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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嫁妆就滚出我陈家!”公婆我摔饭碗,我:这宅子,写谁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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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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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子说,”他顿了顿,“老太太寅时去了。”

窗外雪光泛白。

正月二十六。

寅时。

我攥着信纸。

指节隔着纸硌进掌心。

我没哭。

来之前我说过。

今儿不许哭。

卯时三刻。

天亮了。

我走出正堂。

老苍头还等在廊下。

灯笼换了新烛。

焰心跳得很稳。

“姑娘,”他低声道,“陈家来报丧的人还在门房。”

我走下石阶。

雪停了。

天井里积了寸许白。

我踩上去。

脚印深深。

没回头。

4

陈家来报丧的是刘嫂子。

她站在门房檐下,两手攥着帕子,帕角绞成麻花。

见我出来,她往前迎了一步,又退回去。

“少奶——”

她咽下后一个字。

改口。

“周姑娘。”

我没应。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半旧棉鞋,鞋头补过两块皮,针脚粗。

三年。

陈家灶房腊月漏风,她蹲在地上补鞋,我帮她穿针。

她说少奶奶眼力好,我这老花眼看近处还行,穿针得求人。

我把针递回去。

说往后嫂子穿针只管来找我。

她说不敢劳烦少奶奶。

我说嫂子帮我烧了三年的灶,一碗热饭都没吃上。

她眼眶红了。

那日她没哭。

今儿她哭了。

“老太太寅时走的。”她声音哽着,“老爷守了一夜,二郎跪在床前,大姑奶天亮才赶到。”

她顿了顿。

“老太太咽气前……喊您的名。”

我没说话。

“喊了三声。”刘嫂子抬起袖子按眼角,“第一声含糊,第二声清楚些,第三声——”

她停住。

“第三声如何?”

刘嫂子放下袖子。

眼红红的。

“第三声没喊完。”

檐下风过。

她攥着那条绞成麻花的帕子。

“老太太挣着想起来,身子不听使唤,滚到床边。”她声音低下去,“老爷扶她,她抓着老爷手腕,嘴张着,喉咙里滚了几滚。”

她看着我。

“没滚出声。”

我把手拢进袖中。

冻疮结了黑痂,皲裂处又渗出淡黄组织液。

正月快过完了。

该开春了。

“老爷说,”刘嫂子斟酌道,“丧事从简。”

我没应。

她等了一会儿。

“周姑娘,”她声音很轻,“陈家……还欠着您的地契钱。”

我看着檐角残雪。

“老爷没说。”刘嫂子道,“是我自己想着。老太太这一去,棺木、坟地、做法事,处处要钱。陈家拿不出。”

她顿了顿。

“老爷把那尊财神爷卖了。”

我转脸看她。

“卖了五两银子。”她说,“买的时候八两,当铺只肯出五两。”

她把绞烂的帕子展开,抚平。

“老爷说够买一副薄棺。”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半晌。

“陈家宅子,”我问,“房契在谁手里?”

刘嫂子抬起眼。

“还在老爷箱子里锁着。”她顿了顿,“老爷没说卖。”

我拢着袖。

檐角有雪化开,一滴,两滴,落在青石阶上。

“老太太的丧事,”我说,“该花的银子花。”

刘嫂子看着我。

“陈家若不够,”我说,“来周府取。”

她怔住。

“周姑娘……”

“不是借。”

我转身。

“是我给的。”

走出两步。

没回头。

“她喊我那三声。”

顿了顿。

“我不去灵前还了。”

正月二十八。

陈家发丧。

我没去。

刘嫂子每日傍晚来周府递话。

棺木买了,是杉木,不上漆。

坟地选了,陈家祖茔边上那块旱地。

法事做了,法光寺的僧人念了三日经。

老太太入土那日天晴,雪化了大半,泥路泞得下不去脚。

老爷摔了一跤。

没伤着骨,膝盖青了一大片。

二郎扶他起来。

他站在泥地里,看着棺木落葬。

没哭。

刘嫂子说这话时声音平。

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听完了。

没问。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正堂坐到戌时。

案上那盏灯是新换的。

焰心跳得很稳。

那只樟木箱子还放在案边。

十四年前的托孤信压在箱底。

我爹的字。

吾女周氏,托付萧家。

善待之。

灯焰映在信纸边缘。

泛黄的。

脆的。

一碰就掉渣。

我伸出手指。

没碰。

我把它放回箱底。

盖好箱盖。

二月初一。

苏先生来了。

他站在廊下,说萧大人明日回京。

我等着他说下文。

他没说。

他看着檐角。

雪化尽了,瓦当露出本来的青灰色。

“萧大人托我问周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苏先生转脸看我。

“周姑娘想同去吗?”

风从廊下穿过。

没到惊蛰,风还凉。

我把手拢进袖中。

“去京城?”

“是。”

苏先生等我答。

我看着檐角那丛枯草。

去年秋天枯的,没来得及拔。

根还扎在瓦缝里。

等开春。

“周家旧宅发还,”苏先生说,“家产清点已毕。周姑娘留在扬州,自然无碍。”

他顿了顿。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周姑娘若去京城,”苏先生斟酌道,“刑部那边还有些陈年案卷,需苦主亲族辨认。”

我没问是什么案卷。

他也没说。

檐角那丛枯草在风里抖了抖。

“萧大人何时启程?”

“明日卯时。”

我没应。

苏先生等了一会儿。

“周姑娘想好了,今晚递话给门房。”

他欠身。

退后两步。

转身。

走出月洞门时,我开口。

“先生。”

他停住。

没回头。

“当年周家抄斩,”我问,“刑部主审是谁?”

他没答。

我等他说。

半晌。

苏先生转过身。

日光映在他脸上,眉间纹路比正月又深几分。

“周姑娘,”他轻声道,“十四年前的旧案,翻过来,不必再一锹一锹挖底下的土。”

“先生不肯告诉我?”

他沉默。

“不是不肯。”他说,“是不能。”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周大人任御史十年,弹劾过七名官员。”苏先生道,“周姑娘想知道的那人,不在七人之列。”

我等着。

他没往下说。

他只说了这一句。

他欠身。

走了。

二月初一。

酉时。

我坐在正堂,对着那只樟木箱子。

灯没点。

暮色从门缝一寸一寸渗进来。

我打开箱盖。

取出一封奏稿。

不是劾萧那封。

是另一封。

箱底压着的第三张纸。

我先前没翻到。

它夹在箱壁夹层。

拆开时才滑落。

纸更旧。

更脆。

边缘不是火烧的焦痕,是水渍。

大块大块洇开的黄褐。

像是有人拿它垫过茶盏。

或是跪在雨地里攥着它哭过。

不是我爹的字。

是陌生的笔迹。

我借着最后一缕天光读。

只读了三行。

手顿住。

纸上写——

“先父临终嘱臣:周氏遗孤,若流落民间,必寻之、护之、全之。”

“臣寻十四年,不知其下落。”

“今岁腊月,城南杂货陈家妇,冬至送萝卜干至苏宅。”

“臣见之,乃周家女。”

我攥着纸。

指节隔着纸硌进掌心。

天光一寸一寸褪尽。

纸上字迹淡下去。

最后一缕暮色里,我只看见落款那三个字。

萧。

顿首。

二月初二。

卯时。

城门刚开。

青帷小车停在周府门外。

车帘垂着。

我看不见里面。

苏先生站在车前。

他身后还跟着一骑,鞍鞯齐备,缰绳拴在拴马桩上。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蹄子刨着地。

“周姑娘。”苏先生轻声道。

我站在阶下。

没带箱笼。

只袖中一封托孤信,一纸寻人奏稿。

十四年前我爹跪在萧家门前,把我的手放进萧晏父亲掌心。

十四年后萧晏寻遍民间,把奏稿压进箱底夹层。

他没说。

他从未说。

车帘微动。

没掀开。

一角玄衣袖口露出帘边。

他没催。

我也没动。

城门方向传来头遍钟声。

卯时正。

“周姑娘。”苏先生又道。

我迈出一步。

二月初二。

龙抬头。

宜出行。

车行三日。

沿途驿站换马,青帷小车没停。

我没问去哪。

车中人也没开口。

第三日傍晚,车入京郊。

帘外暮色四合。

苏先生策马靠近车窗。

“周姑娘,前方二十里便到京城。”

我没应。

他勒马。

车轮辚辚向前。

“萧大人。”我说。

车内静了一瞬。

“那封奏稿,”我说,“你写了几年?”

