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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爸,那个名字,您能再念叨一遍不?”
一九九四年冬天的河南新县,那个寒风往脖子里灌的季节,高定新家的堂屋里却是热气腾腾。
原本是一场欢欢喜喜的亲家聚会,谁也没料到,因为老爷子嘴里蹦出的三个字,整桌人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这事儿若是放在电视剧里,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可它偏偏就实实在在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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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那天,住在湖北红安县七里坪镇的程如松老汉,大老远跑来河南新县看闺女。
那时候交通可没这么方便,两个县虽然挨得近,都在大别山窝窝里,但隔着山头,出一趟门不容易。
老丈人来了,女婿高定新自然是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酒,炒了几个硬菜,连带着八十多岁的老父亲高厚学也请上了桌,陪亲家公喝两盅。
农村的酒桌嘛,也没那么多讲究,几杯烈酒下肚,这脸红了,话匣子也就跟着开了。
程如松是个典型的湖北倔老头,一辈子在那片红土地上刨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肚子里装着不少稀罕事。
喝到兴头上,他就开始摆龙门阵,说起他们红安县那可是不得了,“将军县”的名号响当当,随便拎个村子出来,那都是有红军故事的。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他们村那个”怪人”身上。
程如松夹了一筷子猪头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说他们那个村子叫姜家岗,村后头有片荒地,里头埋着七十多座红军坟。
那地方原来是片乱葬岗,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人平时都不往那去,嫌阴气重。
可偏偏有个叫姜能山的孤老头,愣是把那块地当成了宝贝疙瘩。
这姜老汉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儿没女,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他对那片坟地比对自己住的土坯房还上心。
谁要是敢去那片地里放牛、砍柴,姜老汉能拿着锄头跟人拼命。
高家人听着也就是图个乐呵,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还有点让人佩服。
高定新还顺嘴接了一句,说这种讲义气的人,这年头不多见了。
程如松听女婿这么一说,劲头更足了,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神神秘秘地凑近了说,这姜老汉不光是守坟,他还记名字。
虽然那七十多座坟大都没了碑,成了无名冢,但姜老汉脑子里记着几个名儿,说是早些年听老辈人讲的,硬是给刻在了石头上。
其中有个当过红军营长的,名字叫得特别顺口,好像是叫什么”高德福”。
就是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高家的饭桌上。
原本还在给亲家公倒酒的高厚学,手猛地一哆嗦,酒壶”咣当”一声磕在了桌沿上,酒洒了一桌子。
老爷子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程如松,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定新也被吓了一跳,看着老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扶住老爹的胳膊,问这是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高厚学没理儿子,而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亲家公的袖子,那力道大得惊人。
他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问程如松,能不能确信,那个碑上刻的字,真的一笔一划都不差,就叫高德福?
程如松酒醒了一半,看着这架势,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捅破了什么天大的事儿,连忙点头,说他去那坟地转悠过好几回,那名字刻得深,错不了,就是高德福。
这一刻,高厚学再也绷不住了,一米七几的汉子,当着满屋子小辈的面,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喊,那是他叔啊,那是高家找了整整六十年的细爷爷啊。
这哪是酒后闲聊啊,这是老天爷开眼了,把失散了半个多世纪的亲人,借着亲家公的嘴,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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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六十年啊,这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甲子的轮回,足够让一个哇哇坠地的娃娃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足够让那黄土垄上的野草枯荣了六十回。
对于高家来说,“高德福”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人名,那是压在几代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是每年除夕夜祭祖时,老人们嘴里念叨不完的遗憾。
高定新从小就是听着细爷爷的故事长大的。
在老一辈的描述里,细爷爷高德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个头高大,干活一把好手,性格也跟牛一样倔。
一九二九年那会儿,大别山里头闹革命,红军的队伍拉到了新县。
那是个热血沸腾的年代,村里的年轻后生们看着红军打土豪、分田地,心里头那团火就被点着了。
二十岁出头的高德福,那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他没跟家里商量太久,把锄头往墙角一扔,毅然决然地跟着红军队伍走了。
临走那天,他给家里留话,说等把老蒋打跑了,等穷人都过上好日子了,他就回来伺候爹娘。
这一走,那个高大的背影就成了高家人记忆里最后的画面。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人一旦进了队伍,那就跟水滴进了大海一样,再想找着可就难了。
起初那一两年,偶尔还能听到点信儿,说高德福在部队里表现好,仗打得猛,还当上了营长。
家里人听了既高兴又提心吊胆,那时候当官可不是为了享福,那是为了带头冲锋,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没过多久,这断断续续的消息也彻底断了。
一九三一年之后,鄂豫皖苏区经历了惨烈的反围剿战斗,多少红军战士倒在了那片红土地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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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定新的爷爷,也就是高德福的亲哥高德焱,那是个重情义的庄稼汉。
弟弟没音讯了,他这当哥的心里跟油煎似的。
听说弟弟可能在红安那一带受了伤,高德焱不顾外头兵荒马乱,喊了两个胆大的乡亲,抬着一副担架就往红安跑。
那时候没有汽车,全是山路,几百里地全靠两条腿量。
他们翻山越岭,一路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高德福的红军营长。
可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死的人太多了,谁能记得清谁是谁呢?
