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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离世静妃才知真相,宸妃灵位下藏着林燮一生未说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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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仙逝,静妃才在宸妃灵位下发现林燮留予她的最后字条:静嫔,我留一子在民间,请你寻他

“静嫔,我留一子在民间,请你寻他。”

那十二个字,是用极细的银针,蘸着一种近乎于无色的特殊墨料,刺在灵位底座内侧杉木板上的。年深日久,墨迹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今夜烛火偶然跳动,光影偏折的角度妙到毫巅,若非她颤抖的指尖,正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底座边缘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榫卯缝隙……她此生,便要与这行字错过了。

烛泪滚烫,滴在她骤然冰凉的手背上。

静妃,不,如今已是静贵太妃了,缓缓抬起头。眼前是宸妃林乐瑶的灵位,香烟袅袅,供奉如常。灵位之上,仿佛又出现了那张明艳不可方物、此刻却沾满血污与泪痕的脸。而灵位之后,更深重的黑暗里,是那个男人——赤焰主帅林燮,她的兄长,她心底埋藏了一生、不敢言说半分的情愫所系。

他竟留了这样一句话给她。

在梅长苏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终于为赤焰军洗雪沉冤,自身也油尽灯枯、溘然长逝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氏血脉已随着林殊的离去而彻底断绝之后。

一个孩子?

在民间?

这怎么可能?



第一章

长林风起,卷着残冬最后一丝凛冽,扑打在仁寿宫紧闭的菱花窗格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旷野里徘徊不去的孤魂。

殿内却暖得有些窒闷。银丝炭在错金麒麟炉里无声燃烧,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梅香,掩盖不住那股子从宫殿每一个角落、每一件陈旧华丽器物里渗出来的,属于过往的、沉甸甸的暮气。

静贵太妃萧溱潆,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靛青色常服,未佩钗环,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朵小小的、以白色绢帛制成的梅花。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一卷医书,目光却凝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那页角已被捻得微微发毛、卷曲。

距离她在宸妃灵位下发现那行字,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她如同活在沸水与冰窟之间,心绪翻腾,外表却必须维持着数十年深宫生涯锤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平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秘的惊涛骇浪。

林燮。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属于林府后园那株老梅树下的温暖阳光。

他是威震天下的赤焰元帅,是宸妃乐瑶嫡亲的兄长,也是她萧溱潆,在入宫为嫔之前,小心翼翼仰望了多年的、如同山岳般的存在。她对他的情愫,起始于微末时的仰望,沉淀于深宫无尽的寂寥岁月,最终化作一种与骨血相连的、沉默的守护。这份情,她从未宣之于口,甚至连最贴身的宫女都不曾察觉分毫。她只是守着宸妃的遗泽,守着与林府那一点微薄的旧谊,在险恶的后宫挣扎求生,直到她的儿子靖王景琰,被那个从梅岭地狱归来的“麒麟才子”梅长苏,一步步推向至尊之位。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景琰成了陛下,赤焰之冤得雪,林殊……以梅长苏的身份,完成了他的使命,也走完了他悲壮的一生。林氏的血脉、荣耀与冤屈,似乎都随着那个年轻人的离去,画上了一个惨烈而圆满的句号。

她只剩下怀念,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对着乐瑶的灵位,对着记忆里那些逐渐模糊的身影,焚一炷香,祈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宁。

可林燮却留给了她这样一句话。

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将她内心那点勉力维持的、暮年的平静,砸得粉碎。

“我留一子在民间。”

何时留的?如何留的?孩子的母亲是谁?如今流落何方?是男是女?年岁几何?

更重要的是——林燮为何要将这个天大的秘密,独独留给她萧溱潆?留给当时只是后宫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倾轧至死的“静嫔”?

无数疑问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第一个念头是狂喜,林氏竟还有血脉存世!紧接着便是彻骨的恐惧。这恐惧并非为了自身,而是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新帝登基未久,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当年构陷赤焰的势力并未被连根拔起,只是蛰伏得更深。而陛下……她的琰儿,她了解。景琰重情重义,对林殊更是视若手足,感念至深。可正因如此,若骤然得知林燮元帅竟另有一子流落民间,且隐瞒至今日,陛下心中会作何想?是惊喜,还是疑虑?是对林氏忠诚的质疑,还是对旧日伤疤被重新揭开的痛楚?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即便那是自己的儿子。

还有朝野。赤焰案平反,林氏尊荣复立,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林氏遗孤”,会带来什么?是新的希望,还是新的、更可怕的漩涡?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是否会再次聚焦?

她不能声张。绝对不能。

寻找这个孩子,必须如履薄冰,必须悄无声息,必须在任何人、包括陛下察觉之前,掌握足够的情报,想好万全的对策。

可她如今是深居简出的太妃,虽尊贵,实则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先帝妃嫔,若无特旨,不得随意与宫外交通。身边伺候的,除了跟随多年的两个老嬷嬷还算可靠,其余宫女太监,焉知没有各方安排的眼线?

如何寻起?

“娘娘,”贴身嬷嬷芷荷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陛下遣高公公来了,说是新贡的滇南普洱茶,陛下惦念娘娘脾胃虚寒,特让送来给您尝尝,并问娘娘安。”

静妃,不,静贵太妃眼睫微微一颤,迅速将医书合上,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沉静。“请高公公进来吧。”

高湛,如今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内监首领,也是旧人。他躬着身子进来,行礼问安,笑容一如既往的和气圆融,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芷萝宫外悄悄传递消息的掌事太监。

“劳动高公公了。”静贵太妃命人看座,温言道,“陛下政务繁忙,还惦念着哀家这点小事,哀家心里甚慰。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陛下圣体康健,只是近来为北境边防与东南漕运改制之事,颇为耗神,时常批阅奏章至深夜。”高湛恭敬回话,眼角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静贵太妃略显苍白的脸色,“太妃娘娘的气色,瞧着倒似比前两日清减了些,可是凤体违和?陛下特意叮嘱老奴,若娘娘有任何不适,太医院需即刻前来请脉。”

“劳陛下挂心。”静贵太妃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丝波动,“哀家只是年老觉少,夜间多醒了几次,并无大碍。这茶哀家收下了,请公公回禀陛下,哀家一切安好,请陛下务必以龙体为重,勿要过于操劳。”

高湛连连称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似有片刻迟疑,回过头,仍是那副恭顺的笑脸:“娘娘,如今宫里宫外都清净了,您也该宽心颐养才是。若有烦难处,老奴虽愚钝,到底在宫里多待了几年,或可为您分忧一二。”

这话说得含蓄,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静贵太妃心口。高湛是在暗示什么?是陛下察觉了她这几日的心神不宁?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高公公费心了。”

送走高湛,殿内重新陷入沉寂。静贵太妃指尖冰凉。高湛的到来,像一个清晰的警告。这深宫,看似在她的儿子掌控之下,实则她仍身处透明的牢笼,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寻找林燮遗孤之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她缓缓走回内室,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宸妃灵位前。烛光摇曳,映照着灵位上“宸妃林氏乐瑶”几个字,也映照着她眼中逐渐凝聚的、磐石般的决心。

林燮将这件事托付给她,或许正因为她是“静嫔”,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最没有能力完成此事的人。也或许,是因为他知晓她深埋心底、从未变易的情分与忠诚。

无论如何,她既已知晓,便再无退路。

那个孩子,是林燮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是赤焰军魂可能延续的一丝火种。她必须找到他(她),必须护他(她)周全。

哪怕赌上她这风烛残年的性命,赌上她与陛下之间本就不甚紧密的母子情分。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抚过那灵位底座的缝隙,触感冰凉。这一次,她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先从回忆开始。从林燮生前的最后几年,从他可能接触到的人,从赤焰案发前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开始。

夜深了。仁寿宫的灯火,亮至天明。

第二章

记忆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碎玉,想要打捞,需得先搅动一池寒水,连带起许多不愿触碰的污泥与伤痛。

静贵太妃以需要静心抄写佛经为故,连续几日闭门不出,只让最信重的芷荷嬷嬷在旁磨墨伺候。铺开的雪浪纸上,落下的却并非经文,而是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关联,蛛网般蔓延。

林燮,林帅。他最后几次回京述职,分别是哪一年?每一次停留多久?见过哪些人?除了必要的朝会、陛见、与旧部同僚的往来,他的私人行程……

她闭上眼,竭力回溯。

那应该是景运二十三年春,林燮最后一次以赤焰主帅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回京受赏。陛下在武英殿设宴,百官作陪。她当时位份低微,未曾列席,但事后曾听当时还是皇后的言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提起,说林帅风采更胜往昔,席间与陛下对答如流,君臣相得,羡煞旁人。宸妃那时也颇得圣心,林氏一门显赫无双。

可也就是在那次回京后不久,便陆续有关于赤焰军“尾大不掉”、“林燮私蓄甲兵”的流言,在朝野隐秘地传播开来。

宴席之外呢?林燮可曾去过何处?

她依稀记得,好像有那么一次,林燮曾以探访旧友为名,出城去过一次……京西的枫台山?说是山中有位隐居的故交。此事在当时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一个功勋卓著的元帅,拜访隐士友人,再正常不过。

枫台山……那附近,似乎有个不大的庄子,曾是某位获罪宗室的别业,后来荒废了。林燮的故交,会住在那里吗?那位“故交”,是谁?