他没答。

我等着。

车轮轧过碎石。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七年。”

他的声音隔着车帘。

不高。

不低。

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七年。

十四年前周家抄斩。

七年前他开始写那封奏稿。

寻之。

护之。

全之。

他不知道我在哪。

他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周家遗孤该找。

他父亲临死前嘱他找。

他便找了七年。

“我冬至送萝卜干到苏宅,”我说,“前后三年。”

他没答。

“你何时认出我?”

车帘外暮色渐沉。

他的声音从帘内透出。

“第一年。”

我攥紧袖口。

第一年。

我嫁入陈家的第一年。

冬至。

灶房。

我把晒了一秋的萝卜干分装瓦罐,封口,写“城东苏宅”。

刘嫂子问少奶奶这是送谁。

我说旧年恩人。

她没多问。

她帮我把瓦罐送到南街脚店,托熟识的货郎带去城东。

三年。

每年冬至一罐萝卜干。

苏先生每年收到。

他每年回赠一包点心。

点心里夹着银票。

第一年十两。

第二年二十两。

第三年三十两。

我从没动用过。

银票压在箱底。

同地契一起。

同我爹缝进棉袄的遗言一起。

他不知道我三年没动那银子。

他不知道我跪在陈家堂屋地上收拾碎碗时,怀里揣着能赎自己三十回的银票。

他没问。

他从不问。

他只是每年冬至来那间茶馆二楼。

坐一整天。

看我跪在地上端饭。

看婆婆摔碗。

看公公转过脸去。

看着三年。

没下楼。

“萧大人。”我说。

车帘微动。

他没掀开。

“那三年,”我说,“你为何不来?”

他没答。

车轮辚辚。

暮色四合。

帘内传来极轻一声。

不是叹息。

像是终于把压了三年的话吐出来。

“怕。”他说。

我怔住。

“怕你已不记得我。”

他顿了顿。

“怕你记得,却不肯认。”

风从帘隙钻入。

初春的风还凉。

“更怕。”他说。

“怕什么?”

他没答。

车外苏先生策马靠近。

“萧大人,前方十里便到驿馆。”

帘内“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再问。

那后半句悬在帘隙。

像三年前城门外那盏孤灯。

隔着夜雾。

晃了一夜。

二月初五。

车入京城。

我十四年前离京。

那年七岁。

奶娘抱着我从狗洞钻出去,说姑娘快跑,别回头。

我跑出杨柳巷,跑过护城河,跑进城隍庙。

那年京城落大雪。

我躲在供桌底下发抖,听见庙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蹄铁敲在冻硬的雪地上。

嘚嘚。

嘚嘚。

我不哭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

那夜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以为会被发现。

久到我攥着奶娘塞给我的半块饼,饼被掌心的汗洇湿。

马蹄声终于远去。

我在供桌底下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雪停了。

我爬出庙门。

庙祝站在阶下,背对着我。

他没回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

往南走。

别回京。

我往南走了。

一走十四年。

今儿我回来了。

城门换了新匾。

守门的兵卒比我当年离京时年轻,甲胄也新。

我坐在车里。

车帘仍垂着。

“萧大人。”我说。

他“嗯”了一声。

“当年周家抄斩,”我问,“刑部主审是谁?”

他没答。

车轮轧过城门洞。

光线暗了一瞬。

复又亮起。

他的声音从帘内传来。

“先帝。”

我攥紧袖口。

“副审。”

他沉默。

良久。

“家父。”

我没应。

他也没再开口。

车轮辚辚。

京城的大街比扬州宽。

两边的铺面更高,幌子更密。

我透过帘隙看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草靶子。

红艳艳的山楂串,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十四年前我娘给我买过一串。

她说囡囡少吃糖,仔细牙疼。

她只给我买了半串。

另一半她自己吃了。

说她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我笑她这么大的人还贪嘴。

她捏我的脸。

说囡囡管起娘来了。

那年我六岁。

今儿我二十一。

车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下。

苏先生下马。

“周姑娘,到了。”

我掀开车帘。

门匾黑底金字。

周府。

京城周府。

我站了很久。

门房是个生面孔的老苍头,见我从车上下来,迎到阶下。

“姑娘回来了。”

他叫我姑娘。

像扬州周府的老周头那样。

我跨进门。

影壁是新的。

正堂是新的。

庭院里那棵槐树也是新的。

十四年了。

旧宅烧成白地,这块地皮空了十四年。

萧晏把它买下来。

建宅。

种树。

挂匾。

等一个他找了七年的人回来。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站在车边。

玄衣。

玉冠。

日影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跨进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迈过门槛。

我迈进去了。

身后没动静。

过了很久。

久到夕阳把庭中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

久到老苍头点亮门灯。

身后传来马蹄声。

渐远。

二月初九。

萧府差人送帖子来。

三日后萧大人寿辰,设家宴。

帖子压在正堂案上。

我对着它坐到戌时。

灯芯剪过三回。

老苍头在廊下轻轻咳嗽。

“姑娘,”他隔着门,“萧府的人还等回话。”

我看着那帖。

烫金。

边角压着暗纹。

我没动。

“姑娘若不去,”老苍头斟酌道,“老奴去回绝。”

我起身。

推开门。

廊下站着的不是萧府下人。

是苏先生。

他站在门灯下。

手里没有帖子。

他看着我。

“周姑娘。”他轻声道。

我等他开口。

他没说萧大人寿辰的事。

他只说了一句。

“陈家陈有德,昨儿去了。”

檐下风过。

门灯晃了晃。

“刘嫂子差人报信。”苏先生道,“今早发现时,人已在堂屋椅上僵了。”

他顿了顿。

“手里攥着房契。”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房契背面写了几行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递过来。

我接过。

展开。

是陈有德的笔迹。

歪斜。

潦草。

像攒了很久的气力才写成。

“周氏女,三年亏待,陈家欠你。”

“宅子卖与城南周记茶行,价银二百两。”

“银付法光寺,为周家先人添灯油。”

“余事已了。”

“勿念。”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纸折痕很深。

像被人攥在手心很久。

我攥着这张纸。

门灯在风里轻轻晃。

苏先生的声音很轻。

“陈家二郎来报的信。他说他爹腊月里就在打算这事,房契改过三回,头回写你的名,二回写周记茶行,第三回又划了重写。”

他顿了顿。

“最后写成这样。”

我把纸折起。

收进袖中。

同那封托孤信一起。

同那纸寻人奏稿一起。

十四年前我爹跪在萧家门前托孤。

三年前陈有德站在巷口目送我上花轿。

他们都应承要善待我。

一个没等到践诺。

一个践诺太迟。

“周姑娘。”苏先生轻声道。

我抬眼。

“陈家二郎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苏先生看着我。

“他说他爹咽气前念了一句。”

“念什么。”

檐下风过。

门灯熄了半盏。

“他说,”苏先生顿了顿。

“当年那两包点心,该多留亲家坐一会儿。”

我站在暗影里。

袖中的信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很久。

久到老苍头重又点亮门灯。

“苏先生。”我说。

他欠身。

“萧大人寿辰那日。”

我顿了顿。

“我去。”

5

二月十二。

萧府。

我没从正门进。

车在侧巷停了一炷香,苏先生替我递了话。

门房是个年轻后生,引我穿过夹道,绕过正堂戏台。

丝竹声隔着重院传来,模糊断续。

我没问为何不从正门入。

他也没解释。

后园有座敞轩。

轩下悬一匾,题“听雪”二字。

早春无雪,檐角挂着一盏孤零零的风灯。

萧晏站在轩内。

没着官服。

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系条素白宫绦。

他背对着门,在看案上那幅画。

画里是个人影。

隔得太远,我辨不清眉眼。

我跨进门槛。

他转身。

“……你来了。”

他没称我周姑娘。

没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像等这句等了很久。

久到出口时已不带任何情绪。

“萧大人寿辰。”我说,“该来。”

他看着我。

风灯在檐角晃。

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说破。

我不过是借着寿辰的由头来还一样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缎荷包。

搁在案上。

他没动。

“这是何物?”

