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刑事案件久了,总能碰到最扎心的真相——比起看守所里失去自由的当事人,外面的家属才是熬得更狠的那个。里面的世界被规训成固定节奏:几点起床、吃饭、睡觉都有安排,不用操心钱从哪来,不用想老人孩子怎么办,只需数着日子等。可家属的生活,却像被掀翻的棋盘,每一步都得硬撑。
要瞒着老人,编出“出差”“学习”的谎话,怕老人知道后血压飙升;要蹲下来摸孩子的头,说“爸爸很快就回来”,明明心里清楚这个“很快”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要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钱,退赃、付律师费,面对别人躲着走的眼神,把“求你了”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见过男家属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衣领上沾着白发;女家属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口袋里塞着揉皱的纸巾。白天得强打精神跑律师事务所、跑办案单位,晚上回到空房子,连个能说“我好累”的人都没有。
有次会见,当事人握着我的手说,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婆——他在里面只需要熬时间,老婆却要扛整个家:孩子要接送,工作要应付,还要找娘家借两万块退赃。还有个姐姐,妈妈病得不能说话,只能在亲情电话里跟弟弟说“妈妈今天吃了粥”,挂了电话就躲在阳台哭,怕弟弟知道后在里面撞墙。
律师常跟家属说“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有次跟一个职务侵占案的家属吃饭,他说老婆进去后生意快黄了,孩子没人管,晚上盯着客厅的沙发发呆——以前老婆总在那织毛衣。我劝他:“你要是垮了,老婆在里面得有多揪心?她最想看到的,是出来时家还是热的。”他没说话,只是倒茶,茶杯碰桌面的声音比任何话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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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的煎熬从来藏在“没事”背后。得忍受信息不对称的焦虑:不知道里面的人吃没吃饱,有没有被欺负,案件会不会突然变卦;得承受社会的异样眼光:亲戚疏远,朋友躲避,邻居背后议论“他家有人坐牢”;还得防着不法分子:有人说“能疏通关系”,骗走他们攒了半年的工资,等反应过来连人都找不到。
可家属的支持,又是案件里最亮的光。有次家属整理当事人物品,翻出一张没销毁的收据,刚好证明当事人没有侵占公司财产,帮着律师把罪名改成了“挪用资金”;还有个妈妈卖了陪嫁的金镯子,凑五万块赔偿被害人,拿到谅解书让儿子刑期少了一年。刑事案件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当事人、家属、律师三个人的配合,少了谁都走不完这条路。
记得有个当事人在视频会见里,看到妈妈靠在姐姐身上眼皮都抬不动,突然跪下来喊“妈妈”,眼泪把摄像头都打模糊了。姐姐后来跟我说,她每天都在演戏:在妈妈面前装“没事”,在弟弟面前装“放心”,在同事面前装“正常”,可晚上一关灯,枕头都能拧出水来。这种煎熬,比失去自由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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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有的熬过来了,比如那个卖金镯子的妈妈,等儿子出来时桌上摆着热乎的饺子;有的还在熬,比如那个愁得掉头发的爸爸,还在等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可不管怎样,家属得先把自己撑住——你是家里的灯,灯灭了,里面的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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