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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瘫痪后掌了家,笑着把白月光妾室发卖给了最低等的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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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陈家的药,治不好他的贱。

他娶我那年说,娘子贤淑,当为正妻典范。

后来他有了阿鸾,说她落泪是珍珠,我的眼泪是泥。

我笑了十年。

婆婆刁难我,我跪着侍疾三年。

阿鸾摔了我的嫁妆玉簪,我笑着说无妨。

她们以为我懦弱。

其实我只是在等。

等婆婆咽气,等掌家权落到我手里,等他中风瘫痪在床。

昨夜他口眼歪斜,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俯身替他擦净口涎,温柔道:

“相公想问阿鸾?她很好。”

“昨夜官爷来收人头税,我把她抵出去了。”

“四十岁往上的窑子要人只要半价,阿鸾今年三十八,鸨母说,勉强收。”



1

我嫁入顾家那年十六,婆婆往我茶里吐过唾沫。

那杯茶我喝了。

婆婆病重那年七十二,我亲手熬的药她一碗没落下。

咽气那晚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珠里是压了十年的恨。

“你……好能忍……”

我替她合上眼皮,没接话。

不是能忍。

是没必要和死人计较。

婆婆头七没过,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来找我。

顾家三代单传,老爷瘫痪在床,少爷只会吟诗作对,账上亏空三年前就压不住了。

阿鸾每月要添两套新裁的云锦衣裳,一支点翠钗三十两银子,她嫌成色不好,扔回去重打。

少爷说,阿鸾是妙人儿,配得上这些。

账房先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太太,库里只剩八百两活钱了。”

我问他:“上月收的那批药材账,走的是公中还是少爷私账?”

“回太太,是……是少爷私账。说阿鸾姑娘体弱,入冬要补。”

“体弱”的阿鸾正隔着屏风嗑瓜子,碎壳吐了一地。

我让丫鬟把她请进来。

她斜倚门框,鬓边新打的赤金凤钗足有二两重,压得发髻歪到一边。

“太太找我有事?”

“这钗成色不好。”我端起茶盏,“谁打的?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阿鸾脸色变了。

我说:“顾家没分家,少爷的私账也是公中的账。你入府十年,每月花销我让账房算过了,八万四千两。”

“太太这是要算旧账?”

“不算。”我放下茶盏,“还就行了。”

她当然还不起。

次日她当掉那支凤钗,凑了三百两碎银捧到我面前。

我没收。

“三百两不够。把你这十年穿戴过的衣裳首饰全当了吧。”

她咬着嘴唇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去了。

当铺压价狠,一箱子云锦织金裙只当出两千两。

阿鸾红着眼眶回来,说我欺人太甚。

我正在核对庄子上交的账,头都没抬。

“你身上这套也值二十两,脱了,一并送去。”

她没脱。

她去找少爷。

少爷撑着半瘫的身子,叫人把我喊到正房。

他歪在榻上,左边手脚已经不利索了,右边那只手死死攥着被角。

“你……你非要逼死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药味很重,痰盂搁在床脚,昨夜的秽物还没倒。

以前婆婆在时,这些事轮不到我近身。

如今婆婆去了,丫鬟们偷懒,便搁在那里。

我没吭声,侧头吩咐身边的管事娘子:“把少爷的痰盂倒了。”

管事娘子应声进去。

少爷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当然不是羞的。

他是恨我。

当年娶我的时候,他也曾掀开盖头,对着红烛下的脸怔了一瞬,说娘子好相貌。

后来阿鸾进府,他便再没正眼瞧过我。

婆婆磋磨我那些年,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我应该受着。

“阿鸾那支钗,是我赏的。”他喘着粗气,“你逼她当掉,是在打我的脸。”

我这才把目光从痰盂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十年没仔细看过,原来他眼角也生皱纹了。

“相公的脸,”我说,“三年前挪用军需银两填补私库时,就已经丢尽了。”

他一僵。

那是顾家最见不得人的事。

先帝在时北边打仗,他借着岳父的势插手军需采买,虚报三成损耗,昧下两万两银子。

后来岳父获罪贬官,这事没人再提。

但账我还留着。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转身走了。

阿鸾那箱衣裳最后还是送到了当铺。

连同她这些年攒的几件零碎首饰,凑不足五千两。

我把单据收好,没说够,也没说不够。

她站在廊下看我,眼神像淬了毒。

这眼神我太熟悉了。

婆婆临终前,也是这样看我的。

第二个月,官府来人收人头税。

新帝登基,为筹措军饷,下旨追征三年积欠的人丁银,不论良贱,每人每年二两。

顾家上下四十余口,加上佃户长随,统共要交二百多两。

这点钱库里还有。

但我让账房回话:库空。

管事的来回跑了几趟,最后跪在廊下磕头:“太太,差爷说今日交不上,就要带人走。”

我搁下笔。

“带谁?”

“这……没说。只说按律,欠银者以人丁相抵。”

我沉默片刻。

“去问问少爷的意思。”

少爷在病中,脾气比往日更大。

隔着半条回廊都能听见他砸东西的声音,粗瓷药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掌着家,会没有银子?让她来见我!”

我没有去。

阿鸾去了。

她在正房待到天黑才出来,眼眶红红的,走路时脊背却挺得很直。

次日一早,她把自己那支新打的银簪放进妆匣,换了身半旧的青缎衣裳,随官差去了前厅。

少爷躺在榻上,听说她真被带走,挣扎着要下床,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站在廊下,看着官差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管事娘子小声问:“太太,阿鸾姑娘那头……”

“发卖。”我说,“按规矩办。”

她愣住。

“太……太太,阿鸾姑娘是少爷的人,没有老爷夫人的庚帖,可也算半个主子……”

“半个主子,半个奴婢。”我看着她,“既是奴婢,发卖有什么不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日后,人牙子来回话。

四十岁往上的窑子开价二十两,嫌岁数大;低等的暗门子只肯出八两,还要验身。

我拨着茶盏里的浮叶。

“顾家出去的人,不卖暗门子。”

人牙子赔笑:“太太菩萨心肠……”

“送去城西春香院。”

春香院是官妓营,专接贩夫走卒,三教九流。

那里的女人没有赎身这一说,累死病死了,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岗。

人牙子愣了愣,笑容僵在脸上。

“太太,那地方……进去的人,活不过三年。”

“三年?”我轻轻吹开茶沫,“那要看她的造化。”

昨夜的事,就是在春香院来人领阿鸾时发生的。

少爷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让人抬他去了二门。

他歪在肩舆上,半边脸木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涎水。

阿鸾跪在青石地上,衣裳还是离府那日穿的青缎,沾了灰,鬓发散乱。

她看见他,眼泪无声滚下来。

少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右手拼命往前伸。

五根手指瘦得像枯枝,在空气里虚虚抓握。

“相……公……”

他口齿已不清,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

可我听清了。

他说:“阿鸾的眼泪……是珍珠……”

我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动。

春香院的鸨母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见惯了场面,赔着笑脸打圆场。

“顾太太,这位姑娘既然是府上的人,要不咱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打断她。

“这……”她看看少爷,又看看阿鸾,讪讪道,“爷们舍不得,也是常情。”

我没接话。

半晌,我说:“王妈妈。”

“诶。”

“春香院的姑娘,接客时落泪,客人给赏银吗?”

她一愣。

“这……赏不赏的,看客人喜欢……”

“那就是赏的。”

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近了。

阿鸾仰起脸看我,眼泪还挂在腮边。

十年的眼泪,她只在少爷面前落。

婆婆刁难我那些年,她在一旁嗑着瓜子看戏,笑得花枝乱颤。

我摔碎了祖传的玉簪,她“哎呀”一声,说太太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跪在婆婆床前侍疾,三天三夜没合眼,她从门口路过,手里的帕子掩着口鼻,嫌药味冲。

她的眼泪是珍珠。

我的眼泪是泥。

我在她面前停下。

“你的珍珠,今夜就能卖钱了。”

阿鸾的瞳孔骤然收缩。

鸨母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少爷的喉咙里发出更剧烈的嗬嗬声,整个人从肩舆上往前扑,被两个小厮死死按住。

我转过身。

“把人带走。”

“衣裳剥干净,挂在城门最显眼的地方。”

“让全城看看——”

“珍珠,是怎么卖的。”

2

阿鸾被拖出二门时,靴尖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白印。

她没喊。

十年了,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

少爷被小厮按在肩舆上,半边瘫软的身子剧烈抽搐,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像濒死的兽。

我站在原地,看他死死盯着阿鸾被拖走的方向,眼底的血丝一根根炸开。

“你……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右手五指在空气中痉挛般地收拢,像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三月初的风灌满长廊,他花白的发丝被吹得凌乱,露出额角新生的褐斑。