“十两银子。”

他垂眼看着那只荷包。

缎面旧了。

收口的绳结打了三道。

十四年前我兄长递给他时,也是这般打的结。

他没接。

“那笔账,”他说,“我还过。”

“那是你还的。”我说,“这是我还的。”

他抬起眼。

我看着他的眼睛。

“当年我兄长赠你十两银,是为资助寒门学子赴考。”

顿了顿。

“你如今是刑部侍郎,官居三品。”

我把荷包往前推了寸许。

“这十两银的账,清了。”

他没答。

也没接荷包。

风灯又晃了一下。

丝竹声隔着重院传来,这回清楚些。

有人在唱《长生殿》。

“……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

他忽然开口。

“令兄当年赠银,”他顿了顿,“不止十两。”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放在荷包边上。

是一枚玉环。

青白。

纹饰古朴。

穿系的红绳旧了,褪成淡褐。

我认得这枚玉环。

我娘陪嫁的玉。

陈有德说当了十二两。

它不该在此处。

“十四年前,”萧晏道,“令兄赠银时,将此环压在银包底下。”

他顿了顿。

“我追出同乡会馆,他已走远。”

我没应。

他也没再说。

敞轩里静了很久。

久到风灯焰心落下一截黑灰。

“萧大人。”

我拿起那枚玉环。

红绳在我掌心硌出一道浅印。

“这玉,”我说,“该还周家。”

他没答。

我收进袖中。

同那封托孤信一起。

同那纸寻人奏稿一起。

同陈有德那张房契遗言一起。

案上只剩那只素缎荷包。

十两银子。

他没有收回。

我也没有。

“告辞。”

我转身。

身后没声息。

走到门槛处。

他的声音传来。

“周姑娘。”

我没回头。

“那三年,”他说,“我在茶馆二楼坐着。”

我等着。

他顿了顿。

“每年冬至。”

风灯在檐角晃。

“看你跪在地上端饭。”

我没应。

“第一年,”他语声很低,“我差点下楼。”

丝竹声隔着重院飘来。

唱到《哭像》一折。

“是寡人昧了他誓盟深……”

“第二年。”他说,“我拟好弹劾陈家的折子。”

他没往下说。

我替他接。

“为何没递?”

他没答。

我等了很久。

久到风灯里那截黑灰又落下一段。

“令尊那封弹劾。”他说。

我转身。

他站在案边,背着光。

看不清神情。

“那封劾萧的折子,”他道,“家父私藏十四年。”

他顿了顿。

“我也藏了七年。”

我没说话。

“陈家苛待你,”他语声平静,“我若以刑部侍郎之身弹劾,必牵出周家翻案旧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

“翻案是翻案。”

“弹劾是弹劾。”

他停了停。

“我不能让令尊那封未递的折子,变成递在我手上。”

风灯晃。

丝竹声飘远。

我站在门槛边。

袖中那枚玉环硌着掌心。

“萧大人。”我说。

他等我开口。

“那三年,”我问,“你可曾想过……”

我没问完。

他答。

“想过。”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每日都想。”

风灯熄了。

檐角只剩一线残光。

他的脸在暗影里。

“想下楼。”

“想推开陈家那扇门。”

“想问你记不记得十四年前同乡会馆里那个连炭都烧不起的寒门举子。”

他顿了顿。

“更想问——”

他没说下去。

我等他说。

他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

把那枚搁在案上许久的素缎荷包收进袖中。

“十两银子。”他道。

“我收。”

他抬眼。

“但这笔账,不是清。”

他没说那是什么账。

我也没有问。

二月十五。

苏先生来周府递话。

刑部那几箱陈年案卷调齐了,需苦主亲族辨认具结。

我随他去。

刑部档房在城隍庙后街。

三间北房,朝北开窗,日头照不进来。

案卷堆了半间屋子。

不是十四年前那十二箱。

只是需要苦主辨认的部分。

我翻开第一册。

周家姻亲谱系。

我娘那边的亲戚。

抄斩时连坐流放三族。

十四年了。

流放名单上那些名字,活着的不及三成。

我翻到第二册。

周家财产清单。

发还的只有四箱遗物、京郊一处旧宅、城外三十六亩祭田。

扬州那三十六亩水田不在册。

那是我爹替我置的私产。

他在抄家前就想到了。

他知道周家保不住。

他把闺女托给萧家。

他把田契缝进棉袄。

他做好了死的一切准备。

只没做好让我孤零零活着的准备。

我把案卷一页页翻过。

苏先生陪在一旁,不出声。

翻到第七册。

我的手停住。

这册不是周家案卷。

封面题签是——

萧。

我抬眼。

苏先生轻声道:“萧大人嘱周姑娘过目。”

我翻开。

第一页。

刑部主事萧劾,先帝十五年任刑部福建司主事。

先帝十八年,擢刑部郎中。

先帝二十一年,迁大理寺少卿。

先帝二十三年,以疾致仕。

今上元年,卒于故里。

附其子萧晏履历。

先帝二十三年进士,二甲传胪。

初授刑部主事。

今上三年,擢刑部侍郎。

我翻下去。

萧劾生平经办案件目录。

厚厚一叠。

周家案排在第三页。

主审:内阁、大理寺、刑部会审。

承审官名单七人。

萧劾列第五。

不是主审。

不是副审。

只是会审官之一。

我继续翻。

萧劾名下另有弹劾记录三则。

先帝十九年,被御史弹劾“结交内监”。

弹劾人——

周珣。

我爹的名字。

弹章结论:查无实据,免议。

这是那封未递的折子。

我爹写完了。

却没递。

他把它留在了私箧里。

我翻到下一页。

萧劾自陈疏。

是他致仕那年写的。

字迹苍老,偶有抖颤。

“臣萧劾,年六十有三,旧疾缠身,恐难供职。乞骸骨归里。”

“惟有一事,埋藏心底十四载,不敢言,不忍言,今将去矣,不得不言。”

“先帝十八年周氏案,臣与会审。彼时年少畏葸,见冤不敢辩,见罪不敢赦。尸位素餐,缄默自保。”

“此臣终身之疚。”

“周珣御史尝弹劾臣结交内监。臣实有之,罪在不赦。然周珣知而未发,存臣颜面,全臣仕途。”

“臣负周氏多矣。”

“臣死后,家无余财。惟嘱吾子晏,必寻周氏遗孤,护其周全。”

“此臣赎罪之万一。”

我把疏文读完。

合上册页。

苏先生轻声道:“周姑娘。”

我把手按在封皮上。

萧劾。

先帝十八年。

周家抄斩那年。

他缄默自保。

他没递我爹的弹章。

他也没替我爹辩冤。

他只是在十四年后。

临终前。

写下这份自陈疏。

说他负周氏多矣。

说他尸位素餐。

说他畏葸。

他把赎罪的担子交给儿子。

让他寻我。

护我。

全我。

七年。

萧晏寻了我七年。

他寻到城南陈家巷口那间杂货铺。

他寻到冬至灶房那罐萝卜干。

他寻到跪在地上端饭的周家遗孤。

他寻了七年。

他在茶馆二楼坐了三年。

他没下楼。

他没问我记不记得他。

他没把那十两银子的账还清。

他只是把父亲的自陈疏压进箱底。

把那封劾萧的弹章还我。

把那枚当了十二两的玉环赎回来。

然后等我。

等我从陈家门槛里跨出来。

等我回到周府。

等我亲手把这十两银子还他。

苏先生的声音在耳边。

“周姑娘,天色晚了。”

我把案卷合上。

起身。

走出档房时,天已擦黑。

檐下挂着一盏灯。

萧晏站在灯影里。

他没着官服。

仍是那身玄色常服。

他没问我看完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开口。

“令尊的自陈疏,”我说,“我看完了。”

他没应。

“令尊缄默十四年,”我说,“临终才敢言。”

他等我往下说。

我顿了顿。

“那你呢?”

