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十二年(前533年)六月,晋国下军佐智盈奉命前往齐国,为国君晋平公迎接(娶)原定好了的齐国宗女回国(成亲)。可就在回国的路上,智盈途经戏阳(河南安阳北郭乡)时突然生病,很快就在戏阳去世了。
智盈去世以后,智氏家臣将家主的棺椁运回了国都新田,按惯例先在家中停灵致哀,然后再选择合适的日子下葬。依照晋国之前的例子,国家卿士去世后,国君要对其表示哀悼(甚至亲临葬礼现场)、赐以谥号;但晋平公对智盈的去世无动于衷,仍旧在公宫中照常饮酒、观看乐舞。
晋平公之所以对智盈的去世不作表示,是因为他厌恶如今的晋国国政都被六卿家族所把持,自己身为晋侯却并没有多少实权(当然,卿士们对晋平公在表面上的尊崇态度还是能保证的,日常生活中对晋平公依旧毕恭毕敬,只有一条毫不放松:尽量减少公室、国君对晋国军政事务的控制)。
![]()
现在六卿之一的智盈去世了,晋平公表面上不说话,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他还想借着这个好机会,把自己的‘嬖幸’(亲信)给安插到朝堂上,以此来掌握朝政大权(晋平公忘记了远房堂叔祖父晋厉公当年的教训了么?)。
就在晋平公在宫中饮酒作乐、而不去管智盈去世后的丧仪事务时,主持晋国宫中饮食的官员(膳宰)屠蒯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快步走到晋平公的席榻前,请求为在场参加宴会的诸人斟酒。
晋平公已经喝得兴高采烈了,醉醺醺地不辨所以,于是答应了屠蒯的请求。随即屠蒯拿起酒壶,先为奏乐的乐工斟酒,‘祝酒’说:
“你作为国君的耳朵,职责是让它更聪敏。日子在甲子和乙卯,叫做忌日,为了避忌,国君在这两天应该撤除音乐,乐工应该停止演习。国君的卿佐叫做股肱之臣,国家损失了股肱之臣,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你却装作没有听到这个事情,不知避忌、仍旧奏乐,这是耳朵不灵敏!”
然后,屠蒯又为在场的晋平公宠臣‘嬖叔’斟酒,对他‘祝酒’说:
“你作为国君的眼睛,职责是让它更明亮。服饰用来表示礼仪,礼仪用来推行政令,事情有它的类别,类别有它的外貌。现在国君的外貌没有(因为卿佐去世而)表现出哀痛,这是你这双眼睛看不见、不明亮所导致的。”
接下来,屠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饮一杯后说:
“口味用来让气血流通,气血用来充实意志,意志用来确定语言,语言用来发布命令。臣下的职责是负责调和口味,现在两个侍候国君的人都失职(指乐工和嬖叔),而国君并没有下令治罪,这就是臣下的过错了。”
经过屠蒯这一番闹腾 ,晋平公的酒醒了大半,同时也明白了屠蒯这么做的用意;于是,晋平公立即撤除了饮宴,并对智盈的去世表示哀悼。当年八月,智盈的儿子智砾被晋平公提拔进入朝堂,继承了智氏的卿位、担任下军佐之职(六卿之末)。
![]()
周景王十三年(前532年)春正月,有大星出现在了婺女宿,按古时的‘天象说’,这表示地上又有身份贵重的大人物要遭遇灾祸了。郑国大夫、著名的星象推算大师裨灶(又出场了)在演算一番后,对郑国次卿为政公孙侨(子产)说:
“大概在今年的七月初三,晋侯(晋平公)恐怕就要去世了——岁星现在位于玄枵,姜氏和任氏拥有、保守着这里的土地,婺女宿正当玄枵的首位,现在妖星在这里出现,这是预告着有灾祸归于邑姜之后。
邑姜,是晋侯的先妣(邑姜即齐太公吕望之女、周武王王后,是周成王与晋国始祖唐叔虞的生母),上天把将要发生的灾祸告诉她,就是说灾祸与她的后人有关。上天用‘七’来记数,七月初三是逢公的死日,妖星在此刻出现;我是用占卜的方式,才知道这些事情的发生。”
对裨灶的推算,公孙侨将信将疑,但不敢弃之不顾(之前裨灶的推断可是很灵的);因此公孙侨暗中向郑简公汇报,请国君提前做好准备、以免事情真的发生时来不及应对,导致手忙脚乱。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安定不久的齐国又发生了内讧,掌握国政的栾、高、陈(田)、鲍四家,因为权力之争再次爆发激烈争斗,最终栾、高两家落败,齐国大权被陈(田)、鲍两家所瓜分。
两年前的周景王十一年(前534年)七月,齐国执政上卿公孙虿(子尾)因病去世,而另一位上卿公孙灶(子雅)在五年前也已经去世;齐国栾、高二家传到了二代家主——栾施(子 旗、公孙灶之子)、高彊(子良、公孙虿之子)的手中。至周景王十三年(前532年),高彊接管高氏两年,栾施执掌栾氏已经七年,栾、高二家依旧联手把持着齐国国政。
而另两家强卿——田氏(陈氏)和鲍氏,因为被栾氏和高氏多年有意压制,所以始终不能在齐国建立如同栾、高二家一样的权势地位;久而久之之下,田氏和鲍氏就有了联手铲除栾、高二氏,夺取齐国国政大权的想法。
从这个时候起,齐国四大强卿就隐隐分成了两派——栾氏和高氏一边,田氏(陈氏)和鲍氏是另一边。
![]()
栾氏家主栾施和高氏家主高彊延续了父辈之间的交情,两人关系很好,平常多有来往。栾施和高彊都喜欢喝酒,也有听信妇人之言的坏毛病,因此得罪了很多齐国贵族,遭到他们的忌恨,其中自然包括田氏(陈氏)与鲍氏。在相互厌恶、提防中,齐国四大强卿在重重的戒心下又勉强相处了两年。
周景王十三年(前532年)夏五月,某一天忽然有所谓‘知道内情的人’(大概率就是田氏安排的)跑到田氏家中,对家主田无宇说:
“栾施(子旗)和高彊(子良)在做准备了,预备发兵进攻田氏和鲍氏!”
