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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怀孕八个月零三天的时候,我被公公指着鼻子骂出了家门。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沙发上叠小衣服。粉色的,纯棉的,领口软软的,摸着像云朵。我在网上挑了好久,最后选了这套。虽然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但我私心想要个女儿,偷偷买了粉色。
门锁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许斌提前下班,站起来想去迎他。肚子太大,起身费劲,等我扶着腰站起来,门已经开了。
进来的是公公。
他一个人,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脸色铁青,进门就往屋里走。
“爸?”我愣住,“您怎么来了?许斌呢?”
他没理我,径直走到主卧门口,推开房门往里看。看完主卧又去看次卧,推开卫生间的门,又折回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在验收什么。
我扶着沙发站着,肚子坠得发紧。
“爸,您找什么?”
他这才看向我,目光从我的肚子移到我的脸上。
“曹月,”他开口,嗓门很大,“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我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回你娘家。”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我跟你婆婆商量过了,你这月子,回你娘家坐。”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为什么?”
“为什么?”他嗓门更大了,“你装什么糊涂?佳宁今年考研你不知道?这房子隔音这么差,你坐月子孩子哭大人喊的,不影响她学习?她复习到一半你嗷一嗓子她能考得上?”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佳宁,我小姑子,许斌的亲妹妹。二十四了,大学毕业两年没工作,在家里“全职备考”第三年。今年考的是本校的研究生,还是去年的专业,还是去年的导师。
“爸,”我尽量让声音平下来,“佳宁不是住校吗?”
“住什么校?学校宿舍那么多人能学进去?她搬回来住!”
“那许斌跟您说了吗?我们这……”
“我跟我儿子说过了,他同意。”公公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刚给他发的微信,他没回,那就是默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没有许斌的消息。
“爸,等许斌回来咱们再商量行吗?我现在肚子这么大,坐月子的事也不是一句话……”
“商量什么?”公公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曹月,你要点脸行吗?这房子是谁的?是我儿子的!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让你走你就得走,你还想赖着不走啊?”
他嗓门太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沙发扶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婆婆从门外进来了。
她拎着一兜橘子,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消失。
“来了?”她冲公公说,“你喊什么,吓着孩子。”
我以为她是来劝架的,心里刚刚生出一丝暖意,就听见她接着说:
“曹月啊,你也别怪你爸说话难听,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佳宁考研是大事,咱家就这一个闺女,考上了光宗耀祖的事。你坐月子嘛……回娘家坐也是一样的,你妈伺候你比我们伺候得舒坦。房子的事儿你也别多想,写的是许斌的名字,那肯定是你们两口子的,谁也抢不走。就是让你先挪挪,等佳宁考完了你再回来,也就三四个月的事。”
三四个月。
我刚生完孩子,抱着新生儿,从月子中心挪回家,再挪出去,再挪回来。
就三四个月的事。
我挺着肚子站在原地,看着婆婆把橘子放在鞋柜上,看着公公推开次卧的门探头探脑地看,看着客厅角落里堆着的婴儿用品——小床还没拆封,尿不湿叠成高高的一摞,婴儿车还裹着塑料膜。
这些东西,三四个月后,我的孩子已经用不了了。
“我不走。”
我说。
公公回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走。”我扶着沙发站直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这是我结婚之后住的家,我怀孕八个月了,我凭什么走?”
公公的脸腾地红了。
他三两步冲过来,站在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的时候眼珠子凸出来,太阳穴上青筋直跳。
“曹月,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我儿子买的,写的是我儿子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肚子里的孩子姓许不姓曹,你没资格在这跟我撒野!”
他嗓门太大了,大得我耳朵疼。我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跟上一步。
“走不走?你今天走不走?”
“我不走。”
“不走?”他冷笑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走我送你走!”
他拽着我往门口走。
我肚子大,身体笨重,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膝盖撞到茶几腿,疼得我“啊”地叫了一声。我拼命挣,但他手劲太大,挣不开。
“放开我!”
“老李!”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劝架还是助威。
我被拽到门口,他猛地一推,我整个人撞在门框上,肚子狠狠硌了一下。
那一瞬间,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本能地蜷起身子,双手捂住肚子。孩子在踢我,踢得又急又重,像是在抗议,也像是在害怕。
公公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走不走?”
