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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郭荣即位后方知晓,钱弘俶没纳土归后周,真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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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太平年》郭荣即位后方知晓,钱弘俶没纳土归后周,真是万幸!

“陛下,吴越王钱弘俶的密使到了。”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暖阁里,炭火正旺,新登基的大周天子郭荣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面前紫檀案几上,摊开着一卷舆图,淮南十四州的墨迹犹新。案角,一份来自杭州的密报,火漆完好。

他挥退左右,亲手用银刀挑开火漆。

薄薄一张薛涛笺,寥寥数语,字迹秀逸却力透纸背。郭荣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发白,良久,他竟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复杂难辨。

“好一个钱弘俶……好一个万幸……”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那灯火在渐沉的暮色中明明灭灭,仿佛他此刻的心境。登基以来,他夙夜忧勤,立志削平天下,再造太平。南唐李璟,北汉刘崇,契丹铁骑,皆是案头待除之敌。而东南一隅,富甲天下却向来恭顺的吴越国,这份突如其来的“密信”,却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穿了他心中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勾勒的图景。

原来,有些“归顺”,比刀兵相见的反抗,更令人寝食难安。

原来,钱弘俶没有在他郭荣兵锋最盛、威望最高时“纳土归周”,对于他这位雄心万丈的新君而言,竟可能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这念头荒诞不经,却如野草般疯长。郭荣缓缓将信笺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卷起焦黑的边缘,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冰封湖面下汹涌的暗流。



第一章

显德元年元月,汴梁城。

新帝登基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尽,大周朝廷上下却已绷紧了一根弦。先帝太祖郭威驾崩得突然,留给养子郭荣的,是一个表面承平、内里千疮百孔的江山。北有契丹虎视,北汉依附为伥;南有南唐据江淮之险,国力犹存;西蜀闭门自守,却也不乏东进之念。

而东南吴越,钱氏三世五王,割据两浙已近一甲子。历来对中原政权称臣纳贡,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岁岁贡赋,四季问安,比之那些阳奉阴违、蠢蠢欲动的节镇,钱家简直是忠顺楷模。

郭荣坐在崇政殿的御座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殿下,枢密使王朴、宰相范质、李穀,以及一众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国策的激烈辩论。

“陛下!”王朴出列,声音铿锵,“当务之急,在于整军经武,涤荡积弊。先帝在时,已行均田、汰冗兵之政,然积重难返。今陛下新立,威德未孚,正宜高举‘一统’大纛,凝聚人心。臣以为,用兵当先取淮南!南唐李璟,君臣昏聩,国势虽大而内政不修,取淮南可断其臂膀,得江淮财赋之地以资国用,更可震慑四方!”

范质持笏沉吟,缓声道:“王枢密所言自是正理。然陛下初登大宝,京中宿卫需整饬,河北诸镇需安抚,府库虽不至空虚,但支撑大战,犹恐不足。南唐水师精良,寿州城坚,若战事迁延,恐生变故。不若先遣使宣慰四方,巩固根本,待……”

“待?”王朴目光锐利地转向范质,“范相可知,契丹主耶律璟虽好游猎,然其将帅贪鄙,时时入寇掠边。北汉刘崇,认贼作父,已在晋阳厉兵秣马,只待我朝稍有松懈,便会引狼入室!南唐、后蜀,哪个不在观望?天下大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覆!岂能坐待?”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郭荣的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鎏金龙首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朴之言,深合朕意。”珠帘后,他的目光似乎扫过每一位臣子,“天下四分五裂,百姓苦战乱久矣。朕既受天命,承太祖基业,便当以混一天下为己任,岂可苟安于一隅?”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然范质所虑,亦是老成谋国。用兵,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整军、筹饷、择将、料敌,须得万全。”

他的目光移向一直沉默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赵匡胤。

“赵卿。”

赵匡胤身躯魁伟,出列抱拳,声如洪钟:“臣在。”

“朕命你整顿殿前诸班,汰弱留强,严明军纪。一月之内,朕要看到一支可用的精锐。”

“臣,领旨!”赵匡胤低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李穀。”

“臣在。”宰相李穀躬身。

“由你总领粮秣转运,会同三司使,核算府库,筹画军资。淮南地理、南唐兵力布防图册,尽快呈报。”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朝会的基调就此定下:整军备战,剑指南唐。然而,在所有人心中,还有一个名字悬而未决——吴越。

散朝后,郭荣独留王朴于偏殿。

炭火毕剥,茶香袅袅。郭荣已除去冕旒,露出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长途奔丧、仓促继位、积压的政务,都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火在静静燃烧。

“则平,”郭荣唤着王朴的表字,语气缓和了许多,“今日朝堂,你为何不提吴越?”

王朴捻须,目光沉稳:“陛下圣明,吴越之事,确在臣心间盘桓。钱弘俶即位以来,比其父兄更为恭谨,去岁陛下登极,其贺表贡礼最早抵达,言辞卑切。表面看,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郭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正因无懈可击,才更需留意。两浙之地,鱼盐之利,舟楫之便,富庶甲于东南。钱氏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若其真心归附,则为朕平添臂助;若其心怀异志,或首鼠两端,则如芒在背,将来朕挥师南下,必成肘腋之患。”

王朴点头:“陛下所虑极是。然钱弘俶非庸主,其国中亦有沈虎子(沈韬文)、元德昭等能臣辅佐。彼既不露破绽,我朝亦不宜轻动,徒惹纷争,或将其逼向南唐一方。”

“朕并非要动他。”郭荣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朕只是想知道,这位恭顺无比的吴越王,到底在想什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永保钱氏宗庙于杭州,还是……有更大的图谋?”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去岁先帝驾崩,朕自澶州急返汴梁,途中曾接吴越密使,言辞恳切,愿为朕稳定东南。当时情势危急,朕只当是寻常表忠。如今想来……”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王朴缓缓道:“陛下,或可派遣一位心腹重臣,以宣慰为名,出使吴越。一则以示恩宠,安抚其心;二则,可亲眼观其国情,察其君臣动向。此乃阳谋,钱弘俶即便有所察觉,亦难拒绝。”

郭荣沉吟片刻:“人选呢?”

“宣徽使昝居润,心思缜密,通达政事,可当此任。”

“准。”郭荣拍板,随即又道,“另,密令皇城司,加强对两浙商旅、使团往来的查探,尤其是与南唐、契丹的暗中勾连,一丝一毫也不可放过。”

“是。”

王朴退下后,暖阁内只剩郭荣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已被火焰吞噬大半、只剩残角的密信副本(正本已毁),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闻陛下锐意图治,志在混一,俶心向往之……然两浙小邦,处强邻之间,动辄得咎,如履薄冰……唯愿陛下察俶不得已之苦衷,他日若王师南指,俶必……俶必……”

后面的关键几个字,恰好烧毁在焦痕最深处。

郭荣盯着那残片,目光幽深。

钱弘俶的“必”,究竟是什么呢?

必倾国相助?必拱手来降?还是……必有所待?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铁马叮咚作响,仿佛金戈初鸣。

第二章

宣徽使昝居润的车驾离开汴梁,沿汴水南下时,汴梁城迎来了一场春雪。

雪不大,细密如盐,落在尚未融尽的旧雪上,更添寒意。郭荣却在这样的天气里,轻车简从,来到了城西的军器监。

这是他登基后第三次亲临此地。高大的工棚内,炉火熊熊,锤击声、淬火声、锯木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力量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腥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监正是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工匠,姓郑,见到皇帝亲至,慌得便要下拜。郭荣摆手制止,径直走到一处正在打造枪头的砧台前。

“陛下,这是按您上次给的图样,改进的枪头。”郑监正捧起一个已初步成型的枪头,刃口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加了这两道血槽,放血更快,破甲也更容易抽出。”

郭荣接过,入手沉甸,仔细端详其形制、弧度。他又走到一旁测试弓力的场地,试拉了几把新制的强弓,询问了箭镞的产量、甲片的锻造层数。

“弩机呢?”他问。

“回陛下,弩坊正在加紧制作‘床子弩’和‘神臂弓’,只是核心的青铜弩机,耗铜甚巨,工艺也复杂,产量一直上不去。”郑监正面露难色。

郭荣眉头微蹙:“铜的来源,朕让李穀想办法。工艺复杂,就多设学徒,优厚其家,重赏巧匠。朕不要听难处,朕只要东西,要最好的东西,要足够装备一支大军的东西。”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郑监正额角见汗,连连称是。

“陛下,”陪同的赵匡胤低声道,“军器虽利,终需猛士操持。殿前司汰换下的老弱,已按旨意安置。新募的壮勇,多是各镇选送及京畿良家子,底子不错,只是缺乏战阵历练。臣已加紧了操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粮饷消耗,比预期为巨。尤其是肉食、油脂,若要士卒有力,这些不可或缺。”赵匡胤斟酌着词句,“李相那边,已有微词。”

郭荣的目光从冰冷的铁器上移开,看向赵匡胤。这位未来的宋太祖,此刻还只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将帅之一,勇猛善战,也懂得体察上意。

“肉食油脂,朕从内帑拨一部分,再令各地贡赋中增调。兵,必须练好。”郭荣缓缓道,“朕知道,朝中有人觉得朕太急,觉得应该先修文德,缓图武力。赵卿,你觉得呢?”