高德焱在红安转悠了好些天,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山泉水,鞋底都磨穿了,可弟弟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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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实在没办法,高德焱只能含着眼泪,带着那副空荡荡的担架回了河南。
这事儿成了高德焱一辈子的心病。
直到临咽气的那一刻,老人家还拉着儿子高厚学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嘱咐说一定要把弟弟找回来,哪怕是找回一把骨头,也得让他落叶归根,不能让他做了孤魂野鬼。
高厚学接过了父亲的遗愿,这一找又是几十年。
他也去过红安,去过民政局查烈士名录,可那个年代信息登记混乱,很多烈士只有个姓,或者名字都写错了,想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一次次的希望,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高家人甚至都开始绝望了,心想细爷爷可能真的就埋没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沟里,永远也找不到了。
可谁能想到,这根断了六十年的线,竟然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在自家的酒桌上,被亲家公一句无心的话给接上了。
03
那天晚上,高家父子俩谁也没睡着。
高厚学翻箱倒柜,找出了家里珍藏的一张发黄的烈士证,那是后来政府补发的,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连张照片都没有。
老人家摸索着那张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细爷爷的小名。
高定新也是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岳父说的那片坟地和那个守墓的老头。
他心里头有激动,也有忐忑。
万一重名了呢?万一弄错了呢?这种事儿在那个年代也不是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得去一趟。
这是高家三代人的执念,是必须要去还的一笔良心债。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大别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高厚学和高定新爷俩就起了床,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
他们没空吃早饭,带上了香烛、纸钱,还有一瓶高厚学珍藏多年的好酒,拉着程如松就上了路。
那时候去红安的路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可车上的三个人谁也没喊累,谁也没嫌颠,一路上出奇的沉默。
高厚学坐在后座上,一直紧紧攥着那个布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他心里头那个急啊,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到红安去。
车子开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到了红安县七里坪镇的熊家咀村。
这地方是个典型的山窝窝,三面环山,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
程如松熟门熟路,领着爷俩往村后的姜家岗湾走。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清瘦的老头,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张望。
那就是姜能山。
听说烈士的亲人要来,这个守了一辈子墓的老人,早早地就等在了这儿。
见了面,没有什么客套话。
高厚学一把抓住姜能山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茧子,却热乎得很。
姜能山看着这一家子风尘仆仆的样子,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高营长等你们好久了。”
这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差点让高厚学又掉下泪来。
在姜能山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这里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四周种满了苍翠的柏树,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几十座坟茔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虽然大多数只是黄土堆,但能看得出来,每一个都被人精心修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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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能山领着他们走到其中一座坟前,指了指那块青石立的碑。
高厚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冻土上,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碑上那三个刻得深深的字——高德福。
没错,就是这三个字。
姜能山在旁边轻声介绍说,他听村里的老红军讲过,这位高营长是在打杨叉山战役的时候受的重伤。
那时候战斗惨烈啊,敌人疯了一样往上扑,高营长带着人顶在最前面,腿都被打断了还不肯下火线。
后来被抬下来送到这边的后方医院,因为缺医少药,伤口感染,没能挺过来。
牺牲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驳壳枪。
听着这些话,高定新这个当过兵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仿佛看见了六十多年前,那个年轻高大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在弥留之际,或许还在望着河南老家的方向。
高厚学把带来的酒洒在坟前,点燃了香烛,在那袅袅升起的青烟里,高家六十年的寻亲路,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04
祭拜完烈士,高家父子才有心思好好看看这位守墓人。
姜能山老人那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高厚学看着这片被照顾得这么好的墓园,心里头除了感激,更多的是好奇。
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乡人,咋就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些孤魂呢?