笔尖在“枫台山”三字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除了可能的行踪,便是人。

林燮性情豪迈中有精细,如此关乎血脉存续的天大秘密,他若要安排,身边必定有极其信任之人参与。赤焰军副将,那些随着梅岭大火一同湮灭的忠勇将士们,自然不可能。那么,是否是府中旧人?林府的管家、嬷嬷?或是……军中并非直接隶属赤焰、却与林帅私交甚笃的将领?

她想起一个人来:聂锋。聂锋是赤焰军前锋大将,也是林燮最信任的兄弟之一。梅岭一役,他身中火寒奇毒,幸存下来后变得神志不清、形容怪异,直到后来才被梅长苏寻得,由蔺晨少阁主治好。聂锋知道吗?若他知道,为何从未对夏冬提起?夏冬是悬镜司旧人,但更是聂锋之妻,对林殊尚且能舍命相护……或许,聂锋当年毒发突然,根本来不及交代什么?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了。

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莅阳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或是当年伺候过莅阳、后又可能接触过林府旧事的老人。莅阳与谢玉……谢玉是当年构陷赤焰的主谋之一,但莅阳对林燮……那份复杂的情愫,静贵太妃作为女人,隐约能感受到。谢玉死后,莅阳闭门不出,对往事讳莫如深。从她那里,恐怕难以得到什么。

心绪烦乱间,她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另一个名字上:医女。靖王府旧人。当年她以医女身份入宫,凭借医术立足,曾为不少宫人、甚至低阶妃嫔诊治过。那些人中,有没有谁,可能与林府有过间接的关联?比如,某个出宫荣养的老嬷嬷,其亲戚曾在林府当差?

这范围太大了,如同大海捞针。

正当她凝神苦思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孩童清脆却有些骄纵的哭闹声。

“朕要见皇祖母!你们这些狗奴才,敢拦朕!”

是年幼的太子,陛下的嫡长子,也是她嫡亲的孙儿。只是这孩子自小被皇后(如今是太后了)和陛下寄予厚望,宠溺甚深,性子被养得有些跋扈。

静贵太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迅速将桌上的纸张收起,压在一卷厚厚的佛经之下。刚整理好仪容,殿门已被推开,一个小小的、穿着明黄色绣龙常服的身影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惶恐的乳母和宫女。

“皇祖母!”太子不过五六岁年纪,眼圈红着,跑到她跟前,扯着她的衣袖,“父皇训斥我!为了一个破砚台!我不就拿来砸了个太监吗?那奴才笨手笨脚,污了我的画!父皇竟要我向他赔罪!皇祖母,您去跟父皇说,我是太子,他是奴才,天下哪有主子向奴才赔罪的道理!”

孩子的话语里充满了天真的残忍和被冒犯的愤怒。

静贵太妃心中微叹。景琰这般教育孩子,是希望他明辨是非,懂得尊重,将来成为仁德之君。可这深宫,这围绕在太子身边的奉承与溺爱,无时无刻不在消解着陛下的努力。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太子的发顶,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太子,你父皇教你的是正理。君王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太监纵然有错,亦是一条性命,是你父皇的子民。为君者,当有包容天下之量,体恤下人之心。今日你为一件小事便以重器伤人,他日若遇军国大事,又当如何?”

她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太子虽仍撅着嘴,但哭闹声渐渐止了,只是不服气地扭着身子。

静贵太妃让乳母带太子去侧殿用些点心,好好安抚。看着孩子离去的背影,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

孩子……

林燮留下的那个孩子,若还活着,如今该是什么年纪?该有何种模样?是在市井中为生计奔波,还是在乡野间平淡度日?他(她)可知晓自己的身世?可知晓那煊赫却又血腥的来历?



若那孩子也在眼前,她会如何对待?会像教导太子这般,告诉他(她)林氏的忠烈、赤焰的冤屈、以及这身份背后可能带来的无尽凶险吗?

一股深切的悲悯与责任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焦虑,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能再空坐愁城了。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信任的、能联通宫内外的桥梁。

她想起一个人来。一个或许可以冒险一试的人。

第三章

宫墙外的柳枝,已悄悄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春意悄然萌动,却丝毫透不进仁寿宫森严的殿宇。

静贵太妃“病”了。

病势来得不急,却缠绵。太医署几位擅长妇科与调理的太医轮番请脉,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贵太妃娘娘乃是多年忧思郁结于心,兼之年前为先太皇太后守制哀伤过度,损耗了根本,如今春气发动,肝木克脾土,以至脾胃失和,心悸失眠,气血两亏。需得静养,缓以药石,更需舒怀解郁。

药方开了许多,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仁寿宫。静贵太妃每日按时服药,气色却依旧苍白,精神倦怠,多数时间只是歪在暖榻上,望着窗外发呆,连最喜的医书也懒得翻阅了。

消息传到皇帝萧景琰耳中,他下朝后特意前来探视。

皇帝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坐在榻边,看着母亲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冷硬的眸子里流露出真切的关系。

“母妃定要保重凤体。”皇帝的声音低沉,“太医说了,您的病根在‘郁结’。如今四海初定,冤屈已雪,儿臣也在这里,您还有何心事不能宽解?若是宫人伺候不周,或是……”他顿了顿,“或是您觉得这仁寿宫冷清,儿臣可让皇后多带孩子们来陪您说话。”

静贵太妃虚弱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陛下有心了。哀家这是老毛病,不碍事。宫里一切都好,皇后和孩子们常来,反而扰了哀家清净。只是人老了,难免回忆往事,想起一些故人……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她提到“故人”,皇帝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他自然知道母亲口中的“故人”指的是谁。林氏,宸妃,还有……小殊。这是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一道深沉而默契的伤痕,轻易不敢触碰。

“往事已矣,母妃还需向前看。”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看着这江山稳固,海晏河清,便是对故人最好的告慰。”

“陛下说的是。”静贵太妃顺从地应道,咳嗽了两声,“只是这病去如抽丝,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哀家记得,昔日在芷萝宫时,若是心绪不宁,便会调制一些安神的香药,或是打理些药草,反倒觉得舒畅。如今仁寿宫宽敞,后园却空置着,尽是些观赏花木……”

皇帝立刻领会了母亲的意思:“母妃是想栽种些药草?这有何难。朕明日便吩咐内务府,将仁寿宫后园辟出一块,按母妃的意思整理,所需药草种子或幼苗,尽可让太医院去办。母妃偶尔走动劳作,于身心确有益处。”

“如此,便多谢陛下了。”静贵太妃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真的为此事开怀了些许。

这便是一个合理的、不会引人怀疑的由头。借由打理药园,她可以接触到太医院的人,可以借此传递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消息,甚至……或许可以安排一两个“懂些药草栽培”的“旧人”入宫帮忙。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筹划。

皇帝又坐了片刻,叮嘱宫人仔细照料,方才起驾离去。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静贵太妃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虚弱倦怠渐渐被一层坚毅的冷光取代。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几日后,仁寿宫后园一角被平整出来,土壤也被特意调配过。太医院送来了不少常见的药草种子和幼苗,如薄荷、紫苏、金银花、芍药等,并派了一位姓吴的医士前来,向负责伺候药园的宫人讲解栽培养护的要领。

静贵太妃并未亲自出面,只让芷荷嬷嬷在一旁听着。芷荷是她从靖王府带进宫的老人,绝对可靠,且这些年跟着她,耳濡目染,也认得不少草药。

吴医士讲解得很细致,临走时,留下了一本手抄的《常见药草图鉴与培植要略》,说是太医院一位老院判编纂的,可供参考。

芷荷将图册呈给静贵太妃。静贵太妃随手翻阅着,目光忽然在其中一页停住。那一页介绍的是“三七”,旁边附有简单的图画。图画的笔触,她看着有几分眼熟。再看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注记:“此物生于西南,滇州、南楚交界山林阴湿处尤佳,采掘需辨其‘铜皮铁骨狮子头’,伪者伤人。”

这注记的字体,并非工整的馆阁体,而是略带些行草意味,洒脱不羁。

她心头猛地一跳。这字迹……她虽不敢完全确定,但这风格,与她记忆中某个曾惊鸿一瞥的笔迹,有六七分相似。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靖王府一个默默无闻的低阶侍妾时,有一次景琰感染风寒,病势沉重,府中大夫束手。一位游历至京城的江湖郎中,被请入府中。那郎中用药奇特,胆大心细,竟真的将景琰从高热昏迷中救了回来。事后,他留下了一张调理的药方,便是用的这种略带行草的字迹。

她当时心中感念,曾暗暗记下那郎中的姓氏特征。记得景琰醒来后,曾虚弱地告诉她,那郎中姓“黎”,口音带着点南边腔调,医术很是高明,却不肯留名,也未收多少诊金,只说路过京城,恰逢其会罢了。

后来此人便如昙花一现,再无踪影。

难道……这位编纂图册的老院判,与当年那位“黎郎中”有关?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人?若真是如此,这位老院判,是否也曾与林府有过交集?林燮常年征战,军中虽配有军医,但也难免会结识一些医术高明的江湖异人。

