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这九年，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我叫李桂芳，今年六十七了。九年前，我孙女小雨才三岁，她爸妈——我儿子和儿媳妇——要出国出差，一去就是半年。孩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怯生生地躲在她妈身后，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妈，小雨她...听力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天生的。”儿媳妇红着眼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检查、确诊、配助听器...折腾了小半年，最后医生摇头说效果不好，建议送特殊学校学手语。从那以后，小雨就彻底活在了无声的世界里。
儿子儿媳工作忙，一年到头在国内待不了几个月。刚开始他们还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情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变成每个月固定打一笔钱回来，人却难得见上一面。
我也不怨他们。年轻人要拼事业，要还房贷，要给孩子攒将来的学费。可每次挂完电话，看着小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这孩子聪明，特别聪明。我没上过几年学，为了跟她交流，硬是跟着电视自学手语。一开始笨手笨脚的，比划个“吃饭”都能把自个儿逗笑。小雨那时候才三四岁，看我比划错了，就咧着嘴无声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笑容，比啥都强。
九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看着她从齐我腰高，长到快赶上我个子。我教她认字，教她做饭，教她看我的口型猜我在说什么。她教我手语，教我比划那些复杂的手势，有时候我比错了，她就轻轻握住我的手，一点点帮我纠正。
晚上睡觉前，我总要摸摸她的头，在她手心里写两个字：奶奶。她也在我手心里回写：小雨。
就这么着，我们娘俩用手掌当纸，用手指当笔，说了九年的心里话。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我就想，这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将来我走了，她一个人可怎么办？想着想着，眼泪就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小雨不知道我哭过。每天早上起来，她都笑眯眯地帮我叠被子，帮我摆碗筷。她不会说话，但会用行动告诉我：奶奶，我在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我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们多回来看看孩子。电话那头总是忙音，或者匆匆一句“妈，正开会呢，回头打给你”。回头回头，回着回着，一年就过去了。
今年开春，儿子儿媳妇破天荒回来了一趟。说是公司有个大项目，要在国内待半个月。小雨见了他们，客气得像见了陌生人，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儿媳妇红了眼眶，想拉她的手，她轻轻躲开了。
那半个月，小雨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听不见的那种安静，是心里有事的那种安静。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儿子他们走的那天，小雨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一句话也没有。我走过去，在她手心里写：爸爸妈妈要赚钱，给小雨上学。
她点点头，大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又过了几个月，前天晚上，儿子突然打电话来，说他们要出差路过这边，能在家待一天。我挂了电话，跟小雨比划说，爸妈明天回来。
小雨点点头，转身回自己屋了。
昨天下午，儿子儿媳妇大包小包进了门。儿媳妇抱着小雨直掉泪，说想死妈妈了。小雨就那么站着，也不动，也不推开。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儿子在那说工作的事，儿媳妇在那说国外的见闻。我和小雨低头吃饭，偶尔对视一眼，笑笑，继续吃。
吃完饭，儿子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说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得连夜赶回去。儿媳妇看看小雨，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说：“妈，那我们就...”
我摆摆手：“走吧走吧，工作要紧。”
小雨站在我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儿子儿媳妇手忙脚乱收拾东西，临出门的时候，儿媳妇过来抱了抱小雨，说：“宝贝，等爸妈忙完这阵，一定好好陪你。”
小雨没抬头。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叹了口气，转身想去收拾碗筷。就在这时候——
“奶奶。”
我愣住了。
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好久没用过的琴弦，突然被人拨动了一下。
我慢慢转过身。
小雨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动着。
“奶奶...别...哭...”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脸。我这才发现，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九年了。
九年了啊！
我哆嗦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却抖得厉害。小雨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在我手心里写字。但这一次，她一边写，一边用嘴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笨拙地——
“奶、奶、我、舍、不、得、你。”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小雨也哭，但她在笑。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手还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像我小时候哄她那样。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松开她，盯着她的脸看。她瘦了，高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乌溜溜的，亮晶晶的。
“你...你会说话？”我哆嗦着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我，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我明白了。她会说，但说得不好，不熟练。这些年她一直都会，只是一直没说。
“那...那你为啥...”我问不出口。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等...他们...走。”
“等他们走？”我愣住了，“为啥？”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突然就懂了。
她不是不会说。她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只有我和她的时刻。这句话，这九年来的第一句话，她只想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又哭了。
这傻孩子，这九年，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她知道是谁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知道是谁一遍遍教她认字，知道是谁在她发烧的时候一宿一宿不睡，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
她都知道。
所以这第一声“奶奶”，这九年来第一次开口说的话，她要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肯说出来。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小雨，奶奶的小雨。
以后，咱娘俩可以说话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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