我扶着门框,慢慢抬起头。
他身后,婆婆正在低头剥橘子,橘皮一片一片落在鞋柜上。
我缓了几口气,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疼,肚子疼,后背疼,哪哪都疼。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走。”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扶着墙走回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我的衣服,我的护肤品,我的电脑,我怀孕之后买的那些孕妇装。我把东西往箱子里塞,手在发抖,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公公跟到卧室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收拾利索点,别落下什么,到时候还得跑回来拿。”
我没理他。
我拉上箱子,又从衣柜里把结婚时的被子抱出来。那是我妈给我做的,十斤的棉花,新弹的,结婚那天从娘家抱过来,说是我一辈子的陪嫁。
我抱着被子往外走。
公公堵在门口。
“这被子你拿走干嘛?这不是你娘家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我拖着箱子,抱着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婆婆还在吃橘子。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公公在里面说:“切,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二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肚子还是疼,隐隐约约的,像大姨妈来之前的坠胀感。我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拿出手机。
许斌的电话打不通。语音通话没人接。
我打了八遍。
打到第九遍,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又打给我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笑:“闺女,咋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闺女?月月?”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能回家住几天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能。”我妈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着那床棉被,脸埋在膝盖里,没哭。
肚子还在疼,一阵一阵的。
我妈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她打车来的,下车的时候看见我蹲在那儿,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
“没事。”我扶着墙站起来,“妈,先上车。”
她接过我的箱子,又接过我的被子,什么也没问,扶着我上了车。
车上,我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盖在我手上,粗糙的,温暖的,什么都没说。
到了家,我爸在厨房做饭。他看见我拖着箱子进门,愣了一愣,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妈的脸,什么也没问,只说:“回来了?正好,炖了排骨,你爱吃的。”
我点点头,进了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肚子还是疼。
我躺了半个小时,起来上厕所,发现内裤上有一点点褐色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揪紧。
我扶着墙从卫生间出来,腿在发软。
“妈。”我喊。
我妈正在厨房帮忙,听见我喊,小跑着过来。
“咋了?”
“妈,我……我见红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十分钟后,我们坐上了去医院的出租车。
急诊,产科,胎心监护,B超。我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平静。
“宫缩有点频繁。”她说,“先兆早产,住院保胎吧。”
我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当晚,我住进了产科病房。
我妈陪着我。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问。
夜里,许斌终于回了电话。
“怎么了?打我那么多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字一句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闭上眼睛。
“他现在在哪儿?”
“在我妹学校那边呢,他说想看看她复习得咋样。”
“那他什么时候回咱家?”
“咱家?”许斌顿了一下,“哦,他可能……明天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先兆早产,要保胎。”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那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等我爸回来我说说他。”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第二天,许斌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一趟,买了两个橘子,坐了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走了。
他走之后,我妈把橘子剥给我吃。
“这橘子,”她说,“跟我那天在你家看你婆婆吃的是一个品种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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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住院第八天,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但要卧床休息,尽量少活动。
我躺在病床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房产中介,小周。当初这套房子就是她帮忙办的过户,一直没删联系方式。
“周姐,我那套房子,现在卖的话能卖多少?”
周姐在电话那边愣了一下:“曹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行,你等等啊,我给你查查。”电话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你那个小区,最近成交价在两万一平左右,你家九十八平,差不多两百万吧。你要卖?”
“嗯,想卖。”
周姐沉默了几秒。
“曹姐,你跟许哥商量好了?这房子才买两年,现在卖的话税费有点高,到手可能没有两百万那么多……”
“我知道。你帮我挂出去吧,诚心卖,价格可以谈。”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行,那我帮你挂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
出院第二天,有人来看房。
出院第三天,有人出价一百九十五万。
出院第四天,签合同,付定金。
出院第七天,过户。
全程,我一个人办的。许斌给我打过几个电话,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家躺着保胎,他说哦那你好好养着,然后挂了。
过户那天下午,我坐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椅子上等叫号,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轻轻拍了拍。
“别急,”我说,“快了。”
办完过户,我回了一趟那个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我拧开了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我的那床被子没了,但客厅里多了张折叠床,上面堆着被褥和考研资料。茶几上全是零食袋和外卖盒。次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公公从主卧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干嘛?”