他抬起眼。

“你缄默三年。”

风过檐角。

灯晃。

“三年。”我说,“你在茶馆二楼。”

他看着我。

“看我把手冻裂。”

“看我跪在地上收拾碎碗。”

“看我婆婆摔了三十六回饭碗。”

我没停。

“你看了三年。”

他没辩解。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灯影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

半晌。

“是。”他说。

我等他说下去。

他没说。

他从不辩解。

他不说这三年他在翻周家旧案。

不说每夜熬到寅时、把十四年前的卷宗一页一页翻烂。

不说今上登基那年他就拟好为周家请恤的折子。

压着没递。

因为周家遗孤还没找到。

他要先找到我。

确认我活着。

确认我平安。

然后再谈翻案。

再谈平反。

再谈那三十六尊牌位如何奉迎回府。

可他找到我的时候。

我已跪在陈家堂屋地上。

双手冻裂。

膝下碎瓷。

他不能以刑部侍郎之身出现在城南杂货铺。

那会牵出周家。

牵出翻案。

牵出十四年前那桩先帝御批的铁案。

牵出他父亲缄默十四年的罪。

牵出他自己。

所以他只是坐着。

在茶馆二楼。

从卯时坐到酉时。

从冬至坐到惊蛰。

三年。

灯又晃了一下。

“萧大人。”我说。

他看着我。

“那三年,”我问,“你怕什么?”

他没答。

风穿过敞轩。

檐角那盏孤灯扑扑地响。

“……怕你恨我。”他说。

我怔住。

“怕你得知周家翻案是我所请,”他顿了顿,“会以为我在赎罪。”

他抬起眼。

“更怕你得知家父曾与会审。”

他语声很低。

“会以为我寻你、护你、全你。”

他停了很久。

“不过是替父赎罪。”

檐下风止。

灯焰直直升起。

我看着他的脸。

灯影里,他眉目仍是三年前的模样。

冷淡。

寡言。

看人时像隔着千山万水。

可他说完这句。

垂了眼。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城门外那盏孤灯。

它亮了一夜。

隔着重重的夜雾。

隔着重重的城墙。

隔着重重的轿帘。

我一直以为那是守城的兵卒。

我不知道那是他。

我更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

怕的不是我不回头。

而是我回头。

认出他。

然后恨他。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环。

红绳穿过掌心。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把手伸出来。

我把玉环放进他掌心。

他垂眼看着。

没说话。

“十四年前,”我说,“这玉是我兄长赠你的。”

他没应。

“十四年后,”我说,“你赎回来了。”

他抬起眼。

我看着他。

“这玉不是我兄长的。”

他等我往下说。

“是我娘的陪嫁。”

顿了顿。

“我爹把它塞进银包底下,让我兄长带去同乡会馆。”

风又起了。

灯焰在檐角晃。

“他不光是托孤给令尊。”

我说。

“他也托孤给你。”

他攥着那枚玉环。

红绳在他指间勒出一道浅痕。

他没说话。

良久。

“我知道。”他说。

他抬眼。

“令尊那年来萧府。”

他顿了顿。

“我跪在后窗底下。”

他没说下去。

我等他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我父亲的应承,”他语声很低,“一字一句,都说与我听。”

我看着他的眼睛。

灯焰在风里跳。

“他说——”

他停住。

“他说什么?”

他没答。

他只是把那枚玉环收进袖中。

同那十两银子一起。

同那十四年的寻、三年的等一起。

然后他退后半步。

“周姑娘。”他说。

我等他开口。

他看着我。

灯影在他脸上晃。

“那三年,”他说,“我每日都想问你一句话。”

我没应。

他顿了顿。

“今日能问了么?”

檐下风过。

灯焰直了又弯。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久到灯芯落下一截黑灰。

“……问吧。”我说。

他看着我。

夜风穿过敞轩。

吹动他玄衣衣角。

“三年前你上花轿那日。”

他顿了一下。

“回头时——”

他停住。

我等着。

他没问下去。

他只是把后半句咽回去。

垂下眼。

“夜深了。”

他说。

“我送你回府。”

他没问。

我也没答。

那半句话悬在檐角风灯底下。

像三年前城门外那盏孤灯。

晃了一夜。

没熄。

二月十八。

周府收到一封帖子。

是萧府送来的。

不是请柬。

是一纸折子。

萧晏的字。

只一行。

“周家三十六尊牌位,择吉奉迎回府。”

我捏着这张纸。

窗外那棵新槐抽了芽。

细小的绿苞。

还没展开。

我把帖子压在案上那只樟木箱子旁边。

同托孤信一起。

同寻人奏稿一起。

同那枚玉环一起。

他没再来。

我也没去。

二月二十。

苏先生过府。

他带来一个消息。

“陈家二郎,”他顿了顿,“托人递话。”

我等他往下说。

“他说陈家杂货铺盘出去了。”

“盘给谁?”

苏先生看着我。

“城南周记茶行。”

我顿住。

周记茶行。

收留我三年的远房表亲。

陈有德房契遗言上写的买主。

“陈二郎说,”苏先生道,“他爹临终前交待,宅子卖了,银子送法光寺添灯油。剩下的事,他不管。”

他顿了顿。

“他爹死后,二郎把老太太的遗物收拾了。”

我等着。

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包。

放在案上。

“这是老太太箱底压着的。”

他轻声道。

“二郎说,该还周姑娘。”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副银镯子。

内侧刻着一个“周”字。

镯身有道裂痕。

是我娘咽气前从腕上撸下来给我时,太急,磕在床沿崩的。

三年了。

婆婆说拿去银楼“翻新”。

再没回来。

我把它攥在掌心。

镯身冰凉。

那道裂痕硌着指腹。

“二郎还说,”苏先生道,“他娘瘫在床上那三十二日。”

他顿了顿。

“每日喊周姑娘的名。”

我没应。

“前三十一日,”苏先生轻声道,“喊的是——”

他停住。

我抬眼。

“喊的是什么?”

苏先生看着我。

“喊的是,‘周氏,饭呢’。”

檐下风过。

我把银镯套回腕上。

裂痕对着掌侧。

硌着。

“第三十二日呢?”

苏先生沉默片刻。

“寅时。”

他顿了顿。

“喊的是——”

他看着我。

“‘囡囡’。”

我没动。

腕上的银镯硌着那道裂痕。

窗外槐枝抽了新绿。

二月底了。

该开春了。

苏先生走后,我一个人在正堂坐到戌时。

灯没点。

腕上银镯凉了又暖。

暖了又凉。

我娘咽气前把它撸下来给我。

她说囡囡,留着。

往后遇着过不去的坎。

拿去换命。

我没换命。

我等了三年。

等它回来。

它回来时。

喊我囡囡的那个人。

已咽气三十二日了。

我起身。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槐枝在暗影里轻轻晃。

细小的绿苞。

还没展开。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至。

法光寺粥棚。

有个老妪跪在地上给我娘磕头。

她说太太,这年月没几家舍得借米。

我娘没答。

她只是扶起那老妪。

送出棚子。

目送她拄着拐走远。

那年我六岁。

我以为我娘在施粥。

今儿我二十一。

我忽然明白。

我娘不是施粥。

她是在攒。

攒往后没人给她磕头的年月里。

老天爷念她今日这份善。

让她闺女遇着过不去的坎时。

也有人扶一把。

窗外风止。

我把窗合上。

腕间银镯轻轻响了一声。

6

二月二十四。

法光寺。

我没让人跟。

从京城东门出去,沿着官道走十五里。

路比扬州那条宽,两侧杨树才刚泛青。

我在寺门外站了一刻钟。

知客僧迎出来,合十行礼。

“女施主可是来奉迎牌位的?”

