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第一天我和妻子吵架,打了她一巴掌,从此她10年不和我同床。
那天是1993年6月20日,我们新婚的第二天。阳光透过贴着大红喜字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二十岁的林秀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像一匹缎子垂到腰际。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今天回门,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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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的手顿了顿,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准备好了。妈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你妈说的和你说的能一样吗?”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我可不想第一次回门就被说礼数不周。”
林秀放下梳子,转过身来。她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那是结婚时新做的,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克制的平静。
“王大志,你要是对我家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我拐弯抹角?林秀,昨天婚礼上你妈那副样子,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聘礼少了一百块钱,念叨了一晚上。我们家的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我妈的事,你有本事跟她说去。”林秀的声音也提高了,“冲我发什么火?”
事情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失控的。我们像两只斗鸡一样争吵起来,为婚礼上的细节,为聘礼的数额,甚至为昨天谁敬酒时少喝了一杯。现在想起来,那些理由都荒唐可笑,但在那一刻,它们像野草一样疯长,缠住了我们的理智。
最后我说了一句这辈子最后悔的话:“要不是你怀了孩子,你以为我会娶你吗?”
林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突然抓起梳妆台上的一个玻璃瓶——那是她最贵的雪花膏——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和白色的膏体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她面前,右手火辣辣地疼。林秀偏着头,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深深的、冰冷的失望。那种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想说对不起,想抱住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秀什么也没说。她慢慢转过身,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阳光照在她的背上,那件红衬衫红得刺眼。
那天我们还是回了门。林秀用粉底盖住了脸上的掌印,笑着对岳父岳母说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差。她表现得那么自然,好像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岳母拉着她的手说贴心话,岳父和我喝了两杯酒,一切都按照礼数进行。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晚上回到家,林秀默默铺床。我们住的是一间十五平米的平房,除了床、柜子和一张桌子,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婚床是特地打的双人床,铺着大红喜被。但林秀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放在床的另一头。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背对着我躺下了。红色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林秀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我几次想伸手碰碰她,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窗外偶尔传来狗叫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穿透黑夜,就像我内心悔恨的嘶鸣。
第二天早上,林秀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摆在桌上。她低着头喝粥,不看我,也不说话。我试图找话题,问她想吃什么,要不要去买点肉。她只是摇摇头,说随便。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她躺下后轻声说:“秀儿,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我……”
“睡吧。”她打断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在纺织厂当维修工,她在同一家厂的织布车间。婚前我们就说好,婚后都继续工作,等孩子出生后再做打算。但现在,一起上班成了最煎熬的事。车间里的女工们常开我们玩笑,说新婚夫妻就是黏糊。林秀只是笑笑,不接话。下班时她总是找借口晚走,或者和女伴一起,避开和我同行。
一个月后,她怀孕的反应开始明显起来,经常呕吐,吃不下东西。岳母来家里照顾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新婚妻子怀孕这么难受,丈夫却不知道体贴。她想错了,不是我不知道体贴,是林秀不让我靠近。
我想帮她拍背,她躲开;我想给她倒水,她接过去却不喝;晚上我想给她盖被子,她的手总是及时出现,把被子拉好。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孩子是在来年二月出生的,是个男孩,取名叫王念。林秀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我在产房外听着她的惨叫,拳头攥得指甲陷进肉里。医生出来说母子平安时,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秀从产房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湿透了。她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我,然后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知道她原谅了我一部分——为了孩子。
但仅限于此。
出院回家后,林秀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她是个好母亲,好到无可挑剔。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澡,事事亲力亲为。夜里孩子哭,她总是第一时间醒来,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提出帮忙,她总是说:“你明天还要上班,睡吧。”
有一次我坚持要给孩子换尿布,她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我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笨拙,尿布怎么也包不好。孩子哭起来,林秀立刻接过孩子,三下两下就弄好了。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种无声的责备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王念三个月大时,一天夜里发高烧。林秀抱着孩子,急得快哭了。我爬起来说去医院,她第一次没有拒绝。深秋的夜里很冷,我用棉被把孩子裹好,林秀抱着孩子坐在自行车后座。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贴着我的背,这是结婚以来我们最亲近的一次。
值班医生诊断是肺炎,要住院。我跑前跑后办手续,缴费,取药。林秀抱着孩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我买来水和面包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声“谢谢”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夫妻之间,何至于此?
