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03年冬天,周威烈王在洛邑下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仪仗并不算盛大,却宣告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晋国,这个在春秋时期叱咤风云的老牌强国,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晋君”,而且已经被挤到了角落。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名义上的国君,几十年后居然死在同宗后裔的追杀之下,连一个普通庶人的体面都没能保住。
很多人只记得“战国七雄”,记得韩赵魏以新兴势力的面貌登上舞台,却不太在意舞台另一头,一个古老宗室的最后背影。韩昭侯派人刺杀晋静公姬俱酒,看似是一桩冷冰冰的政治清算,往前翻三百多年,却是一笔写在宗族血脉中的旧账。要说残酷,不止“相煎何太急”,而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一连串报应。
有意思的是,追究这桩弑君案的源头,绕来绕去竟绕回到一位春秋霸主身上。晋国的最高光,和它最惨烈的结局,其实系在同一个名字之上——晋文公重耳。
一、从“唐”到“晋”:一块牌子的前世今生
说起晋静公的死,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韩昭侯下的死手”。但把时间往前推,会发现这只是终点,不是起点。遥想西周初年,姬姓宗室中有一支被封在唐地,国号为唐,这就是后来晋国的前身。唐叔虞受封,世代相传,到了晋武公时,改“唐”为“晋”,国号从此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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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历史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有个细节值得一提:晋国统治者一直是周王室宗亲,血统正,根基深。后来唐朝李渊在晋阳起兵,不是没来由地给自己定个“大唐”,而是要借这段旧因缘,显出“继承唐晋旧业”的味道。
再看晋国早期,王室内部的权力结构比较传统,还是“公族为尊”。然而,曲沃这一支旁支崛起后,格局出现了变化。所谓“曲沃代翼”,说白了,就是小宗把大宗给替了;本该做旁支的,翻身把正宗压在脚下。这件事在西周晚期、东周早期已经埋下了祸根。
曲沃这一支,后来又分出韩氏一支。血缘上看,韩昭侯追杀晋静公,确实是“两家本是一家”的同宗相残。只是当年曲沃人下决心对翼城下手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几百年后,会以类似的方式被写进史书。
不得不说,晋国的国号虽然从“唐”变成“晋”,骨子里的宗法观念却没变。只是,宗法一旦和权力结合,就不再是温情的家族伦理,而是可以翻脸的冷兵器。
二、晋文公的“用人之道”:霸业与祸根在同一张桌上
公元前636年,重耳从长期流亡中归国,史书算出他在外颠簸十九年。有人说他是“吃尽天下苦”的公子,这话不算夸张。途中从齐、宋、曹、郑一路辗转,甚至还去过楚国,见识过各国政治生态,也认识了一群愿意为他拼命的追随者。
等到晋惠公死去、晋怀公被驱逐,重耳终于以“流亡公子”的身份回国即位,是为晋文公。这个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件事:一是巩固王位,二是重整国政。他做出的选择,后来被《资治通鉴》写得很清楚——疏远公族,重用庶族。
为什么要疏远公族?曲沃代翼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公族势大,不是扶持,而是威胁。于是晋文公改换思路,把目光转向那些在他颠沛流离时死心塌地跟着走的旧部。他懂得一个朴素道理:能在艰难岁月跟着冒风险的人,用起来更放心。
就这样,晋国形成了“三军六卿”的架构。上军、中军、下军,各有将、佐;中军将出则为大将,入则为正卿,其他诸卿分掌军政大权。这套制度,一方面让晋国军事战斗力迅速提升,晋文公也因此有资本和齐桓公并列为“春秋二霸”。另一方面,也在悄悄造就一件事:卿大夫的权力,被固定成“世袭”。