这看似微小的关联,在静贵太妃心中却点燃了一星希望之火。

她合上图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芷荷,”她声音平静无波,“去打听一下,编纂这本图册的老院判,姓甚名谁,如今可还在太医院?若已荣养,家住何处。就说……哀家觉得这图册编得用心,想赏他些东西。”

第四章

芷荷嬷嬷的打听需要时间,且不能过于急切。静贵太妃按捺住心头的焦灼,每日里除了“静养”,便是到后园的药圃边稍稍驻足,看着宫人们松土、浇水,偶尔指点一两句。她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个开始对旧日爱好重拾兴趣、以此排遣寂寥的深宫老妇人。

然而,暗地里的思绪却一刻未停。她开始系统梳理林燮生前的人际网络,不仅是明面上的同僚、部属,更包括那些可能不为人知的、隐秘的交游。

除了那位可能的“黎郎中”或“黎院判”,她将思路转向了另一类人——与林府有旧,但在赤焰案发前便已因各种原因离开、或许因此躲过一劫的仆役、门客,或是与林府有生意往来的商贾,甚至可能受过林燮恩惠的平民。

林府显赫时,府中人口众多,除了家生子,亦有从人市上采买或投靠来的。赤焰案发,林府被查抄,主要人物下狱或处死,但那些外围的、不甚紧要的仆役,或许只是被遣散、发卖。这些人如今流落何方?是否还有人记得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还有林府的姻亲故旧。除了宸妃、晋阳长公主(林殊之母),林燮是否还有其他不那么显赫的亲戚?比如远房的堂表兄弟、早年分家的族人?这些人,在赤焰案后必定受到牵连,低调隐匿,但未必没有幸存者。

她甚至想到了江湖。林燮虽是朝廷元帅,但性情豪侠,结交广泛。是否可能与某些江湖势力、镖局、甚至绿林人物有旧?若要将一个婴儿悄悄送走并隐藏起来,江湖渠道,或许比朝廷的途径更加隐秘、灵活。

每一条线索,都像投入黑暗中的一根蛛丝,渺茫至极,却又不能放弃。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窗外出神,芷荷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娘娘,”芷荷压低声音,“打听到了。编纂那图册的老院判,姓季,名怀安,并非‘黎’姓。他原籍淮南,并非西南人士,在太医院供职超过四十年,精于药材辨识与炮制,三年前因目力不济,已上书乞骸骨,陛下恩准,赏赐颇丰,如今在城南榆钱胡同养老。”

不是“黎”……静贵太妃眼中刚亮起的光,微微黯淡下去。

“不过,”芷荷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借着赏赐的名义,派了个机灵又嘴严的小内侍去季院判府上。那小内侍回来说,季院判虽已致仕,精神倒还健旺,尤其提起药材,便滔滔不绝。他见了那本图册,很是感慨,说这本册子并非他一己之功,其中关于西南、南楚等地特有药材的篇章,多赖一位故友提供的图谱和见闻,他不过是整理编纂而已。”

静贵太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故友?可知那故友名姓?”

芷荷摇摇头:“季院判未曾明言,只含糊说是多年前游历四方时结识的江湖友人,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外伤救治与奇毒辨识,但性情孤僻,不喜与官府打交道,后来便失去了联系。季院判还叹道,若那位故友仍在,太医院关于外伤与解毒一道,当能更有建树。”

江湖友人,擅长外伤解毒,性情孤僻,不喜与官府打交道……这些特征,与当年那位救治景琰的“黎郎中”,何其相似!

“季院判可曾提及,他这位故友,是否可能认识……军中人物?”静贵太妃追问,指尖微微蜷起。

芷荷道:“小内侍机灵,也旁敲侧击问了一句,说娘娘凤体欠安,太医院用药总是求稳,不知江湖上可有更奇效的方子。季院判当时捋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若论起治疗战场上那种惨烈外伤和复杂毒症的经验,天下怕是没有人比他那位故友更丰富,因为他曾听那位故友醉后提过几句,早年似乎随某支极精锐的部队在边关待过很长时间,见过无数生死。”

精锐部队……边关……

赤焰军常年戍守北境,与大渝对峙,战事最为频繁激烈!

静贵太妃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是她多心了吗?还是这真的是一条指向林燮、指向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的线索?

“那位故友,季院判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大概是什么时候?在何处?”她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芷荷回忆了一下小内侍的回报:“大概……是景运二十四年,也就是赤焰案发前一年。季院判说,那时他这位故友似乎从北边回来,在京城短暂停留,两人见过一面。那位故友当时情绪似乎有些低沉,话比往常更少,只说自己可能要远行,归期不定,还托季院判帮忙留意几种生长在南方湿热之地的稀有药材,说是配一剂重要的方子要用。随后便离开了京城,再无音讯。”

景运二十四年!赤焰案发前一年!

时间点如此巧合!那位“故友”从北边回来,情绪低沉,要远行,托寻南方药材……

一个大胆的、令人心悸的猜想,在静贵太妃脑中逐渐成形:会不会是林燮在察觉朝中风向不对、危机隐隐逼近时,已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他或许通过某种途径,找到了这位医术高明、背景隐秘、且与自己或赤焰军有旧谊的江湖郎中,托付了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比如,保护一个刚刚诞生的、不能见光的孩子,并将其送往远离京城、远离是非之地的南方隐匿?

所以那位郎中才会情绪低沉,所以他才需要远行,所以他才要托季院判寻找南方药材——或许是为了掩饰行踪,或许是真的为了那个孩子或孩子的母亲调理身体?

这个猜想让静贵太妃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近乎灼热的激动。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找到这位“故友”,或许就能找到那个孩子!

“芷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想办法,让那小内侍再去一趟季院判府上。不必再问那位故友的事,以免惹人生疑。只说是哀家赏了些江南进贡的新茶,顺便问问季院判,他那位故友当年托他寻找的,具体是哪几种南方药材?哀家宫中或许有收藏,若能配齐,也算了一桩故人心愿。”

这是投石问路,也是释放一个温和的、不带威胁的信号。如果季院判真的知道更多,如果他与那位故友仍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许会对这个来自深宫、却关乎“故人心愿”的询问,有所反应。

芷荷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待回音的日子,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静贵太妃在药圃边停留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一待就是半个时辰,看着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稚嫩的药草幼苗,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渺茫的希望。

直到第三天傍晚,芷荷才带着一身暮色寒气,匆匆回到内殿。她屏退左右,走到静贵太妃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粗糙的纸笺。

“娘娘,”芷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惶恐,“季院判收下了茶叶,很是感激。他起初并未多言,只让小内侍带回了一张谢恩的帖子。小内侍回来后才发现,这帖子是夹在一本旧的药材目录里的。而这张纸笺,”她将纸笺递上,“就夹在那本帖子的封皮夹层之中,极其隐秘。”

静贵太妃接过纸笺,手指竟有些微颤。她缓缓展开。

纸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依旧是那种略带行草、洒脱不羁的字体,但墨色较新,并非旧物:

“三七、重楼、金钱锁、滇鸡血藤。此四味,皆生于滇南峻岭云雾深处,采之不易。友人昔年所寻,乃为配‘定魂保元散’,此散鲜有人知,专为固本培元、安神定惊,尤适于先天不足或惊悸过度之幼童。物虽难寻,然友人所托之事更重,万金不易其志。今闻宫中贵人垂询,恍如隔世。若贵人真欲了此故人心愿,或可于京西枫台山白云观中,寻一道号‘云逸’之挂单道人,彼或知旧事一二。然白云观今非昔比,慎之。”

静贵太妃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句话上。

“京西枫台山白云观”!



林燮最后一次回京,曾出城去过枫台山!

“定魂保元散”,专为先天不足或惊悸过度之幼童!

季院判的这位“故友”,果然与林燮所托之事有关!而这位“故友”,如今竟指引她去枫台山白云观,找一个道号“云逸”的挂单道人!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指向宫墙之外,指向那座她之前便已留意到的枫台山。

然而,纸笺最后“然白云观今非昔比,慎之”的告诫,又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心头的热切之上。

白云观,发生了什么?为何“今非昔比”?那里现在有什么危险?

她抬起头,与芷荷担忧的目光对上。

殿外,寒风再起,卷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啸声。

第五章

“枫台山白云观……”

静贵太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纸笺的边缘,留下浅浅的印痕。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裹挟着初春夜寒,渗透进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季院判的回应,既带来了突破性的线索,也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今非昔比,慎之”——这绝非寻常客套的提醒,更像是一种带着畏惧的警告。白云观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是成了某方势力的据点,还是被卷入了什么危险的是非之中?