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我们在病房里轮流守着,偶尔会说几句话,关于孩子的病情,关于医生的嘱咐。但一旦话题超出这个范围,林秀就会沉默。她给我带饭,我给她打水,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出院回家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林秀继续睡在床的另一头,中间隔着无形的屏障。孩子睡在我们中间的小床上,有时候夜里哭闹,林秀会把他抱到大床上哄。那时我们三个躺在同一张床上,孩子在我和林秀之间,可我感觉离她反而更远了。
王念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他先学会叫的是“妈妈”,林秀抱着他亲了又亲,眼里有泪光。我逗他:“叫爸爸,爸爸。”孩子看着我,咧开嘴笑,却还是只会叫“妈妈”。
林秀说:“他还不懂事。”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难受。在孩子的问题上,林秀从不会阻止我亲近他,但她也不主动让孩子亲近我。我抱孩子,她不会说什么;我逗孩子玩,她就在旁边看着;我给孩子喂饭,她会检查温度合不合适。她像一个尽职的监督者,确保我履行父亲的责任,但也仅此而已。
王念一岁生日那天,岳父岳母都来了。岳母抱着外孙不撒手,说孩子像林秀,秀气。吃饭时,岳母突然说:“你们结婚也一年多了,什么时候要老二?一个孩子太孤单。”
我看向林秀,她低着头夹菜,淡淡地说:“一个就够了,养不起。”
岳母还想说什么,岳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气氛有些尴尬,我忙打圆场:“妈说得对,不过现在确实条件不好,等过两年再说。”
那天晚上,孩子睡后,我第一次试图和林秀认真谈谈。我说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后悔。我说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林秀静静地听着,等我停下后,她问:“你说完了吗?”
“秀儿,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
“睡吧。”她转过身,“明天还要上班。”
希望又一次破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像一条河,把我和林秀隔在两岸。我能看见她,却过不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王念上幼儿园了,林秀调到了厂里的质检科,工作轻松一些。我们攒钱买了台彩电,晚上一起看电视时,她会评论剧情,会和我说车间里的事,但一旦话题转到我们自己身上,她就会戛然而止。
1997年,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因为是技术工,保住了工作,但林秀被列入了下岗名单。她知道消息的那天,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我下班回来时,她还在发呆。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我试着安慰她,“或者就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反正我现在工资也够用。”
林秀摇摇头:“我得工作。”
她真的开始找工作,但那个年代下岗女工多,工作不好找。她去餐馆当过服务员,去商场卖过衣服,都不长久。最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个家政公司,给人家做钟点工。
我知道后很生气:“你去给人家当保姆?我王大志的老婆去给人家当保姆?”
“靠劳动挣钱,有什么丢人的?”林秀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我说话,“难道像某些人一样,靠打老婆耍威风?”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四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提起那件事。我想反驳,想解释,但看着她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其实我不爱喝酒,但那天我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林秀下班回来时,我已经半醉。她看见桌上的酒瓶,皱了皱眉,没说话,径直去厨房做饭。
我跟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系着围裙,切菜的动作干净利落。四年了,她还是那么好看,甚至比结婚时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可这韵味不属于我,至少不全部属于我。
“秀儿。”我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们不是一直在过日子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走进厨房,离她近了些,“我想要个正常的夫妻生活,想要你原谅我,想要……”
“想要什么?”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想要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王大志,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是我对你的信任,还有我对婚姻的所有幻想。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日子吗?我比你更想。可是每次你靠近我,我就会想起那天早上,想起你看着我的眼神,想起脸上的疼。”
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看到她情绪失控:“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一巴掌,是你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要不是你怀了孩子,你以为我会娶你吗?’王大志,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就是这么不堪吗?”
“我那是气话……”我试图辩解。
“气话才见真心。”她打断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你娶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责任。好,我接受。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搭伙过日子,养大孩子,不好吗?”
“不好!”我也提高了声音,“我要的不是搭伙过日子!我要的是老婆,是爱人!”
林秀笑了,那笑容很苦:“晚了。从你动手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她转回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我知道,这个话题又一次被关上了。
王念五岁时,我们搬了家。厂里盖了职工楼,我们分到了一个两居室。搬家那天,林秀收拾东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我认出那是她的嫁妆箱,结婚后就没见她打开过。
她打开箱子,最上面放着的就是那件红色确良衬衫,已经有些褪色了。她拿起衬衫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回箱子里。箱子里还有我们的结婚证,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
“这个还留着吗?”我问。
林秀没说话,把结婚证也放回去,合上了箱子。
新家有两个卧室,王念有了自己的房间。我想,也许这是个转机。孩子不在一个房间睡了,我们之间的障碍会不会少一些?