这一问,才问出了姜能山那让人心酸又敬佩的身世。
原来,姜能山是个遗腹子。
他的父亲姜德善,当年也是个红军战士,一九二九年参加了著名的黄麻起义,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
姜能山出生的时候,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他懂事起,母亲就指着村后那片红军坟对他说:“娃啊,你爹也是红军,虽然不知道埋在哪儿了,但这里的叔叔伯伯们,都是跟你爹一起打鬼子、打反动派的战友,他们就是你的亲人。”
这就这一句话,在小姜能山的心里扎了根。
一九五八年,那时候姜能山还是个年轻后生,村里搞建设,有人提议要把这片乱葬岗推平了种庄稼。
那时候大家都饿怕了,觉得死人占着活人的地不划算。
可姜能山不干了,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那天像疯了一样,拿着铁锹挡在推土机前面。
他喊着:“谁要敢动这块地,就先把我埋进去!这里头埋的都是咱们的恩人啊,没有他们流血,咱们能有今天?”
村里人被他的这股子倔劲儿给震住了,最后这片地才算是保了下来。
从那以后,姜能山就成了这片墓地的义务守护神。
那时候他家里穷,自己都吃不饱饭,可只要手里有点闲钱,他就去买树苗,买砖头,把墓地围起来,把坟头垒高点。
几十年下来,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棵树,都浸透了他的汗水。
他说,他找不到自己的亲爹埋在哪儿了,那他就把这些烈士当成亲爹来守。
他觉得,只要他在这一天,这些烈士就不是孤魂野鬼,就有个家。
高厚学听完,拉着姜能山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那是临出门前家里凑的,想塞给姜能山表示感谢。
姜能山一看这架势,脸立马板了起来,把手背到身后,死活不要。
他说:“老哥,你这是打我的脸。我守着高营长他们,是因为敬佩他们,是因为这是我的心愿,不是为了图钱。你要是给钱,那就是把这事儿给看低了。”
这番话,说得高家父子既惭愧又感动。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还有人守着这样一份纯粹的信仰,守着一份没有任何回报的承诺,这比金子还珍贵。
05
那天离开红安的时候,夕阳西下,把那片松柏林染成了一片金黄。
姜能山一直把他们送到了村口,挥着手,像送别自己的亲人一样。
高定新回头望去,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夕阳的拉扯下,显得特别高大。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片土地能走出那么多将军,能有那么多红军战士视死如归。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就流淌着一种叫”情义”的血。
回到河南后,高家父子做了一件事。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把高德福的遗骨迁回老家。
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高厚学说,细爷爷在那边躺了六十多年,有姜能山这样的好兄弟守着,有那么多战友陪着,他不孤单。
要是迁回来了,反而把那份情分给断了。
他们决定,以后每年的清明节,高家的子孙都要去红安扫墓,不仅是祭拜高德福,也是去看望那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姜能山老人。
这事儿后来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大家都说这是高家的福气,也是姜老汉的功德。
两家人的关系,因为一座坟,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逢年过节,高家会给姜老汉寄去河南的特产,姜老汉也会托人捎来红安的花生和红薯。
那种亲热劲儿,比很多走动的亲戚还要深。
你说这人世间的缘分奇妙不奇妙?
一个随口的闲聊,解开了六十年的心结。
一个外乡的守墓人,用一辈子的时光,替另一家人尽了孝。
这世上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比石头还硬,比血还浓。
后来的日子里,姜能山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墓地转悠。
哪怕后来腿脚不灵便了,他也得让人搀着去看看。
村里人有时候开玩笑说他傻,守着一堆死人能守出个金娃娃来?
姜能山总是嘿嘿一笑,不争辩。
他心里清楚,他守的不是死人,是这片土地的魂,是他那个没见过面的爹,也是所有像高德福一样把命留在这儿的英雄。
二零一九年的时候,姜能山老人走了,享年九十二岁。
他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按照他的遗愿,村里人把他埋在了那片烈士墓地的旁边。
生前做守墓人,死后做守门魂。
这老爷子,说到做到,硬是守了这片英灵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了那片松柏林里的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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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送葬的队伍里,高家的后人也来了。
他们对着姜能山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那一刻,仿佛看见那个倔老头又站在了那棵大槐树下,拄着拐杖,笑着对他们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世上,有的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别人。
姜能山这一辈子,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用九十二年的人生,把”忠义”这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至于那些说他傻的人,那一刻大概也都闭了嘴。
毕竟,谁心里还没杆秤呢?谁是谁非,谁轻谁重,老天爷看着呢,人心也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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