那个道号“云逸”的挂单道人,是季院判“故友”的化身?还是知晓内情的中间人?亦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无数种可能在她脑中飞速盘旋、碰撞。深宫数十载,她见过太多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太多以温情或机缘为表相的阴谋诡计。林燮留下的这个秘密太过惊人,足以牵动朝野最敏感的神经,任何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关注。

她不能亲自出宫。贵太妃的身份是护身符,也是枷锁。任何未经皇帝特许的离宫行为,都形同叛逆,会立刻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必须找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暗中查探此事的人。

景琰?不,绝不能让他知晓。至少现在不能。在确定那孩子的存在与安危之前,在理清所有潜在风险之前,皇帝的介入可能会让事情脱离控制,甚至可能将那孩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帝王的雷霆手段,有时未必能呵护一株风雨中飘摇的幼苗。

朝中旧臣?靖王府旧部?蒙挚?他忠心耿耿,但太过耿直,且身为禁军大统领,目标太大,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沈追?蔡荃?他们是能臣干吏,却并非处理这等隐秘旧事的合适人选,且他们对陛下的忠诚无可置疑,一旦得知,很难不禀报。

江湖力量?她身处深宫,与江湖隔绝,无从联络。即便有,信任也是首要难题。

思来想去,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庭生。

如今已被赐名“萧庭生”,记在已故祁王萧景禹名下,承袭了爵位,在朝中领一份闲职,低调沉稳的庭生。他是祁王遗孤,在掖幽庭为奴时受尽苦楚,被靖王(当今陛下)和梅长苏暗中照拂、教导,对林氏、对赤焰、对那段冤屈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特殊的感情。他行事有梅长苏教导的缜密之风,又因出身经历,懂得隐忍和暗中行事。更重要的是,他对陛下忠诚,但这份忠诚里,包含着对过往那段公道的执着守护。他或许……是能理解她此刻心境与抉择的人选之一。

但如何联系庭生?如何将如此机密之事相托?庭生如今是宗室子弟,无旨不得随意入后宫拜见太妃。频繁召见,同样惹人生疑。

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注目的契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后园那片刚刚萌芽的药圃上。一个计划,在脑海中缓缓成形。

几日后,静贵太妃的“病情”似乎因着摆弄药草、有所寄托而略有起色,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皇帝闻讯,颇为欣慰。静贵太妃趁机向皇帝提出,春日阳气生发,正是调理旧疾的好时机,她翻阅医书,想起一剂古方,需用到几味年份足、品相好的药材配作药膳。太医院的库存固然齐全,但她想亲自挑选,更放心些。恰好听闻京中最大的药行“济世堂”近日从南边运来一批上等药材,其中便有她所需之物,不知可否破例,允她派一二贴心老成的宫人,出宫前往“济世堂”挑选采买?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皇帝略一沉吟,便答应了。毕竟只是派宫人出宫采买药材,并非太妃亲往,算不得逾矩。皇帝还特意吩咐高湛,安排一队得力的侍卫便装护送,确保周全。

静贵太妃谢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唯有沉甸甸的谨慎。她点名让芷荷嬷嬷带着另一个稳重少言的宫女前往,并将早已写好的、看似寻常的药材清单交给芷荷。清单上的药材都是真实所需,但其中混入了两味不那么常见、且通常不会一起购买的药材:“滇鸡血藤”和“金钱锁”。这正是季院判纸笺上提到的、配制“定魂保元散”所需的四味药中的两味。

她嘱咐芷荷,到了“济世堂”,务必见到掌柜,出示清单,并“不经意”地提起,宫中贵人所需之药,务必品相上乘,尤其是“滇鸡血藤”与“金钱锁”,乃是为了配一剂安神定惊、固本培元的古方,给一位体质虚弱的晚辈调理之用,万不可用次货充数。若掌柜有疑问或推荐,可仔细听听。

芷荷领命,在侍卫的护送下出宫去了。

静贵太妃在仁寿宫中等待,看似平静地翻阅着佛经,实则心弦紧绷。她并不指望一次采买就能联系上庭生,这只是投出的又一颗问路石。“济世堂”是京城老字号,背景复杂,消息灵通。她故意提及那两味特定药材及其用途,若庭生或与他相关的人留意到宫中的动向,或许能从中解读出一些不寻常的意味。这更像是一个试探,一个指向性的信号。

果然,芷荷傍晚时分回宫,带回了一批品相不错的药材,并向静贵太妃回禀:“济世堂”的掌柜很是客气,对清单上的药材一一核对,确保都是上品。当芷荷特意强调“滇鸡血藤”和“金钱锁”时,那掌柜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保证绝对是地道货色。不过在包好药材、结算银钱时,掌柜却多包了一小包东西,说是店中新品,一种南边来的“安神香”,用料寻常,但香气清雅,有助于宁神静气,特地孝敬宫中贵人试用,不算在账内。

芷荷当时推辞不过,便收了回来。

静贵太妃打开那包“安神香”,是些淡褐色的、切割整齐的香片。她拈起一片,置于鼻尖轻嗅,是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木清气,并无异常。她用手指捻开一片香片,里面也无夹带。

似乎只是一份寻常的讨好。

她微微有些失望,正要将香片放下,指尖却触碰到包香片的浅黄色棉纸内侧似乎有些凹凸。心中一动,她将棉纸对着烛光仔细查看。

灯光映照下,棉纸内侧,靠近边缘处,显露出几行极淡的、用某种无色药水书写的字迹,需得特定角度才能勉强辨认:

“三日后,酉时三刻,西市‘闻墨斋’,东侧书架第三排,《南华经》册内。”

字迹工整,却非她所熟悉的任何笔迹。

静贵太妃的心跳,骤然加快。

回应来了!如此隐秘,如此迅速!对方不仅接收到了她的信号,而且立刻做出了安排。“闻墨斋”听起来像是一家书肆,西市鱼龙混杂,人员往来频繁,正是私下会面的好地方。

对方是谁?是庭生的人?还是季院判那条线上的人?亦或是……其他察觉到此事的势力?

无论是谁,这无疑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宫外的触手。

她必须派人去。但派谁?芷荷刚出过宫,短期内不宜再动。其他宫人,信任度不足,且缺乏应变之能。

她思忖良久,想到了一个人——跟在芷荷身边多年的小内侍,名叫小福子。这孩子入宫前读过几年书,认得字,人机灵,嘴巴也严,关键是身世清白,是芷荷的同乡,颇得芷荷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年纪小,相貌普通,在宫中不起眼,出宫去书肆逛逛,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她将芷荷和小福子唤至内室,屏退所有人。烛光下,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小福子,”她看着跪在面前、有些紧张的小内侍,“哀家有一件极要紧、也极危险的事,要你去办。此事关乎……故人遗愿,关乎一条可能存在的、极其珍贵的性命。办得好,你便是积了天大的功德;若有丝毫差池,不仅你性命难保,更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你可敢去?”

小福子脸色白了白,但抬头看到静贵太妃深沉却清正的目光,以及旁边芷荷嬷嬷鼓励的眼神,他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奴才的命是娘娘和嬷嬷给的,奴才不怕!娘娘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好。”静贵太妃将那张棉纸递给他,低声道,“记住上面的时间、地点。届时,你去‘闻墨斋’,找到东侧书架第三排的《南华经》,书里可能会有东西,或者……有人会借书与你搭话。你只听,只看,不要多问,牢牢记住对方说的每一个字、给的每一样东西,回来一字不差地禀报于我。若有人跟踪或察觉异常,立刻放弃,径直回宫,安全第一。明白吗?”

小福子用力点头,将棉纸上的信息反复默念数遍,直到烂熟于心。静贵太妃又仔细叮嘱了许多细节,包括如何乔装,如何观察环境,如何应对盘问等等。

三日后,酉时初,小福子借口替嬷嬷去内务府领一份遗漏的月例牌子,悄悄出了仁寿宫。他换了身半旧的灰布棉袍,低头缩肩,混在出宫办事的低阶内侍人群中,顺利出了宫门。在街角确认无人尾随后,他迅速没入人群,朝西市方向而去。

仁寿宫内,静贵太妃面前的晚膳一口未动。香炉里的安神香袅袅升起,却丝毫安抚不了她激荡的心绪。她坐在窗边,看似望着暮色渐合的天空,实则全部心神都已系于西市那间小小的“闻墨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彻底黑透,宫灯次第亮起。

每一刻等待,都漫长如年。

直到戌时过半,殿外才传来极其轻微、带着急促的脚步声。芷荷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却又压抑着激动的神情,身后跟着同样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异常的小福子。

“娘娘……”芷荷声音干涩。

小福子噗通跪下,从怀中掏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蓝皮册子,封面上正是《南华经》三个字。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却竭力说得清晰:

“回、回禀娘娘,奴才按吩咐去了‘闻墨斋’,找到了那本书。刚、刚拿到手,就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过来,低声问奴才是不是‘府里派来取书的小哥’。奴才按娘娘教的,说是。他、他什么也没多说,只飞快地将这本书塞给奴才,说了两句话,就让奴才从后门离开,还说‘有人看着,快走’。”

“哪两句话?”静贵太妃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小福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复述:“第一句是:‘枫台山白云观,三月十五,子时,后山断碑亭。只可一人,信物为半枚“燮”字玉佩。’”

“第二句是:‘观中现有悬镜司暗桩,慎之又慎。’”

静贵太妃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悬镜司!夏江虽已伏诛,但悬镜司这个机构在先帝朝后期权势熏天,网络深植。新帝登基后对其进行了清洗和改组,更名为“察事厅”,由皇帝直接掌控。但旧日的暗桩,是否真的清理干净了?还是说,有人借着悬镜司旧日的壳,在行暗中窥探之事?

白云观果然已成险地!

