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要不是失眠,可能也没这回事。
我这个人睡眠一直不太好,媳妇走了以后更甚。她走三年了,肺癌,发现就是晚期,前后也就四个多月。家里就剩我跟闺女,闺女上大学住校,平时就我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三室一厅。
小丽是去年秋天来的,家政公司介绍的,说是金牌保姆,四十出头,手脚麻利,话不多。来我家试工那天,她把我厨房的油烟机擦得能照见人影,我就留下了。
这大半年,她每周来三天,打扫卫生做顿饭,顺便陪我闺女养的猫说说话。平时接触不多,我吃完晚饭她就走了,基本就是主雇关系。
那天晚上是周四,她白天来过,按理说不该在。
我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刷到凌晨两点多,眼睛涩得不行,脑子却清醒得很。窗户外头有野猫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那会儿,我听见门把手响了。
很轻,咔哒一下,像有人试着拧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没动。过了几秒,又响了,这回是慢慢地、慢慢地拧开那种声音。
门推开一条缝,有个人影闪进来。
借着窗帘缝透进来那点路灯的光,我看清了——是小丽。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披散着,站在门口没动。
我腾地坐起来,把床头灯拍亮了。
“你咋进来的?”
她愣一下,表情挺平静的:“叔,您别紧张。我白天走的时候,您家门锁有点问题,我怕您进不来,就多配了一把钥匙。今天太晚了,本来不想打扰您,但是……”
“但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这才看见她手里端着个杯子,冒着热气。
“叔,我知道您最近心情不好。您闺女跟我说了,明天是阿姨的忌日。”她把杯子放我床头柜上,是杯热牛奶,“我寻思您肯定睡不着,就想着过来看看您。您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您开心点。”
牛奶的热气往上飘,带着点甜味儿。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床边,手垂着,眼神挺真诚的,还带着点小心翼翼那种讨好。
“叔,我只要你开心。”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我知道您一个人不容易,平时也不爱说话,心里憋着事儿。我不图您什么,就是想对您好。”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冲她晃了晃。
“别演了,”我说,“视频录着呢。”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点温柔、那点心疼、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就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卡在半道上。
“从你拧门把手那会儿就开始录了。”我把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确实在录,红点一闪一闪的,“高清的,声音也清楚。”
她不说话了,往后退了一步。
“叔……”
“别叫叔。”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还在录,“我问你,我闺女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明天是忌日?”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根本不知道明天是忌日。因为她妈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二,植树节,她记得比谁都清楚。明天是十一月十八,跟她妈没关系。”
小丽的脸白了。
“还有,”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你来我家大半年,我从来没说过我睡眠不好。你咋知道我睡不着?你咋知道我需要‘开心’?”
她不吭声了,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死了老婆的独居老头,大半夜的有年轻女人送上门,就该感动得稀里哗啦?就该觉得你善解人意?就该……”
我顿了一下,想起这大半年的事。
她每次来,都会多待一会儿,陪我说话。问我吃得好不好,问我闺女多久回来一次,问我平时都干点啥。我以为就是保姆跟雇主唠家常,现在想想,句句都在摸底。
还有上个月,她说老家有事,想借两万块钱。我没借,说手头紧,她也就算了,没再提。当时我还觉得这人不赖,不勉强人。
“谁让你来的?”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叔,真没人……”
“我说了别叫叔。”我打断她,“你今儿要是不说清楚,我天亮就去派出所。私配钥匙,半夜闯进人家家里,这够判的了。”
她慌了,真慌了。我能看出来,那种慌跟刚才装出来的慌不一样,手都在抖。
“是……是老王让我来的。”她声音跟蚊子似的。
老王?我认识的老王就一个,以前单位的同事,退了休还常见面喝茶,前段时间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他让你来干啥?”
“他说……说您一个人,有钱,房子也大,闺女不在身边,身边没人照顾。让我跟您处一处,处好了,以后……”
以后什么,她没说,但不用说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挺可笑的。认识二十多年的老同事,一起喝过酒,一起钓过鱼,我还给他儿子介绍过工作。结果他惦记的是这个。
“你走吧。”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居然还有泪花,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叔,我真的没想害您,我就是……”
“把钥匙留下。”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床头柜上,跟那杯牛奶挨着。牛奶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想说什么。我没理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她拍。
“这段我也会留着,你要是再敢来,我就拿给警察看。”
她走了,门关上,这回关严实了。
我站在屋里,听着外头防盗门开了又关,然后没声了。
野猫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坐回床上,把录像关了,手机扔一边。那杯牛奶放在那儿,我端起来闻了闻,没什么怪味。但我还是端去厕所,倒马桶里冲了。
回到床上躺下,窗帘缝里透进来那点光还在。我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来,明天真是三月十二,只是是阴历的。
我媳妇走的那天,阴历就是三月十二。闺女不知道,她只记阳历。但我知道,每年我都过两个忌日,一个阳历的,一个阴历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躺了一会儿,我翻身把手机拿过来,翻到闺女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爸差点被套路了?还是说你爸识破了个局?
最后发过去的是:这周回来吃饭不?爸给你做红烧肉。
发完把手机扣枕头上,闭上眼。
野猫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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