但林秀买了一张折叠床,放在主卧的阳台上。晚上,她把折叠床打开,铺好被褥。
“你睡大床,我睡这个。”她说。
“秀儿,你这是何必……”
“我习惯一个人睡了。”她平静地说,“两个人挤着睡不好。”
我没有再坚持。坚持有什么用呢?这五年来,我已经太清楚她的固执。她可以做一个好妻子——给我做饭洗衣,在我生病时照顾我,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面子——但她不会再给我她的心,她的身体。
王念上小学了,很聪明,老师常常表扬。开家长会时,我们一起去。别的家长羡慕地说:“看你们夫妻多般配,孩子也教得好。”林秀微笑点头,我则心里发苦。般配吗?也许在外人看来是的。我们并肩坐着,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寻常夫妻。
只有我知道,回家后,我们会回到各自的床铺,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却像是千山万水。
1999年,厂子终于撑不下去,破产了。我下岗了,三十岁,除了修机器什么都不会。林秀的家政工作倒是稳定了下来,还成了公司里的金牌员工,客户点名要她。
我第一次体会到吃软饭的滋味。林秀把工资交给我,让我管家用。我拿着那些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个大男人,要靠老婆养着,这算什么?
我开始找工作,但年纪不小了,又没有别的技能,处处碰壁。最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个建筑工地当临时工。活很累,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痛,但工资比在厂里时还高一点。我把工资也交给林秀,她接过去,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我:“你自己留点零花。”
“不用,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拿着吧。”她坚持,“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我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她是在照顾我的自尊,可这种照顾更像是一种礼貌,一种客气。
工地的工作不稳定,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闲着的时候,我会去接王念放学。孩子上三年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一次他问我:“爸,你为什么和妈妈分开睡?”
我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王念接着说:“我们班小胖的爸妈也分开睡,他说他爸妈要离婚了。你们也要离婚吗?”
“别瞎说。”我摸摸他的头,“我和你妈妈好好的。”
“那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因为……妈妈睡觉轻,爸爸打呼噜吵。”我编了个理由。
王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但我的心却被这个问题搅乱了。是啊,为什么?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却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我知道,却无法改变。
那天晚上,我罕见地失眠了。听着阳台上林秀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想抽自己。如果不是当年那一巴掌,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像别的夫妻一样,吵架归吵架,吵完了还能睡在一个被窝里?会不会在夜里说悄悄话,会在清晨相视而笑?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那一巴掌像一个烙印,烫在了我们的婚姻里,也烫在了林秀的心上。
千禧年来了,到处都在庆祝。工地上发了一笔奖金,我琢磨着给林秀买点什么。结婚这么多年,我还没正经给她买过礼物。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她拒绝,怕她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
最后我买了一条羊毛围巾,暗红色的,衬她的肤色。新年那天,我把围巾递给她,说:“天冷了,围着暖和。”
林秀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轻声说:“谢谢。”
她围上了,确实好看。可我知道,她收下这条围巾,就像收下我交的家用一样,只是一种接受,而不是欢喜。
王念上初中了,青春期,开始叛逆。成绩下滑,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林秀去开家长会,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
晚上王念回家,林秀问他为什么数学只考了六十分。王念不耐烦地说:“不想学呗,学了有什么用?”
这话激怒了林秀。她第一次对儿子发了火:“不想学?你知道我和你爸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吗?你现在说不想学?”