我忽然想起来,他今年不过三十四。

婆婆守寡那年也是三十四,鬓边一根白发都没有,逢人便笑,说顾家门楣不倒,要靠她撑着。

她撑了三十年。

跪烂了十二个蒲团,念碎了四十七串佛珠,把儿子养成一个只会吟诗作对、挪用军需填私账的废物。

咽气那夜,她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珠里是压了十年的恨。

她说你太能忍了。

我替她合上眼皮。

不是能忍。

是不必与将死之人计较。

“送少爷回房。”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小厮慌乱的惊呼,肩舆倾倒的钝响,还有他的身体重重砸在青石地上的闷声。

我没有回头。

顾家的账,我已经算了三个月。

婆婆掌家四十年,账上亏空滚到三万八千两。她咽气时床头匣子里压着二十几张大额的当票,最老的一张泛了黄,是光绪十三年的东西。

那年她刚守寡,卖了陪嫁的螺钿屏风给儿子凑束脩。

后来顾家渐渐有了进项,她却不曾把那些东西赎回来。

大约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三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把这种熬,原封不动地传给了我。

婆婆头七次日,账房先生把总账送到我手里时,腿抖得像筛糠。

“太太,有些账……老奴实在对不上。”

我翻开第一页。

宣统二年,正月初九,支银一百二十两,备注:少夫人添妆。

我嫁进来那年正月。

“这支银,我并没收到。”

账房先生的膝盖砸在地上。

“是……是少爷吩咐的……说少夫人那边……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

一百二十两,够寻常人家吃用五年。

我翻到下一页。

宣统二年,三月十七,支银八十两,备注:少夫人归宁车马。

归宁是假,阿鸾进府是真。

那日我从娘家回来,她已坐在西厢房里嗑瓜子。少爷说这是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投亲的。

婆婆皮笑肉不笑,说这丫头命苦,往后劳烦少夫人多照应。

我照应了十年。

把她照应成二门里外人人尊称的阿鸾姑娘。

把她照应到每月二十两脂粉钱,抵得上账房先生半年的薪俸。

我把账本合上。

“少爷名下私账,另立一册,从今日起与公中断绝往来。”

“还有——”

我顿了顿。

“阿鸾姑娘十年用度,折银八万四千两。这笔账,单独挂起来。”

账房先生抬头,欲言又止。

“太太,阿鸾姑娘她……没名没分的,这账挂了也是白挂。”

我说那就挂着。

白挂也要挂。

总要有人知道,顾家这十年亏空,到底填进了谁的肚子里。

少爷在正房躺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管事娘子来回话,说少爷不肯服药,也不肯进食,只反复念着阿鸾的名字。

我放下账册。

“药放着,凉了他自然会喝。”

管事娘子讪讪退下。

我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青灰渐成墨黑,丫鬟进来掌灯,我没叫她们。

黑暗里,婆婆的脸忽然浮上来。

是她病重那年的事了。

那夜我侍疾到三更,她难得清醒,靠在引枕上,浑浊的眼珠定定望着帐顶。

“你知道我为甚么恨你?”

我没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

“你太稳了。”

“骂你,你跪着;打你,你受着。阿鸾踩碎了你的玉簪,你笑说碎碎平安。”

她偏过头,眼底竟有了泪光。

“我磋磨你三年,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

“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先夫去了,族亲来吃绝户,我把他们堵在祠堂门口,拿剪子抵着喉咙,说谁敢跨过这道门槛,今夜就死在这儿。”

她笑起来,枯瘦的肩膀一抖一抖。

“那夜回房,我哭了一宿。”

“可你从不哭。”

“你不哭,我怎么知道你疼?”

她没能等到我的回答。

七日后她咽了气,眼睑是我合上的。

此刻我坐在黑暗里,把那夜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然后点起灯,继续对账。

第四日清晨,少爷差人来请。

我去了。

他靠在床头,半边身子仍是僵的,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些。床头矮几上的药碗见了底,白瓷勺搁在碗边,勺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他终于肯吃药了。

我站在门槛内三步,没再往前。

他看着我,喉咙动了动。

“阿鸾……卖到哪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被褥上青蓝的团花纹。

“你恨我,我知道。”

“那十万两银子的事,是你捅上去的,对么?”

我依然没说话。

他等不到回答,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卡在喉咙里,像破旧风箱漏出的气音。

“岳父获罪那年我就该想到的。你把那些账留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他没问我为什么。

大约是不必问。

岳父获罪是替人顶罪,抄家那日我去牢里见他,他隔着木栅栏,只说了一句话。

“顾家那个女婿,你当心。”

我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将死之人的话,向来不需求证。

“军需那笔银子,”我说,“你退回去,我便不再追究。”

他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厉害。

那笑容牵动半边麻痹的脸,看起来近乎狰狞。

“退回去?三万两雪花银,我置了宅子,买了田地,给她打了多少头面首饰……”

他喉结滚动,忽然不笑了。

“退回去,我就是侵吞军需的罪人,要杀头的。”

“你不退,”我说,“也是杀头的罪。”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有鸟雀啁啾,廊下传来丫鬟走过的脚步声,轻而促,像踩着棉花。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望着我。

“你陪我上刑场?”

那是我嫁入顾家十年,他问过我,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

第五日,官府来收人头税。

第六日,阿鸾被发卖。

第七日,春香院的鸨母把阿鸾剥净衣裳,赤条条挂在城门口最显眼处。

辰时三刻,城门外已聚了上百人。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指着那具白花花的身体交头接耳,有人笑,有人啐,有人把啃了一半的烧饼扔过去,正砸在她肩头。

她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

手腕粗的麻绳勒进皮肉,把她高高吊在城楼的挑檐下,脚离地三尺。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刮过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垂着头,散乱的长发披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那支赤金凤钗早当了。

那袭云锦织金裙早当了。

她鬓边只剩一根素银簪子,也在被剥衣裳时扯落,不知滚进了哪个阴沟。

城门洞子里蹲着几个老乞丐,正拿她下饭。

“这娘们年轻时想必是个人物,瞧这皮肉,白得跟嫩豆腐似的。”

“呸,嫩豆腐值几个钱?窑子里三十文一夜的货色。”

“三十文?你也忒大方。城西春香院,开春新到的半老徐娘,十五文还饶一碗茶。”

粗野的笑声炸开。

她终于抬起头。

隔着散乱的发丝,隔着满城看客的目光,隔着这一月来所有她以为不会发生、却偏偏发生的事。

她望向城门内。

那里空无一人。

少爷没有来。

他起不来身。

他让贴身小厮抬着肩舆在二门徘徊了一夜,天亮时被我派人拦住。

“太太说,少爷身子不好,不宜吹风。”

小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歪在肩舆里,半边身子僵成一块朽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后他还是没能迈出那道门。

我站在正房廊下,看他的肩舆在晨雾里停了一炷香,终于掉头,缓缓折回后院。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哄笑声攀上顶峰。

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有人往她身上扔铜钱。

一个,两个,一把。

黄澄澄的制钱砸在她小腹、大腿、胸口,撞出闷响,然后叮叮当当滚落在青石地上。

“不是说珍珠么?”有人扯着嗓子喊,“珍珠老子买不起,这几个铜板,买你一滴泪来瞧瞧!”

满街哄然。

她死死咬着嘴唇。

嘴唇破了,血腥味漫开。

可她没有哭。

鸨母在城门根下嗑着瓜子,隔空朝我点了点下巴。

那意思是问:太太,时辰差不多了?

我点了头。

于是她被人从城楼上解下来,像解一匹待宰的肉。

她落地时没站住,膝盖砸在石板上,破了皮,血洇进青石缝。

鸨母把她拖起来,像拖一件用旧的货。

“走了走了,春香院的妈妈还等着验人。”

她没有回头。

人群渐渐散了。

日头升高,城门洞子里的阴影缩成窄窄一条。

我还站在原地。

管事娘子递上斗笠,小声说太太,该回了。

我没应。

我望着城门。

望着她跪过的那块青石,望着散落一地的铜钱,望着那根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翻出来的素银簪子,不知被谁踢进了路边的水沟。

日光照在水面,簪子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转瞬熄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早春,我坐花轿从这道城门进来,轿帘一角被风吹起,瞥见城外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

那时我以为,嫁人是另一场桃花的开端。

不是的。

嫁人是把根从土里拔出来,栽进另一片土。

那土肥不肥,沃不沃,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我的天意,就是顾家。

我转身往回走。

靴底碾过青石板上未干的铜钱渍迹,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回府时已近午时。

管事娘子迎上来,面色惶惶。

“太太,少爷那边……”

“怎么?”

“少爷方才……咬舌了。”

我顿住。

“人如何?”

