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是风险，对中国的误解才是最大的风险

——访中国日本商会前会长、伊藤忠（中国）集团首席顾问池添洋一

作者：张桐 来源：日本华侨报

作为伊藤忠（中国）集团首席顾问、中国日本商会前会长，池添洋一常年以在华日企领头人的身份活跃于中日经贸第一线。对于日本社会长期以来的对华经济认知，他始终抱持审慎的判断。“45年间，日本对中国市场始终存在误判。” 这并非情绪化的断言，而是基于其数十年深耕中国市场的观察与实践所作出的总结。

在中国生产力升级与市场结构重塑的背景下，日企要面临哪些结构性调整？中日经济关系要实现可持续发展需要哪些关键因素……围绕这些问题，日前，《日中经营者》联袂《日本华侨报》对池添洋一进行了专访。

持续发展的中国与停滞不前的日本

《日中经营者》：您常年躬耕对华贸易第一线。从您的实际观察出发，您如何看待当前中日经济关系的“温差”？

池添洋一：无论是在日本所感知到的中国，还是在中国工作期间的所见所闻，本质上并没有区别。这是我多年以来的真实体会。

外界常有一种说法，认为驻华分公司态度积极，而日本总部反应冷淡，我认为这种理解没能触及问题的本质。总部与分公司之间确实存在“温差”，但这只是结果而非原因。

真正的症结在于，日企对中国的基本认知在过去的45年间几乎没有改变。日企普遍认为中国市场“与风险相伴”“需要时刻警惕”。如果不能让认知与时俱进，稍有风吹草动，总部的决策就会趋于一致。

我曾在几次重大的紧张局势下驻守中国市场，每逢这样的局势，日本国内就会出现“中国已经没有机会了”“是时候撤离了”的论调。而事实上，中国的经济活动从未因此陷入停滞，尽管存在政治紧张与制度变革，但市场本身没有萎缩，经济增长势头始终不减。无论消费还是投资，都在不断变换着形态持续向前，只是那些判断“风险过高”“经营困难”的日企自行撤离了中国市场。

也就是说，导致日中经济关系出现“温差”的最大因素，不是中国方面的变化，而是日本方面的心理以及一系列判断的累积。我并非抱持特别乐观的看法，只是多年身处一线、就实际经验而言，确实感受到日本国内描绘的中国形象与实际运行中的中国经济之间存在决定性偏差。但这种偏差并非事实本身，而在于人们如何去理解这些事实。。

中国并非全球的工厂，而是全球最严苛的市场

《日中经营者》：与十年前或五年前相比，您认为中日经济关系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

池添洋一：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中国的工业实力及市场结构已经超越日本。这是在深入考察制造业和投资现场后得出的不可否认的结论。然而，日本方面的认知始终没能跟上这种变化。这正是当前日中经济关系存在巨大偏差的根源。

曾经，日本拥有先进的技术，中国要不断学习、追赶。日本企业负责产品的设计与质量，中国企业负责生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双方保持这样一种合作模式。但是，今天双方在很多领域互换了角色。中国企业在决策速度、投资判断及市场反应方面都更具优势。从产品开发到量产再到市场投放，中国企业都远超日本。

过去十年间，中国早已摘掉“廉价工厂”的帽子，而日本企业依然秉承“害怕技术外流”“担心卷入竞争”的论调。全然没意识到，包括定价、品质、供应能力、更新速度等在内，中国正在成为考验企业综合实力的市场。

对于一家企业而言，中国市场早已不是多选题中的一项，能否在这个市场立足，是衡量企业能否在全球化竞争中胜出的关键标准。这一结构性的转变，是与十年前、五年前相比最为显著的变化。

盲目回避中国，才是真正的风险所在

《日中经营者》：在您看来，日企在华开展业务可能面临的最大风险是什么？中国对日企而言最大的吸引力又是什么？

池添洋一：日企在华开展业务可能面临的最大风险并非中国本身，而是无法正确理解中国，仅凭模糊的认知或不安就作出判断。虽然经常能听到所谓的“中国风险论”，但具体是什么风险，却很少有人能说清楚。究竟是政策层面的风险还是技术外流又或者政治对立？在这些问题都尚未厘清前，日企就已经先入为主的抱持“中国风险论”，觉得在华开展业务会难以推进，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企业如果是在这种模糊的不安下作出决策，那么这个决策往往就是趋于保守的，最终会导致错失良机，甚至被迫退出竞争。也常有人反映“中国缺少契约精神”，但以我常年身处一线的观察，政府单方面推翻民营企业间合同的案例极为罕见，不能将合同风险视为中国特有的问题。