“那是你们自找的!”王念顶嘴,“你们要是像小胖爸妈那样有钱,我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林秀扬起手,我赶紧拦住。王念瞪了我们一眼,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林秀哭了。我坐在她旁边,手足无措。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别哭了。”我递给她纸巾,“孩子还小,不懂事。”
“他说的不对吗?”林秀擦着眼泪,“如果我们有钱,如果他生在更好的家庭……”
“我们已经尽力了。”我说,“念书这事,主要还是看他自己。”
林秀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王大志,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家庭,幸福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幸福。”她自问自答,“这十年,我没有一天是真正快乐的。但我不能离开,因为王念需要完整的家。可是今天我突然想,也许对他来说,这个完整的家还不如没有。”
“你别这么说……”我想握她的手,她躲开了。
“我去看看他。”她站起来,走向王念的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耳边回响着她的话。不幸福。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不幸福,但我一直骗自己,至少这个家是完整的,至少我们在外人看来是正常的。可现在,连这层伪装都被撕开了。
那天之后,林秀对王念更严格了。每天盯着他写作业,周末请了家教。王念反抗过,但林秀异常坚决。母子俩的关系一度很紧张,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有一次王念偷偷去网吧,被林秀抓个正着。她当场给了他一耳光,然后拽着他回家。回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我去敲门,里面没有声音。王念害怕了,也来敲门:“妈,我错了,你开门。”
门开了,林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看着王念,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习,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王念吓哭了,我也吓出一身冷汗。我知道林秀是说真的,她眼里的决绝让我害怕。
那天晚上,林秀又睡到了阳台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半夜,我听见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持续了很久。我想过去安慰她,但最终没有动。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的安慰,她需要的是我从未给过她的安全感,而我早已失去了给的资格。
王念似乎真的被吓到了,开始努力学习。成绩慢慢提上来,老师又打电话来表扬。林秀接电话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可那笑容转瞬即逝,就像从未出现过。
2003年,非典来了。整个城市人心惶惶,到处都在消毒、测体温。我们工作的工地停工了,林秀的家政工作也暂停了。一家人被困在家里,每天大眼瞪小眼。
王念上初三,面临中考,学校开了网课。家里只有一台电脑,他要用来上课。我和林秀就没事可做,看电视,做饭,打扫卫生。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有这么多时间单独相处,却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天,林秀在整理衣柜,翻出了那件红色衬衫。十年过去了,衬衫更旧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她拿着衬衫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这个还要吗?”
“留着吧。”我说,“毕竟……是结婚时穿的。”
她点点头,把衬衫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结婚那天,我会不会做不同的选择?会不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会不会在她摔碎雪花膏时抱住她,而不是打她?
可是没有如果。时间只会向前,不会回头。
非典最严重的时候,小区被封了,不能随便进出。家里的存粮不多,林秀开始精打细算地安排三餐。王念正在长身体,总是喊饿。林秀就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他,我看见了,也把我的分给她。
“你吃吧,我不饿。”她说。
“你吃。”我把菜夹到她碗里,“我是男人,抗饿。”
我们推让着,王念在一旁看着,突然说:“爸,妈,你们其实挺好的。”
我和林秀都愣住了。
“我同学说,他爸妈天天吵架,还摔东西。”王念继续说,“你们从来不吵。”
我苦笑。我们是不吵,因为我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战比热战更伤人啊,孩子。
非典过去了,生活恢复了正常。王念考上了重点高中,林秀很高兴,做了一桌好菜庆祝。那天她喝了点酒,脸上有了红晕。饭后,王念去同学家玩了,我和林秀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剧,夫妻俩吵架又和好。林秀看着看着,突然说:“他们真吵啊。”
“电视剧嘛,不吵没看点。”
“其实吵吵闹闹也挺好的。”林秀轻声说,“至少还有话说。”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十年了,她眼角的细纹多了,但依然好看。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这件红衬衫,笑得那么美。如果那天我没有动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秀儿。”我听见自己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我知道我错了,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希望我们能像普通夫妻那样,说说话,吵吵架,一起变老。”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很贪心,但是秀儿,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林秀终于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王大志,你记得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你吗?”
我摇摇头。我们是通过介绍认识的,相处了半年就结婚了。那时候觉得合适,她漂亮勤快,我有正式工作,双方家长也满意。至于爱情……那个年代的婚姻,有多少是真正因为爱情呢?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很真诚。”林秀说,“第一次见面时,你一直不敢看我,看了又赶紧移开视线。我妈说,这样的男人实在,不会耍心眼。”
她顿了顿:“结婚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我相信了。可是第二天早上,你就打了我。那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我对你的所有信任。”
“我……”
“你让我说完。”林秀摆摆手,“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离婚。可是看着王念,我又下不了决心。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搭伙过日子,把他养大,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我自己……不重要了。”
“你很重要!”我急切地说,“秀儿,你对我很重要。这十年,我每天都在证明这一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给你钱,你收了;我给你买东西,你用了;我关心你,你接受了。可是你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伸手都够不到。”
林秀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王大志,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宁愿你对我坏一点,骂我,吼我,至少那样说明你还在乎。可是你没有,你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愧疚。可是我越愧疚,就越没法面对你。因为每次看到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就会想起那天早上,想起你打完我后的眼神——不是后悔,是愤怒。你在愤怒什么?愤怒我让你失控了吗?”