我没问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侧身引路。

穿过大雄宝殿,绕过放生池。

东院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衣。

玉冠。

他背对着门,在看廊下那株老梅。

梅花早谢了,枝头光秃秃的。

我没出声。

他也没回头。

知客僧退下。

院里只剩我和他。

还有廊下那株等着开叶的枯梅。

“萧大人。”

他转过身。

数日不见。

他清减了些。

下颌那道弧度比二月十二那夜更利。

眉间有浅淡倦色。

像几日没睡。

他没说为何在此。

他只说:“周家三十六尊牌位,经卷已备好。”

顿了顿。

“择吉奉迎。”

我看着廊下那株梅。

“今儿不算吉。”

他没应。

我转脸看他。

“萧大人选的日子?”

他没否认。

“二月二十四。”他说,“令堂生辰。”

我怔住。

我娘的生辰。

我记了十四年。

腊月十九。

不是二月。

他像看出我所想。

“令堂在室时,”他顿了顿,“家中行二。”

我等着。

“二月二十四,”他说,“是她胞姊忌日。”

他看着我。

“令堂每年此日,来法光寺上香。”

我不知此事。

我娘从不说。

她每年二月二十四出门,说是去城西访旧友。

黄昏回来。

眼微红。

说风大,眯了眼。

我从没问过。

那年我六岁。

以为大人不会哭。

“令堂上年过世。”萧晏道。

他顿了顿。

“苏先生所告。”

我没应。

腕间银镯硌着那道裂痕。

他陪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久到廊影从西移到东。

久到知客僧来添了两回茶。

茶凉了。

我没喝。

他也没催。

日影西斜时,我开口。

“我娘走时,”我说,“我不在榻前。”

他等我往下说。

“那年腊月。”

我顿了顿。

“婆婆说年关事忙,不许我回扬州。”

我没说婆婆是故意的。

她知道我娘病重。

她扣着我不放。

她要我跪在陈家堂屋里伺候她年夜饭。

伺候那一桌子鸡鸭鱼肉。

伺候那尊八两银子的财神爷。

我娘咽气那夜。

我在陈家灶房剁萝卜。

刀落在砧板上。

笃。

笃。

笃。

刘嫂子说少奶奶,您手抖了。

我说没事。

我把萝卜切成细丝。

晒了一秋的萝卜。

我娘最爱吃我晒的萝卜干。

她牙口不好。

要切细丝。

蒸得软烂。

就粥吃。

那年腊月她没能吃上我晒的萝卜。

我寄回去的瓦罐。

婆婆扣下了。

说陈家不缺这点咸菜。

送人做个人情。

我不知她送给了谁。

我娘咽气时床边有没有一碗萝卜丝。

我不知。

廊下风过。

枯梅枝丫轻轻晃。

“令堂临终前。”萧晏道。

他顿了顿。

“苏先生在榻前。”

我转脸看他。

“苏先生代周姑娘送了一罐萝卜干。”

他语声平静。

“令堂尝了一口。”

他说。

“说——”

他停住。

我等他说。

风止。

廊下静得像能听见落尘。

“说,”他看着我。

“脆。”

我攥紧腕间银镯。

裂痕硌进掌心。

我娘牙口不好。

她咬不动脆的。

她说脆。

是怕我听了难过。

我转身。

走进东院。

三十六尊牌位。

黑底金字。

长明灯在案上跳着。

我跪在案前。

不是跪陈家。

是跪我娘。

青烟直直升起。

在他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

我跪着。

他也站着。

谁也没说话。

香燃尽时,暮鼓响了。

我起身。

腿僵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把手递过来。

我没扶。

我扶着案角站直。

他也不恼。

只收回手。

退后半步。

“周姑娘。”

我看着他。

“择日奉迎。”他说。

我顿了顿。

“就今日。”

他看着我。

暮色从门缝渗进来。

长明灯焰在他眼里映出两点细小的光。

他没问为何不择吉。

没问是否太仓促。

他只是说。

我应了一声。

他便转身去安排。

法光寺的僧众诵经送行。

三十六尊牌位,三十六个人抬。

我从他手里接过第一尊。

是我爹。

黑底金字。

笔锋清瘦。

我抱着它走出东院。

走过放生池。

走过大雄宝殿。

走过寺门外那道长长的石阶。

他跟在半步之后。

始终没越过。

也没落下。

暮色四合时,牌位全部安奉上车。

三十六辆青帷小车。

每辆一盏白纸灯笼。

车队长得望不到尾。

他站在我身侧。

“周姑娘。”

我等他开口。

他没说护送的话。

没问今夜住何处。

他只说。

“令尊令堂,回家了。”

我攥紧腕间银镯。

裂痕硌着。

疼。

却没出血。

周府正堂。

三十六尊牌位重新安奉。

长明灯点了三十六盏。

满室煌煌。

如昼。

老苍头跪在廊下。

满府下人跪了一地。

我没叫起。

我看着案上那一排排黑底金字。

我爹。

我娘。

我兄长。

我大嫂。

我姊姊。

我姊夫。

我那三岁便夭亡的侄儿。

十四年。

他们等这盏灯。

等了十四年。

我把灯芯剪亮。

退后三步。

跪在蒲团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青烟缭绕。

满室灯火。

我跪着。

身后没有声息。

过了很久。

久到三十六盏灯焰齐齐跳了一下。

老苍头在廊下轻声道。

“姑娘。”

我起身。

腿僵得迈不开步。

他还在。

他站在门槛外。

玄衣。

玉冠。

长明灯的光照不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出来。

我跨出门槛。

他退后半步。

让出月洞门的路。

“萧大人。”我说。

他看着我。

“今夜周府要守灵。”

他没应。

“不便待客。”

他欠身。

没说话。

转身。

玄衣角没入月洞门的暗影。

他没问明日能否再来。

没问何时是“便”。

他只是走了。

像三年前城门外那盏孤灯。

亮了一夜。

天亮便熄。

二月二十五。

守灵次日。

苏先生来吊唁。

他在案前上了三炷香。

退到廊下。

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

“萧大人嘱转交周姑娘。”

我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舆图。

京郊。

圈着一处地名。

我没看懂。

翻到第二张。

是房契。

抬头写着——

周氏祭田。

三十六亩。

水田。

小周庄。

刘家坝。

我怔住。

扬州那三十六亩水田。

我爹缝进棉袄里留给我的。

我带去陈家。

腊月二十八摆在地契册里要陈家赎。

陈家没赎。

陈家赎不起。

后来我把田佃出去了。

佃约上写了萧晏的名。

他没签。

那纸佃约还在我袖中。

而这张房契。

业已过户。

买主名栏——

周。

空白。

没有具体名字。

他没填。

他把空白的房契给我。

等我填。

我把房契折起。

放回匣中。

“苏先生。”

他等我开口。

“萧大人这三年,”我问,“除了翻周家案卷,还做了什么?”

苏先生沉默片刻。

“周姑娘想知道哪件?”

我没答。

他便说了。

“萧大人今上元年入刑部。”

他顿了顿。

“先帝二十三年周家案,卷宗封存刑部架阁库。”

“钥匙在大理寺少卿手中。”

他看着我。

“萧大人今上三年擢刑部侍郎。”

“擢升次日,他做的第一件事。”

他没往下说。

我等他说。

“他去了大理寺少卿府上。”

“在大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少卿没见。”

我攥紧木匣边缘。

“然后呢?”

苏先生看着我。

“第二日,早朝。”

他顿了顿。

“萧大人当廷请旨复核周家案。”

满殿寂然。

先帝御批的铁案。

没人敢碰。

先帝崩了。

可他生前定的案。

新君即位三年。

没人敢翻。

萧晏敢。

他当廷跪下去。

把十四年前那封从父亲遗物里找出的周珣奏稿呈上。

不是劾萧的那封。

是周珣生前最后一道奏疏。

请裁撤江南织造局冗费。

他爹当年弹劾萧劾结交内监。

那是私。

他爹最后这道奏疏。

是公。

因这道奏疏触怒内监。

被构陷通敌。

满门抄斩。

萧晏把奏疏呈上去。

说,周珣所言,今已尽验。

江南织造局冗费每年三百万两。

今上登基第一道圣谕就是裁撤。

他跪在金銮殿上。

说,周珣死于先帝十八年。

他死前所奏之事。

今上三年行之于天下。

臣请为周珣正名。

苏先生说到这里。

停了很久。

檐下风过。

长明灯焰在正堂内摇曳。

“今上准了?”