赵匡胤拱手,毫不犹豫:“臣是武人,只知天下是打下来的!如今四方割据,讲仁德,契丹人听吗?刘崇听吗?南唐李璟,不过守户之犬,若不将其打疼打怕,他岂会甘心献土?陛下锐意进取,正是英主所为!臣与殿前儿郎,唯陛下马首是瞻,愿为陛下手中最利的枪尖!”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豪气。

郭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拍了拍赵匡胤坚实的臂膀:“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锐气。不过,”他话锋一转,“为将者,不光要勇,还要谋。练兵之余,多读些书,看看舆图,想想如果让你去打淮南,该如何打。”

赵匡胤精神一振:“臣遵旨!近日与王朴枢密、张永德节度使等时常探讨,南唐重镇,首推寿州、濠州、泗州。寿州临淮水,城防最固,若能下寿州,则淮南门户洞开……”

两人就在这嘈杂的工棚一角,对着空中虚划的战线,低声讨论起来。雪花从敞开的棚顶缝隙飘入,尚未落地,便被蒸腾的热气融化。

离开军器监,雪已停歇,天色灰蒙蒙的。郭荣没有立刻回宫,而是信马由缰,来到了汴水畔的码头。

河面尚未完全解冻,但冰层已薄,依稀可见底下黝黑的流水。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蒙着苫布,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来自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这里是帝国的血管,财富与信息交汇之处。

郭荣便服站在一处货栈旁,目光扫过那些商船旗号。有江淮来的米船,有蜀中来的锦缎,有契丹来的皮货,也有……悬挂着吴越国“钱”字旗的货船。

船体修长,吃水颇深,显然载满了货物。船工们操着软糯的吴语,正与码头牙人交涉卸货事宜,一切都井然有序。

“陛下,”随行的贴身内侍小心提醒,“风大,是否……”

郭荣恍若未闻。他注视着那面“钱”字旗,在料峭寒风中微微摆动。钱弘俶的贡赋,便是通过这些船只,源源不断运抵汴梁。丝绸、瓷器、茶叶、香料,还有精致的金银器,无一不彰显着吴越的富庶与“恭顺”。

他想起密信中那句“处强邻之间,动辄得咎,如履薄冰”。南唐是吴越的世仇,也是近在咫尺的威胁。钱弘俶对周朝的恭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归附中原正统,有多少是借周朝之势以抗南唐?若有一日,周朝与南唐开战,钱弘俶会如何选择?是会恪守臣节,出兵助战,还是隔岸观火,待价而沽?甚至……会不会趁火打劫?

“去查查,”郭荣低声吩咐内侍,“那几条吴越商船,除了明面上的货物,还运了什么?船主、账房都是什么人,在汴梁与谁往来。”

“是。”

回到宫中,已是掌灯时分。郭荣简单用了晚膳,便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有河北奏报契丹小股骑兵骚扰边镇,有关中奏请减免遭了蝗灾的州府赋税,有御史弹劾某刺史贪墨……千头万绪。

但他总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南方。

王朴的整军方案、李穀的粮草预算、各地将领的述职报告……他一份份批阅,朱笔勾勒,时而沉吟,时而疾书。他要打造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而机器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淮南。

然而,东南角那块名为“吴越”的拼图,其形状、其颜色,始终模糊不清。昝居润的使团,此刻应该刚过宋州吧?他带去的,除了皇帝的赏赐和慰勉,还有一道密旨:务必探明钱弘俶对周唐一旦开战的真实态度,以及吴越国内,对于“纳土归附”的舆论风向。

夜深了,烛火跳动。郭荣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的微腥。汴梁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皇城和少数坊市还有光亮。

“钱弘俶……”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若真识时务,就当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你若真心归附,朕未尝不能许你钱氏一门荣华。可你那份语焉不详的密信,那烧毁的关键几字,究竟藏着什么?

是待价而沽的野心?是首鼠两端的算计?还是……某种更深沉、更出人意料的东西?

郭荣关窗,转身。



案头,淮南的舆图被烛火照得一片昏黄。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寿州”之上。

无论如何,箭已在弦。他郭荣的“太平年”,必须要用烽火与铁血,先开辟出来。

而钱弘俶,但愿你不要成为朕路上的绊脚石。

他吹熄了蜡烛,暖阁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亮着,仿佛孤狼凝视着猎物。

第三章

杭州,西子湖畔,吴越王宫“丽春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已初春,江南地气暖,殿中仍笼着淡淡的熏香,是清雅的梅花冷韵。丝竹之声若有若无,透过雕花长窗,可见湖面烟波浩渺,远山如黛。

吴越王钱弘俶,年未及三旬,身着常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气质文雅,更像一位饱学鸿儒,而非割据一方的诸侯。他正与心腹谋臣,内牙指挥使、知静海军节度使沈韬文(沈虎子),以及丞相元德昭,在偏殿水榭中品茗议事。

水榭临湖,三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可观景,又防外人窥听。

“周主郭荣,果然锐气逼人。”钱弘俶放下茶盏,声音平和,“昝居润带来的国书,言辞虽客套,但字里行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赏赐亦厚重,除了金银缎匹,还有御马、宝刀,皆是军国之物。”

沈韬文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目光锐利,接口道:“大王明鉴。郭荣登基不过数月,便急遣重臣来使,名为宣慰,实为探查。臣观昝居润此人,言语谨慎,滴水不漏,但随行副使、属官,这几日却多方走动,与市舶司、织造局乃至茶盐商人,都有接触。所问虽杂,核心不离我朝军备、仓廪、民心,以及对南唐的边防。”

元德昭年纪较长,须发花白,神色沉稳:“周主志向,已非秘密。整军经武,意在南唐。他遣使来,一则示好,稳住东南,避免两线受敌;二则,也是看我朝态度。若我朝表现稍有犹豫或离心,只怕……”

“只怕他日周师南下,未必不会顺道‘关照’我两浙。”钱弘俶轻轻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南唐李璟,自保尚且吃力,更无力助我。契丹远在北地,鞭长莫及。放眼四周,能依仗者,竟唯我钱氏自己。”

水榭内一时沉默,只有煮水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乐声。

“大王,”沈韬文压低了声音,“去岁郭威驾崩,郭荣急返汴梁之际,大王曾密遣心腹北上,递送信物,言辞恳切,隐有倾心归附、共图大事之意。如今郭荣已稳坐帝位,却只派使臣宣慰,对密信之事只字不提,厚重赏赐之下,未尝没有警告之意。他恐怕……并未完全相信大王的诚意。”

钱弘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划动。

“那份密信,”他缓缓道,“本就是一着投石问路。郭荣非庸主,岂会因几句空言便深信不疑?他需要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若周唐开战,我吴越的立场,我吴越的兵马钱粮,是否会为他所用。”

元德昭忧心道:“若我朝全力助周攻唐,固然可得郭荣信任,甚至换取日后保全宗社的承诺。然则,南唐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战事一起,我朝必消耗巨大,且与唐结下死仇。更可虑者,若周军借此战之机,陈兵我境,赖着不走,又当如何?前门驱狼,后门迎虎啊!”

“元相所虑,正是关键。”钱弘俶点头,“所以,助战可以,但如何助,助多少,何时助,需有讲究。既要让郭荣看到我朝的‘忠顺’与‘价值’,又不能将家底全部押上,更不能让周军有机会深入我境。”

沈韬文眼中闪过厉色:“周主既要看我朝态度,不如主动上书,请以水师助战,袭扰南唐东线海州、泰州等地,牵制其兵力。陆上,亦可允诺提供粮草,开放部分口岸供周军补给。如此,既表了忠心,又未让周军陆师踏入我疆土半步。至于出兵多少,粮草几何,主动权仍在我手。”

钱弘俶沉吟不语,目光投向帘外烟雨迷蒙的西湖。湖上游船画舫,笙歌隐隐,一派承平景象。这景象,是钱氏三代人苦心经营而来。他父亲钱元瓘、兄长钱弘佐、钱弘倧,都非庸主,才能在群雄环伺中守住这片基业。

到他手中,局面更加微妙。中原的周朝,看上去最有希望结束乱世。是顺势而为,赌一把,谋求在未来的大一统帝国中,为钱氏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还是竭力维持现状,在这东南一隅,继续做他的“国王”?

“郭荣……”他低声自语,“你看上去,像是一位能成大事的雄主。只是,你的‘太平年’,容得下我钱氏这一方小小的‘异姓王’吗?”

他想起密信末尾,自己斟酌再三,最终落笔又涂改,终未写全的那句承诺。“俶必……”必什么?必倾力相助?必伺机而动?还是……必审时度势,以保宗庙百姓为先?

那烧毁的部分,是他留给自己的余地,也是留给郭荣的谜题。

“回复昝居润,”钱弘俶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起来,“吴越深受皇周厚恩,敢不竭诚以报?若天子有命,征伐不庭,吴越虽小,愿效犬马之劳。水师可随时听调,粮秣可尽力供给。具体事宜,请天使与沈将军、元相详细磋商。”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以本王名义,再备一份厚礼,奏表一道,恭贺周主开年新政。礼物……将新贡的那批‘秘色瓷’选最好的,还有海船新寻来的龙涎香、珊瑚树,一并送去。表文中,可再提一句,吴越永为周室藩屏,此心可鉴日月。”

沈韬文与元德昭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臣等遵命。”

这是明确的表态,将吴越绑上了周朝的战车,但绑法很有讲究,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使者退下布置。钱弘俶独坐水榭,沈韬文却去而复返。

“大王,”沈韬文摒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事。我们在汴梁的人传回消息,郭荣除了明面上的皇城司,似乎另有一支更为隐秘的力量,在查探各方消息,尤其是商路。我们那几条经常往来汴杭的商船,可能已被注意。船上夹带的那些……”

钱弘俶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知道了。”他神色不变,“该清理的,尽快清理干净。以后传递消息,换更稳妥的路径。郭荣既然在查,就让他查到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大王的意思是?”

“比如,吴越国内,对于是否全力助周,亦有争议。比如,南唐的密使,确实曾试图私下接触我朝某些将领。”钱弘俶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水至清则无鱼。太干净了,反惹疑心。有些无伤大雅的‘把柄’或‘犹豫’,让郭荣知道,或许更好。至少,能让他觉得,我钱弘俶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毫无弱点,需要倚仗他的支持,来平衡内部,压制南唐的引诱。”

沈韬文恍然,心中暗服:“大王深谋远虑。”

“去吧,小心行事。”钱弘俶挥挥手。

沈韬文躬身退下。

水榭中,又只剩钱弘俶一人。他起身,走到栏杆边,推开竹帘。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湖面泛起万千涟漪。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雨幕,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汴梁城中,那位同样深夜未眠的年轻皇帝。

郭荣,你在审视我。

而我,又何尝不在审视你?