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那天我确实在愤怒,愤怒她的反抗,愤怒她的不服从,愤怒她让我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那一巴掌,打向的是她,暴露的却是我自己最不堪的内心。
“对不起。”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我接受你的道歉。”林秀擦干眼泪,“但是我没办法忘记。王大志,有些伤害,就像钉子钉在墙上,即使拔出来了,洞还在。”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林秀还是会睡在阳台上,但白天会多和我说几句话。我们会一起商量王念的学习,一起规划家里的开销,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只是到了晚上,那道无形的屏障依然存在。
2005年,王念上高三了。学习紧张,每天都要熬夜。林秀心疼儿子,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我工作也更卖力了,想多挣点钱,供孩子上大学。
秋天的一个周末,林秀在擦窗户时不小心摔了下来,伤了腰。医生说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王念住校,周末才回来。
那是我十年来第一次有机会照顾林秀。喂她吃饭,帮她擦洗,扶她上厕所。开始时她很抗拒,不让我碰她。我说:“你现在是病人,别逞强。”
她沉默了,默许了我的照顾。
我给林秀擦背时,看到她腰上有一大片淤青,心里一紧:“疼吗?”
“还好。”她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我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动作尽量轻柔。擦完后,我帮她穿好衣服,扶她躺下。她看着我,突然说:“你这几天都没去上班,工资怎么办?”
“请了假,有基本工资。”我说,“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养伤。”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的白头发多了很多,藏在黑发里,若隐若现。十年了,我们都老了。
林秀躺了三天后,开始觉得无聊。我把电视搬到卧室,但她看一会儿就累了。我说:“我给你读书吧。”
她有些惊讶:“读什么?”
“就这本书。”我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是王念的课外读物,《平凡的世界》。我开始读,磕磕绊绊的,有些字还不认识。林秀听着,偶尔会纠正我的发音。
读到田晓霞死后,孙少平在煤矿里独自承受痛苦那段,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抬头看林秀,她也在默默流泪。
“这本书写得真好。”她说。
“是啊,生活不容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林秀突然说:“王大志,你觉得我们像书里的谁?”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谁都不像,我们就是我们自己。”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也算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平凡夫妻。”林秀轻声说,“有过矛盾,有过争吵,但还是一起走到了现在。”
“秀儿……”我想握住她的手,但忍住了。
林秀的腰伤慢慢好转,可以自己下床走动了。但她还是不能久坐,不能弯腰。我继续照顾她,给她做饭,帮她洗头。洗头时,我把她的长发握在手里,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现在虽然还是长发,却失去了光泽。
“头发掉得厉害。”林秀说,“真想剪了。”
“别剪,长发好看。”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是这十年来,她第一次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客套的,而是真心的,放松的。
一天晚上,我给她洗脚。她的脚很瘦,脚踝细得一手就能握住。我小心地试了水温,把她的脚放进盆里。
“烫吗?”我问。
“刚好。”
我慢慢给她洗脚,按摩脚底的穴位。林秀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而宁静。
“王大志。”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娶我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是我特意放的。“会。”我说,“即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是会娶你。因为除了你,我没想过要娶别人。”
林秀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水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也是。”她说,“即使知道会挨那一巴掌,我还是会嫁给你。因为我曾经真的相信,你会对我好。”
那一夜,林秀没有睡在阳台上。她睡在大床上,我睡在折叠床上。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说了很多话。说结婚前的憧憬,说婚后的失望,说这十年的煎熬。说到最后,我们都哭了,又都笑了。
“十年了。”林秀说,“我把最好的十年都用来恨你了。”
“我把最好的十年都用来后悔了。”我说。
“那我们扯平了?”
