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初二,我硬着头皮去舅舅家。表弟蹲在门口玩手机,我递烟给舅爷,他摆手说牙不好,接了瓜子。我愣在那儿,突然发现连瓜子壳该往哪吐都想了三秒。这不是没话聊,是连“聊”这个动作该用什么姿势,都生锈了。
以前觉得烦,是嫌麻烦。现在才明白,烦是因为不会。学校教我解二元一次方程,教我背《赤壁赋》,可没人教我怎么接住大姑一句“瘦了啊”后面藏着的担心,也没人告诉我,端茶时杯子该举多高、眼神该停几秒才不算失礼。这些不是虚的,是活人跟活人打交道时,最实在的边线。
广东那边表叔家,孩子见长辈必作揖,哪怕穿着拖鞋,也得站直了弯腰。甘肃姑父家更逗,过年非让小辈穿得“像亲戚”——不是讲究名牌,是衣领要整、裤子没褶、头发不乱,说“人一散,礼就塌了”。我起初笑,后来在舅舅家看见他悄悄把老爹轮椅扶手擦了三遍,才懂:礼不是演给谁看,是给自己划条线,别在人堆里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去年寒假,我妈让我提前一天画“亲戚关系图”,就拿铅笔在本子上画,谁是谁的兄弟、谁嫁去哪、谁家孩子考研落榜了……我本来嫌啰嗦,结果到了姑奶奶家,她一提她弟弟,我脱口说“您三叔前年住院,手术挺顺”,她眼睛一下亮了。原来记住名字不难,难的是记住名字背后那点热气腾腾的活法。
后来我试着带表妹去送年货。不让她光跟着,让她自己把米面搬到三楼,再把红包双手递到老奶奶手里。她手抖,红包歪了,老太太反而笑:“这孩子手劲儿真足。”回来路上她问我:“姐,为啥不让她自己送?”我说:“因为送东西不是任务,是让她看见,有个人正等着被记得。”
我也试过问爷爷:“您小时候拜年,磕几个头?”他叼着烟,说:“磕不磕不打紧,关键是进门先喊‘爷爷奶奶,我来啦’,声儿得从肚子底下提上来。”我学着喊,声音发飘,他点点头:“这就对了,人一喊出声,心就回来了。”
前两天刷到个视频,一个男生在高铁站帮陌生老人搬行李,老人硬塞给他一袋橘子。他打开拍了照,底下评论全在夸他善良。可我记得,他老家村里,每年腊月二十,孩子都要挨家给长辈扫院子,不为钱,就为让老人知道,“我长高了,能撑门了”。这种事不发朋友圈,但比一百个点赞更沉。
礼数不是旧包袱,是人和人之间最笨、也最稳的连接方式。你敬他一分,他回你半分,剩下的半分,留着慢慢长。
我昨天又去了趟舅舅家。没带手机,没抢红包,就坐在厨房帮舅妈剥蒜。蒜皮老卡指甲缝,我抠了半天,她笑着递来一把小镊子:“喏,老规矩,剥完的蒜,得用凉水泡三分钟。”我没问为啥,捞起来,放碗里。
这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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