你的刀锋所指,是淮南,是天下。

我的棋局所布,是生死,是存亡。

这“归附”的戏码,你我都心知肚明。你看重的是我两浙的钱粮、水师,我倚仗的是你中原的大义、兵威。

只是,在这互相利用的冰冷算计之下,是否还有一丝真正的可能?你想要的“太平年”,与我想要保全的“钱氏基业”,能否找到共存之道?

雨丝飘入水榭,沾湿了他的袍袖。

他轻轻掸去水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无论如何,路要一步步走。先过了眼前周唐之战这一关再说。

至于那烧毁的密信,那未尽的承诺……

就让它继续成为一个悬念吧。

对郭荣是悬念。

对他钱弘俶自己,何尝不是?

第四章

昝居润的使团尚未返回汴梁,关于吴越王“积极表态”愿意助战的消息,已通过快马密报,先一步呈到了郭荣的案头。

同时送到的,还有皇城司暗探查获的零星情报:吴越境内,对是否全力助周确有不同声音;南唐方面,似乎曾暗中接触过吴越将领,但似乎未得明确回应;吴越水师确有加强演练的迹象;钱弘俶近日频频召见沈韬文、元德昭等重臣,议事至深夜……

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幅看似合理又略显模糊的图景。

郭荣召集王朴、范质、李穀、赵匡胤、张永德等核心文武,再次议事。

“钱弘俶表态愿出水师、供粮草,态度可谓恭顺。”王朴首先开口,“然其只提水师袭扰东线,陆上仅允开放口岸补给,主力仍缩于境内。可见其戒心未除,亦不愿损耗过巨。”

赵匡胤哼了一声:“滑头!既想表功,又不想出血。陛下,依臣看,不如明发诏令,命其遣陆师精锐,自常州、润州北上,配合我大军攻取濠、泗!看他从是不从!”

范质摇头:“不可。逼之过急,恐生变数。吴越水师确有独到之处,能扰唐军东线,牵制其部分兵力,于我已有大益。若强令其陆师出境,一则吴越未必甘心,二则,其军若心怀怨望,临阵不力,反为不美。不如暂且许其水师助战,粮草供给之事,可派专员赴杭州督办,一则落实,二则亦可就近监察。”

李穀补充道:“吴越富庶,粮草供给若能落实,可大大减轻我漕运压力。臣以为,范相之言可行。至于其国内异议及南唐接触之事……未必不是钱弘俶故意放出的风声,以示其处境‘艰难’,并非铁心附周,有待我朝更多‘扶持’或‘承诺’。”

郭荣静静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汴梁到寿州,再到杭州。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他缓缓道,“钱弘俶是在待价而沽,也是在试探朕的底线。他要的,无非是一个承诺,一个保全他钱氏宗庙、乃至日后荣华富贵的承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朕可以给他这个承诺。”

众人神色微动。

“但是,”郭荣语气转冷,“承诺不是空口白话。他的水师必须如期出动,袭扰必须有效。他承诺的粮草,必须一粒不少,按时抵达指定地点。朕会派转运副使前往杭州,专司督办此事。”

“若他能做到这些,”郭荣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杭州”位置轻轻一点,“待淮南平定,朕不吝厚赏,可许其子弟入朝为官,增其爵禄,甚至……可赐丹书铁券,承诺永保钱氏富贵。”

王朴沉吟道:“陛下,丹书铁券,非同小可。钱弘俶若得此物,恐更生骄矜,尾大不掉。”

郭荣淡淡道:“一则,能否得到,看他表现。二则,即便给了,也不过是一块铁。”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天下未定之时,此物是安抚人心的宝器。待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朕想要收回什么,难道还需看一块铁片的脸色吗?”

话语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殿中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至于南唐那边,”郭荣看向王朴,“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寿州守将刘仁赡,以及可能增援的皇甫晖、姚凤等部动向。水师方面,命控鹤军都指挥使韩通,加紧训练水卒,检修战船,将来与吴越水师配合,不容有失。”

“赵匡胤、张永德。”

“臣在!”

“殿前司、侍卫司精锐,加紧操演攻城、渡河战法。开春之后,随时待命。”

“是!”

战略方向已定,众人领命而去。郭荣却再次留下了王朴。

暖阁内,炭火将尽。

“则平,你觉得,钱弘俶最终会如何选择?”郭荣忽然问道,语气不像是在询问臣子,更像是在与挚友探讨一个难解的谜题。



王朴沉默片刻,缓缓道:“钱弘俶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如今之势,我大周虽新立,然陛下英武,上下同心,锐意进取。南唐外强中干,暮气已深。契丹、北汉,暂时无力大举南侵。天下归周,大势渐明。钱弘俶若一意孤行,抗拒天兵,无非是以卵击石,徒使两浙生灵涂炭,钱氏宗庙不保。”

他顿了顿,看着郭荣:“所以,臣以为,他最终会选择归附。只是,这归附的方式、时机、代价,他会极力争取最有利的条件。目前来看,他选择的是一种‘有限合作、渐进靠拢’的方式,既表忠心,又留后路。他在观望,观望陛下平定淮南是否顺利,观望我大周国势是否长久。”

郭荣点头:“与朕所想略同。所以,淮南一战,不仅关乎能否夺取江淮,更关乎能否震慑四方,尤其是让钱弘俶这样的人,彻底看清‘大势’。”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涌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朕要的,不仅是他的土地、他的军队、他的钱粮。”郭荣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朕要的,是他钱弘俶,以及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节度、国王,从心底里相信,这天下,注定是朕郭荣的天下!朕给的‘太平年’,他们只能接受,没有第二条路!”

王朴深深一揖:“陛下有此雄心,天下必归于一统!”

郭荣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昝居润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朕。朕要听听,他眼中的钱弘俶,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

王朴退下后,郭荣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片烧焦的密信残角,以及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极精细的“俶”字。

这是去年底,钱弘俶密使连同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一起送来的“信物”。

郭荣摩挲着玉佩,触手生温。

钱弘俶啊钱弘俶,你送这玉佩,是示诚?还是示威?

你烧掉那关键几字,是谨慎?还是狡猾?

你此刻在西湖畔,看着朕送去的厚赏和那隐含压力的国书,又在想些什么?

你是否也在计算,若朕兵败淮南,或者与唐军陷入僵持,你吴越该如何自处?是继续骑墙,还是转而与南唐媾和?

郭荣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不会给钱弘俶骑墙的机会。

淮南,必须胜,而且要胜得漂亮!

唯有绝对的胜利,才能粉碎一切侥幸与观望。

他松开手,玉佩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旨,三日后,朕要亲阅殿前诸军操演。”

“是!”

内侍的应诺声在殿外响起。

战争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而远在杭州的钱弘俶,和他那封烧毁的密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终将与淮南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汇聚碰撞。

第五章

显德元年三月,汴梁城外,金明池畔。

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新整编的殿前司精锐,分为红黑两军,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实战演练。战阵推移,骑兵冲突,步卒攻防,弓弩齐发(用去了箭头的训练箭),烟尘滚滚,杀声动地。

郭荣身着戎装,立于高高的阅兵台上,左右文武簇拥。他看得极其认真,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蹙眉。

赵匡胤作为红方指挥,身先士卒,率一队精锐骑兵,在演练中多次冲破黑方防线,直抵“帅旗”之下,表现勇猛绝伦。张永德指挥的黑方,则阵脚稳固,防御严密。

演练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束后,郭荣亲自下到校场,慰问将士,赏赐酒肉。对于表现突出的赵匡胤等人,更是当场褒奖,赐下金带、骏马。

“众将士勤于王事,精练武艺,朕心甚慰!”郭荣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回荡在校场上空,“然今日操演,非为虚名!四方未靖,烽烟将起!尔等效力的时刻,不远矣!望尔等砥砺锋芒,待朕号令,为天下开太平,建不世之功!”

“万岁!万岁!万岁!”数万将士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士气可用。郭荣心中稍定。

回到宫中,昝居润已候在崇政殿偏殿。

风尘仆仆的宣徽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清明。他详细禀报了出使吴越的经过:受到的礼遇,与钱弘俶的会谈,与沈韬文、元德昭的磋商细节,以及在杭州期间的所见所闻。

“……吴越王言辞恭顺,礼数周全,无可挑剔。谈及助战事宜,态度颇为积极,沈韬文甚至出示了部分水师舰船名录及沿海布防图(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对于供应粮草,元德昭亦表示会全力筹措,只是反复强调两浙近年亦有小灾,粮价浮动,需要时间调集。”

郭荣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然则,”昝居润话锋一转,声音更低,“臣居杭期间,暗中留意,发现吴越朝廷上下,对是否全力助周,确实存在不同声音。有以沈韬文为首的主战派,认为应借此机会向陛下表明心迹,换取长远保障;亦有以某些宗室老臣为首的保守派,担心损耗国力,开罪南唐过甚,将来难以转圜。两派争议,虽未公开化,但暗流涌动。”

“可探知钱弘俶本人倾向?”郭荣问。

“吴越王……深不可测。”昝居润斟酌道,“他在公开场合,坚决支持助周,对沈韬文等人亦颇为倚重。但私下里,据臣观察,他对元德昭等老臣的意见,也并非全然不听。似乎……有意让两派保持某种平衡。此外,臣的随员在市井中,隐约听到风声,南唐方面,确实曾派人私下接触过吴越某些官员,但似乎未得吴越王明确首肯,接触亦很快中断。”

“还有一事,”昝居润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副本,“这是吴越王回赠的礼单,异常丰厚,远超常例。尤其是其中提及的‘龙涎香’、‘珊瑚树’,皆是海外奇珍,价值连城。吴越王还附有亲笔私信一封,请臣转呈陛下。”

