顶的老乌鸦,不知何时飞了回来,静静地站在院墙头,看着这一切。当柳大抬头看向它时,它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鸣叫,然后转身,扑棱棱地飞向了远方的暮色,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呢?
后来,听说在第三天的夜里,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紧接着地动山摇——邻村的一座山,在大旱中突然塌了半边,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山洞。有胆大的进去看过,说那里面,淤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老泥,还有一口棺材,棺盖已经裂开,里面空空如也。再后来,有人在塌方的泥土里,挖出了一截白骨,那骨头,在月光下,竟泛着幽幽的绿光。
再后来呢?
后来啊,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旱情解了,地里的庄稼又能种了。柳家营的村民,再也没喝过那口井的水,他们重新在村西头打了一口新井,水也清,也甜。
而柳大的院子里,那个填平的老井旧址上,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槐树苗。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人说,那是那只老乌鸦,衔来的种子。
从那以后,柳家营多了个规矩:不管日子多难,都不能亏待了来村里落脚的黑老鸹。老人们总对后辈讲,畜生虽不会说话,可它们眼里,看得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心里,记得住人记不住的情。
而那把劈开了井沿的斧头,柳大把它供在了堂屋里。每年清明,他都会给它擦擦锈,上上油,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渐渐长高的小槐树,发上半天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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