而信物……半枚“燮”字玉佩!林燮的贴身之物?这是证明身份、取得对方信任的关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接过那本《南华经》。书页很旧,但中间部分似乎被频繁翻阅。她小心地一页页查找,终于在靠近书脊的夹层中,摸到一个硬物。

指尖微颤,她将其取出。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色泽莹白的玉佩,但只有半枚。断裂处参差不齐,似是被强行掰开。玉佩上浮雕着一个字,正是“燮”字的一半,笔画遒劲,仿佛还残留着原主人掌心的温度。

冰冷的玉佩贴在掌心,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林燮……你真的做了这样的安排。

三月十五,子时,断碑亭。

她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来准备。

而最大的难题是:她如何能在这等戒备森严、耳目众多的时刻,孤身一人,瞒过所有人,在深夜子时,出现在京郊枫台山的白云观后山?

三月十四,夜。

仁寿宫寝殿内,灯火早已按静贵太妃“安眠”的习惯熄灭,只余墙角一盏守夜用的昏暗小灯。帐幔低垂,榻上人影呼吸均匀绵长,似已沉入梦乡。

值夜的宫女靠在门边脚踏上,打着瞌睡。

帐内,静贵太妃萧溱潆却睁着眼,眸中毫无睡意,清明如寒潭之水。她身上并非寝衣,而是一套宫女制式的、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头发也挽成了最普通的单螺髻,未戴任何首饰。

更漏指向亥时三刻。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掀开锦被,露出下面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以衣物填充的、粗略人形轮廓。她将其小心摆弄成侧卧安眠的姿势,拉好被角。

床榻内侧的暗格被轻轻推开,里面除了那半枚“燮”字玉佩,还有一小包碎银、一把贴身匕首、以及一包她自制的、用于紧急情况下防身的迷香粉。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直抵心房。其余物品仔细收好。

最后,她看了一眼昏暗光线中宸妃灵位的方向,无声地翕动嘴唇:“乐瑶姐姐,林燮哥哥……请保佑我。”

深吸一口气,如同过去数十年来每一次面对深宫危机时那样,将所有的恐惧、犹疑、软弱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她轻轻拨开床榻内侧一幅不起眼的山水画轴,后面竟是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这是多年前她发现、并一直秘密维护的,通往仁寿宫后一处废弃柴房的隐秘通道。知道此道的,唯有她和芷荷。

她侧身,毫不犹豫地钻入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墙壁摩擦着她的衣袖,陈年的灰尘气息涌入鼻腔。通道不长,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终于,前方隐约透出极微弱的光亮,是柴房破损窗棂外漏进的月色。

她推开通往柴房的暗门,闪身而出,迅速隐入柴堆的阴影里。

柴房外传来规律而轻微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按照芷荷白日里以“准备药圃肥料”为名安排好的路线,此刻通往宫墙西北角一处专运水车、垃圾的偏门附近,巡逻的侍卫会有一盏茶左右的间隙。而那里,同样“病”了的小福子,会扮作起来解手的内侍,短暂引开值守老太监的注意。

她必须像一缕真正的幽魂,穿过空旷的庭院,避开偶尔巡过的灯笼光芒,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那里,并利用那扇每日清晨才开启的、今夜却被芷荷用一根特制铁丝暂时卡住锁舌的偏门缝隙,挤出身去。

宫墙之外,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一辆不起眼的、装载着空泔水桶的破旧驴车,正停在宫墙阴影里。赶车的是个驼背的老汉,低着头,仿佛睡着。

静贵太妃没有犹豫,迅速靠近,按照约定,轻轻叩击了三下车板。

老汉没有抬头,只将一件带着馊味的旧棉袄扔给她,压低嗓音,沙哑道:“裹上,躺桶后面。”

她依言照做,浓烈的异味让她胃部一阵翻搅,但她紧紧咬住牙关,蜷缩在坚硬的木桶与车板之间。棉袄勉强遮住她宫女的衣衫。

驴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声,混在京城深夜的各种细微声响里,毫不起眼。

车辆颠簸着,穿过寂静的街巷,朝着城门方向而去。老汉有夜间运送秽物出城的特许腰牌,这是芷荷通过层层关系、花费重金、并以“宫中贵人厌弃异味,需每日清晨前清理干净”为由,才安排好的。

每一声更鼓,每一次巡逻士兵的盘问低语,都让蜷缩在车上的静贵太妃心脏骤缩。她紧闭着眼,掌心那半枚玉佩几乎要嵌进肉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此行的目的地——

枫台山。白云观。后山断碑亭。

子时。

以及那句警告:观中现有悬镜司暗桩。

驴车终于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宵禁后把守森严的城门。当城门的阴影彻底被抛在身后,郊外旷野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时,静贵太妃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然而,这只是第一步。

赶车的老汉在一个岔路口将她放下,指了一条通往枫台山脚的偏僻小路,便赶着驴车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去完成他“真正”的运送任务。

眼前是黑魆魆的山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路崎岖难辨,夜露打湿了荒草,冰冷滑腻。

她裹紧那件散发着异味却聊胜于无的棉袄,将那半枚玉佩挂在颈间,贴身藏好,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山的小径。

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行。荆棘勾扯着她的裙摆,碎石硌着单薄的鞋底。她不再年轻,体力远不如从前,不久便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内衫。但她不敢停,心中那簇为林燮遗孤而燃起的火苗,支撑着她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山林掩映间,终于隐约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檐角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寂寥的剪影。

白云观。

观内一片死寂,不见灯火,仿佛早已无人居住。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不敢走正门,按照事先记熟的地图(来自那本《南华经》书页夹层中的简略示意图),绕向荒草丛生的后山。

断碑亭,据说曾是前朝一位名士读书之处,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半截石碑掩埋在荒草藤蔓之中。

子时将近。

山林间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不知名夜鸟偶尔凄厉的啼叫。

她藏身在一棵高大的古松之后,屏住呼吸,竭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废墟的方向。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惨淡的清辉,照亮断碑亭模糊的轮廓。

忽然,废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黑影,仿佛从地底升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半截石碑旁。

来了吗?

静贵太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玉佩,正准备按照约定,将其示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另一侧的山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点幽绿的火光——是灯笼!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从不止一个方向,向断碑亭合围而来!

那石碑旁的黑影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形猛地一僵,立刻向亭后更深的黑暗中疾退!

“拿下!”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划破了夜的死寂。

火光骤亮,映出几个穿着黑色劲装、动作矫健如猎豹的身影,直扑那退却的黑影而去!

是埋伏!悬镜司的暗桩?!他们早就知道今夜之约?!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静贵太妃。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而下一秒,更让她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被围攻的黑影,在躲闪擒拿的间隙,脸孔偶然被一道晃过的灯笼光照亮了一瞬。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人脸上似乎做了些伪装,但那眉眼轮廓,那在危急关头的某个眼神……

静贵太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张脸……

第六章

那张脸……竟与年轻时的林燮,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眉宇间的刚毅线条,和紧抿嘴唇时下颌绷紧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轻版本!

难道……他就是林燮留在民间的那个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静贵太妃混乱的脑海中炸开。震惊、狂喜、担忧、恐惧……无数种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不,不能!

那几声“拿下”的冰冷命令,那迅疾如风的黑色身影,都清晰地表明,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个可能是林燮遗孤的年轻人!自己此刻现身,非但救不了他,只会将两人一同葬送!

就在她心念电转、浑身僵硬的瞬间,断碑亭那边的形势已急转直下。

那年轻人身手极为了得,在四五个黑衣人的围攻下,竟能勉力支撑,闪转腾挪间带着一种军中实战的狠辣利落,不像是普通江湖路数。他手中似乎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和灵活的身法周旋,但显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留活口!”那个发号施令的低沉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冷酷。

一个黑衣人觑准空隙,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年轻人下盘。年轻人纵身跃起避过,另一人却早已候在空中,五指成爪,直扣他肩井穴!年轻人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擒——

千钧一发之际,年轻人猛地拧腰,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侧翻,同时手腕一抖,几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最近的两个黑衣人面门!

暗器!

两个黑衣人急忙闪避格挡,攻势微微一滞。年轻人趁机落地,一个踉跄,显然刚才那一下也耗力巨大,但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向静贵太妃藏身方向的反侧——一片更茂密、更陡峭的山林亡命奔去!

“追!他中了‘软筋散’,跑不远!”低沉声音喝道,带着一丝恼怒。

黑衣人们如影随形,急追而去。火光和脚步声迅速远去,没入黑暗山林,只留下断碑亭废墟一片狼藉,和空气中淡淡的、甜腥的血气(不知是那年轻人还是黑衣人受伤所留)。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静贵太妃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依然僵在古松之后,冷汗早已浸透层层衣衫,紧贴着冰冷肌肤。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那张酷似林燮年轻时的脸,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他受伤了?中了“软筋散”?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真的是悬镜司旧部?还是其他势力?他们怎么会知道今夜之约?是季院判那边出了问题,还是“闻墨斋”的联络被发现了?亦或是……白云观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无数疑问疯狂旋转,但此刻,最紧要的是那个年轻人的安危!

他朝那个方向跑了……那边山林更密,地势更险。他中了毒,又被追杀……

静贵太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乱。林燮将最后的希望托付给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希望在自己眼前熄灭。

她仔细回忆年轻人奔逃的方向,又对照脑海中的地图(《南华经》中的示意图虽然简略,但大致标出了白云观后山的主要地形)。那个方向,似乎有一条隐蔽的峡谷,通往山另一侧的猎户小道,但峡谷入口极为隐秘。

或许……那是他预设的退路?