郭荣接过私信。信纸是特制的印花笺,带着淡淡的梅花香。钱弘俶的笔迹依旧秀逸而有力,内容无非是再次表达恭顺,感激天恩,祝愿王师早日奏凯等套话。但在信的末尾,有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闻陛下将亲秉政,日理万机,俶虽在遐荒,心常惕厉,唯恐奉事不周,有负圣眷。两浙僻处海隅,消息迟滞,若朝中于吴越之事有所疑议,万望陛下明察俶拳拳之心,勿为浮言所惑。他日若得机缘,俶必亲赴阙下,面陈衷曲……”

“面陈衷曲……”郭荣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微凝。

这是在表忠心,也是在隐隐担忧朝中有人进谗言,更是在暗示,有些话,需要当面才能说清。

“你如何看待钱弘俶此人?”郭荣收起信,看向昝居润。

昝居润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八字:“外示恭柔,内怀机杼。”

郭荣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此人绝非庸懦守成之主。其能平衡国内派系,驾驭沈、元等能臣,使吴越在强邻环伺中保持富庶安定,足见其能。其对陛下,敬畏有之,利用亦有之。敬畏陛下之威、大周之势;欲利用陛下之力,压制南唐,巩固己位,并为将来谋取最佳出路。”昝居润分析道,“其所谓‘归附’,目前阶段,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联盟与合作。至于最终是否‘纳土’,臣以为,取决于三点。”

“说。”

“其一,陛下平定淮南乃至南征之役,是否势如破竹,展现出无可阻挡的统一之势。其二,陛下届时给予吴越的待遇,是否足以让其放弃割据之权。其三,”昝居润顿了顿,“钱弘俶个人,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以及其身后钱氏宗族、吴越臣民的意愿。”

郭荣默然片刻,挥手让昝居润退下休息。

暖阁内又只剩他一人。他再次展开钱弘俶的私信,目光落在“必亲赴阙下,面陈衷曲”一行字上。

面陈衷曲?

你想当面跟朕说什么?是讨要更具体的承诺?是解释那封烧毁密信的苦衷?还是……另有盘算?

郭荣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不会完全相信钱弘俶的话,无论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但他需要吴越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提供的帮助。所以,他给予承诺,给予厚赏,同时,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把子。

“传赵匡胤、张永德、韩通、李重进。”郭荣沉声吩咐。

不久,几位核心将帅齐聚。

“朕意已决,”郭荣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或激动的面孔,“显德元年四月,大军南征淮南!目标,夺取寿州,打开江淮门户!”

“赵匡胤为前锋都指挥使,率精兵五千,先发制敌,扫清沿途障碍,直逼寿州城下!”

“臣领旨!”赵匡胤亢声应道。

“张永德率侍卫马军主力为左翼,李重进率步军主力为右翼,朕自统中军,随后进发!”

“韩通率水军,并持朕手诏,联络吴越水师,约定日期,同时于东线发动袭扰,牵制南唐润、常等地驻军,使其不能西援寿州!”

“朕已命李穀为淮南道前营转运使,统筹粮草。王朴随军参赞军机!”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战争机器,终于全面开动。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散会后,郭荣独坐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诏,用上皇帝玺印,封入铜管。

“八百里加急,送交杭州吴越王钱弘俶。”

内侍接过密诏,匆匆而去。

密诏中,正式命令吴越水师于四月初十前,完成集结,对南唐东线发动袭扰,并令其将首批承诺的粮草,于四月底前运抵指定地点。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检验钱弘俶“诚意”的试金石。

郭荣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拿起朱笔,在“寿州”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的笔尖向下移动,在“杭州”的位置,停顿了片刻。

他没有画圈,也没有画叉。

只是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个红点。

如同棋盘上,一颗位置关键、意图未明的棋子。

“钱弘俶,”郭荣对着舆图,低声自语,“让朕看看你的‘必’,究竟是什么。”

窗外,春雷隐隐滚过天际。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显德元年四月,周军大举南下,势如破竹。赵匡胤前锋连克数镇,直抵寿州城下,将南唐名将刘仁赡死死围住。吴越水师如期出动,袭扰东线,南唐朝廷震动。一切似乎都按照郭荣的意志推进。

然而,五月,战局突生变故。南唐遣大将皇甫晖、姚凤率精兵数万,水陆并进,援救寿州,于涡口大破周军偏师,兵锋直指周军主力的侧翼。与此同时,周军后方粮道频遭南唐小股部队和当地溃兵袭扰,补给开始吃紧。

更让郭荣心惊的密报,在一個雨夜送至御营:吴越王钱弘俶,在周军于涡口受挫、南唐援军气势正盛的消息传开后,其原本积极进击的水师,突然放缓了攻势,部分舰船甚至后撤休整。而杭州方面,对第二批粮草起运的日期,开始含糊其辞。

“好一个钱弘俶!果然在观望!”御帐中,郭荣脸色铁青,将一份斥候关于吴越水师异动的密报狠狠摔在案上。帐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仿佛天公也在发怒。

王朴、赵匡胤等皆在帐中,面色凝重。

“陛下,钱弘俶首鼠两端,当立即下诏申饬,命其速发水师,运抵粮草!”赵匡胤怒道。

王朴却摇头:“此刻申饬,若其阳奉阴违,甚至彻底倒向南唐,我军东线将门户大开!皇甫晖若与吴越水师东西呼应……”

话未说完,又一骑快马冲破雨幕,直抵御营。来者浑身湿透,泥浆满身,却高举一枚小小的铜管:“陛下!杭州……吴越王八百里加急密奏!”

帐中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向那枚铜管。

郭荣瞳孔微缩。在这个关键时刻,钱弘俶的密奏?

他缓缓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挥退信使,他亲手拧开铜管,取出里面一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绢帛。

绢帛展开,是钱弘俶的亲笔。字迹显得有些匆忙,但依旧力透纸背。

内容不再是恭顺的套话,而是开门见山:

“陛下钧鉴:涡口之挫,消息已至杭。朝中保守之辈,喧嚣再起,南唐密使亦再度潜至,诱以重利。俶力排众议,弹压异动,然局势汹汹,若陛下再无雷霆之胜以定人心,恐俶亦难独制群情……”

看到这里,郭荣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威胁?还是诉苦?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然俶深信陛下天纵神武,此小挫必不能阻王师雷霆。为表俶心迹,助陛下速定乾坤,俶已密令心腹,备下一份‘大礼’,不日将至寿州战场。此礼若至,寿州局势,或可顷刻扭转……”

大礼?什么大礼?郭荣眉头紧锁。

绢帛最后,钱弘俶的笔迹越发凝重:

“……此礼关乎重大,亦涉俶身家性命。唯请陛下于礼物送达之时,依俶所附图中所示,独往淮水之滨‘老鹳矶’下接收。届时,俶之心意,陛下自知。若陛下信俶,俶必不负陛下;若陛下疑俶,则此礼与俶,皆休矣。安危之机,间不容发,万望陛下圣断。”

绢帛末端,果然附有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着“老鹳矶”的位置,位于寿州下游淮水一处偏僻河湾。

帐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刹那照亮郭荣手中绢帛,也照亮了他脸上极其复杂、变幻不定的神色。

钱弘俶这封信,是在悬崖边上递过来的绳索?还是精心布置的致命陷阱?

他所说的“大礼”,究竟是什么?能顷刻扭转寿州战局?

让自己这个皇帝,抛开大军,独往约定的荒僻河湾接收?

赵匡胤、王朴等人屏息看着郭荣。雨点疯狂敲打着帐顶,如同战鼓擂响。

郭荣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绢帛移向帐外无边的黑暗暴雨。他的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绢帛而微微颤抖。

去,还是不去?

信,还是不信?

这份所谓的“大礼”,到底是助他郭荣平定天下的关键助力,还是钱弘俶与南唐合谋,为他准备的……

第六章

御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肆虐的暴雨声。

郭荣的目光,在手中绢帛与帐下诸将脸上来回逡巡。赵匡胤满脸焦急与不赞同,手已按在刀柄上。王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捻着胡须,陷入飞速的思索。张永德、李重进等人,亦是神色严峻。

“陛下!万万不可!”赵匡胤第一个按捺不住,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钱弘俶狡诈反复,此刻我军小挫,他便首鼠两端,此信言语含糊,更诱陛下孤身赴险,其中必有诈!‘老鹳矶’地形不明,若伏有南唐或吴越精兵,陛下安危何存?此乃诱君入彀之计!”

王朴缓缓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却也带着深深的忧虑:“赵指挥使之言,不无道理。钱弘俶此举,太过蹊跷。所谓‘大礼’,虚无缥缈。让陛下独往,更是匪夷所思。然……”他话锋一转,“若钱弘俶此信为真,其所谓‘大礼’确能扭转战局,而陛下因疑不行,岂不坐失良机?更可能将其彻底推向南唐。如今涡口新败,军心稍沮,若东线吴越再与南唐合流,我军腹背受敌,局势危矣。”

他看向郭荣:“此乃两难之局。信与不信,去与不去,俱在陛下一念之间。然无论作何抉择,均需万全准备。”

郭荣沉默着。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钱弘俶这封信,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柄递到了自己手里,却不知刃锋对着谁。那“老鹳矶”下,可能是破敌制胜的奇兵,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绢帛上“俶之心意,陛下自知”那几个字上。钱弘俶的心意?那烧毁密信中未尽的承诺?那一直以来的恭顺与观望?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闪过郭荣脑海。

钱弘俶若真想害朕,有无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写下这封密信,定下这孤僻地点?他若已与南唐勾结,大可继续阳奉阴违,坐视周唐相持,甚至暗中助唐,岂不更稳妥?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这明显可能暴露的痕迹?

除非……他此举,本身就是在冒险!是在向他郭荣展示一种超越寻常“归附”的“诚意”或“价值”!那“大礼”或许惊人,其交付方式,更是将他自己也置于险地——若郭荣不信,或借此设伏反制,他钱弘俶同样难以洗脱嫌疑。

这是在赌!赌他郭荣的魄力与眼光,赌周朝的气运!