“不,是我欠你的,一辈子都欠。”
林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用一辈子来还吧。”
王念高考那天,我和林秀一起送他去考场。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每个人都神情紧张。林秀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念儿准备得很充分。”我说。
“我不紧张。”她说,但手却在抖。
三天考试结束,王念走出考场时,脸上带着笑。我们知道,他考得不错。果然,成绩出来,他超了一本线五十多分。填报志愿时,他想去外省,林秀不同意。
“就在本省读吧,回家方便。”她说。
“妈,我想出去看看。”王念坚持。
母子俩又僵持不下,最后我说:“让儿子自己决定吧。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林秀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最后王念报了上海的一所大学,八月底就要去报到。
送王念去火车站的那天,林秀哭成了泪人。王念抱了抱她:“妈,我会常回来的。”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服……”林秀絮絮叨叨地叮嘱。
火车开动了,林秀追着跑了几步,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她靠在我肩上,哭得不能自已。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么多年来,这是我们最亲密的姿势。
孩子走了,家里突然空了下来。林秀整天没精打采的,收拾王念的房间时,又哭了一场。我说:“别难过了,孩子是去读书,是好事。”
“我知道。”她擦擦眼泪,“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为了让她散心,我提议去旅游。我们结婚时没有蜜月,这么多年也没一起出去过。林秀想了想,同意了。
我们去了杭州,那是林秀一直想去的地方。西湖边,断桥上,我们像普通的老夫老妻一样牵着手散步。林秀的话多了起来,指着这里的风景,那里的古迹,说个不停。我听着,看着她兴奋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晚上住在宾馆,只有一张大床。林秀洗澡出来时,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我递给她毛巾,她接过去擦头发。镜子里的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
“我们老了。”林秀说。
“是啊,老了。”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王大志,这十年,你后悔吗?”
“后悔。”我说,“但不是后悔娶你,是后悔伤害了你。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打自己一巴掌,也不会碰你一下。”
林秀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那是十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我。
“都过去了。”她说,“我们都老了,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浪费了。”
那一夜,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并肩躺着。但我知道,那道横在我们中间十年的墙,终于开始松动了。
从杭州回来后,林秀把阳台上的折叠床收了起来。她说:“占地方,收起来吧。”
我没问为什么,只是帮她一起把床收好。晚上,我们自然然地睡在了同一张床上。还是各盖各的被子,还是背对着背,但中间不再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秋天来了,天气转凉。一天夜里,我被冻醒了,发现被子掉在了地上。我起来捡被子,看见林秀蜷缩着,她的被子也滑落了一半。我轻轻帮她盖好,她动了动,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林秀说:“昨晚好像降温了。”
“是啊,你把被子都踢掉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起来上厕所看到的。”我撒了个谎。
她没再追问,但嘴角微微上扬。
王念打电话回来,说想家,说学校的饭菜不好吃,说室友打呼噜吵。林秀耐心地听着,安慰他。挂断电话后,她说:“孩子还是孩子。”
“在你眼里,他永远都是孩子。”我说。
“难道不是?”
“是,是。”
我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有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秀在厨房包饺子。我站在她旁边,帮她擀皮。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屋里的暖气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时间过得真快。”林秀说,“又要过年了。”
“是啊,念儿该回来了。”
“他说要带女朋友回来,你记得把次卧收拾一下。”
我擀皮的手顿了顿:“女朋友?这小子,才上大学半年就交女朋友了?”
“他说是同学,家是本地的。”林秀笑了,“你也别太紧张,就是同学。”
“我能不紧张吗?万一……”
“万一什么?”林秀白了我一眼,“你以为都像你当年那样?”
我噎住了,然后也笑了。她能开这样的玩笑,说明真的放下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只只小白鹅。林秀调了蘸料,蒜泥、醋、酱油、香油,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吃饭时,电视里在播新闻。我们边吃边看,偶尔评论几句。这样的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是我等了十年才等来的。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林秀看着看着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我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结婚那天她羞涩的笑,想起了吵架时她倔强的眼神,想起了十年来她冷漠的背影,也想起了最近她逐渐柔软的目光。
这十年,我们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彼此的青春,错过了夫妻应有的亲密,错过了许多本该共享的欢笑和泪水。但好在,我们没有错过一辈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整个世界。屋里的暖气嗡嗡作响,电视里的声音低低地响着。林秀在我肩上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软。她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我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冬天终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就像我们的婚姻,经历了漫长的寒冬,终于迎来了冰雪消融的时刻。
十年很长,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十年也很短,短到我们还没老到不能重新开始。
我关掉电视,抱起林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回床上睡,这里冷。”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胸前。我抱着她走向卧室,脚步很稳,很慢。
这一路,我们走了十年。但好在,最终还是走到了彼此身边。
夜深了,雪还在下。屋子里很暖,床很软,身边的人呼吸均匀。我终于明白,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我们可以学会带着它生活。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但我们可以用余生来偿还。
十年分床,一夜相拥。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明天,当阳光照进窗户,雪会融化,春天会来。而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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