世袭有什么问题?好处是稳,人心不易浮动;坏处是时间一久,卿大夫变成“土皇帝”。晋文公对旧部的厚待,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权力,二是世代承袭。后人拿这个对比晚唐节度使、汉代州牧,并不算夸张。卿大夫掌兵,有地,有家族势力,手上还有“为晋国立下大功”的功勋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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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一个家族连续几代都在军中领兵,朝中言路上处处是自己的人,王室却一再采取退避姿态,这种结构,很难不走向权臣坐大。晋文公在世时,还有个人威望压得住场面。等他一死,这套机制就开始按自己的逻辑继续长大,结果越长越偏。
从这一点看,“晋文公是始作俑者”的说法,多少有些道理。他确实没有刻意设计“让卿大夫分晋”,但他给了他们这个底气和途径。
三、六卿坐大:从制衡到“吃掉主人”
晋文公之后,晋国国力依旧强盛,甚至在晋景公时期扩编到了“六军十二卿”。名义上是为封赏功臣,实质上是继续把权力往卿大夫家族堆。军队多,卿位多,家族势力兴旺,听着不错,隐患也在同步放大。
到后来,结构逐渐固化成“六卿六大家族”——中行氏、范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这六家,几乎把晋国的军政要害全部包圆。公室的地盘和财力,慢慢被压缩到一个既尴尬又危险的程度。
最早出事的是中行氏和范氏。公元前493年前后,因赵氏内部土地纠纷,中行寅、范吉射趁机联手攻赵午,矛头直接指向赵鞅。赵鞅并非无名小卒,是屡立战功的大臣,属赵氏中坚人物。两家围殴一家的态势,让晋定公看不下去,终于出兵相助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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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出兵成了转折点。中行氏、范氏先是败于赵氏联军之手,后又在晋国内部斗争中彻底失势,最终退出历史舞台。六卿减成“四卿”,赵氏气势起来了,但局面并没因此稳定,反倒把矛盾推向另一家——智氏。
智氏地盘大,实力强,本身就有“出则大将军,入则大丞相”的地位。智伯瑶手握重兵,自认为“主少国疑”,自己完全可以做那个“定鼎之人”。他的目标也很直接:如果能压服另外三家,晋国就等于掌握在智氏手里,公室不过是个招牌。
智伯想到一个看似精明、其实极危险的办法。他提议:“大家要表现对晋君的忠诚,每家献万户封邑给晋君。”说得还挺动听,意思是给晋君“加封”,增强公室实力。为表诚意,他第一个献地。韩氏、魏氏碍于面子和压力,只能咬牙照办,但心里清楚,这一刀割下去,自己肉疼,智伯未必不打别的主意。
真正不买账的是赵氏。赵地本就不广,再割地就等于自废武功。赵襄子硬挺着不答应,智伯抓住这个把柄,拉上韩康子、魏桓子,以“惩罚不敬”为由合兵攻赵,矛盾就此激化。
围攻晋阳时,智伯还沾沾自喜,准备水攻赵城,觉得胜券在握。谁知水一放出去,把韩、魏两家看得心惊肉跳。张孟谈此时出场,他对韩魏两个当家人说了一番话,大意就是:“今天轮到赵氏割地、被围攻,明天就是你们。”这话不算高深,却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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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魏本就对割地心怀不满,此刻看着城外滔滔之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智氏今天能用这套办法对付赵氏,灭了赵氏以后,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韩氏和魏氏。人心一变,战局就翻过来了。两家在关键时刻倒向赵氏,转而攻打智氏后方。智伯如梦方醒,已经来不及。
智氏一灭,智地被三家瓜分,晋国公室名下的封地也被迫“连本带利”让出不少。晋出公在这场权力洗牌中,被逼得逃命,最后死于途中。名义上还是一国之君,实际上连个小封君都不如。
这一连串事件看下来,可以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节奏:晋文公当年为了防公族专权,重用庶族;庶族成了六卿;六卿又逐渐变成“新公族”;最终,公室被“新公族”架空,甚至被驱逐、被控制,连命都保不住。制度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权力集中在少数家族的局面,只是换了一批姓氏。
四、三家分晋:名义上的晋国,和被赶尽杀绝的末代君