郭荣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自登基以来便熊熊燃烧的火焰,再次升腾。他郭荣能从一个养子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畏首畏尾!

“王朴。”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臣在。”

“朕给你五百精骑,你持朕符节,即刻冒雨出发,绕道疾行,秘密前往‘老鹳矶’上游十里处潜伏。多派斥候,仔细侦查矶下周遭十里范围内,有无伏兵迹象,有无船只人员异常调动。记住,是秘密侦查,不可打草惊蛇。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将侦查结果,飞马报与朕知!”

“臣领旨!”王朴精神一振,陛下这是要查证,并未贸然决定。

“赵匡胤。”

“臣在!”赵匡胤大声应道。

“朕命你,从殿前司挑选两百绝对忠诚、武艺高强的死士,扮作寻常军汉或百姓,分批暗中向‘老鹳矶’下游方向运动,在距离矶下五里左右,择隐蔽处集结待命。没有朕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暴露,不得擅动!”

“陛下!您还是打算……”赵匡胤急道。

郭荣抬手止住他:“朕自有分寸。你只需遵命行事。”

赵匡胤咬牙,重重抱拳:“……臣,遵旨!”

“张永德、李重进。”

“臣在!”

“寿州围城,不可松懈。尤其要加强对南唐援军皇甫晖、姚凤所部的监视与防备。对外,可散布朕因涡口之败,忧劳成疾,暂于御营休养的消息。军中一切如常,由你二人暂代主持。”

“是!”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郭荣一人。他再次展开那幅简陋的地图,“老鹳矶”三个字,在烛火下微微跳跃。

钱弘俶,朕就赌这一把。

赌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知道把宝押在谁身上,赢面更大。

赌你那未烧尽的“必”字后面,藏的是一份朕意想不到的“投名状”!

他收起绢帛地图,负手立于帐门前,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打湿了他的脸颊。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第七章

翌日,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淮水上雾气氤氲。

午时刚过,王朴派出的心腹斥候,一身泥水,悄然返回御营,带来了初步侦查结果。

“陛下,王枢密令小人回报:‘老鹳矶’附近十里,山野、河汊、芦苇荡,皆已细细查过,未见大队人马埋伏迹象。矶下河湾,仅停有三艘中型漕船,形制普通,像是运粮的,船上水手约二三十人,未见兵器甲胄。此外,河边有一简陋草棚,似是废弃的渔寮。周围除零星樵夫渔人,并无异常。”

郭荣听完,沉吟不语。没有伏兵?只有三艘漕船?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王枢密现在何处?”

“枢密已按陛下旨意,率五百骑在上游十里处隐蔽待命。”

郭荣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休息。

没有伏兵,固然减少了最直接的威胁,但钱弘俶的“大礼”何在?那三艘漕船,能装什么扭转战局的东西?精兵?粮草?还是……

他看了看时辰,距离钱弘俶信中暗示的“礼物送达”时间(傍晚时分)越来越近。

“更衣。”郭荣沉声道。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将领皮甲,外罩深色斗篷,遮住面容。只带了四名同样改装易服、武艺超群的贴身侍卫,每人双马,悄然离开御营,绕开大路,沿淮水河滩,向着下游“老鹳矶”方向驰去。

细雨迷蒙,道路泥泞。郭荣的心,却比来时更加镇定。既然没有大军埋伏,最坏的情况,无非是钱弘俶戏弄于他,或那“大礼”微不足道。至于小股刺客,他身边的侍卫足以应付,上游还有王朴的五百精骑可随时接应。

一个多时辰后,地势渐趋偏僻,人烟稀少。远远地,已能看见淮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处相对平静的河湾。湾畔有一片突出的石矶,形似鹳鸟长喙,想必就是“老鹳矶”了。

矶下,果然静静停着三艘灰扑扑的漕船。河滩上,那间破旧的渔寮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孤零。

郭荣勒住马,抬手示意侍卫停下,隐在一片稀疏的柳树林后观察。

河湾寂静,只有细雨打在水面和芦苇上的沙沙声。漕船上不见人影走动,渔寮里也毫无声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定的时辰将至。

就在郭荣怀疑是否判断有误时,中间那艘漕船的船舱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走到船头,朝着郭荣等人藏身的方向,似乎望了一眼,然后举起右手,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

郭荣身旁一名曾混迹江湖的侍卫低声道:“陛下,那是南方漕帮内部表示‘无恶意、可相见’的暗号。”

郭荣目光微凝。只见那人做完手势,便跳下船,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淤泥,向着渔寮走去。走到渔寮门口,他停下,转身,再次朝柳林方向望来,虽然隔着雨幕和斗笠,但郭荣能感觉到,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似乎在等待。

郭荣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没有朕的信号,不得妄动。若情况有异,以响箭为号,通知王朴。”

“陛下!”侍卫首领急道。

“朕意已决。”郭荣语气不容置疑。他拍了拍马颈,然后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侍卫,紧了紧斗篷,迈步走出柳林,向着河滩上的渔寮走去。

泥泞沾湿了他的靴子,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目光紧紧锁定渔寮门口那个戴斗笠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那人终于抬手,缓缓摘下了斗笠。

一张清癯文雅、略带疲惫,却让郭荣瞳孔骤然收缩的脸,暴露在蒙蒙细雨之中。

正是吴越王,钱弘俶!

他竟然亲自来了!不在富庶安宁的杭州王宫,却出现在这前线荒僻的河湾,出现在他郭荣的眼前!

巨大的意外冲击着郭荣,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分毫震惊,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走到了渔寮门前,与钱弘俶相距不过七尺。

两人对视。

钱弘俶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陛下果然胆识过人,竟真敢孤身前来。俶,佩服。”

郭荣淡淡道:“吴越王亲涉险地,更是出乎朕之所料。不知王兄所谓‘大礼’,何在?”他用了“王兄”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但语气依旧疏离。

钱弘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礼在舱中。此地简陋,非叙话之所,请陛下移步船上一观。”

郭荣看了一眼那三艘沉默的漕船,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然的钱弘俶。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中间的漕船。踏上跳板时,郭荣能感觉到船身轻微的摇晃。船上依旧不见其他水手,仿佛这是一艘空船。

进入船舱,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舱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味道,像是陈年纸张、墨汁,还夹杂着一丝……火硝的气息?

钱弘俶没有请郭荣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舱壁旁,用力推开一块看似固定的木板,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夹层。他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

木匣古旧,却擦拭得很干净。

钱弘俶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第一个。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用丝绳捆扎的……图纸?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陛下,”钱弘俶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此一匣中所藏,乃是南唐‘镇海’、‘镇东’两节度使所辖,自润州、常州、升州(金陵)、直至鄂州、江州,长江沿线各重要军镇、关隘、水寨的详细布防图。其中标注了守将姓名、兵力多寡、粮草囤积之所、烽燧传递路线、甚至部分将领的性格弱点、派系归属。”

郭荣的心脏猛地一跳!长江沿线布防图?这若是真的,简直是南唐半壁江山的军事机密!其价值,远超十万雄兵!

钱弘俶不等郭荣消化这份震撼,打开了第二个木匣。

里面是更厚的一摞册子,以及一些零散的文书、信札。

“这一匣,”钱弘俶的语气更加低沉,“是近五年来,南唐朝廷与北方契丹、西面后蜀、甚至与吴越国内某些‘心怀异志’者,暗中往来联络的部分密信副本、使节记录、以及财物交割账目。其中,有李璟向契丹称臣求援的国书草稿,有蜀主孟昶与南唐相约共抗中原的密约要点,还有……”

他顿了顿,抽出一份看起来最新的信笺。

“这是七日前,南唐枢密副使魏岑,秘密遣人送至杭州,试图绕过俶,直接收买我朝中大将,约定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或‘阵前倒戈’的亲笔信原件,以及我那位大将惶恐之下,向俶自首的供状。”

郭荣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木匣,仿佛里面装着的是足以焚烧整个南唐乃至搅动天下格局的烈焰!

这些,就是钱弘俶说的“大礼”?这何止是大礼!这是将南唐,甚至将其余观望势力,最隐秘、最致命的弱点,赤裸裸地扒开,呈现在他郭荣的面前!

有了这些,他不仅可以精准打击南唐军事要害,更可以在政治上彻底孤立、搞垮南唐朝廷,甚至顺藤摸瓜,清理内部隐患!

难怪钱弘俶说,此礼若至,寿州局势或可顷刻扭转!寿州之固,在于刘仁赡善守,也在于南唐朝廷尚未绝望,仍有援兵粮草可期。若南唐朝廷自身陷入信任危机,前线将领被揭发通敌,契丹、后蜀的援指望断绝……寿州军心必乱!刘仁赡再能守,也无回天之力!

郭荣缓缓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钱弘俶:“这些东西……你如何得来?”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警惕,而显得有些干涩。

钱弘俶迎着他的目光,毫无躲闪,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陛下可知,我钱氏立足两浙,北邻南唐,西接闽、楚(已灭),身处四战之地,强邻环伺,何以能存续近一甲子,且日渐富庶?”

他不等郭荣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除了保境安民、发展农商、谨守臣礼之外,”钱弘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我钱氏历代君王,从未有一日,敢放松对周边,尤其是对南唐的……渗透。”

“经商、漕运、僧道往来、工匠迁徙、甚至联姻……无数条或明或暗的渠道,数十年的经营。金陵城中,临安府内,早已有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不轻易动用,但关键时刻,足以网罗到最深藏的秘密。”

他指了指那些图纸册子:“这些,便是这张网,数十年来积蓄的成果之一部分。有些,是重金收买;有些,是长期潜伏;有些,是机缘巧合。搜集、甄别、整理、传递,所耗心血、金钱、人命,难以计数。”

郭荣默然。他完全理解了钱弘俶话中的分量。这是吴越国真正的立身之本,是比水师、比财富更核心的隐秘力量!钱弘俶竟然将如此要害的东西,拱手交出?