苏先生摇头。

“今上未准。”

他顿了顿。

“亦未驳。”

我看着廊柱上的光影。

未准。

未驳。

便是留中不发。

这是天子对先帝旧案的态度。

不翻。

也不护。

留给时间去湮灭。

萧晏跪在金銮殿上。

明知是这个结果。

还是跪了。

“萧大人跪了多久?”

苏先生看着我。

“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

“散朝后,无人敢近。”

他一个人从金銮殿走出来。

沿着汉白玉阶。

一级一级。

走到午门。

走到承天门。

走到长安街。

走回刑部衙门。

次日照常升堂视事。

没提过这事。

苏先生说完了。

我没应。

廊下风止。

正堂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无声燃烧。

我把木匣抱在怀中。

房契压在最底下。

舆图在上。

圈着的那处地名。

我方才看懂了。

是先帝十八年前周家旧茔所在。

抄斩那年。

祖坟被刨。

棺椁曝野。

无人敢收。

他把那块地买下来了。

十四年了。

草木该重新长起来了。

二月二十六。

守灵三日毕。

老苍头问是否设宴答谢吊客。

我说不必。

周家无客。

他欲言又止。

我知他想说什么。

萧大人每日黄昏来。

在巷口那间茶馆二楼坐着。

从酉时坐到戌时。

然后起身离去。

没递过拜帖。

没叩过府门。

只是坐着。

我没问。

他也不催。

二月二十八。

苏先生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个人。

陈二郎。

他站在周府大门外。

不敢进来。

我从影壁后转出来。

他看见我。

膝盖一软。

跪在阶下。

“周、周姑娘。”

我没叫起。

他跪着。

低着头。

盯着青砖缝里刚冒头的细草。

三年。

他每回见我都侧过脸去不看。

今儿他跪在我面前。

浑身都在抖。

“周姑娘,”他声音发涩,“我娘……我爹……”

他说不下去。

我等他说。

他喉结滚了几滚。

“我爹临终前说,”他语声破碎,“陈家欠周姑娘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

“我娘临死前那三十二日。”

他顿了顿。

“她日日喊周姑娘的名。”

他没说前三十一日喊的是什么。

他也没说最后那声“囡囡”。

他只是跪着。

浑身发抖。

“周姑娘,”他哑声道,“陈家亏待您三年。”

他把额头抵在青砖上。

“我代我爹我娘。”

顿了顿。

“给您磕头。”

他叩下去。

青砖闷响。

我没动。

他又叩。

再叩。

三叩。

额头破了。

血渗进砖缝。

他跪着。

没敢起。

我看着他的头顶。

三年。

他每回见我跪在地上端饭,都侧过脸去不看。

不是厌恶。

是不敢。

不敢看他娘作践人。

不敢看他爹默许。

不敢看自己那个叫他“嫂嫂”却从未替他嫂嫂说过一句话的懦弱样。

他跪在这里。

不是替他爹娘赎罪。

是替他自己的三年。

那三年他侧过的脸。

磕破了。

血滴在周府门前的青砖上。

渗进刚冒头的细草根。

“二郎。”我说。

他浑身一颤。

三年。

我头回这样叫他。

他抬起头。

额头血糊着眼皮。

我看着他。

“你爹生前把房契改了。”我说。

他喉结滚动。

“宅子卖了二百两,”他涩声道,“银钱已送法光寺。”

他顿了顿。

“周家先人灯油钱。”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血从他额角流下。

淌过眉骨。

他没擦。

“陈家宅子卖了,”我说,“你住哪?”

他怔住。

半晌。

“我……”他喉结滚了一下,“我赁了城南一间屋。”

他顿了顿。

“周记茶行陈掌柜收我做伙计。”

他声音低下去。

“掌柜说,当年周家伯父于他有恩。”

他顿了顿。

“他关照陈家三年。”

我看着他。

周记茶行。

收留我三年的远房表亲。

每年冬至替我把萝卜干捎去城东苏宅的脚店熟识。

陈有德房契遗言上的买主。

收陈二郎做伙计的陈掌柜。

十四年前我爹提着两包点心去陈家提亲时。

是周记茶行的陈掌柜陪着去的。

他说这是周家姑爷,拜托贵府善待。

他说这孩子没爹没娘了,往后全仰仗亲家。

他说这话时站起来作揖。

陈有德没让。

陈有德说亲家这是做什么。

陈有德收下点心。

送他们出门。

那是十四年前。

陈掌柜那时头发还是黑的。

我没说话。

陈二郎跪在阶下。

血糊了半边脸。

他没敢擦。

“周姑娘,”他涩声道,“我……”

他停住。

喉结滚了很久。

“我能不能……”

他没能问出口。

我替他说。

“你能否叫我一声嫂嫂?”

他怔住。

继而眼眶红透。

他张了张嘴。

喉间滚了又滚。

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十四年。

今儿终于滚出来。

“……嫂嫂。”

他叩下头。

额头抵着染血的青砖。

浑身发抖。

我转身。

没应。

也没说不应。

走出三步。

没回头。

“陈家宅子卖了。”我说。

他跪在阶下。

“周记茶行后巷有间空屋。”

我顿了顿。

“你去住。”

他没应。

我也没等。

我跨进门槛。

影壁挡住身后的目光。

掌心的银镯硌着那道裂痕。

温热的。

不像三年前刚套上腕时那么凉了。

二月二十九。

闰月。

今年有两个二月。

萧晏黄昏照例来茶馆。

酉时到。

戌时走。

我没去巷口。

我坐在正堂。

对着三十六盏长明灯。

老苍头进来添茶。

他搁下茶盏。

欲言又止。

“姑娘。”

我看着灯焰。

“萧大人在茶馆二楼坐了三十二日了。”他说。

我没应。

“三十二日,”他轻声道,“每日酉时来,戌时走。”

他顿了顿。

“风雨无阻。”

窗外起了风。

长明灯焰齐齐摇曳。

我剪了剪灯芯。

“今儿闰二月初一。”老苍头道。

他看着我。

“周家旧茔修整完毕。”

他顿了顿。

“萧大人差人递话。”

我搁下灯剪。

“递什么话?”

老苍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对折的。

没有封套。

我展开。

萧晏的字。

只一行。

“令尊令堂迁葬之期,请周姑娘择定。”