同时也通知了鲍氏家主鲍国。
得知栾施和高彊将要发兵攻打田氏和鲍氏后,田(陈)无宇当即命家臣打开武库,把兵器分发下去,命田氏的私兵做好战斗前的准备;随后,他自己亲自驾车前往鲍国的家中去商议对策。
可就在前往鲍氏私宅的途中,田无宇亲眼看见栾氏家主栾施醉醉醺醺地驾着车、从自己眼前疾驰而过!等陈无宇赶到鲍国家中时,鲍国也在给鲍氏私兵发武器,预备反击栾氏和高氏。陈无宇与鲍国商量后,决定先派人去打探栾施和高彊的消息后再说。
不久后,派出打探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栾施和高彊两人正在一起喝酒享乐,没有其他的动作。这时田无宇和鲍国知道之前的消息有可能是误会。但田、鲍两家私兵这时候都动员起来了,很快栾施和高彊就会知道。
因此,田无宇与鲍国索性先下手为强,趁着栾施和高彊正忙着喝酒、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就按照原计划抢先出兵攻打栾氏和高氏,将他们彻底击垮。而田无宇和鲍国抢先出兵之后没多久,栾施和高强也知道了田、鲍两家已经抢先发起攻击的消息。
于是栾施和高强也决定立即率军发攻田氏和鲍氏;当时高彊对栾施建议要先控制住国君(齐景公),只要得到了国君的支持就有了出兵依据,那么田氏和鲍氏必败。随后栾氏和高氏的私兵开始攻打临淄的虎门,预备攻入公宫中控制齐景公。
![]()
但栾施和高彊打算拿下虎门、进入公宫控制齐景公的行动被田无宇和鲍国的私兵死死拖住,没能顺利攻入公宫,反倒因意欲攻击国君、发动叛乱而使栾氏、高氏成为内讧中的反方。
既然栾氏和高氏已经成了齐国的众矢之的、‘胁君叛臣’,那田氏和鲍氏对栾氏、高氏的攻伐就是正义的了,田无宇和鲍国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去讨伐栾施和高彊。
当齐国重臣、上卿晏婴进入公宫并向齐景公提出‘出兵讨伐乱臣栾氏、高氏’的建言后,齐景公便派人去联络田无宇、鲍国,宣布支持他们讨伐‘叛臣’,然后再以公室将领手持代表国君的龙旗,率公室甲兵会合田氏、鲍氏私兵与栾氏和高氏交战。
国君都出兵攻打栾氏、高氏了,内讧结局就不必说——栾施和高彊毫无悬念地被公室、田氏、鲍氏的联军所击败,不得不狼狈地逃出了临淄城。
周景王十三年(前532年)五月的某天,公室、田氏、鲍氏的军队与败逃中的高氏、栾氏私兵在稷地(山东淄博)进行了激战,栾施和高彊再次战败、败退到庄地;田氏和鲍氏私兵继续猛追,在庄地又击败了栾氏和高氏的私兵。
当年势力强盛的时候,栾氏和高氏得罪了很多齐国贵族家族,现在栾施和高彊落魄而逃,齐国国人(次一等贵族们)纷纷加入了攻打栾、高二氏的行列中,一路尾随追打、在鹿门又一次打败了栾施和高彊。
此时栾施和高彊在齐国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只得带着残存势力流亡去了鲁国。大获全胜后的田无宇和鲍国也没有客气,立即瓜分了栾氏和高氏留在齐国的土地和家产、领民。
流亡鲁国后不久,高彊再次投奔了晋国,并受晋上军将中行吴器重,从此成为了中行氏的家臣;栾施则失去踪迹、史书中没有记载。周敬王二十三年(前497年),晋国六卿混战,中行氏与范氏最终战败流亡,高彊辅佐着家主中行寅逃奔朝歌避难;周敬王二十四年(前496年),受家主中行寅的重托,高彊率中行氏旧部反攻赵氏,结果战败被俘,此后便从史书中彻底消失了。
![]()
内斗胜利后,起初田无宇还高兴地与鲍国一起瓜分栾氏、高氏留下的领地和财富,后来在晏婴的劝谏下,田无宇将所分得的原栾氏、高氏的家产领地全部交给国君,并向齐景公提出退休请求,请国君准许自己在莒地养老。
齐景公在母亲穆孟姬的示意下,把齐国高唐(山东聊城高唐县)赐给了田氏做封邑。而受封高唐后,田无宇就把这里作为了田氏日后发展的大本营,精心经营维护;田氏家族日后在齐国一家独大、乃至‘代齐自立’的壮大局面,就是从高唐开始起步的。
以栾施、高彊发动内讧失败,被驱逐出齐国为标志,从周灵王二十四年(前548年)崔杼弑杀齐后庄公开始,到周景王十三年(前532年)截止,齐国前后长达十六年的强卿专权内乱,终于得以暂时告一段落。
下一篇继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