“救下来了。只是伤得不轻,满口是血,大夫说往后说话……怕是不利索了。”

我没说话。

跨过二门时,正房里隐约传来含混的嘶吼,夹杂着丫鬟惊慌的劝慰。

窗纸上映出人影,他扑在床沿,半边身子摇摇欲坠,一只手拼命往外够。

那只手在空气里抓握了许久。

什么也没够到。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视线,往账房走去。

下午要对庄子上送来的夏粮账,没空守着一个咬舌头的废物。

日落时分,账对完了。

我搁下笔,推开窗。

窗外是顾家后院,一棵老槐树正抽新芽,嫩绿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浅金。

二十年前婆婆亲手栽的。

她那时还年轻,鬓边没生白发,逢人便笑,说等树长大了,夏天能给孙子遮阴。

她没等到孙子。

她只等到一个废物儿子,一个隐忍十年的儿媳,和一个被发卖到窑子、今夜就要接客的表侄女。

风吹过槐树,新叶簌簌响。

我关上窗。

“传饭吧。”

管事娘子应声,欲言又止。

“太太,少爷那边……”

“给他送一碗白粥。”

“那阿鸾姑娘那头……”

我端起茶盏。

“明日差人去春香院问问。”

“问她昨夜接了多少客,落了几滴泪,赏钱有没有凑够赎身的数。”

茶沫浮在水面,打着旋儿。

我轻轻吹开。

3

春香院回话是在三日后。

来的是个粗使婆子,四十几岁年纪,满面风霜,跪在廊下不敢抬头。

“回太太,那阿鸾姑娘……昨儿夜里跑了。”

我拨茶的手没停。

“跑了?”

“是。趁后门倒夜香时没留神,推倒婆子跑了。妈妈已遣人去找,只是……”她声音愈低,“只是找了两日,没见踪影。”

我把茶盏搁下。

“妈妈怎么说?”

婆子以头抢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妈妈让奴婢回太太:人是从春香院跑的,春香院认赔。按契书上写的,折价二十两,双倍赔还。这是赔银……”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过头顶。

鼓鼓囊囊的四十两,压在褪色的蓝布上,轮廓沉重。

我没接。

也没让身边的丫鬟接。

婆子就这么捧着,手臂开始发抖,布包的边角在风里轻轻颤动。

廊下静了很久。

“顾家不差这四十两。”我说,“妈妈的好意,心领了。”

婆子脸色刷地白了。

“太太……太太饶命……”

“回去告诉妈妈,”我打断她,“人既然是春香院放跑的,春香院就该把人找回来。”

“找不回来,也得找。”

“顾家出去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婆子连滚带爬地走了。

管事娘子立在一边,欲言又止。

“太太,阿鸾姑娘她……会不会回顾家?”

我没答。

她若够聪明,就该知道顾家是回不来的。

这世上哪有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还能重新栽进旧土里活的。

除非那土本就是她的。

第四日夜里,守后门的婆子来回话。

说有人影在角门外徘徊,瞧着身形,像是阿鸾。

我没让人开门。

第五日清晨,角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布包。

里头是根素银簪子,并一绺剪断的青丝。

簪子是阿鸾当日被剥衣裳时遗落的那根,水沟里捞出来,擦净了,银白的光泽黯淡如旧。

青丝用红绳系着,打了个死结。

婆子说银簪下原压着一张纸,被露水洇湿了,字迹糊成一片,只能认出三个字。

少爷的名讳。

我把布包原样封好,让人送去正房。

送东西的小厮很快回来了,脸色发白。

“太太,少爷他……他把簪子攥在手心,攥得满手是血……”

“大夫去过了?”

“去过了。少爷不让大夫近身,把药箱都踹翻了。”

我没再问。

那夜正房的灯亮到四更。

丫鬟说少爷一直攥着那根簪子,一动不动望着帐顶,喉咙里偶尔滚出含混的气音。

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大约是在喊阿鸾的名字。

六日前他没能迈出二门那道槛。

六日后他攥着一根旧银簪子,像是攥着谁的命。

攥不住的。

那根簪子当铺只开价三钱银子,成色旧,样式老,融了重打都不值几个钱。

可那是阿鸾入府时,鬓边唯一一件首饰。

她戴了十年。

第六日,春香院那边仍无消息。

阿鸾像是凭空蒸发了。

城西一带的乞丐、更夫、暗门子的老鸨,没人见过这样一个妇人。

三十八岁,容色尚可,右眉尾有粒小痣。

没有。

都没有。

管事娘子小心翼翼道:“太太,会不会是……出城了?”

出城。

宣统三年春,新帝登基未满一载,四方匪患未平,各城门盘查极严。

她一个身无分文、无路引无保人的妇人,出不去。

除非有人帮她。

我在脑海里把阿鸾这十年的人际往来过了一遍。

她娘家早没人了,远亲看她是顾家表姑娘,逢年节来走动过几回,也都是穷亲戚,没本事帮她逃出城。

少爷的人脉?

他那些朋友早在他挪用军需事发后作鸟兽散,一个肯替他出头的都没有。

那还有谁?

我拨茶的动作停了。

半晌,我放下茶盏。

“去查查,少爷这六日有没有差人往外递过消息。”

管事娘子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她捧着个小小的蜡丸回来,脸色比方才更白。

“太太,这是少爷贴身小厮交代的。说少爷五日前……就是阿鸾姑娘逃跑那夜……让他往城南永兴当铺送过这个。”

蜡丸捏开,里头是张纸条。

少爷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他中风后勉强写的。

只有一行字。

“城西土地庙,三日内候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可这分明是递给阿鸾的。

他那夜没能迈出二门,却让人送了这枚蜡丸。

他让她去土地庙躲着,等他。

他等她来。

阿鸾确实来了。

角门外的徘徊,布包里的簪子和青丝,都是她来过又离去的痕迹。

她等了一夜,没等到门开。

我在灯下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纸渐渐泛白,丫鬟进来添茶,我让她们都退下。

独坐至天明。

第七日,城南永兴当铺的东家递帖子求见。

我见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须发花白,进门便跪。

“太太容禀,草民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那根簪子的来路……”

他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张当票。

泛黄的纸,墨迹犹新。

“五日前有个婆子来当这根银簪,说主子急用钱,死当,三两银子。”

“草民见她神色慌张,心下起疑,盘问了两句,她便扔下簪子跑了……”

当票摊在我面前。

上头写着:素银簪一支,成色七成,重三钱七分,死当价银三两。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按了一个模糊的指印。

那指印很小,是女人的手。

我让管事娘子把簪子取来。

正是阿鸾那根。

“这支簪,你收进去了?”

老头连连磕头。

“收、收了……草民有眼无珠,不知这是顾府的东西……”

“当银三两,谁赎的?”

老头浑身一僵。

半晌,他伏在地上,声音发苦。

“是……是少爷身边的来福。”

“昨日傍晚来赎的,说是主母要的,小的不敢问……”

我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老头磕头的闷响。

他大约以为我要治他匿赃之罪,额头磕破了皮,血珠子洇进青石缝。

我摆摆手。

“下去吧。”

他如蒙大赦,倒退着爬出门槛。

廊下日光明净,三月的槐花已结苞,一簇簇青白藏在叶间,风过时有隐约的香。

我把簪子攥在手心。

成色旧,样式老,三钱七分的银子,搁在妆奁最底层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拿三两银子赎回来。

三两银子是他这半月全部的月例,不够从前给阿鸾打支耳坠的零头。

可他把这簪子赎回来了。

攥在手里,攥出血。

我忽然笑了一声。

管事娘子不敢接话,垂手立在一侧。

“把这簪子,”我说,“送回正房去。”

“告诉他,阿鸾还没找到。”

“让他等着。”

第八日,正房那边传来消息。

少爷不进食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咽不下去。

咬舌的伤没好,喉咙肿着,连水都难入口。大夫开了流食,他喝两口吐一口,吐出来的全是褐色的胆汁。

小厮跪在廊下哭,说少爷这样下去撑不过七日。

我没去。

第九日,我让账房把少爷名下私账历年亏空的总数抄了一份,送去正房。

总共十一万四千三百两。

其中八万四千两是阿鸾十年的用度。

其余三万两是他挪用军需填补私库那笔。

还有一万两零头,是他这些年在外头请客、打点、交游的开销。

一并送去的还有一张房契,一叠田契。

房契是当年他拿那笔军需银置的外宅,阿鸾入府前住过三个月。田契是他陆续添置的三百亩水田,佃租每年两千两。

这些东西,婆婆咽气时都交到我手里了。

我没动过。

如今原样送还。

附带一张便笺,只一行字:

“顾家祖宅是御赐的,不能动。这些够填窟窿。”

我没说够填谁的窟窿。

他懂。

当夜正房的灯又亮了一宿。

隔日清晨,小厮来报:少爷把房契田契全烧了。

烧在铜盆里,火苗蹿起半尺高,映着他半边僵木的脸。

他盯着那些纸页卷曲、焦黑、化成灰烬,眼底没有泪,也流不出泪。

右手的五指一直攥着那根簪子。

银簪被火光照得发亮,又随着火灭黯淡下去。

他攥了一夜。

第十日,春香院那边终于有消息。

阿鸾找到了。

她没出城,也没去土地庙。

她躲去了城北一处荒废的老宅——少爷那间外宅。

当年她进府前住过三个月的地方,门锁早锈了,院墙塌了半截,野草疯长到齐腰高。

不知她怎么摸进去的,蜷在空荡荡的正房角落里,饿了三日。

春香院的婆子找到她时,她已烧得人事不省。

婆子来问:太太,人接不接回去?