她必须跟上去看看!至少,要确定他的生死,要留下线索。

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挪出。她没有立刻走向年轻人逃跑的方向,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绕到断碑亭废墟处,快速查看。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几点新鲜的血迹,颜色暗红,量不大,但确实是刚留下不久。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除了血腥,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气味,与那低沉声音提到的“软筋散”特征有些吻合。看来那年轻人确实中毒了,可能还受了点轻伤。

血迹断断续续,指向他逃跑的方向。

她不再犹豫,循着血迹和草木被踩踏的细微痕迹,追入那片黑暗山林。山路越发崎岖难行,荆棘灌木丛生,她不得不压低身形,手脚并用,衣裙被勾破多处,手臂脸颊也被划出细小的血痕,但她浑然不觉。

追出一段距离后,血迹和痕迹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在某个岔路口消失了。前方出现了两条隐约的小径,一条向上,通往山顶方向,草木相对稀疏;一条向下,没入一片黑压压的、传来潺潺水声的密林。

静贵太妃停下脚步,剧烈喘息,心中焦急。该走哪条?那年轻人会选哪条路?向上,视野开阔但容易暴露;向下,便于隐藏但行动更慢,且有水声可能掩盖追踪者的声音……

她闭目凝神,竭力回想那年轻人逃跑时的姿态和方向感。忽然,她注意到向下那条小径边缘,一丛矮灌木的叶片上,挂着一缕极细的、深蓝色的丝线——像是从衣物上勾下来的。而年轻人刚才穿着的,似乎是深色衣物。

不再犹豫,她选择了向下的那条小径。

进入密林,光线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和苔藓气息。她只能凭着感觉和偶尔透下的微光,摸索前行。好几次差点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水声震耳,似乎是一条山溪。溪流边乱石嶙峋。

就在她快要接近溪流时,左侧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静贵太妃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过去,拨开层层蕨叶。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林间空地上。

只见那年轻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溪边圆石,瘫坐在地,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呼吸急促而微弱。他脸上的伪装似乎被汗水或溪水打湿,有些脱落,露出更多原本的肤色和轮廓,与林燮的相似之处更加明显。他紧闭着双眼,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右手紧紧捂在左肩下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将深色的衣料浸湿了一大片。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

显然是“软筋散”的毒性发作了,加上失血和奔逃的消耗,他已到了强弩之末。

静贵太妃的心狠狠揪痛。她环顾四周,暂时没有听到追兵的声音,但这里并不安全,溪流的声音虽然能掩盖一些动静,却也容易让人忽略逼近的危险。

她必须立刻带他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并为他处理伤口、设法缓解毒性。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低唤道:“公子?公子?”

年轻人毫无反应,已然昏迷。

静贵太妃试了试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她咬了咬牙,用力将他扶起,让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年轻人身材挺拔,虽然清瘦,但骨架沉实,几乎将她压垮。她踉跄了一下,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

不能走原路,也不能沿着溪流走,太容易被追踪。她记得地图上标注,这附近似乎有一处猎户废弃的临时窝棚……

她搀扶着昏迷的年轻人,凭着记忆和感觉,向着溪流上游、林木更深处艰难挪动。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汗水混合着年轻人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肩头衣衫。冰冷的溪水偶尔溅到脸上,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她看到了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的木棚。棚子很小,里面堆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

她将年轻人小心地放倒在干草堆上,自己也几乎虚脱,靠着木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打起精神。

当务之急,是检查和处理他的伤口,并看看能否缓解“软筋散”的毒性。

她解开年轻人左肩下方的衣襟,露出伤口。那是一道寸许长的割伤,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创口周围的皮肉微微泛黑,显然兵器上淬了毒,虽然不是剧毒,但结合“软筋散”,足以让伤势恶化。

幸好,她随身带着自制的金疮药和解毒散,虽未必能完全对症,但至少能控制情况。她取出匕首,在棚外溪流边洗净,又用火折子(也是随身带的)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刮去伤口周围的黑血和少许溃烂皮肉。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疼痛而闷哼一声,身体微微痉挛。

静贵太妃动作尽可能轻柔,迅速敷上解毒散和金疮药,又从自己内裙上撕下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接着,她查看年轻人的脉象。脉象浮滑而无力,时快时慢,果然是中毒兼失血、体力透支的迹象。“软筋散”并非致命毒药,主要是麻痹筋肉,令人乏力,药性通常持续几个时辰,需得以自身代谢或特定解药化解。她带的解毒散有一定缓解作用,但关键还需补充水分和休息。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皮囊(里面是清水),小心地喂年轻人喝下几口。清水滑过他干裂的嘴唇,他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些。

做完这些,静贵太妃才稍微松了口气,疲惫地坐在干草堆旁,借着棚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这张年轻的脸庞。

越看,心头的震动越深。那眉毛,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真的太像了。只是林燮的气质更偏豪迈刚烈,而这年轻人的轮廓,在昏迷的脆弱中,似乎还糅合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清隽秀逸的影子。他的母亲会是谁?是林燮深爱却无法明媒正娶的女子吗?

他的年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比林殊小几岁。若林殊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了。景运二十四年……赤焰案发前一年,时间对得上。

静贵太妃轻轻握住年轻人冰凉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习武或劳作留下的。

“孩子……”她无声地呢喃,眼眶发热,“如果你真的是……我无论如何,也会护你周全。”

就在这时,年轻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他要醒了!

第七章

静贵太妃心头一紧,立刻收敛情绪,身体微微绷直,目光却更加柔和地落在年轻人脸上。

年轻人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眉头紧蹙,仿佛在抵抗着沉重的黑暗和身体的剧痛。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醒时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凝聚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警惕与锐利。尽管带着虚弱的疲惫,但那眸底深处的光芒,却像暗夜里的寒星,清冷、疏离,又蕴藏着不容轻视的力量。这眼神,与林燮那种坦荡豪迈的目光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历经磨砺后的戒备与孤冷。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蹲在他身旁的静贵太妃,身体虽然无力,但右手却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微小的、似乎想要摸向腰间某处的动作——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他的兵器(如果有的话)显然在之前的打斗中失落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警惕,但语气还算平稳,没有惊慌失措。

静贵太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早就准备好的、挂在颈间的那半枚“燮”字玉佩取下,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月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恰好落在那半枚莹白的玉佩上,“燮”字的一半在微光中清晰可见。

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半枚玉佩,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静贵太妃低声道,伸手虚扶了他一下,“你伤口刚包扎好,又中了‘软筋散’,需要休息。”

年轻人依言放松了身体,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半枚玉佩,眼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被尘封许久的痛楚。

“这玉佩……”他声音艰涩,“你从何处得来?”

静贵太妃看着他,缓缓道:“故人所托。他留了话,让我寻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孩子。信物,便是这半枚玉佩。”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今夜在断碑亭,我本应持此物与一人相见,却遭遇埋伏。我见你被围攻,容貌……又与那位故人有几分神似,故冒险相救。”

她没有直接说出林燮的名字,也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话语留有余地,既是试探,也是保护。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棚内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他的目光从玉佩移到静贵太妃的脸上,带着审视和研判。眼前这位妇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面容清雅却带着深宫女子特有的沉静气度,眼神温润关切,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她显然不是寻常村妇,更不像江湖中人。

“你口中的故人,”年轻人终于再次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可是姓林?”

静贵太妃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为何如此猜测?”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自己未曾受伤的右手,伸向自己颈间,摸索了片刻,从贴身衣物里,也掏出了一样东西。

同样是半枚玉佩。

质地、色泽、雕工,与静贵太妃手中那半枚一模一样。

他将那半枚玉佩,颤抖着,递向静贵太妃。

静贵太妃接过,将自己手中的半枚与之并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

一个完整的“燮”字,在并合的玉佩上完整呈现,笔画遒劲,仿佛带着原主人永不磨灭的意志。

刹那间,静贵太妃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是他!真的是他!林燮留在世间的骨血!

年轻人看着那合二为一的玉佩,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外壳,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泛起了血丝,但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静贵太妃:

“你究竟是谁?他……我父亲,为何将这件事托付给你?你又如何能避开那些埋伏,找到这里?”

他的问题直接而犀利,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戒备和敏锐。

静贵太妃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丝毫隐瞒。她必须取得这孩子的信任,这是后续一切的基础。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年轻人审视的目光,用最平静也最郑重的语气说道:

“我姓萧,名溱潆。曾是先帝嫔妃,封号‘静’,如今是新帝生母,静贵太妃。”

年轻人浑身剧震,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他显然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当朝皇帝的生母,深居宫禁的贵太妃!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又怎么会与他的父亲、与这桩隐秘产生关联?

“至于你父亲为何托付于我……”静贵太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追忆与感伤,“我年少时,曾与林家有些渊源,与你姑姑宸妃……情同姐妹。我对你父亲……”她顿了顿,略过了最深的情感,只道,“心存敬慕与故人之谊。或许,正因我身处深宫,看似无力,却又因这身份,能在某些时候,做到一些宫外之人做不到的事。他将这最后的希望留给我,是信任,也是无奈之下的重托。”

她看向年轻人,目光清澈而坦诚:“今夜之约,是有人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给我。我确实不知有埋伏。救你,是见你容貌肖似故人,亦是遵从你父亲遗愿。至于如何找到这里……我略通医理,循着血迹和痕迹而来。”

年轻人紧紧抿着唇,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风暴。父亲的秘密、自己的身世、眼前的贵太妃、刚刚经历的生死追杀……这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和震撼。

“那些黑衣人,”他哑声问,“是什么人?悬镜司?”