我捏着这张纸。

窗外风大起来。

闰二月初五。

宜迁葬。

卯时。

天未亮透。

周府大门敞开。

三十六盏长明灯从正堂一路引到门外。

三十六尊牌位请上三十六辆车。

我捧着我爹的牌位。

坐第一辆。

车帘掀着。

我能看见前面那骑。

玄衣。

玉冠。

他没回头。

他只是骑着马。

引着三十六辆车。

出城门。

过护城河。

往旧茔去。

十四年了。

这条路我走过一回。

那年七岁。

奶娘抱着我往南跑。

她说姑娘快跑,别回头。

我回头了。

火光把半边天烧成红的。

我爹我娘我兄长姊姊。

都在火光那边。

今儿我回来了。

我捧着他们的牌位。

有人骑马在前头引路。

他没问我认不认得路。

他只是一直走在前面。

始终隔着十步。

没远过。

也没近过。

卯时三刻。

车到茔地。

新立的碑。

黑底金字。

周氏先茔。

碑前供案已设好。

香烛果品一应俱全。

他从马上下来。

退到十步外。

我没看他。

我捧着牌位走到墓前。

跪下。

三十六尊牌位一尊一尊安放进享堂。

我爹。

我娘。

我兄长。

我大嫂。

我姊姊。

我姊夫。

我那三岁便夭亡的侄儿。

还有那些我没能记住名字的。

叔伯。

堂亲。

族人。

一百零三口。

当年曝野的棺木。

他一口一口收敛。

当年刨开的坟茔。

他一锹一锹填平。

当年无人敢立的碑。

他一字一字刻上。

十步外。

他站在风里。

玄衣角被吹起。

他没过来。

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把牌位一尊一尊安放好。

等我跪在碑前上了三炷香。

等我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等我起身。

转过身。

看着他。

隔着十步。

隔着十四年。

隔着那三年茶馆二楼的窗。

隔着城门外那盏亮了一夜的孤灯。

“萧大人。”我说。

他等我开口。

风从茔地掠过。

新栽的松柏轻轻摇。

我把腕上那枚银镯褪下来。

那道裂痕。

我娘磕的。

三年。

它硌了我三年。

我走向他。

伸出手。

他把掌心摊开。

我把银镯放进去。

他垂眼看着。

镯身还有我的体温。

裂痕对着他虎口。

他没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这不合规矩。

他只是握住那枚银镯。

指节收紧。

良久。

“周姑娘。”他说。

我看着他。

他没说那些等了三年的话。

没问那年花轿转弯时我究竟回没回头。

没问那十两银子到底清没清。

他只是把那枚银镯收进袖中。

同那十四年的寻一起。

同那三年的等一起。

同那十两银子一起。

同那枚玉环一起。

然后他抬起眼。

“何时下聘?”

风止。

松柏不摇。

茔地静得像能听见地底根须伸展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四年了。

头一回。

他没在等。

他在问。

我答。

“听萧大人。”

7

闰二月初九。

萧府来人了。

不是苏先生。

是个鬓发斑白的老管事,递帖子时两手恭恭敬敬捧着,腰弯得低。

帖子烫金。

边角暗纹是缠枝莲。

老苍头接过去,转身递到我手上。

我没看。

搁在正堂案上。

三十六盏长明灯还亮着。

新换的灯油。

焰心齐齐跳了一下。

老管事还跪在廊下。

“周姑娘,”他叩首,“老奴奉家主人命,问周姑娘安。”

我没叫起。

他跪着。

青砖渗寒气。

他这把年纪,膝盖该疼。

我没开口。

他不敢起。

“家主人说,”老管事垂着头,“周姑娘若得闲,三日后萧府备薄礼,请周姑娘过府赏花。”

顿了顿。

“家主人亲笔写的帖子。”

我转脸看案上那封烫金帖。

没拆封。

窗外槐枝抽了新叶。

细小的绿苞展开两三片。

闰二月。

京城的花信风该吹到海棠了。

“萧府有什么花?”

老管事抬起头。

“回周姑娘,”他轻声道,“家主人三年前从扬州移栽了一株垂丝海棠。”

他顿了顿。

“今年头回开花。”

三年前。

扬州。

城南陈家巷口那间杂货铺。

门槛上有道半寸深的凹痕。

是我每日进出端饭,三年磨出来的。

我没去看过那株海棠。

没问开什么颜色。

没问种在哪处庭院。

我只说。

“三日后。”

老管事叩首。

起身。

倒退至门槛外。

转身时又弯腰。

老苍头送他出去。

我仍对着那三十六盏长明灯。

案上烫金帖没拆。

窗外的槐叶又展开一片。

闰二月十二。

萧府。

这回我从正门入。

门匾黑底金字。

萧。

比周府那块新。

匾额左下角有行小字。

今上元年。

他擢刑部侍郎那年立的。

门房仍是那日引我入侧巷的年轻后生。

这回他脸上有笑。

“周姑娘,家主人等了多时。”

他引我穿过影壁。

绕过正堂。

不是那日听雪轩的路。

往东。

过一道月洞门。

海棠开了一树。

垂丝。

粉白。

花枝坠得低。

风过时落几瓣,铺在青砖缝里。

他站在树下。

玄衣换了件石青。

腰间仍是那条素白宫绦。

他闻声转身。

隔着半庭落花。

“来了。”

没称周姑娘。

没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只是这两个字。

像等这句等了太久。

久到出口时已不必带任何情绪。

我跨进月洞门。

“萧大人的海棠。”

我顿了顿。

“开了。”

他看着我。

“三年了。”他说。

没说是移栽三年。

还是等了三年。

我走到树下。

花瓣落在肩头。

他没替我拂。

只是站在半步之外。

“今日请周姑娘过府。”

他顿了顿。

“有物奉还。”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包。

搁在石案上。

我打开。

里面是那枚银镯。

我娘磕的那道裂痕。

还有一枚玉环。

红绳换了新的。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周姑娘那日所赠。”他道。

我没说那是赠。

他没问那算什么。

他只是把镯与环并在一处。

推到我面前。

“萧家没有传世玉器。”他说。

顿了顿。

“有祖宅一区,在京南。祭田四十亩,在房山。先父致仕后体弱,医药使费甚多,余财无几。”

他语声平静。

像在陈情。

“萧某入仕十二年,俸禄所积,银二千六百两。”

他顿了顿。

“另有扬州一处宅子,在城南。”

他看着我。

“去年冬月买的。”

去年冬月。

腊月。

婆婆摔碗那夜。

我把三十六张地契拍在陈家堂屋桌上。

他在茶馆二楼。

隔着一条巷子。

隔着三年没敢推开的门。

他在那夜买了扬州城南一处宅子。

买给谁的。

他没说。

我也不用问。

“萧大人。”我说。

他等我开口。

“你这是——”

我顿住。

他没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把后半句说完。

风过海棠。

落花铺满石案。

“……下聘?”我问。

他没答。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镯与环。

“周姑娘那日问。”

他顿了顿。

“何时下聘。”

他抬起眼。

“今日。”

我从萧府出来时,日已西斜。

那镯与环仍搁在石案上。

他没收回。

我也没取。

他说今日下聘。

没带媒人。

没抬聘礼。

没递婚书。

他只把那镯与环并在一处。

推到案中央。

像十四年前那十两银子。

他没收。

只是欠了欠身。

说,等日后中了榜,亲自来还。

今儿他中榜十二年了。

他来还的不是银子。

他把我那日放下的镯与环并在一处。

等我收。

我没收。

也没说不收。

我只是站在海棠树下。

站了很久。

久到落花铺满肩头。

久到日影从东移到西。

他说。

我等你。

我便起身。

他没拦。

他只是送我到月洞门口。

退后半步。

让出路。

像那夜周府正堂。

像这十四年每一次目送。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还在原处。

闰二月十五。

苏先生来了。

他站在廊下。

没带帖子。

没传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我。

“周姑娘。”他轻声道。

我等着。

他沉默良久。

“萧大人病了。”

我攥紧袖口。

银镯不在腕上。

裂痕不硌了。

掌心空落落的。

“什么病?”

苏先生看着我。

“心病。”

顿了顿。

“十四年了。”

我没应。

他也没再说。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缎荷包。

搁在案上。

是我二月十二还他的那十两银子。

他没还。

他收下了。

这荷包怎会在苏先生手里?

“萧大人嘱我转交周姑娘。”苏先生道。

我打开荷包。

里面不是银锞子。

是一枚印章。

青田石。

素纽。

刻着两个字。

周。

晏。

他把自己的名字。

与我爹的姓。

刻在一处。

我把印章攥在掌心。

纹路硌进指腹。

“他还说什么?”