我没答。

“先请大夫。”

婆子领命要走。

“等等。”

她停住。

我拨着茶盏里的浮叶,茶早已凉了,叶片沉沉坠底。

“大夫诊完,来回我。”

“是。”

暮色时分,婆子来回话。

阿鸾的烧退了,人还昏着。

大夫说是连日惊惧、饥寒交迫,伤了根基,往后要好生将养。

将养。

她在顾家养了十年,养得珠圆玉润,养得鬓边赤金凤钗压歪了发髻。

那十年是她最好的时候。

如今四十一日,她老了十岁。

我听着婆子絮絮的回禀,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

“春香院那边怎么说?”

“妈妈说了,人是她家出去的,银货两讫,契书交割明白。太太若要接回去,她没二话;太太若不接,她便把人带回去,寻个轻省的活计安置。”

轻省的活计。

春香院里最轻省的活计,是给窑姐儿洗衣烧水,月钱五百文,包吃住。

她那双十年没沾过阳春水的手,如今要替旁人浣洗贴身衣物了。

我沉默片刻。

“让她在春香院养病。好了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婆子一愣。

“太太的意思是……”

“洗衣烧水,扫洒庭院。顾家出去的奴婢,没有白吃闲饭的道理。”

婆子诺诺去了。

管事娘子立在帘边,终究没忍住。

“太太,阿鸾姑娘她……若是病好了,少爷那边……”

“少爷那边,”我说,“等他能下床再说。”

第十一日,无话。

第十二日,少爷勉强能进些米汤。

他让贴身小厮来请安,顺便问起阿鸾的下落。

我让回话:阿鸾在春香院养病,待痊愈后当差,一切按契书办理。

小厮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少爷说……说他想见阿鸾姑娘一面……”

我拨茶的手没停。

“大夫说他喉咙还没好,不宜多言。”

“少爷说他不说话,只看一眼……”

“让他养病。”

小厮不敢再言,叩头退下。

帘幕垂落,掩住廊外渐沉的天光。

我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槐花已绽了几粒,青白的花苞在暮色里隐约可见。

婆婆栽这棵树那年,顾家还没败落。她守着寡,撑着门楣,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独子身上。

她盼着他金榜题名,盼着他光宗耀祖,盼着他娶一房贤惠的媳妇,生一堆白胖的孙子。

她盼了三十年。

金榜题名没有,他二十岁中了个举人,往后再没考中过。

光宗耀祖没有,他挪用军需那夜,顾家三代清名就断了。

贤惠的媳妇倒是有。

她磋磨了我三年。

如今她死了。

她盼了一辈子的孙子,我也没给她生。

不是生不出。

是不愿。

新婚那夜他掀开盖头,怔怔看了我半晌,说娘子好相貌。

第二日他去了西厢房。

此后十年,他没再进过我的房。

婆婆明里暗里敲打过,说我善妒,说阿鸾进门是开枝散叶的。

我跪着听训。

她骂累了,我便起身告退。

阿鸾进门六年,一无所出。

婆婆急得满嘴起泡,请了多少名医,开了多少方子,连送子观音都供了三尊。

阿鸾把药汤一碗碗泼进痰盂。

我隔着窗纸看见了,没吭声。

婆婆到死都不知道,她寄予厚望的表侄女,根本不想给她生孙子。

那阿鸾想要什么?

我忽然想问她。

不是今夜。

等她病好。

等她开始给窑姐儿洗衣烧水。

等她那双养了十年的手泡进冰凉的井水里。

到那时我再问她。

你当初进顾家,图的是什么?

钱?

顾家早是空壳子,账上亏空压了三代,婆婆那口螺钿箱子都当空了。

少爷中风后口眼歪斜,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他攥着那根银簪的样子不像情圣,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块浮木。

名分?

她到出府那日,也没等来一顶花轿。

她等来的是四十两银子,是城门口剥光的羞辱,是春香院十五文一夜的接客价。

那她图什么?

我把茶盏搁下。

凉透的茶沫沉在盏底,一圈青白,像将谢未谢的槐花。

第十三日夜。

春香院来人急报。

阿鸾投缳了。

4

没死成。

梁是朽的,一坠便断了,人摔下来砸翻了半盆洗衣水。

婆子听见动静破门进去,她蜷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咳了半刻钟,喉咙里呛出的水渍混着灰尘,糊了满脸。

春香院的婆子来报信时天已四更,我披衣起身,隔着帘子听她絮絮回禀。

“妈妈让问太太,这人……还留不留?”

我没答。

帘外烛火摇曳,将婆子佝偻的身影映在纱屏上,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芯。

“大夫瞧过了?”

“瞧过了。说喉咙伤着了,往后说话怕是哑的。”

“手呢?”

婆子一愣。

“手……没伤着。就是洗衣裳泡得久了,指节有些肿。”

我没再问。

婆子跪等半晌,试探着开口:“太太,那阿鸾姑娘……”

“既然没死成,”我说,“就继续当差。”

“洗衣的活计做不了,就换扫洒。扫洒也做不了,就换厨房烧火。”

“顾家出去的奴婢,没有白吃闲饭的道理。”

婆子诺诺退下。

帘幕垂落时带起一阵风,案上的烛苗扑闪了两下,将熄未熄。

我盯着那点残焰,没叫人来添。

当年阿鸾入府,也是这样的春夜。

她从侧门进来,鬓边簪着那根素银簪子,青缎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可怜见的,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轻声道谢。

那时她二十有八。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岁都快过完了,没名没分寄人篱下,膝下空空,手里空空。

她不怕。

婆婆疼她,少爷怜她,阖府上下都尊称她一声阿鸾姑娘。

连我这个正头太太,也要在她的笑语里咽下碎瓷片。

她怎么会怕。

她是赢家。

赢家不需要害怕。

可她今夜悬在梁上时,在想什么?

那根素银簪子不在她鬓边了。

少爷赎回来,攥在手里,攥出满掌的血。

她跑回顾家角门外徘徊一夜,等来的只有闭紧的门扇。

她没有簪子了,也没有银子,没有人等她,没有地方可去。

春香院那间柴房只够放一床一盆,窗纸破了大半,夜风灌进来,把烛焰吹得七零八落。

她连一根像样的梁都没有。

只有朽木。

朽木撑不起一个想死的人。

第十四日,正房那边来请安。

不是少爷,是贴身小厮来福。

他跪在廊下,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闷。

“太太,少爷求您……让他见阿鸾姑娘一面。”

我没抬头,手里账册翻过一页。

“大夫说他喉咙还没好,不宜出门。”

“太太,少爷说他不说话,隔着帘子看一眼就成……”

“春香院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来福伏在地上,脊背僵住。

“那是官妓营。进出要录册,时辰路线都要报备。顾家是什么门楣,少爷是什么身份?”

我把账册合上。

“他去得,顾家的脸面去不得。”

来福不敢再言。

他跪了片刻,重重磕了个头,膝行退下。

我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手里的狼毫搁回青玉笔山。

窗外槐花落了几粒,青白的花瓣黏在濡湿的青砖上,被日头晒成枯黄。

第十七日,春香院那边又来报信。

阿鸾能下床了。

喉咙的伤养了七八日,虽还是哑,吞咽已无碍。

妈妈给她派了扫洒的活计,每日辰时起来,把前院后廊各扫一遍。

春香院的院子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百来步,她扫了一个时辰。

婆子说,她扫得很慢。

扫完便坐在柴房门槛上发呆,一坐便是半天,不吃不喝,也不哭。

我问她话么。

婆子说,问过,不回。

她哑了。

不是喉咙坏掉那种哑。

是不想开口。

我拨茶的手停了片刻。

“随她去。”

第二十一日,庄子上送夏粮账来。

我连着对了三日账,困了就伏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翻册子。

管事娘子劝我歇息,我摆手让她退下。

不是不累。

是不能停。

一停下来,眼前就会浮起那张脸。

不是少爷,不是婆婆,不是阿鸾。

是另一张脸。

十年没见,我以为自己早忘了。

岳父下狱那夜,我去牢里见他。

他穿着囚衣靠墙坐着,须发凌乱,手铐脚镣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隔着木栅栏,他看了我很久。