“拿点东西。”
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把剩下的衣服收拾出来。还有那些没拆封的婴儿用品,婴儿床,尿不湿,婴儿车。我一件一件往外搬。
公公跟在我身后,嘴没停过。
“你这是干嘛?搬东西干嘛?你又要回娘家住?回娘家住就回娘家住,搬这些东西干嘛?”
我没理他。
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搬不完。我拿出手机,叫了个货拉拉。
公公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对劲。
“曹月,你到底要干嘛?”
货拉拉到了,司机师傅上来帮我搬东西。公公拦在门口,不让搬。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些东西是我们许家的,你凭什么搬走?”
我站定了,看着他。
“凭什么?”我说,“凭这房子我卖了,明天就不是你们的了。”
公公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这房子,我卖了。买家明天来收房。你们最好今天搬走。”
公公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紫。
“你放屁!”他冲上来,又想拽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你算老几?你凭什么卖?”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拿不稳,拨了许斌的电话。
“许斌!你赶紧回来!你媳妇疯了!她说她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公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愕。
“什么?写的是她的名字?怎么可能?买房的钱是我们出的!”
他又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他挂了电话,愣愣地看着我。
“你……你……”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不是领证后买的房吗?”
我没回答。
他明白了。
买房的时候,许斌的征信有问题,贷不了款。所以房产证只写了我的名字,用我的名义贷的款。公婆出的首付,但那是婚前的事,他们直接把钱打给了许斌,许斌转给我,我付的款。
法律上,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
公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敢!”他吼,“那是我儿子的房!你敢卖试试!”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试试就试试。”
四
公公没搬。
他说他就不搬,看谁敢赶他走。
第二天,买家来了,带着钥匙和房产证复印件。
公公堵在门口,不让进。
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不高,但很壮实。他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这是我公公,以前住这儿的。我跟他说过昨天搬走,他没搬。”
买家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了110。
警察来了,问清楚情况,告诉公公:这房子已经过户给人家了,他现在属于非法侵占他人住宅,再不搬就是违法。
公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喊:“我儿子买的房子!凭什么给她?她算什么东西!”
警察不管这个,只说法律上的事,让他去法院起诉。
最后,公公被劝走了。
他走的时候,站在楼道里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曹月,你等着!我跟你说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靠在墙上,没说话。
等他下了楼,我慢慢蹲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肚子又疼了。
买家在旁边看着我,有点手足无措:“你没事吧?”
“没事。”我缓了缓,站起来,“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公公婆婆站在单元门口,旁边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婆婆在哭,公公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没过去,从旁边绕开了。
回到娘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好,赶紧扶我躺下。
“动了胎气?”她问。
“没事。”
“那边……处理完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许斌呢?他知道吗?”
我没说话。
手机响了。
许斌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吭声。
“曹月。”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憋着什么,“你……你把我爸妈赶出去了?”
“是。”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爸妈!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在宾馆!我妈高血压犯了,在宾馆躺着呢!”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曹月,我知道我爸说话难听,他不对,我替你骂他了。但你也不至于这样啊!那是咱们的婚房!你怎么说卖就卖了?你跟我商量了吗?”
“许斌。”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的妹妹考研,我坐月子会吵到她,所以你爸让我滚回娘家。这事你知道吧?”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我爸他就是那个脾气……”
“你的妹妹搬回来住,要住三四个月,等我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再回来。这事你知道吧?”
“……他跟我说过,但我觉得……”
“那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住院保胎,住了八天。你来了一趟,待了一个小时。我爸我妈天天在医院陪着我,你爸妈呢?来过一个电话吗?”
“曹月……”
“那房子写的是谁的名,你知道。首付是你爸妈出的,但你征信有问题贷不了款,所以只能写我的名字。这事你也知道。”
“我知道,但是……”
“但是我卖了,就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是咱们的婚房!咱们结婚住的地方!你卖了我住哪儿?”
我笑了一声。
“许斌,你爸让我滚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住哪儿?你让我滚回娘家坐月子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住哪儿?现在你问你自己住哪儿了?”