“为何?”郭荣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为何将此物献与朕?你可知,交出此物,不仅意味着背叛南唐,更意味着你吴越这张经营数十年的隐秘之网,很可能暴露,至少是部分暴露,从此威力大减,甚至废掉?这等于自断一臂!”

钱弘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有些单薄的脊梁。

“因为俶想明白了。”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之前的闪烁与犹疑,“天下分崩数十载,民心思安,天意归周。陛下英武,志在混一,此乃浩浩荡荡,不可阻挡之大势。我钱氏割据东南,终非长久之计。以往所谓‘归附’,不过是权衡利弊,苟延残喘,终究难逃猜忌,难获真心。”

“涡口小挫,朝中异议纷起,南唐诱惑再至。那一刻,俶彻夜难眠。若继续首鼠两端,待陛下平定淮南,整合中原,兵锋南指之时,我吴越将以何面目存于世间?届时,纵有丹书铁券,陛下心中,可还有我钱氏立足之地?两浙百姓,是否要再遭兵燹?”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郭荣:“所以,俶决定赌一把。赌陛下是真正的明主,值得托付!赌我钱氏的未来,不在割据自保,而在顺应天意,融入这即将到来的‘太平年’!”

“此二匣之物,便是我钱弘俶,代表吴越钱氏,向陛下递交的‘投名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清晰,“它们不仅可助陛下速破南唐,更可向陛下证明,我钱氏并非毫无价值、只知索取的藩属!我钱氏有能力,也有决心,为陛下的一统大业,贡献超越寻常藩镇的力量!无论是明面上的水师粮草,还是这暗中的情报网络!”

“交出它们,固然自损实力,却也彻底斩断了我钱氏割据的念想,将吴越的命运,与陛下的皇周,牢牢捆绑在一起!从此,陛下之敌,便是俶之敌;陛下之业,便是俶所愿辅佐之业!”

船舱内,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郭荣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清瘦的吴越王。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看到了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也看到了那深藏于恭顺表象下的、属于一方诸侯的魄力与智慧。

原来,那烧毁密信中未尽的“必”,竟是如此!

不是“必倾国相助”,也不是“必拱手来降”,而是——“必献上此等足以定鼎的功业,以换取钱氏在新时代的真正立足之地!”

这不是被动的归附,而是主动的投效,是带着巨大“嫁妆”和特殊价值的联盟!

郭荣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个荒谬的念头:钱弘俶没在此时“纳土归附”,或许是件幸事。若他当初轻易就交了土地军队,自己或许会轻视他,或许会将其视为寻常降王安置。而绝不会像此刻这般,深刻认识到钱氏潜在的能量与价值,更不会得到眼前这两匣足以改变战局的“重礼”!

钱弘俶,用他最核心的机密,买了一个未来,一个可能比单纯做“吴越王”更稳妥、更长久的未来。

“王兄,”郭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此礼之重,朕已深知。你的心意,朕,也收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紫檀木匣上,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图纸册子所蕴含的惊人力量。

“朕可以向你承诺,”郭荣一字一句道,“待天下一统,四海归一之日,你钱氏一门,只要不负今日之约,必与国同休,享无穷之富贵尊荣。你钱弘俶,也绝不只是一介闲王。”

他没有说具体给予什么,但这份承诺,比任何具体的爵位封赏,都更让钱弘俶心中大石落地。

钱弘俶深深一揖,声音哽咽:“俶,代钱氏列祖列宗,代两浙百姓,谢陛下天恩!”

这一揖,彻底将吴越的命运,交付了出去。

郭荣扶起他,目光却扫向舱外:“此事机密,如何交接?船上……”

“陛下放心。”钱弘俶恢复了些许镇定,“此船水手,皆是俶绝对死士,口风极严。图册副本,俶已另备一份,稍后会由他们以运粮为名,混入李穀转运使的船队,直接送至御营。至于南唐那边,相关线人已做妥善安排,短期不会暴露。此事过后,这张网的部分节点或需静默,但根基未损,将来仍可为陛下效力。”

郭荣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王兄冒险亲至,不可久留。朕会安排人护送你安全离开。寿州之事,朕自有主张。你回去后,水师可暂缓攻势,粮草稍迟亦无妨,以免南唐过早生疑。待朕用好此‘礼’,自有雷霆之举。”

“俶遵旨!”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末了,钱弘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郭荣:“陛下,此乃俶与网中核心人员联络的紧急信物之一。将来若有所需,或遇重大变故,可凭此物,通过特定渠道,直传消息至俶手中。”

郭珍重接过,收入怀中。

当郭荣离开漕船,重新踏上泥泞的河滩时,细雨已停,云层缝隙中,竟透出一缕黯淡的夕阳余晖。

他回头望去,钱弘俶已重新戴好斗笠,站在船头,朝他微微躬身。

郭荣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柳林。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柳林中,侍卫们焦急等待,见皇帝安然返回,均松了口气。

“陛下,情况如何?”侍卫首领低声问。

郭荣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望向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老鹳矶”和那三艘漕船,脸上浮现出一丝深沉难测的表情。

“回营。”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握紧缰绳的手,却充满了力量。

寿州,南唐,乃至整个天下棋局,从这一刻起,在他眼中,已截然不同。

钱弘俶这份“大礼”,不仅是一把锋利的刀,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向背,也照出了他郭荣通往“太平年”的道路上,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第八章

郭荣回到御营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秘密召见了王朴和刚刚奉命暗中调动回来的赵匡胤。

御帐中,烛火通明。那两个紫檀木匣,此刻就摆在案上。

王朴和赵匡胤听完郭荣简略的叙述(隐去了钱弘俶亲自到场等最核心细节,只言是吴越王派绝对心腹交付),再看着打开的匣中之物,两人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能消退。

“这……这简直是……”王朴抚摸着那些精细的图纸,手指都有些颤抖,“若此图属实,南唐千里江防,于我如同虚设!何处可强攻,何处可奇袭,何处可分化瓦解,皆一目了然!”

赵匡胤则是拿起那些与契丹、后蜀往来的密信副本,越看脸色越是兴奋与狰狞:“好个李璟!表面称臣,暗通契丹!还有孟昶,竟敢与南唐相约抗周!陛下,有此物证,不仅可令南唐朝廷离心离德,更可公告天下,占据讨逆大义!寿州守军若知朝廷如此不堪,金陵自身难保,还能有几分死战之心?”

郭荣端坐案后,神色已恢复平日的冷静威严。

“则平,你立刻组织最可靠的文书参军,连夜比对、核实这些图册情报。重点核查寿州周边及可能来援的皇甫晖、姚凤所部相关细节。务求尽快甄别真伪,提炼出可立即用于战局的关键信息。”

“臣领旨!”王朴肃然应道。

“元朗(赵匡胤字),”郭荣看向他,“你从殿前司和侍卫司中,秘密挑选一批精细敢死之士,人数不必多,但要绝对忠诚可靠。根据王朴核实后的情报,朕要你执行两项任务。”

“陛下吩咐!”

“其一,选派机敏之人,携带部分南唐通敌的密信副本(抄件),设法潜入寿州城内,或通过箭书等方式,将这些消息,尤其是与契丹勾结、以及金陵朝廷试图收买吴越将领(可模糊处理)的消息,散播出去。不必全面铺开,重点针对刘仁赡部将、城中士绅。”

“其二,挑选最精锐的斥候与刺客,按照地图所示,秘密潜入南唐后方,目标是可能增援寿州或在周边活动的南唐重要将领、粮草官、乃至……皇甫晖、姚凤本人!若能制造混乱、刺杀成功,或烧毁关键粮草,则为上功。若不能,也要让他们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威胁,不敢全力西进。”

赵匡胤眼中凶光毕露,抱拳道:“臣明白!定让南唐援军寝食难安,让寿州城内人心惶惶!”

“记住,”郭荣叮嘱,“行动要隐秘,手段要干净。可以利用吴越王提供的某些隐蔽渠道,但不可完全依赖。一切以我自身安全为重。”

“是!”

王朴与赵匡胤领命而去,立刻投入紧张的准备之中。

郭荣独坐帐中,再次翻阅那些册子。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关于南唐朝廷内部党争、将领不合的记录上停留甚久。又特别留意了与契丹往来信件中,提及的可能的物资交接地点与时间。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数日后,王朴的初步核实完成,回报绝大部分情报可信度极高,尤其是一些近期动态,与周军斥候零星探知的情况能够印证。赵匡胤派出的第一批人手,也已悄然出发。

周军大营表面依旧维持着围城态势,甚至故意显出几分因涡口之败和补给不畅而产生的疲态与焦虑。但暗地里,一股股细微却致命的力量,正沿着钱弘俶提供的脉络,悄然渗透向南唐的肌体。

首先出现效果的,是寿州城内。

尽管刘仁赡治军极严,但关于金陵朝廷暗中向契丹称臣求援、不惜割地卖国的流言,以及朝廷中枢腐败、党同伐异、甚至有人欲投降议和的消息,还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百姓中悄然传播开来。起初无人敢公开议论,但恐慌与怀疑的情绪,开始在沉默中滋生。尤其是一些中下层将领和本地士族,开始对战事的前景产生动摇。

接着,是南唐援军方面。

皇甫晖、姚凤所部在涡口取胜后,士气正旺,本想一鼓作气,解寿州之围。然而,接连发生的怪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先是前锋一部夜间遇袭,死伤数十人,袭击者来去如风,身份不明。接着是后方一个小型粮仓神秘失火。然后是一位颇为骁勇的副将,在营中离奇中毒身亡,现场留有疑似北周间谍的痕迹(实为赵匡胤手下伪造)。一时间,营中疑神疑鬼,传言北周派了大量细作死士潜入,专杀将领,烧粮草。