末了只说一句话。

“顾家那个女婿,你当心。”

我问他不为自己辩白么。

他摇摇头。

“没用的。上头要人顶罪,总要有人来顶。”

我攥着木栅栏,指节发白。

“女儿不孝,嫁出去这三年,没能为您做任何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囚室里像一盏将熄的灯。

“你做得很好。”

“顾家那个老虔婆不是善茬,你能活到今天,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

“只是你要记得——”

他望着我,眼底是洞穿世事的了然。

“你熬的不是婆母,是你自己。”

我没懂。

他也没有解释。

七日后他在狱中病故,上头赏了二十两银子抚恤,连尸首都不让家属领。

我跪在刑部大堂外头求了一日,求来的只是一纸不准。

那年我十九岁。

回府时已是深夜,婆婆房里的灯早熄了,少爷在阿鸾房里歇息。

我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正房,膝盖硌着冷硬的青砖。

没有眼泪。

岳父说,你熬的不是婆母,是你自己。

三年后我懂了。

十年后的今夜,我独坐账房,窗外槐花簌簌落了一地。

我终于能回答他。

我熬的是顾家阖府上下四十三口人。

是少爷那十一万四千三百两亏空。

是婆婆跪烂的十二个蒲团、念碎的四十七串佛珠。

是阿鸾鬓边那根三钱七分的素银簪子。

是这十年里,每一双等着看我哭的眼睛。

我不哭。

我便赢了。

第二十三日。

春香院又来人了。

不是婆子,是鸨母亲自登门。

她跪在廊下,脸色比上回更难看了几分。

“太太,阿鸾那丫头……实在留不得了。”

我搁下茶盏。

“怎么。”

鸨母以头抢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回太太,她自打能下床,就没说过一句话。给她饭,她吃;派她活,她干。可就是不开口。”

“妈妈们骂她打她,她也不哭不躲,像块木头。”

“客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客人嫌晦气。”

我拨茶的手没停。

“所以妈妈的意思是?”

鸨母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太,这丫头留在春香院也是白费粮食。不如……不如太太开恩,把她接回去?”

“她在顾家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打断她。

“功劳?”

鸨母一噎。

“她有什么功劳。”

我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碰紫檀,一声清响。

“她入府十年,花销八万四千两。顾家账上空了,婆婆去当陪嫁,少爷去挪军需。”

“她的功劳,是让顾家三代攒下的家业,十年败个精光?”

鸨母不敢再言。

廊下静了很久。

风吹过槐树,新叶簌簌作响。

“人,顾家不接。”

我开口。

“契书是春香院签的,银货两讫,生死由命。”

鸨母脸色惨白。

“可、可她若死在春香院……”

“那是春香院的事。”

我端起茶盏。

“送客。”

第二十四日。

正房那边出事了。

少爷昨夜趁看守的小厮打盹,撑着半边身子下床,爬着去够桌上的剪刀。

他想剪断喉咙上那道还没长全的伤口。

被起夜的丫鬟撞见,尖叫声惊动了半府的人。

大夫来缝了七针,说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来时他已缝完针,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

喉间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下洇出一点血迹,像雪地里凋落的残梅。

他看见我,眼珠转动,死死盯着。

那眼神我看不懂。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只是空。

空得像被掏尽了内瓤的枯木。

我在门槛内三步站定。

他望着我,喉咙里滚出含混的气音。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阿鸾。

他问阿鸾还活着么。

我沉默片刻。

“活着。”

他的眼珠动了动。

“她……她想见……”

“她不想见你。”

我打断他。

他怔住。

“她在春香院,每日辰时起来扫院子,扫完便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天。”

“她不说话,不哭,也不笑。”

“你问她为什么投缳?”

我顿了顿。

“因为那根梁是朽的。朽木撑不起活人,也撑不起死人。”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喉间白布洇开的血迹又扩大一圈。

我没有停。

“她跑回顾家,在你角门外等了一夜。你的门没开。”

“你让人送去蜡丸,让她去土地庙等你。她去了,等了三日。”

“你来了么?”

他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那声音不像哭,也不像笑。

像一只濒死的兽,被铁夹钳住咽喉,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我转身走了。

第二十五日。

春香院来报丧。

阿鸾死了。

这回不是投缳。

她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墙放好,回柴房和衣躺下。

婆子送午饭时发现她身子已凉了。

大夫说是心疾。

这半月她吃不下东西,睡不成觉,身子早掏空了。

那根朽梁虽没要她的命,却把最后一丝活气也撞散了。

鸨母跪在廊下,不敢抬头。

“太太,人已经殓了。春香院没地方停灵,妈妈让问太太……”

“扔去乱葬岗。”

我放下茶盏。

鸨母一愣。

“太太?”

“顾家出去的奴婢,死了便是死了。”

“没有祖坟给她埋,没有牌位给她供。”

我顿了顿。

“扔去乱葬岗。野狗啃干净,也算落个干净。”

鸨母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不敢应声,也不敢不应。

半晌,她重重磕了个头,膝行退下。

廊下只剩我一个人。

三月底的风灌满长廊,槐花落得更急了。

青白的花瓣黏在濡湿的青砖上,被靴底碾过,洇出浅褐的汁痕。

我独自站了很久。

管事娘子小心翼翼凑上来。

“太太,阿鸾姑娘的遗物……”

“烧了。”

“可有一根银簪,是少爷赎回来又送到春香院去的……”

“烧了。”

她不敢再言。

当夜正房的灯又亮了一宿。

隔日清晨,小厮来报:少爷昨夜吐了血,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我没去看。

第三十日。

账对完了。

庄子上送来的夏粮账分毫不差,库里的存银我重新盘过一遍,把能动的活钱拢了拢,凑足五千两。

这笔钱是要送出去的。

岳父获罪那年,他旧部的家眷四散飘零。有一个姓周的参将,替他挡过一刀,自己落下腿疾,被裁撤后回乡种田,去年过世了。

他妻子带着三个孩子,佃了两亩薄田勉强度日。

我托人把这五百两银子送去,附了一张便笺,只说故人之后,聊表心意。

没有落款。

类似的人家还有七户,每一户我都记着。

这十年我忍气吞声,掌家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算阿鸾,是把这些旧账从故纸堆里翻出来。

当年岳父入狱,他们跟着受牵连,丢了差事,败了家业,有的甚至被发配边关。

我不是什么善人。

可欠下的债,总要有人还。

婆婆还不起,少爷还不起,阿鸾也还不起。

我来还。

第三十三日。

少爷能下床了。

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正房门口,望着廊外的天光,很久没动。

贴身小厮扶着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催。

他就那么站着。

半边身子还是僵的,嘴角仍会不受控制淌下涎水。

可他眼底那层空壳似的木然,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我隔着小花园望见他。

他也望见了我。

隔着新发的槐枝,隔着满地青白的花瓣,隔着这三十三日里所有的生与死、逃与追、攥紧与放手。

他动了动嘴唇。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也不想去听。

我转身往回走。

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落花,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身后传来拐杖坠地的钝响,和小厮慌乱的惊呼。

我没有回头。

第四十日。

春香院送来了阿鸾的骨殖。

鸨母说,乱葬岗的野狗太多,她们去晚了一步。

能收捡回来的,只有小半匣。

我接过木匣,沉得压手。

三钱七分的银簪早烧了。

她入府那夜的青缎衣裳也烧了。

这十年添置的云锦织金裙、赤金凤钗、点翠头面,都一件件当尽了。

她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连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没能留下。

我让管事娘子把这小半匣骨殖送去正房。

少爷接过木匣时,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打开匣盖,望着里头零碎的灰白碎片,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喉间那七针伤口还没拆线,每一次吞咽都牵动撕裂般的痛楚。

他把木匣抱在怀里。

像抱着当年那个鬓边簪着素银簪子、青缎衣裳洗得发白的远房表妹。

她二十八岁入府,三十八岁出府,死在三十八岁的春天。

那根银簪他赎回来了,攥在手心,攥出满掌的血。

可簪子还在,人没了。

人没了。

他抱着木匣,脊背弯下去。

没有哭。

哭不出。

中风的人泪腺也坏了,他流不出泪,喉咙里只能滚出破碎的气音。

那声音像幼时我在乡下见过的老牛,被主人牵去宰杀,一路上叫得凄厉。

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早已不是乡下的女孩。

第四十一日。

少爷死了。

大夫说油尽灯枯,从中风到今日统共四十九日,他咬过舌、剪过喉、吐过血、绝过食。

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

何况他这十年早被酒色掏空了。

我来时他尚有一口气。

靠在床头,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匣。

喉间的白布拆了一半,露出蜈蚣似的狰狞伤疤。他望着帐顶,眼珠已涣散,右手却仍死死攥着那根簪子。

银簪被他攥了四十日,棱角磨圆了,泛着温润的旧光。

他听见脚步声,眼珠慢慢转动。

望见我。

嘴唇动了动。

我听清了。

他说,阿鸾等我。

我站在门槛内三步。

“她等了你十年。”