智氏倒下,韩赵魏三家实力彻底坐大。“三家分晋”,实质上在智氏灭亡、晋出公仓皇而死时就已经进行了一多半。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三家为诸侯,只是给既成事实盖上一个“合法”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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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哀公被推上国君之位时,手里的实权已经所剩无几。名义上是“君”,实际只有曲沃、绛两城,行动被严密监视,连出入也有限制。史书记载他在这样的状态下过了十八年,日子表面上还能吃喝玩乐,但那种“花天酒地”带着一种灰色的无奈——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干脆在有限空间里自我麻醉。
哀公死后,晋幽公姬柳即位。更惨,他连享乐的空间也没有了。韩赵魏三家控制日益紧,晋君要生存,只能频频去拜见三家当权者,实际上像是去给领主请安。幽公在位十八年,中间有一次民间有人献美女给他,结果美女被强行夺走,他本人也在这场风波中丢了性命。史书留下一句“好色”的评价,有些刻薄,却也映出晋君在三家眼中的分量:可轻侮,可废杀。
幽公死后,晋烈公继位。他在位二十七年,看起来不短,实际上完全是魏国的附属君主。晋国的名义还在,实质已经沦为人家的附庸。烈公在位第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正式承认韩赵魏为诸侯,这一纸诏书几乎宣判:从此以后,晋国在政治版图中只是一个象征。
烈公死后,晋孝公接位。韩赵魏对晋室的安排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让他固定住在某一块传统“晋地”,而是轮流安置在三家境内。形象一点说,这位“晋君”仿佛成了“三姓家奴”,今天住在韩地,明天迁到赵地,后天又要进魏境。君主的尊严,被拆解成一段又一段迁徙路线。
再后来,晋静公姬俱酒登上这张已经残缺的君位。端氏聚成了“晋公府”,看着还有点样子。但真正的权力,早被三家分干净。静公在位不到两年,就被赶往屯留,随即被废为庶人。这个时候,他也许已经明白,自己只是三家的一个“象征性麻烦”:不杀,碍眼;杀,又牵涉名分。
被废之后,姬俱酒选择离开。他带着族人四处流亡,甚至远走洛阳。对他来说,国君不国君已经不重要,只希望能做个普通人,远离权力漩涡。但权力集团看问题,从来不会这么简单。一个活着的前任国君,即便没有兵,没有地,只要名字还在,就可能成为某些人将来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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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侯最终做出决定:不能让他活在洛阳。于是派韩玘前往刺杀。公元前376年前后,这位曾经的晋静公倒在异乡,死时已是被废的庶人。姬姓宗族不得不改姓为唐,四散而去,用一个旧国号来记住过去的荣耀。
这一幕,若和三百多年前的“曲沃代翼”放在一起看,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曲沃庄伯、韩武子韩万这些人,当年是下决心“代翼”的主角;他们的后裔,到了韩昭侯这一辈,竟然以同样的“下决心”,把曾经的大宗后人彻底除名。血脉上是一家,政治上却已经是敌人。
有人会问:韩昭侯有没有别的选择?从现实政治的角度看,他担心的是后患。洛阳毕竟是周王室所在,只要姬俱酒活着,就有可能被某些势力抬出来当招牌。与其给别人留个借口,不如一刀斩草除根。这种做法冷酷,却符合战国之初的权力逻辑。
遗憾的是,晋国的宗室结局,几乎就是这套逻辑的牺牲品。晋文公当年为了避免公族做大,扶持卿大夫。卿大夫世袭成势,又反过来把公族压到连命都难保。等到“三家分晋”写进《资治通鉴》开篇的时候,史家笔下的“晋”,已不再是春秋时那个强国,而只是三家瓜分前的一块旧牌子。
往回看,从唐到晋,从翼到曲沃,从六卿到三家,这条线索并不复杂,却很清楚地展示出一个事实:制度设计里埋下的权力分配方式,一旦离开制衡,终点往往不是“相安无事”,而是“同宗反目”。晋静公姬俱酒死于同族之手,并不只是个人命途不济,而是在一条很长的历史链条上,走到了最后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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