皇甫晖虽不信所有传言,但也不得不加强戒备,放缓了进军速度,分出精力肃清内部,追查奸细。进军寿州的步伐,被无形地拖住了。

而真正给予南唐朝廷沉重一击的,是来自北周朝廷正式发布的“讨逆檄文”。

这篇由王朴等人精心炮制的檄文,除了例行公事地斥责南唐割据、不奉正朔之外,首次公开、且有选择地披露了部分南唐与契丹往来密信的内容(经过技术处理),斥其“认虏作父,引狼入室”,为求苟安,不惜出卖华夏疆土。檄文还暗示南唐朝廷内部有人通敌卖国,天怒人怨。

檄文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江淮,甚至飞向金陵。

金陵朝堂,瞬间炸开了锅。皇帝李璟又惊又怒,他确实曾秘密联络契丹,但自以为做得隐秘。如今被北周公然揭破,不仅颜面扫地,更让主战派抓住了把柄,让主和派更加惶恐,朝廷陷入一片互相指责、猜疑的混乱之中。李璟急令彻查泄密来源,却毫无头绪,反而搞得人心惶惶。

对于前线的支持与指挥,更是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寿州城内的刘仁赡,也接到了朝廷发来的、语焉不详且充满矛盾的指令,时而要求死守待援,时而又暗示可“权宜行事”。城中的流言与朝廷的檄文互相印证,使得军心进一步浮动。

时机,成熟了。

郭荣御帐中,他对着巨大的淮南舆图,下达了总攻令。

这一次,不再是四面强攻。周军根据情报,集中最精锐的力量,猛攻寿州城防相对薄弱、且守将内部略有嫌隙的西南角。同时,以部分兵力佯攻其他方向,牵制守军。

攻击发起前,赵匡胤按照郭荣的授意,将一封以刘仁赡某些“心怀朝廷”的部将名义写的“劝降信”(实为伪造),连同一些“证据”(显示朝廷已放弃寿州,欲治罪刘仁赡以推卸责任),用强弩射入城中,故意让刘仁赡的亲信截获。

这最后一根稻草,加剧了守军内部的猜忌与绝望。

猛攻持续了一日一夜。西南角守军抵抗不及预期,缺口被打开。赵匡胤身先士卒,率死士率先登城,与守军展开惨烈巷战。

关键之时,寿州城内多处突然起火(早有潜入的周军细作配合),更有乱兵呼喊“城破了!”“朝廷放弃我们了!”“刘将军要带我们送死!”,全城大乱。

刘仁赡虽亲自督战,斩杀溃兵,但大势已去。眼见周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军民已无战心,他知事不可为,仰天长叹,欲拔剑自刎,却被身边亲兵死死抱住。

显德元年六月初,坚守数月的寿州重镇,终告陷落。名将刘仁赡被俘。

消息传开,江淮震动。南唐其余州县,闻风丧胆,周军乘胜追击,连克濠州、泗州等地,淮南大片土地,尽入北周之手。

皇甫晖、姚凤闻讯,知寿州已失,救援无望,又恐周军挟大胜之威回头围剿自己,加之营中不稳,只得仓皇后撤。

涡口之败的阴霾,被寿州大捷的辉煌彻底驱散。周军士气大振,郭荣的威望,如日中天。

而在这场大胜的背后,那两个来自杭州的紫檀木匣,所起到的作用,郭荣心知肚明。王朴、赵匡胤等核心人物,亦对吴越王那“雪中送炭”般的“大礼”,有了全新的、震撼的认识。

捷报传回汴梁,举国欢腾。郭荣在犒赏三军的同时,也以八百里加急,向杭州吴越王钱弘俶,发去了一封言辞恳切、封赏厚重的密诏。

诏书中,盛赞钱弘俶“忠悃昭著,谋略深远,于王师平定淮南之际,竭诚辅佐,功不可没”,特加封钱弘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虽为虚衔,但地位尊崇无比),赐赉金银绢帛无数。并再次承诺,待天下底定,必不负今日之功。

杭州城内,钱弘俶接到密诏和听闻寿州大捷的消息后,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他抚摸着诏书上那鲜红的皇帝玺印,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而郭荣,在御营中眺望南方,心中那个关于“太平年”与“钱弘俶”的念头,越发清晰。

纳土归附?不,现在这样,或许更好。

一个拥有特殊价值、真心辅佐、且命运与皇周紧密相连的吴越王,比一个仅仅交出了土地军队的降王,对他郭荣而言,有用得多,也……有趣得多。

乱世枭雄,终需归宿。而归宿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

钱弘俶,选择了最聪明、也最艰难的一种。

郭荣,欣然接受。

第九章

寿州大捷,淮南初定。郭荣没有急于继续南侵,而是留大将镇守新得州县,自己班师回朝。一方面,需要消化战果,整顿新附之地;另一方面,连续的征战,军队需要休整,国库需要补充,新得的庞大淮南之地,更需要时间来抚慰民心,建立有效统治。

汴梁城迎来了皇帝凯旋的盛大仪式。郭荣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朝野上下,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文治武功,再无半分质疑。之前那些暗中质疑其过于激进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然而,郭荣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深知,天下分裂的格局,并未根本改变。北汉与契丹的威胁仍在头顶,后蜀据险自守,南唐虽失淮南,元气大伤,但根基尚在,且与契丹、后蜀的勾连可能因寿州之败而更加紧密。南方还有南汉、荆南、潭州等割据势力。

更为微妙的是,经过淮南一役,他对于吴越国,对于钱弘俶,有了全新的定位和期待。

这一日,郭荣在宫中便殿,召见刚刚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深谙南方事务的昝居润。

“居润,淮南已平,你以为,下一步,朝廷重心当在何处?”郭荣看似随意地问道。

昝居润谨慎答道:“陛下,北汉刘崇,契丹耶律璟,乃心腹之患,迟早需决一死战。然经此一役,我军亦需休养。南唐新败,暂时无力北顾。臣以为,可一面巩固北方边防,积蓄力量;一面遣使南下,宣慰新附,并……进一步‘梳理’与诸藩关系,尤其是吴越、荆南、潭州等地,或可恩威并施,促其进一步归心。”

郭荣点了点头:“吴越方面,钱弘俶此次立功甚伟。你以为,朕该如何‘梳理’与吴越的关系?”

昝居润沉吟道:“钱弘俶献图助战,其功当赏,陛下已厚加封赏,足显天恩。然其国终是藩属,眼下虽恭顺,将来如何,难保无疑。臣以为,可循以下几策:其一,加大与吴越的商贸往来,尤其是朝廷所需之物,可优先从吴越采购,使其经济更依附中原。其二,可准许甚至鼓励吴越贵族子弟入汴梁国子监读书,或授以散官,潜移默化,收拢其心。其三,可借褒奖功臣之名,邀钱弘俶遣其世子或重要宗室入朝觐见,实则亦有为质之意,使其不敢轻动。”

这些都是常见的驾驭藩镇之术。郭荣听罢,却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若朕不想仅仅将吴越视为需防备、需羁縻的普通藩镇呢?”

昝居润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郭荣起身,踱步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沿海。

“钱弘俶此人,与其祖、父及其兄,皆有不同。他看得更远。”郭荣缓缓道,“他献上的,不仅仅是助力,更是一种‘可能性’。他让朕看到,吴越除了钱粮水师,还有别的东西,比如那张经营数十年的情报网,比如其对海外番邦的熟悉与联系。这些,对于志在混一宇内、开创太平的朕而言,或许比单纯的纳土归附,更有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昝居润:“朕在想,能否与钱弘俶,建立一种……超越寻常君臣,更近乎‘合伙人’的关系?当然,朕是君,他是臣,此纲常不可乱。但在具体事务上,尤其是涉及南方、涉及海疆的事务上,可否给予他更大的权责与信任,让他发挥其独特作用,为朝廷谋取更大的利益?”

昝居润心中震动,陛下此念,可谓大胆!自古君王,对藩镇猜忌犹恐不及,何曾想过“合伙”?

“陛下,此议……固然新颖,然权责一旦予之,恐难收回。钱弘俶若借此坐大……”

“所以需要制衡,需要更高的利益捆绑。”郭荣眼中闪过锐光,“朕可允其更大的商贸特权,甚至许其组建更大规模、以朝廷名义行事的远洋船队,探索海路,沟通外邦,为朝廷带来财富与奇物。同时,朝廷可派官员参与监督,水师亦可适时‘协防’。吴越之富,本就源于海贸,朕将其海贸之利,与朝廷更紧密地结合,使其离不开朝廷支持。而朝廷,则可借助其渠道、经验,将影响力延伸至海外。”

“对内,”郭荣继续道,“朕可明发诏令,表彰钱氏功绩,定为‘世代忠良’,令其榜样于天下。同时,将吴越作为朝廷推行新政(如均田、劝农、兴学)的试点或合作区域,钱弘俶若想保住其地位,就必须配合朝廷,将吴越治理得更好,成为天下楷模。如此一来,吴越越是富庶安定,便越证明朝廷怀柔之策的正确,钱弘俶也越与朝廷利益攸关。”

昝居润听得心潮起伏。陛下这是要将吴越国,打造成一个展示朝廷仁德、能力以及未来天下治理模式的“样板藩镇”!同时,又以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海外拓展空间,将其牢牢绑在朝廷的战车上。钱弘俶若接受,则吴越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和地位保障,但同时也将彻底融入朝廷体系,再无独立可能;若不接受,则立刻显得不识时务,朝廷亦有理由调整政策。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昝居润由衷叹服,“然此策施行,需与钱弘俶深入沟通,探其心意。毕竟,给予权责的同时,也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多义务,且其国内保守势力,未必乐见其国与朝廷绑得如此之紧。”

“所以,需要一场开诚布公的会谈。”郭荣道,“不是诏令,不是密信,而是面对面,如同在‘老鹳矶’下那般。只不过,那次是仓促冒险,这次,朕要给他足够的尊荣与仪式。”

“陛下的意思是……召钱弘俶入朝?”