“角门外那一夜,土地庙那三日,春香院那二十日。”

“她一直在等你。”

他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光。

那光很弱,像将熄的烛焰最后一次跳动。

“你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

他死了。

右手还攥着那根簪子。

我让来福把簪子取出来,随他一并装殓。

来福掰了很久,掰不开那五根僵冷的手指。

最后是拿热水敷软了,才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全是旧伤,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

那根簪子嵌在血肉里,取出来时带出一缕凝固的黑血。

我望着那根簪子。

三钱七分。

成色旧,样式老。

当铺开价三钱银子,他拿三两赎回来。

他攥了四十日。

攥进肉里,攥出血。

来福跪在地上,捧着簪子,浑身发抖。

“太太,这簪子……”

“随他葬了。”

“是。”

他退下。

屋里只剩我一人。

窗外的槐花快谢尽了,最后几簇青白在枝头瑟缩,风过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跨过门槛。

“传话下去。”

“少爷没了,阖府挂孝。”

“后事按祖制办。”

顿了顿。

“丧仪不必太奢。”

管事娘子垂首领命。

我独自穿过长廊,靴底碾过满地落花。

婆婆死了。

阿鸾死了。

少爷死了。

顾家正房空了。

我掌着钥匙,对完账目,还清旧债。

四十一日,送走三个人。

还有三十七口人等着吃饭,三百亩薄田等着收租,八万四千两亏空还挂着账。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没有工夫替死人流泪。

暮色四合时,我回到账房。

案上还摊着没核完的秋粮账册,狼毫搁在青玉笔山上,墨早干了。

我重新研墨,铺纸,提笔。

窗外最后几朵槐花落尽。

我没有抬头。

5

少爷停灵七日。

我守了三夜。

不是为他。

是守给活人看的。

顾家虽败了,架子还在。族亲故旧遣人送来奠仪,从二门递进来的素幛白烛堆了半间厢房。

管事娘子日夜穿梭,迎来送往,嗓子哑了三回。

我穿着斩衰麻衣跪在灵前,来客吊唁时俯身还礼,脊背始终挺直。

婆婆咽气那夜,我也是这样跪着。

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珠里是压了十年的恨。

她说你太能忍了。

彼时我没答。

如今她儿子也死了,死在四十一日的挣扎后,死在他攥了四十日的那根银簪旁。

他有没有话留给我?

没有。

他最后一口气喊的是阿鸾。

他等的是阿鸾。

不是等来世。

是等黄泉路上,那个比他早走二十日的女人,愿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她愿意么?

我不知道。

第七日盖棺。

我亲手合上棺盖,将他最后那根银簪封进黑暗里。

木匠开始钉钉。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钝器凿在空瓮里。

来福跪在灵前哭得晕过去三回。

我没哭。

婆婆咽气那年我学会了,死人的眼泪不值钱。

活人还要吃饭,还要对账,还要把库里那八百两活钱掰成三十七份,撑到秋粮入仓。

出殡那日落了雨。

三月底的雨细如牛毛,沾衣不湿,却把白幛淋得软塌塌垂下来,像招魂幡累极了,不愿再飘。

我扶棺送到二门。

按礼,丧主该送到城门。

可我是女人,女人不能送葬。

族亲中有长辈嘀咕,说顾家这是绝户了,三代单传,连个披麻戴孝的嗣子都没有。

我把这话听进耳里,没接。

婆婆守寡三十年,也没给她自己生出个孙子。

她磋磨我三年,嫌我善妒,嫌我不开枝散叶。

可她不知道,她那宝贝儿子十年不曾进我的房。

阿鸾进门六年,肚子里也没揣上种。

婆婆死前那夜拉着我的手,恨的是我能忍。

她到死都不知道,该恨的不是我。

棺材抬出二门时,雨忽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我站在廊下,看那口黑漆棺木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抬杠的夫子踩出一路泥泞的脚印。

来福跟在棺后,哭得声嘶力竭。

他手里捧着那只木匣。

阿鸾的骨殖。

少爷临死前攥着银簪说,阿鸾等我。

如今他们一道出府。

他躺在楠木棺里,她缩在尺余木匣中。

生时没等来一顶花轿。

死后倒是同穴了。

也算全了他这四十日的念想。

棺材拐过影壁,彻底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

管事娘子递上帕子,说太太擦擦脸,雨打湿了。

我没接。

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

我抬手抹了一把。

是雨。

不是泪。

头七那夜,族亲来商议过继的事。

顾家这支是长房,三代单传,到少爷这辈绝了嗣。

族里二房有个七岁的男孩,生母早亡,嫡母刻薄,若能过继过来,往后祭祀香火也算有个着落。

来的是二房的老太爷,须发花白,拄着拐杖,进门便开门见山。

“顾家的产业,不能便宜了外人。”

我请他上座,亲手奉茶。

“太爷说的是。过继一事,媳妇这几日也在思量。”

他瞥我一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放下茶盏。

“只是有一条。”

“说。”

“孩子过继过来,随我养。”

他眉头拧起。

“你是寡嫂,带个嗣子在身边,不怕人说闲话?”

我笑了。

“太爷,媳妇今年二十六,守寡也好,招闲话也罢,横竖这十年没少被人说。”

他沉默。

半晌,拐杖重重杵地。

“罢了。二房那边,我替你去说。”

我起身福礼。

“多谢太爷。”

他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没回头。

“你婆婆在世时,说你太能忍。”

“我那时不以为然。女人嘛,忍忍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如今看,你这忍,是刀。”

我没答。

他拄着拐杖走了。

廊下槐花早谢尽,枝叶间结出青绿的细荚,在风里轻轻摇晃。

四月十三,过继的男孩进府。

七岁,瘦小,眉眼间有三分少爷幼时的影子。

他叫顾承嗣。

名字是老太爷取的,直白到近乎粗鲁。

他嫡母巴不得甩掉这拖油瓶,连换洗衣裳都没给他收拾齐整。

包袱里只有两件半旧的灰布衫,袖口磨破了,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他站在正房门槛外,垂着眼睛,不抬头,也不说话。

管事娘子引他进来。

“嗣少爷,给太太磕头。”

他跪下去。

额头抵着青砖,脊背绷成一张小弓。

“母亲。”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他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后颈露出一小截晒黑的皮肤,瘦得能看见细细的骨节。

七岁。

我七岁那年,母亲还活着。

她教我认字,绣花,算账。说女孩儿也要读书,往后嫁了人,掌家理事才不会被人欺。

她没等到我嫁人。

我十二岁那年她病故,父亲续弦,继母待我如眼中钉。

三年后父亲把我许给顾家,他说这是高嫁,你要惜福。

我惜了十年。

把福惜成苦,把苦熬成刀。

如今刀在我手里。

“起来。”

男孩站起身,仍垂着眼睛。

“叫什么。”

“狗剩。”

他答得很快,像这个贱名叫了许多年,早习惯脱口而出。

“那是小名。学名呢?”

他沉默片刻。

“嫡母说……不必起学名。”

“为何。”

“说往后是要过继出去的,学名由嗣母起。”

我看着他。

他仍垂着眼睛,睫毛覆下来,看不清神色。

七岁的孩子,说话条理这样清楚。

二房嫡母刻薄,他这些年想必过得很苦。

过继出来不是坏事。

至少顾家有饭给他吃,有书给他读。

“往后你叫顾承嗣。”

“是。”

“从明日起,辰时到书房,先生教你认字。”

他抬起头。

这是我进门后他第一次抬眼。

七岁孩子的眼睛,本该是清澈的、无忧的。

他眼里却有别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

是打量。

他在打量我。

像打量一个陌生的、不知是敌是友的对手。

我任他打量。

半晌。

“母亲。”

“嗯。”

“我生母也是病故的。”

我搁茶的动作停了片刻。

“嫡母说,女人太聪明了活不长。”

他望着我,一字一顿。

“母亲要当心。”

屋里静下来。

管事娘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把茶盏搁回案上。

“谁教你这些话。”

“没人教。”

“我自己想的。”

他垂下眼睛,又恢复了进门时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

“嗣子多嘴,母亲恕罪。”

我看着他的发顶。

七岁。

少爷七岁时在做什么?