“我不能完全确定。”静贵太妃摇头,“但指引我来此的人,确实警告过,白云观中有悬镜司暗桩。他们的行事风格,也确有几分旧日悬镜司的影子。公子可知他们为何要抓你?是否与你身世有关?”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但很快收敛。“我一直隐姓埋名,以江湖游医的身份行走。数月前,开始隐约察觉有人暗中调查我的来历,特别是追查我幼年时在南方生活的痕迹。我警觉后,试图切断线索,却引来了更直接的窥探。直到接到那封指引我来京西白云观、持半枚玉佩与‘故人之后’相见的密信……我以为,或许能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也能揪出幕后之人。”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游医?”静贵太妃捕捉到这个信息,心中一动,“公子医术承自何人?”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自幼被一位师父收养,传授医术武艺。师父他老人家……性情孤僻,常年隐居,不让我过问他的来历,只说他曾受一位姓林的将军大恩,受托照顾我。我十岁那年,师父病重临终前,才将这半枚玉佩交给我,说我本姓林,父亲是一位了不得的英雄,但因奸人所害,满门蒙难,我的身份绝不能泄露,否则必有杀身之祸。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姓林的将军!受托照顾!这印证了静贵太妃之前的猜想!那位“师父”,很可能就是季院判的故友,那位神秘的江湖郎中!

“你师父,可是姓黎?或者,有什么特征?”静贵太妃追问。

年轻人摇头:“师父从未告诉我他的名姓,只让我叫他师父。他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刀伤,右手缺了尾指。医术极高,尤其擅长外伤和解毒,但脾气古怪,不喜与人交往。”

左脸刀疤,右手缺尾指……静贵太妃默默记下这些特征。这与她记忆中那位“黎郎中”的形象有些出入(她记得那人相貌普通,并无明显伤残),但或许是他后来的伪装或又经历了什么。

“你师父去世后,你便独自一人行医为生?”静贵太妃语气温和。

“是。”年轻人,不,现在或许该称他为林氏遗孤了,低声道,“师父留了些银钱和一本医书,我便照着书行医,走南闯北,也算能糊口。一直谨记师父告诫,低调行事,从不与官府打交道,更不敢打听林家旧事。直到最近……”

静贵太妃心中酸楚。这孩子,本该是赤焰帅府的公子,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却因为奸人构陷,不得不在民间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学了一身本领,却也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危险。

“孩子,”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未受伤的右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怜惜,“这些年,苦了你了。”

年轻人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母性温柔的触碰,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某处极其柔软、也极其脆弱的地方。他别开脸,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哑声道:“习惯了。只是……我父亲,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林家,又是因何获罪?”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静贵太妃知道,他有权知道这一切。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可能清晰、客观,却又带着深沉痛惜的语气,将当年赤焰军的显赫,林燮的忠勇,宸妃的贤德,祁王殿下的贤名,以及后来如何被夏江、谢玉等人构陷,赤焰军七万忠魂冤死梅岭,林府满门抄斩,宸妃自尽……直到近年才在靖王(当今陛下)和一位名叫梅长苏的“麒麟才子”的努力下,沉冤得雪的过程,缓缓道来。

她没有过多渲染血腥,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惊心动魄,字字泣血。

年轻人一直安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受伤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干草,指节泛白。当听到梅岭大火,七万将士含冤葬身火海,林府被屠,姑姑自尽时,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着剜心般的剧痛。

那是他的父族!他的亲人!他血脉的来源!却在他懵懂未知的年纪,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毁灭!

静贵太妃停下讲述,担忧地看着他:“孩子……”

“我没事。”年轻人睁开眼,眼底赤红,却已没有了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明,和深埋其下的、滔天的恨意。“您继续说。那位……梅长苏,他是谁?为何要帮林家平反?”

静贵太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梅长苏,他……是另一个,被那场冤案改变了命运的人。他与林家渊源极深,为了平反昭雪,耗尽了毕生心血,最终……也因心力交瘁,在夙愿得偿后病逝了。”她没有点明梅长苏就是林殊,此刻还不是时候。这孩子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不能再承受更多。

年轻人没有再追问梅长苏的身份,只是喃喃道:“平反了……可人都不在了,平反又有何用?”话语中充满了刻骨的悲凉。

“有用。”静贵太妃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沉冤得雪,忠魂得以安息,奸佞伏诛,公道重还人间。这不仅是给逝者的交代,更是给生者、给天下人的交代!而且,”她语气放柔,“正因如此,你才能活着,我才能找到你。林氏的血脉,没有断绝!”

年轻人浑身一震,抬眸看向她。

“孩子,”静贵太妃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传递着温暖与力量,“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心中充满悲愤。但如今,你既已现身,又被那些不明势力盯上,处境极其危险。我们必须从长计议。首先,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养伤和藏身之处。其次,必须查清今晚埋伏之人的真正来历和目的。最后……关于你的未来,也需慎重考虑。”

年轻人眼中的混乱和悲愤,在静贵太妃沉稳的话语中,渐渐沉淀下来。他毕竟是经历过磨难、心性坚韧之人。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太妃娘娘,”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更添了一份决断,“此处不宜久留。那些黑衣人搜不到我,很可能扩大搜索范围。我对这附近地形还算熟悉,知道一处更隐秘的洞穴,可暂避一时。只是……”他看了看自己虚弱的身体和包扎好的伤口,“恐怕要劳烦娘娘扶我一段。”

“好。”静贵太妃毫不犹豫地点头,将他搀扶起来,“我们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再次没入山林更深的黑暗之中。这一次,他们的命运,已紧紧联系在一起。

第八章

年轻人,或者说,林氏遗孤指引的藏身洞穴,位于一处极为陡峭的山崖中段,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一块突出的山石遮掩,极难发现。洞内不大,但干燥通风,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用油布包裹完好的干粮和清水,以及一个破旧的瓦罐,显然是猎户或采药人备用的应急之所。

静贵太妃搀扶着年轻人进入洞穴,让他靠着石壁坐下休息。她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下洞内情况,确认安全后,才松了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这一夜的惊险奔波,对她这把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超乎想象的负荷。

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将洞口藤蔓整理好,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常,然后回到年轻人身边。

“你的‘软筋散’药性,大概还需一两个时辰才能完全消退。”静贵太妃探了探他的脉象,又看了看他肩头包扎的布条,幸好没有继续渗血,“趁此机会,你必须休息,恢复体力。我会守着。”

年轻人没有逞强,点了点头,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入睡。但显然,刚刚得知的残酷身世和险些被擒的经历,让他心潮难平,眉头始终紧锁。

静贵太妃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石头上,静静地看着他年轻而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万般感慨。林燮的儿子……她真的找到了。在这远离庙堂、危机四伏的荒山野岭。这孩子长得真好,既有林燮的刚毅,又有他母亲(无论那是谁)的清秀,更难得的是,在那样颠沛隐忍的环境下长大,心性坚韧,沉稳机敏,懂得医术武艺,俨然是棵能经风雨的栋梁之材。

林燮若在天有灵,不知是欣慰,还是心酸。

但眼下,危机远未解除。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他们如何得知今夜之约?是仅仅冲着这孩子可能的身世而来,还是另有更深的目的?

季院判那条线,应该没有问题。他若有害人之心,当初就不会留下指向白云观的线索,更不会在纸笺中提醒“慎之”。问题很可能出在“闻墨斋”的传递环节,或者……白云观内部那个“云逸”道人本身就有问题,甚至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还有,这孩子的存在,除了林燮、那位师父、季院判(可能),以及如今知晓的自己和那些黑衣人,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比如……当年参与调包计、护送孩子离开的林府旧人?或者,那位神秘的、可能存在的孩子生母?

静贵太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线索纷乱如麻,而他们此刻被困山中,与外界隔绝,年轻人伤势未愈,追兵可能还在搜索……形势不容乐观。

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至少要让芷荷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已经找到了人,同时设法获取更多信息和援助。

如何传递消息?

她身上没有信鸽,也无法在敌人可能环伺的情况下冒险下山。或许……可以等天亮后,年轻人恢复一些,由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设法绕路下山,去往他们之前约定的、驴车老汉接应的备用地点(如果那老汉可靠且未被发现的话)传递消息?

但让受伤的他独自行动,风险同样很大。

正思忖间,年轻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娘娘,”他低声道,“我恢复了些力气。有些事,需要与您商议。”

“你说。”

“第一,关于我的名字。”年轻人看着她,“师父从未告诉我本名,只为我取了个化名,叫‘聂云’。随他姓聂。如今既已知身世,我……我想恢复林姓。只是具体名字,还需斟酌。”

“这是应当的。”静贵太妃点头,“你可有想法?”