“不,”郭荣摇头,“朕亲征淮南,他可冒险来见朕。如今淮南已平,朕当示以诚意。朕欲南巡,驾临扬州。届时,可传诏钱弘俶,至扬州行在觐见。地点选在扬州,既离他本土不远,示以体恤;又在新附的淮南之地,彰显朕威。届时,朕再与他细谈这‘共谋太平’之策。”

昝居润恍然:“陛下圣明!如此安排,妥帖之至。只是,陛下欲南巡扬州,朝中恐有议论,且安危……”

“淮南新定,朕正需巡视,安抚民心,考察吏治,此乃正道。安危之事,自有赵匡胤、张永德等安排。”郭荣决断道,“此事暂且密议,待筹备妥当,再行公布。你可先拟一份给钱弘俶的密诏,以褒奖淮南之功为名,言辞亲切,暗示朕有要事相商,盼其于适当时候赴扬州一见。听听他如何回应。”

“臣遵旨。”

数日后,密诏以最快速度送往杭州。

杭州王宫中,钱弘俶接到这封语气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朋友间邀约意味的密诏,反复看了数遍,心中波澜起伏。

郭荣要见他,在扬州。

不是强迫入京,而是选择在新得的淮南之地。这姿态,已然放得相当低了。密诏中虽未明言何事,但“要事相商”、“共图大业”等词,已透露出非同寻常的信息。

钱弘俶召来沈韬文、元德昭密议。

沈韬文道:“陛下南巡扬州,召大王前往,必是关乎吴越未来之重大决策。观其措辞,善意居多。大王当往。”

元德昭则更为谨慎:“大王,此去虽在扬州,毕竟已出吴越之境。陛下心思深沉,虽有大功,亦不可不防。需做万全准备。”

钱弘俶沉思良久,道:“郭荣若想害我,无需如此麻烦。淮南大捷,其势正盛,一道诏书命我入汴梁,我亦难抗。他选择扬州,且密诏相邀,显是诚意。其所商‘要事’,或许……正是我吴越一直等待的契机。”

他想起“老鹳矶”下,郭荣那句“必与国同休”的承诺。如今,是到了将这份承诺,落实为具体蓝图的时候了吗?

“准备吧。”钱弘俶下定决心,“回复陛下,俶蒙天恩召见,荣幸之至,必如期赴扬州觐见。另,备一份厚礼,不必全是金银珠玉,多选一些能体现我吴越工匠之巧、海贸之珍、以及……农桑水利之法的实物与图册。”

他要让郭荣看到,吴越的价值,远不止于情报和一次战术助攻。

第十章

显德元年秋,郭荣力排众议,下诏南巡淮南,驻跸扬州。

天子仪仗,浩浩荡荡,沿汴水、淮水而下,沿途考察民情,接见地方耆老,减免赋税,旌表节义,一系列举措,迅速安定了新附的淮南人心。扬州城内,更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圣驾。

这一日,扬州行宫(原南唐节度使府改建)内,郭荣正在翻阅各地奏报。内侍来禀:“陛下,吴越国王钱弘俶,已至扬州城外驿馆。”

郭荣放下奏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宣。”

他没有在正殿接见,而是选择了行宫内一处临水而建、景致清幽的“观澜阁”。

钱弘俶在內侍引导下,步入观澜阁。他今日穿着正式的藩王朝服,但比之在杭州时的国王服饰,规制上已做了调整,更符合藩臣礼制。神情恭谨,却不卑不亢。

阁中只有郭荣一人,便服而坐,正在煮茶。见钱弘俶进来,他含笑抬手:“王兄来了,不必多礼,坐。”

“谢陛下。”钱弘俶依礼参拜后,才在郭荣下首的锦墩上坐下。

内侍奉上茶点后,悉数退下,阁中只剩二人。

茶香袅袅,窗外可见运河帆影,远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却更衬得阁中静谧。

“淮南初定,百废待兴,朕来此看看。也正好与王兄一叙。”郭荣亲手为钱弘俶斟茶,“此番平定淮南,王兄助力,朕铭记于心。今日相见,一是当面致谢,二来,确有一件关乎吴越长远、亦关乎天下未来之事,想与王兄推心置腹,商议一番。”

钱弘俶双手接过茶盏,肃然道:“陛下言重了。俶既为周臣,效力陛下,乃是本分。陛下有何旨意,俶无不遵从。”

郭荣摆摆手:“今日此处,非朝堂奏对。王兄是聪明人,朕亦不喜拐弯抹角。”他放下茶壶,目光直视钱弘俶,“朕欲开创的‘太平年’,非仅止于刀兵平定,疆土一统。更要百姓安乐,农商繁荣,文教昌盛,四夷宾服。此乃亘古未有之伟业,非朕一人,或一朝一廷所能独成。”

钱弘俶心中一动,凝神静听。

“王兄之吴越,三代经营,保境安民,富甲东南,文风鼎盛,海路通达。此等治绩,纵览天下诸镇,亦属翘楚。”郭荣语气诚恳,“朕常思,若天下州县,皆能如吴越般治理,何愁天下不治,太平不至?”

“陛下过誉,俶愧不敢当。”钱弘俶忙道。

“非是过誉。”郭荣正色道,“朕观王兄,非守成之主,实有经纬之才。以往限于格局,困于东南。如今大势已变,王兄可愿与朕携手,将吴越治政之良法,吴越通海之利便,吴越人才之荟萃,贡献于这天下‘太平年’之构建?”

钱弘俶呼吸微促:“陛下之意是……”

“朕有意,特设‘江淮海路巡抚使’一职,总揽自淮河口至闽浙沿海之通商、海防、招徕番舶事务。此职非常设官制,乃朕特派钦差,权责甚重,可直接向朕负责。”郭荣缓缓道,“朕属意王兄,兼任此职。吴越水师,可部分改编为‘沿海巡防营’,纳入朝廷序列,受王兄节制,亦受枢密院调遣。朝廷将拨付专款,支持扩建港口,营造海船,探索更远海路。”

钱弘俶心中剧震!这可不是寻常的加官进爵!这是将整个东南沿海的商贸、海防实权,部分交到了他的手上!虽然加了朝廷监管,但给予的自主空间和资源支持,远超一个普通藩王!

郭荣继续道:“此外,朕欲在吴越境内,择二三州府,试行新的田亩清查、赋税简化、鼓励工商之学之法。王兄可荐才具之臣主持,朝廷派员协助。若行之有效,再推及淮南乃至全国。吴越文风素盛,朕亦希望王兄能倡导理学,编修地方志乘,朝廷可设书局于杭州,刊印经典,惠及士林。”

“所有这些,”郭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皆需王兄鼎力支持。朕给予王兄权责与信任,王兄则以吴越之力、之智,为朕,为这天下,打造一个‘富庶安定、文教昌明、海疆靖宁’的东南典范!让天下人看到,追随朝廷,顺应一统,非但能保富贵,更能共创盛世,青史留名!”

钱弘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完全明白了郭荣的意图!这不是削藩,而是“化藩为郡”的升级版!是以巨大的利益和发展空间为诱饵,以共同的目标为纽带,将吴越彻底融入朝廷的治理体系,使其成为朝廷推行新政、开拓海疆的先锋和试验田!

从此,吴越的利益与朝廷的利益深度捆绑,吴越的治理成为朝廷治理的一部分,吴越的荣耀就是朝廷的荣耀!而他钱弘俶,也将从一方割据的“国王”,转型为参与帝国核心建设的“重臣”与“合作伙伴”!

虽然权力形态变了,不再那么“独立”,但地位可能更加稳固,施展抱负的空间可能更大,家族的未来可能更加光明!更重要的是,这与他内心隐约期盼的、让钱氏基业以另一种更高形式延续的愿望,不谋而合!

“陛下……”钱弘俶起身,撩衣跪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陛下如此信重,托以重任,许以宏图,俶……俶虽肝脑涂地,难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俶愿领此职,竭尽驽钝,必使东南海疆,成为陛下太平年之坚固基石与繁荣窗口!吴越钱氏,愿世世代代,效忠陛下,效忠大周!”

这一拜,心悦诚服。

郭荣起身,亲手扶起钱弘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得王兄,如虎添翼!自此,朝廷与吴越,便是一家人,共谋这太平伟业!”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开始详细商讨“江淮海路巡抚使”的职权范围、人员构成、经费来源,试行新政的具体州县、步骤,以及如何平衡吴越国内各方势力,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南唐或其他方面的干扰。

窗外,秋阳正好,运河上千帆竞渡,一片繁忙景象。

扬州之行,奠定了未来数十年东南沿海发展、以及吴越国平滑融入中原王朝的基调。钱弘俶没有“纳土归附”,但他和他的吴越,以一种更深刻、更主动的方式,成为了郭荣构建“太平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许多年后,当史家回顾这段历史,常会感慨:周世宗郭荣与吴越忠懿王钱弘俶,这对看似君臣,实则亦敌亦友、亦君亦友的组合,以其超越时代的眼光与魄力,共同书写了一种结束乱世、走向一统的全新范式。

不是简单的征服与投降,而是在共同的宏大目标下,基于相互需要与相互认可的合作与融合。

钱弘俶保住了钱氏的富贵与部分影响力,更赢得了参与塑造一个新时代的资格。

而郭荣,则获得了一个稳定、富庶、且能为其提供特殊助力的东南,为他后续的北伐契丹、西征后蜀,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

所谓“太平年”,从来不是一人一姓之功。

它是无数明智的选择,在历史的岔路口,交汇而成的洪流。

离开观澜阁时,钱弘俶回头望去,只见郭荣独立窗前,眺望运河,背影挺拔,仿佛与这秋日长空融为一体。

他心中默默道:陛下,你想要的太平年,俶,看到了它的模样。

而我钱弘俶,很庆幸,没有仅仅成为一个“纳土”的降王。

能在这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上,留下属于吴越,属于钱氏的一笔浓墨重彩,何其幸也!

运河之上,汽笛声声(仿古号角),新的航程,已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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