婆婆宠他如珠似宝,请了全城最好的先生开蒙,笔墨纸砚都是最贵的,学不好便哭闹,婆婆舍不得骂,只会哄。

他一生没被人真正磋磨过。

所以他一事无成。

所以他一败涂地。

“我没有那么聪明。”

我开口。

他抬起眼。

“我只是比别人能忍。”

“忍不是为了活得更长。”

“是为了活到最后。”

他望着我。

那双七岁孩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落定。

“是。”

他重新垂下眼睛。

“儿子记下了。”

五月初,庄子上送新麦来。

我带着承嗣去后院看收粮。

佃户们挑着担子排成长队,一筐筐金黄的麦粒过秤入库,扬起的粉尘在日光里浮游如金箔。

他站在我身侧,看得很认真。

“母亲。”

“嗯。”

“往后这些,都是我来管吗?”

“等你长大。”

他沉默片刻。

“我想快些长大。”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日光照在他晒黑的皮肤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躲。

这是我入府十一年,头一回有姓顾的人,肯这样直视我。

“长大不是为了管这些。”

他怔了怔。

“那是为什么?”

我望向粮仓深处。

幽暗的库房里,金黄的麦粒堆成小山。

佃户们仍在鱼贯出入,扁担吱呀作响,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迹。

“是为了不必等谁长大。”

他没再问。

五月初九,收到一封从边关来的信。

信封磨损得厉害,边角浸过水渍,字迹被洇花了一小半。

寄信人落款处模糊一片,只能勉强认出“周”字。

是那位替岳父挡过刀、回乡种田又过世了的周参将。

不对。

他过世了。

寄信的是谁?

我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顾太太台鉴:

先夫临终前嘱托,若有一日边关告急,须将此信送达夫人。

当年顾家姑爷挪用军需一事,另有隐情。

先夫在世时曾言,那笔银两并非姑爷一人经手,背后另有其人。

此人姓秦,名讳不详,时任兵部员外郎,与先帝跟前某位公公过从甚密。

姑爷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羊。

先夫曾留有当年采买账册副本,藏于旧宅夹墙中。

若夫人需用,可遣人来取。

边关战事吃紧,贱妾不日将随军西行。

此信若得回音,请寄往肃州卫周记粮铺转交。

草此。

周门秦氏泣血顿首”

我捏着信纸,在窗边站了很久。

日光从槐枝间隙漏下来,在纸面投出细碎的阴影。

少爷挪用军需那夜,我是知道的。

他喝得酩酊大醉,被朋友架回来,怀里揣着一张三千两的银票。

那是订金。

他说岳父是户部侍郎,管着军需采买,他从中过一道手,不过分润些零头。

我劝过他。

他不听。

阿鸾那夜新得了一支赤金凤钗,正对着铜镜试戴。

她回头笑着说,太太,好看么?

那支钗二两重。

后来岳父获罪,罪名正是贪墨军需。

少爷缩在府里,一步不敢出门。

他在怕。

他怕岳父把他供出来。

可岳父到死,也没吐露他半个字。

将死之人,话向来不多。

他只说,顾家那个女婿,你当心。

他当心了十年。

当心自己当年犯下的罪,会不会有一天从坟里爬出来,索他的命。

他没等到那天。

他死在阿鸾后头。

死在攥着那根三钱七分银簪的夜里。

死在以为自己是罪魁祸首的愧疚里。

他不知道,他不过是只替羊。

真正的狼,还好好地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我把信纸折起来,锁进妆匣底层。

承嗣来请安时,我已恢复如常。

他站在帘边,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先生今日留了功课,说明日要背《论语》第二章。”

“背熟了吗。”

“熟了。”

“背一遍。”

他垂着眼睛,一字一字背下来。

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正房里回响,像檐下新来的燕雏试啼。

窗外槐荚又长了一寸。

五月将尽。

我独自坐在账房,对完最后一笔秋粮预支账。

狼毫搁回青玉笔山。

灯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长长一道,像不肯弯折的墨线。

婆婆说,你太能忍。

岳父说,你熬的是你自己。

少爷临死前问,阿鸾等我。

没有人问我。

这十年,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从第一日就没了。

不是丈夫的心。

不是婆婆的慈爱。

不是阿鸾的命。

是父亲含冤入狱那夜,我跪在刑部大堂外头,求了一日也求不来的那一纸。

抚恤银子二十两。

不准领尸。

他死在狱中七日,连一副薄棺都是狱卒凑钱买的。

那年我十九岁。

从此我信的,只有自己掌中的钥匙,和账本上每一笔能还清的债。

可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我把妆匣底层那封信取出来,在灯下展开。

边关战事吃紧。

肃州卫周记粮铺。

周门秦氏。

那个替岳父挡过一刀的参将,他的遗孀。

她在等我的回音。

我研墨,铺纸,提笔。

写了三个字。

灯焰跳了一下。

我把纸折起来,封进信封。

窗外的夜很静,槐荚在风里轻轻碰响。

我没有抬头。

五日后,信送出去了。

六月初三。

承嗣的生辰。

他嫡母刻薄,往年没人给他过。

管事娘子问要不要摆两桌席,我说不必。

只在正房添了一道长寿面。

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

搁下碗时,他低声说。

“母亲。”

“嗯。”

“这是我头一回吃过生辰面。”

我看着他。

他垂着眼睛,睫毛覆下来,看不清神色。

“往后年年都有。”

他没应声。

半晌。

“母亲。”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他抬起眼。

“少爷……我嗣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沉默片刻。

“寻常人。”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不再追问。

那夜他睡下后,我在正房坐了很久。

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时也读过书,写得一笔好字。

也曾鲜衣怒马,在诗会上与人唱和。

娶亲那夜,他掀开盖头,望着烛火下的脸,怔了一瞬。

他说娘子好相貌。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人话。

也是最后一句。

后来阿鸾来了。

后来婆婆磋磨我。

后来他挪用军需,把顾家三代清名断送在三千两银票里。

后来他中风瘫痪,攥着那根银簪,攥了四十日,攥进肉里,攥出血。

他死前喊的是阿鸾。

他等的是阿鸾。

那根簪子随他葬了。

他至死不知道,他只是替罪羊。

那些真正的狼,还好好地活着。

也许在边关,也许在京城,也许在不知哪座深宅大院里,喝着茶,拨着佛珠,笑话这群替他顶罪的傻子。

少爷是傻子么?

也许是。

也许他只是太懦弱,懦弱到不敢承认自己也曾伸出手、也曾想过要抓住什么。

他抓过。

没抓住。

六月初七。

承嗣背完《论语》,先生夸他聪慧。

他来报喜讯时,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

七岁的孩子,笑起来还有几分天真。

我赏了他一方旧砚。

是母亲留给我的,歙州眉纹,边角有磕碰,研墨依然下得快。

他捧着砚,眼睛亮了一瞬。

“谢谢母亲。”

“往后用它。”

“是。”

他抱着砚台退下,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没回头。

“母亲。”

“嗯。”

“今日先生教了八个字。”

他顿了顿。

“善恶有报,天道好还。”

我望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脊背挺得很直,像院角那株新移的青竹。

他没等我答。

自己走了。

六月初十。

账房来报,秋粮预支账已对完,库里活钱还有六百两。

撑不到秋粮入仓了。

我让管事娘子裁减用度。

从今日起,阖府上下,月例减三成。

正房只留两个丫鬟。

厨房荤菜减半。

槐花早谢尽,树荫浓得化不开。

知了开始聒噪。

夏天来了。

我独自坐在账房,对着一盏凉透的茶。

窗外日光明净,把槐叶照得碧绿通透。

少爷死了两个月。

阿鸾死了两个月。

婆婆死了半年。

父亲死了十一年。

他们会不会在黄泉路上相遇?

遇见了,说什么?

说那笔军需银?说那根银簪?说那些磋磨了十年的日夜?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擦肩而过,各自去赴各自的轮回?

我不知道。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七月的账还没对。

承嗣的功课要查。

周参将遗孀的信,也许已在回程路上。

秋粮入仓后,庄上的佃租要重新核一遍。

还有那个姓秦的。

兵部员外郎。

先帝跟前的公公。

当年让父亲顶罪、让少爷当替羊的人。

他们还活着。

也许在边关,也许在京城,也许在不知哪座深宅大院里,喝着茶,拨着佛珠。

也许早就忘了,曾有人替他们去死。

我没忘。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我研墨,铺纸,提笔。

写下一个名字。

秦。

笔锋收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事娘子在帘边禀报。

“太太,边关来人了。”

6

来人是周参将的遗腹子。

十八九岁年纪,风尘仆仆,甲胄外头罩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跪在廊下时膝甲碰地,闷响如沉钟。

他自称周明远。

信是他母亲遣他送的,原本该走驿道,但边关战事吃紧,驿路断了半月,他告了七日假,骑马昼夜兼程赶来的。

我让他起来。

他没起。

“母亲信中说,顾太太若需用先父遗物,命晚辈亲自送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过头顶。

“这是夹墙中取出的账册副本。母亲说,原件当年随先父军中文书一同焚毁了,只剩这一册。”

我接过。

纸页泛黄脆薄,边角有火烧痕迹。

翻开来,蝇头小楷密匝匝记着宣统二年春军需采买的每一笔进出。

某月某日,拨银若干。

某月某日,采买某物若干。

某月某日,某官经手,某官核验,某官画押。

少爷的名字在第三页。

经手人:顾维钧。

名下银额:三千两。

备注:订。

那是他挪用的第一笔。

也是最后一笔。

再往后翻,他的名字再未出现。

经手人换了。

秦守拙。

兵部员外郎。

名下银额:两万八千两。

备注:分三批结清,已兑。

核验人处盖着内务府的印。

画押人处只有一枚模糊的私章,篆字磨蚀,认不出名姓。

我把账册合上。

“令尊当年,是如何得到这册子的?”