年轻人沉默片刻,道:“父亲名‘燮’,有调和、顺理之意。兄长名‘殊’,有杰出、不同之意。我……我想取名‘澈’,林澈。清澈的澈。愿此生恩怨分明,心志澄澈,不复父兄蒙尘之憾。”

林澈。清澈而坚定。

静贵太妃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好,好名字。林澈……你父亲和兄长,一定会喜欢。”

林澈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二,”他神色转为凝重,“关于那些黑衣人。我仔细回想他们的招式路数,虽然刻意掩饰,但其中两人擒拿时用的反关节手法,以及一人袖中暗藏的淬毒小弩,很像是……军中斥候或某些特殊衙署培养的路子,与普通江湖门派或家奴护院截然不同。”

军中或特殊衙署?静贵太妃心头一沉。这指向性就更明确了。悬镜司旧部,或者……察事厅?

“而且,”林澈继续道,“他们似乎并非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更多是想生擒。那个为首之人喊‘留活口’,攻击也多是针对关节要害,旨在制服。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我本身,还是我可能知道的秘密?”

“或许两者皆有。”静贵太妃沉声道,“你的身世本身就是极大的秘密和筹码。此外,你师父临终前,除了玉佩和告诫,可曾给过你其他东西?比如书信、图谱、信物,或者……特别叮嘱你要保管好的某样物品?”

林澈拧眉思索,缓缓摇头:“师父留下的,除了玉佩,就是那本医书和一些寻常器物。医书我反复翻阅过,就是一本记录各种病例和方剂的笔记,并无夹带或密文。”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不过……师父临终前,意识模糊时,曾断续说过几句话,我当时年幼,听得不甚明白,只记得几个词……‘北境’、‘冰续草’、‘药方’、‘承诺’……后来再问,他已说不出话了。”

北境?冰续草?静贵太妃心中一动。冰续草是传说中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奇药,有续命奇效,但也极为罕见凶险。林燮常年镇守北境,莫非……这与当年赤焰军有关?或者与林燮托孤之事有关?

这似乎又是另一条隐晦的线索。

“此事容后再细想。”静贵太妃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为你治伤,并查清追兵来历。我需与宫中取得联系。你可知下山的安全路径?我们之前约定,在山脚东面五里处的‘老槐树’下,有一辆驴车接应,但不知此刻是否安全。”

林澈想了想,道:“从此处向东,有一条采药人走的险径,可绕过白云观主要区域,直通山脚。但那路径崎岖,需攀爬一段峭壁。我体力恢复六七成后,或可一试。只是娘娘您……”他看了看静贵太妃的衣着和状态。

“无妨。”静贵太妃摆摆手,“哀家还没那么娇弱。只要能安全下山即可。”

两人商议定,决定等天色微亮,林澈再稍作恢复,便启程。

后半夜,两人轮流休息警戒。静贵太妃几乎没怎么合眼,时刻留意着洞外的动静。林澈虽然闭目养神,但也保持着警觉。

天色终于蒙蒙亮,山林间起了晨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很低,虽不利于行走,却也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林澈起身活动了一下,肩伤仍痛,但“软筋散”的药效已基本消退,手脚恢复了力气。他查看了一下洞口外的环境,浓雾弥漫,万籁俱寂。

“娘娘,趁现在大雾,我们走。”林澈低声道。

静贵太妃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洞穴,没入浓雾之中。

林澈果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静贵太妃在崎岖难行的山石和密林间穿行,时而攀爬,时而滑下,避开了一切可能留有足迹的软泥地,专挑硬石或已有落叶覆盖之处落脚。静贵太妃咬牙紧跟,衣裙早已破烂不堪,手上腿上添了许多新的擦伤刮伤,但她一声不吭。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浓雾渐渐散去,他们已接近山脚,远远能望见官道的轮廓。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最后一片树林时,林澈忽然猛地拉住静贵太妃,迅速闪身到一棵大树后,低声道:“有人!”

静贵太妃心头一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林边空地上,昨晚那个赶驴车的老汉,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车轴。驴车完好,老驴在一旁悠闲地啃着草根。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澈的眼神却异常锐利,他压低声音,几乎贴在静贵太妃耳边道:“不对。那老汉蹲着的姿势太稳,不像普通老农。他衣领后颈处,反光不对,像是……里面穿了软甲。而且,这周围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静贵太妃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老汉虽然低着头,但肩膀和腰背的线条紧绷,毫无老态。周围的树林,确实寂静得反常。

是陷阱!接应点被发现了!

“走!”林澈当机立断,拉着静贵太妃就要向另一个方向退去。

然而,已经晚了。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的树林中响起。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手持兵刃、眼神精悍的汉子,从不同方向的树木后现身,封住了他们的退路。而那个蹲在地上的“老汉”,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老态,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为首之人,正是昨夜在断碑亭发号施令的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如毒蛇般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目光扫过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静贵太妃,最后落在将她隐隐护在身后的林澈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

“林公子,哦不,或许该称您一声……林二公子?还有……静贵太妃娘娘?真是让卑职好找啊。”

第九章

“林二公子”、“静贵太妃娘娘”……

这两个称呼被阴鸷男子用如此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语气叫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林边空地。

静贵太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知道林澈的身世,竟然连她的身份也一清二楚!这绝不仅仅是悬镜司旧部那么简单!他们背后,必然有一股极其了解宫廷与当年旧事的力量!

林澈将她更严密地挡在身后,尽管脸色因失血和紧张而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阴鸷男子:“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阴鸷男子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目光在静贵太妃和林澈之间逡巡,如同打量着已入笼中的猎物,“重要的是,林二公子您的身份,以及静贵太妃娘娘您深夜私自离宫、与‘逆犯之后’私会的行为……若是传扬出去,恐怕对陛下、对朝廷、对娘娘您自身的清誉,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恶毒。

静贵太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属于太妃的威仪与沉静,尽管此刻衣着狼狈,但那多年深宫生涯浸润出的气度,依然让她显得不容侵犯。她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哀家行事,自有哀家的道理。陛下乃哀家亲子,朝廷法度,哀家比你更清楚。倒是你们,藏头露尾,伏击暗算,挟持宗室,窥探宫闱,才是真正的目无君上、无法无天!你们主子是谁?夏江余孽,还是朝中哪位心怀叵测的‘大人’?”

她直接将问题提升到“挟持宗室”、“窥探宫闱”的高度,并点出“夏江余孽”和“朝中大人”,既是反击,也是试探。

阴鸷男子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位深宫太妃在如此劣势下,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指要害。他干笑两声:“太妃娘娘言重了。卑职等只是奉命行事,请林二公子回去问几句话而已。至于娘娘您……只要您不插手此事,安心回宫,今夜之事,卑职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问话?用这种方式问话?”林澈冷笑,指尖已悄悄扣住了袖中最后一枚暗器(他之前昏迷时未被搜走),“若我不肯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阴鸷男子眼神一寒,手一挥,“请林公子和太妃娘娘‘上路’!”

周围那些扮作百姓的汉子,立刻持刃逼近,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林澈将静贵太妃推向身后一棵大树,低喝一声:“娘娘小心!”随即揉身而上,主动迎向最先扑到的两人。他肩伤未愈,动作不免滞涩,但招式狠辣精准,专攻关节要害,一时竟将那两人逼得手忙脚乱。

但对方人多,且显然有备而来。另外几人立刻分出,绕过战团,直扑静贵太妃!

静贵太妃背靠大树,避无可避。她不会武功,手中只有一把贴身匕首。眼看刀光临身,她心一横,拔出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支劲弩从侧方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几个扑向静贵太妃的汉子脚前,深深没入泥土,箭尾剧颤!

“什么人?!”阴鸷男子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清越冷冽的断喝:

“察事厅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一队约二十余骑,黑衣黑甲,背负劲弩,腰佩长刀,如旋风般从林间冲出,瞬间将空地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察事厅副指挥使,也是靖王府旧人,如今皇帝颇为信任的年轻将领——列战英!

察事厅!陛下直属的侦缉衙门!

阴鸷男子及其手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察事厅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列战英目光冰冷地扫过场中,在看到静贵太妃那身狼狈的宫女装束和苍白脸色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但他立刻控制住情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列战英,救驾来迟,令太妃娘娘受惊,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

他身后骑士也齐齐下马跪倒。

静贵太妃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略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战英来了……是陛下察觉了什么?还是芷荷设法传递了消息?

“列将军请起。”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哀家无恙。这些人……”她指向阴鸷男子一伙,“伏击哀家与这位林公子,图谋不轨,速速拿下,严加审问!”

“遵旨!”列战英起身,手一挥,“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察事厅精锐一拥而上。阴鸷男子等人虽悍勇,但人数、装备、士气均处劣势,何况面对的是天子亲军,反抗只有死路一条。片刻之间,除了阴鸷男子和两个头目被制服捆绑,其余顽抗者皆被当场格杀。

林澈早已停手,退回到静贵太妃身边,警惕地看着列战英和察事厅的人,手依然按在袖中暗器上。

列战英走到静贵太妃面前,再次躬身:“娘娘,陛下得知娘娘……身体违和,甚是挂念。特命臣等前来护卫娘娘回宫。请娘娘移驾。”他的话语恭敬,但“身体违和”几个字,却说得别有深意,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澈。

静贵太妃知道,此刻必须跟列战英回去。私自离宫是事实,与林澈在一起也是事实,必须给皇帝一个交代。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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