苏先生看着我。

“萧大人说——”

他顿了顿。

“那日周姑娘问,何时下聘。”

他语声很轻。

“萧大人说,今日是第三日。”

他欠身。

“周姑娘若不应。”

他顿了顿。

“萧大人说,他便再等。”

窗外的槐叶又密了一层。

我把印章收进袖中。

同那封托孤信一起。

同那纸寻人奏稿一起。

同陈有德那张房契遗言一起。

同那枚刻着“周晏”的印一起。

十四年了。

我爹托孤时。

把我放进萧劾手里。

萧劾把我爹的托付转给萧晏。

萧晏寻我七年。

等我三年。

他把镯与环并在一处。

他把印章刻上两个人的姓。

他跪在金銮殿上一个时辰。

他把周家旧茔一锹一锹填平。

他从未问过。

我愿不愿。

他只问。

何时下聘。

我答。

听萧大人。

他今日又差人来问。

没问愿不愿。

只问应不应。

我若不应。

他便再等。

我把印章从袖中取出。

搁在案上。

苏先生看着那枚印。

没说话。

“苏先生。”我说。

他欠身。

“请先生转告萧大人。”

我顿了顿。

“三日后。”

闰二月十八。

辰时。

周府大门敞开。

三十六盏长明灯昨夜刚添过油。

焰心跳得稳稳的。

老苍头从门房迎出来。

“姑娘,萧府的人到了。”

我站在正堂门槛内。

案上三十六尊牌位。

我爹在最中间。

黑底金字。

笔锋清瘦。

他生前没等到的事。

今儿替他等。

我没出去。

我站在门槛内。

隔着影壁。

隔着天井。

隔着十四年。

听府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听老苍头朗声迎客。

听那人跨进门槛。

玄衣。

玉冠。

腰间素白宫绦。

他走到影壁前。

停住。

隔着那面雕着松鹤延年的石壁。

他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见他。

府门内外的日光。

在他衣角裁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良久。

他开口。

“周姑娘。”

隔着影壁。

他的声音比那夜听雪轩更低些。

像病了数日未愈。

像那枚刻着两人姓氏的印章。

在掌心里攥了太久。

“萧某今日来。”

他顿了顿。

“下聘。”

我从影壁后转出来。

他站在日光里。

玄衣衬得他脸色微白。

下颌那道弧比闰二月初五更利。

眉间倦色未褪。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没说那三日是如何过的。

没问今日这扇门会不会又在他身后合上。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

紫檀木。

素面。

无纹饰。

他双手捧着。

递到我面前。

“萧家无传世玉器。”他说。

语声平静。

像那日陈述俸禄积蓄。

“有先父遗书一封。”

他顿了顿。

“便是周姑娘看过的。”

那封自陈疏。

说他负周氏多矣。

说他尸位素餐。

说他畏葸。

说他死后家无余财。

惟嘱吾子晏,必寻周氏遗孤,护其周全。

我接过匣子。

打开。

里面不是那封自陈疏。

是一张纸。

新的。

墨迹很新。

不出三日。

是萧晏的字。

只有一行。

“先父遗命,臣晏已践。”

“余者,臣晏私愿。”

我攥着这张纸。

指节隔着纸硌进掌心。

他说的私愿。

不是赎父罪。

不是还周家。

不是报那十两银子的恩。

是他自己的愿。

从十四年前同乡会馆那间烧不起炭的窄廊。

到三年前城门外那盏亮了一夜的孤灯。

到茶馆二楼那扇望见灶房的窗。

到今时今日。

他站在周府影壁前。

递上这纸私愿。

我抬眼。

他等着。

风从天井上空灌下来。

檐角那丛枯草早拔了。

新瓦青灰。

日光明晃晃的。

“萧大人。”我说。

他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

十四年了。

他眉间那道冷淡。

此刻尽数化开。

没什么隔着千山万水。

他便站在这里。

等我说一个字。

我把匣子合上。

收进袖中。

同那封托孤信一起。

同那纸寻人奏稿一起。

同陈有德那张房契遗言一起。

同那枚刻着“周晏”的印一起。

十四年。

三年。

三十二日。

三个三日。

他等太久了。

“萧大人。”我说。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私愿。”

我顿了顿。

“准了。”

他站在日光里。

很久。

久到天井风止。

久到檐角瓦当的影子从西移到东。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极轻。

像那夜听雪轩风灯里落下的黑灰。

没声息。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十四年了。

我头回见他笑。

他笑着。

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镯。

我娘磕的那道裂痕。

红绳穿过。

他走近一步。

把银镯套回我腕上。

裂痕仍硌着掌侧。

这回是他亲手戴的。

他没退后。

他便站在半步之内。

垂眼看那镯。

“令堂临终前,”他轻声道,“尝了一口萝卜干。”

他说过。

我等他往下说。

他没说“脆”。

他顿了顿。

他说:“令堂说——”

他抬起眼。

看着我。

“替我谢过萧大人。”

我怔住。

我娘知道。

她临终前尝的那口萝卜干。

不是苏先生送的。

她知是萧晏。

她知这十四年有人寻我。

她知那十两银子有人记了十四年。

她知我跪在陈家堂屋地上时。

巷口茶馆二楼那扇窗里。

有人坐着。

从卯时到酉时。

从冬至到惊蛰。

三年。

她知。

她只是说。

替我谢过萧大人。

我没哭。

来之前我说过。

今儿不许哭。

我攥着腕间银镯。

裂痕硌进掌心。

疼。

没出血。

萧晏还站在半步之内。

他没问这算不算应。

没问何时成礼。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镯。

是那枚玉环。

红绳新换。

他把它套在我另一只腕上。

玉环贴着脉。

凉。

很快暖了。

“周姑娘。”他说。

我看着他。

他顿了顿。

“闺名。”

我等他问。

他问。

“可赐告?”

十四年了。

他称我周姑娘。

他不曾问过我的名。

周家女儿的名,记在族谱上。

外人不可轻唤。

他今日下聘。

聘的是周氏女。

他该知她叫什么。

周家女儿。

名唤阿蘅。

《诗经》那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我娘怀我时梦见荷花。

我爹说蘅是香草。

便取了这个字。

我七岁那年周家抄斩。

阿蘅随周家一百零三口没入罪籍。

没人叫过这个名。

陈家叫我周氏。

婆婆叫我扫把星。

刘嫂子叫我少奶奶。

苏先生叫我周姑娘。

只有我爹我娘叫过。

阿蘅。

十四年了。

我抬起眼。

他看着我的眼睛。

日光从天井上空落下来。

落在他眉间。

落在他等了十四年的这一刻。

“阿蘅。”我说。

他轻轻念了一遍。

“阿蘅。”

像把这字在唇齿间含了十四年。

终于能唤出口。

他唤了。

我应了。

腕间双镯相触。

银与玉。

轻轻响了一声。

闰二月十八。

申时。

萧晏告辞。

我送到影壁。

他停步。

转身。

“三日后。”

他顿了顿。

“我来迎亲。”

不是问。

是告。

我站在影壁后。

看着他的玄衣角没入府门外的日光。

老苍头在廊下轻轻咳嗽。

“姑娘,”他隔着门,“三日工夫,备嫁妆可来不及。”

我没应。

嫁妆。

三年前那顶花轿抬进陈家巷。

我箱底压着三十六张地契。

那是我的嫁妆。

今儿周家发还了旧宅、祭田。

我爹缝进棉袄的三十六亩水田。

萧晏买下。

房契空白。

等我填。

我娘陪嫁的银镯、玉环。

他一只一只戴回我腕上。

萧家无传世玉器。

他把自己的俸禄积存。

在扬州城南买了宅子。

在京南修了周家旧茔。

在房山置了祭田。

他把十四年前那十两银子收进荷包。

他把自己的名和我爹的姓刻在一枚印上。

他跪在金銮殿上一个时辰。

他把那纸私愿递到我面前。

说。

余者,臣晏私愿。

我准了。

这便是嫁妆了。

老苍头还在廊下絮絮说着。

“姑娘,被褥总要新做几床,箱笼总要添置几只……”

我转身。

走回正堂。

三十六盏长明灯静静燃着。

我爹的牌位在案中央。

黑底金字。

笔锋清瘦。

我跪在蒲团上。

把腕间玉环举到额前。

“爹。”

我顿了顿。

“娘。”

灯火煌煌。

青烟缭绕。

没人应。

十四年前便没人应了。

我仍跪着。

“萧晏今日下聘。”

我说。

“女儿准了。”

灯焰跳了一下。

窗外风过槐枝。

沙沙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轻轻应了一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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