周明远垂首。

“先父彼时任采买押运官,银两出入皆需他核验。姑爷那笔三千两是头一笔,事后姑爷惶惶不安,先父起疑,便暗中留了底。”

“后来事发,上头要人顶罪。姑爷有岳家庇护,本不该被牵连。”

他顿了顿。

“是秦守拙上下打点,把罪名全推到了姑爷岳丈头上。”

“先父彼时人微言轻,不敢声张。只将这册子藏进夹墙,临终前交给母亲,嘱她往后若有人问起,便拿出来。”

我望着他。

“你父亲可曾说,那秦守拙背后,还有谁。”

周明远抬起头。

“先父说——”

“姓秦的不过是白手套。他背后那位,是宫里的。”

“哪位。”

他沉默片刻。

“先帝跟前,掌印太监。”

“姓刘。”

屋里静下来。

窗外蝉声忽而炸开,又忽而熄了。

刘。

先帝掌印太监刘忠。

宣统元年告老还乡,御赐金帛田宅,风风光光回原籍养老去了。

他家乡在哪?

直隶。

保定府。

距京城三百里。

距顾家祖宅,五百里。

我把账册锁进妆匣底层。

周明远还跪着。

“顾太太。”

“嗯。”

“先父临终前还有一句话。”

“说。”

他垂着眼睛,一字一字。

“当年姑爷岳丈入狱后,曾托狱卒带出过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我攥住椅圈的手指节节泛白。

“哪三个字。”

他抬起头。

“不必查。”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他望着我。

“顾太太,先父说,那位大人死前就料到了。”

“他知道谁是真正的仇人。”

“他只是不想让活着的人,替他报这个仇。”

我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很久。

蝉声又响起来,嘶哑绵长,像把整个夏天都喊尽了。

“你母亲可好。”

“托太太福,尚安。只是边关苦寒,腿疾犯了。”

“我让人收拾些药材,你带回。”

他叩首。

“多谢太太。”

“起来。”

他站起身,膝甲窸窣作响。

我望着他。

十八九岁的少年,眉宇间已有他父亲当年的影子。

那个替岳父挡过一刀、落下腿疾、被裁撤回乡种田的参将。

他死在田埂上。

死前还在等一封来自边关的信。

如今他儿子替他来了。

带着那枚藏了十一年的钥匙。

“周公子。”

“晚辈在。”

“你此番回边关,还来么。”

他沉默片刻。

“战事若平,晚辈当来给太太请安。”

“战事若不平呢。”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天光。

“那便不来了。”

我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没有再多的话。

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去了。

甲叶铿锵声渐远,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槐荫深处。

廊下只剩一地细碎的光斑。

六月十四。

承嗣病了。

大夫说是暑热,贪凉睡了竹簟,寒气入体,发了三日高热。

我去看他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娘。

不是喊我。

喊的是他那个早死的生母。

管事娘子要唤他,我止住。

坐在床沿,替他换了额上的帕子。

他瘦小的身子在衾被里缩成一团,睫毛湿漉漉黏在下眼睑,嘴唇烧得起了皮。

“娘……”

他攥住我的袖口。

五根细细的手指,骨节分明,像新抽的槐枝。

我没抽开。

就让他攥着。

“娘,狗剩疼……”

我低头看他。

他仍闭着眼,烧红的脸上全是汗。

七岁的孩子,在梦里喊疼。

他嫡母磋磨他那几年,他疼过多少回?

有没有人替他换额上的帕子?

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说很快就不疼了?

他醒来时,我仍在床沿坐着。

他怔怔望着我,半晌,把手缩回被子里。

“母亲。”

“嗯。”

“我……说了什么?”

“喊娘。”

他的脸更红了。

“我……”

“你生母在天上,听见了。”

他垂下眼睛。

“她会来接我么。”

我沉默片刻。

“她来接你,你去么。”

他没答。

良久。

“母亲在这里。”

他声音很轻。

“我哪里也不去。”

六月十九。

承嗣病愈。

先生留的功课他落下七日,熬了两个夜补完,字迹仍是工整的。

他捧着一沓纸来正房,说要请母亲过目。

我接过,一页页翻。

最后一页不是功课。

是他写的字。

八个字。

善恶有报,天道好还。

墨迹犹新。

我放下纸。

“谁教你写这个。”

“先生教过。”

“那为何单写这八个字。”

他垂着眼睛。

“儿子在想。”

“想什么。”

“想母亲为何还不开心。”

我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抬起头。

“少爷嗣父死了,阿鸾死了,儿子过继来了,家也掌了。”

“母亲的仇,报了么。”

我望着他。

七岁孩子的眼睛,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可那天底下,沉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他垂下眼睛。

“是。”

他把那沓纸收好,规规矩矩退下。

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没回头。

“母亲。”

“嗯。”

“儿子只是想让母亲知道。”

“儿子在这里。”

他走了。

廊下日光明净,槐荚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独自坐了很久。

六月二十三。

保定府来的信。

信封上没署名,火漆封口,盖着一枚模糊的私章。

篆字。

刘。

我把信捏在手里,很久没拆。

窗外的蝉声聒噪得像要把天喊破。

日影一寸寸移过窗棂,从案头移到椅脚,从椅脚移到墙根,渐渐淡了,暗了。

暮色四合时,我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

墨迹沉旧,是早就写好的。

字迹潦草,行笔却有筋骨。

只一行。

“十一载不见,大嫂可安。”

大嫂。

我攥着信纸的指尖一节节泛白。

十一载。

他叫我大嫂。

先帝掌印太监刘忠,宣统元年告老还乡,御赐金帛田宅。

他家乡在保定府。

距京城三百里。

距顾家祖宅五百里。

他今年六十三。

他十一载不曾回京。

他把秦守拙当白手套,把父亲当替罪羊,把少爷当傻子。

他坐在御赐的田宅里,喝着茶,拨着佛珠,等着那个替他顶罪的人的后人,来找他索命。

他等到了。

可他等来的不是索命的刀。

是十一载后,一封只写了六个字的信。

大嫂。

他叫我大嫂。

我是他哪门子的大嫂。

我婆婆守寡三十年。

我公公死在光绪十三年,那时他才几岁?

他与我公公是什么关系?

他与顾家是什么关系?

他把信纸折起来。

原样封好。

锁进妆匣底层。

与那本账册并排躺着。

六月二十九。

保定府第二封信。

还是那枚私章。

还是那个潦草的字迹。

这回只有两个字。

“见否。”

七月初三。

我遣人送信去保定府。

一个字。

“见。”

周明远离府那夜,我问过他。

刘忠告老还乡后,你父亲可曾与他有过来往。

他说没有。

刘忠回乡第三年,遣人给周参将送过一笔银子。

五百两。

说是当年在军中受过周参将照拂,聊表谢意。

周参将没收。

原封退了回去。

那人临走时说,刘公公吩咐了,若周参将往后有难处,只管去保定府寻他。

周参将把门关上了。

至死没再踏出过那间田舍。

我问他,你父亲恨刘忠么。

周明远沉默良久。

他说,父亲不提这个人。

不提,是恨到不愿再提。

还是根本不恨。

他没说。

我也没有问。

七月初九。

我启程去保定府。

对外只说去进香。

承嗣送到二门,规规矩矩跪下磕头。

“母亲路上保重。”

“嗯。”

“母亲何时回。”

“七日。”

他垂着眼睛。

“儿子等母亲回来。”

我低头看他。

七岁的孩子,跪在青石地上,脊背挺得像院角那株青竹。

他等过谁?

等嫡母心软给他一顿饱饭。

等他生母从坟里爬出来接他走。

等一个不知在哪里的嗣母,愿意过继他这个拖油瓶。

他等到了么。

他等到了。

所以他跪在这里,说儿子等母亲回来。

他学会了等。

也从等里学会了,有些人不会回来。

有些门不会开。

有些簪子攥出血也等不到该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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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0 06: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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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狗说
2026-02-20 17: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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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11: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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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眼Defence
2026-02-20 17:5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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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4 23:3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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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19: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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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0 11: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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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02: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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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16: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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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1 17: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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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0 18:0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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