中国市场的魅力在于它考验着企业的综合实力，包括定价、品质、供给能力和速度等。唯有通过中国市场考验的企业，才能在国际市场上持续保持竞争力。有人以为回避中国市场就能规避风险，实则会因此失去国际竞争力，这才是最容易被日本企业忽视的真正的风险所在。

总部与现场加强沟通，企业与企业增进协作

《日中经营者》：作为中国日本商会会长，您的职责之一就是倾听众多在华日企的心声。大家最为集中的诉求是什么？

池添洋一：日常听到最多的就是“日本总部不理解我们”。这不是个别企业的问题，而是绝大多数在华日企共同的困扰。即使中国的分公司实现了客户与销售的双增长，业务运转良好，但只要日本国内出现中国不好的新闻或舆情，总部的态度就会随之转变，此前获批的投资或业务决策就会突然被搁浅。

在分公司看来，总部的急刹车缺乏合理的解释。中国市场运行如常，而分公司却被迫原地踏步，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一路疾驰，长此以往，分公司上下备受打击，士气不断下滑。而且这不是偶发现象，而是每当局势或舆情紧张，就会反复重演。

另一个问题是日本企业在中国市场无法相互协调。在华日企固然励精图治，但整个行业缺乏应对中国各级政府的共同战略。欧美商会能以行业为单位开展政策对话，但日本企业往往因为优先同业竞争而各行其道，削弱了行业整体的发声力度。

总部与在华分公司之间的认知偏差，再加上同行业间缺少协作，两大因素相互作用，就出现了结构性困境。在华日企业所临的问题，仅靠个体的努力是难以改变的。

正视中国市场是全球市场的一部分

《日中经营者》：展望未来，您认为今后日本企业应该以何种姿态，在哪些领域与中国市场展开合作？

池添洋一：纵观中国经济，餐饮零售等领域往往备受关注，但我认为这并非关键所在。日本企业在华布局的根本应该是制造业。当今这个时代，能否研发出适用于中国市场的产品或者技术，直接决定着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大金的策略极具参考价值。它没有将中国视为低成本市场，而是将其与欧美一并视作全球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并按照同一标准进行布局。结果不仅在中国市场确立了品牌，也让中国市场成为全球业务增长的支柱。

TDK的案例同样值得关注。当卡带逐渐式微，TDK将目光转向小型蓄电设备，在深圳投资建厂，由此诞生了ATL。尽管当时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但稳步成长的ATL已经成为支撑TDK利润增长的存在。

关键并不在于“在中国该做什么”而是“如何正视中国”。能将中国视为全球市场的一部分的企业，均取得了显著成就。反之有些企业没能作出合理的判断，尽管也尝试了技术转让、资本参与等，但未能迈出关键性的一步。这种决策的差异，最终会在结果上分出胜负。

能否在中国市场取得成功，与中国是否存在特殊性无关。关键是能否将中国市场视为全球市场的组成部分，这是决定成败的分水岭。

将情绪与经济剥离，持续强化对话机制

《日中经营者》：尽管当前国际形势的不确定性加剧，民间层面的经济交流及人员往来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为了保障中日经济持续健康发展，您认为应该在哪些方面做出调整？

池添洋一：当务之急是将情绪与经济剥离开来。有亲疏好恶或政治立场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如果放任情绪来左右经济领域的决策，就容易一叶障目。国际形势的不确定性，确实容易滋生出“现在不适合介入”“保持安全距离”的气氛，但这并不适用于经济层面。对于日企的驻华分公司而言，市场仍在运行，员工持续工作，业界往来如常，决策者就必须不受情绪左右，作出客观的评判。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要拥有可以直接对话的人才。地方政府的负责人也好，企业的决策层也好，分公司的负责人也好，究竟有多少人能够不依赖翻译直接交流？误解要通过对话才能化解。对方在想什么，看重什么，只有面对面的交流才能真正了解和理解。至于我本人并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举措，只是走进一线，与合作伙伴深入沟通，正视现实。只要做到这些，大多数误解就可以消弭。

要让中日经济关系持续发展，真正的风险并非来自中国，而是在不了解中国的情况下就回避中国，以及停止思考。无论政治层面的形势如何变化，民间层面的经济交流和人员往来，都能发挥强力的黏合作用。不被情绪左右，立足现场，持续对话，这些，都是支撑日中经济关系的基础。

采访后记

自去年以来，中日关系持续降温，围绕中国市场的讨论往往受到政治立场或情绪的左右。本次采访持续了两小时，池添先生的话语里时不时夹杂中文，既没有对中国区别对待，也没有过于乐观，始终强调中国市场是世界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其长期身处一线，从实践中淬炼出的定力与洞察力。

在对中日经济关系的认知产生严重分歧的当下，本次专访或许可以为日本企业审视现状、擘划将来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