电话那边没声了。
“宾馆挺好的。”我说,“让你爸住着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又响,又响。我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闺女,”她哑着嗓子说,“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
“妈,我不委屈。”
真的,那一刻,我不委屈。
我躺下来,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在里面的动静。她踢了我一脚,又踢了一脚,像是在给我鼓劲。
我轻轻笑了。
“宝宝,”我说,“咱们快有自己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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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拿到房款那天,我直接去了月子中心。
城东那家,朋友推荐的,说是本市最好的月子中心,28天,八万八,VIP套间,一对一护理,五星级大厨配餐,产后康复全套。
我交了全款。
签完合同出来,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站在月子中心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
手机响了。
业主群的消息,99+。
我点开一看,公公正在群里刷屏。
“曹月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卖我儿子的房?”
“那是我许家的房子!你敢卖试试!”
“大家评评理!我儿子娶的什么媳妇?趁我儿子不在家把房子卖了!把我们老两口赶出去!还有没有天理?”
下面有人回复:“老许,你是不是发错群了?”
又有人说:“房子写的人家名字,人家卖怎么了?”
公公回:“写她名字怎么了?买房的钱是我出的!那是我儿子的婚前财产!”
下面有人回复:“叔,婚前财产得看房产证,写谁名就是谁的。”
公公回了一串骂人的话,然后被群主禁言了。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退出了群聊。
三天后,我去了房产交易大厅,办完了最后的手续。
两百个平方?不是,是七十个平方。小户型,两室一厅,够我和孩子住了。
首付一百五十万,贷款五十万,月供三千多,我工作五年攒了些钱,加上公积金,够了。
剩下的五十万存了定期,留着养孩子。
办完过户那天晚上,我在新家坐了很久。
房子很小,空空的,还没装修。但阳光很好,下午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光。
我坐在窗台上,手放在肚子上,跟孩子说话。
“宝宝,这是咱们的新家。小是小了点,但是咱们自己的。谁也赶不走咱们。”
孩子踢了我一脚,像是说好。
我笑了。
六
半个月后,我住进了月子中心。
VIP套间,朝南,阳光充足。护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给我按摩,给我擦身,教我怎么喂奶,怎么抱孩子,怎么拍嗝。
孩子是十天前生的。顺产,六斤八两,女孩。我妈说长得像我,我爸说像他,其实这么小的孩子哪看得出来,就是个红彤彤的小肉团子,整天闭着眼睛睡觉,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又闭上。
她睡在我旁边的小床上,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我看着她,一看就是半天。
月子中心的餐食很好,一天六顿,不重样。我妈天天来陪我,我爸隔天来一趟,给我带他炖的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
日子过得很平静。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很冲:“曹月是吧?”
“是我,您哪位?”
“我是许斌他妈。”
我愣了一下。
“有事吗?”
“有事吗?”她冷笑一声,“曹月,我问问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月子中心。”
“月子中心?”她声音更尖了,“你凭什么住月子中心?你拿着我儿子的钱住月子中心?”
“阿姨,”我说,“那钱是我卖房的钱,不是您儿子的钱。”
“放屁!那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听见公公在背景里喊:“让她还钱!让她把首付还回来!”
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曹月,那房子首付是我们出的,你卖了我们不拦着,但你得把首付还给我们!”
“多少?”
“三十万!”
我沉默了几秒。
三十万。当初买房的时候,他们确实给了三十万,打到许斌卡上,许斌转给我,我付的首付。
但那三十万是什么钱?
是彩礼钱。
彩礼二十万,加上改口费、见面礼、各种杂七杂八的,凑了三十万。当时他们说好了,这钱是给我们买房的,就当是彩礼和陪嫁合一了。
现在,他们要回去?
“阿姨,”我说,“那三十万是彩礼。”
“彩礼怎么了?你们婚都结了,孩子都生了,彩礼不退?”
我被气笑了。
“阿姨,您让我退彩礼?”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然我们去法院告你!”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电话那边又换了人。
公公的声音传过来,又大又冲:“曹月,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卖了房子就没事了!我们问过律师了,那房子虽然是你的名字,但钱是我们出的,我们可以起诉你!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得还钱!”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那您去起诉吧。”我说。
“什么?”
“我说,您去起诉吧。法院判多少,我还多少。”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您起诉吧。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您起诉的时候,顺便问问律师,您把我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赶出家门,算不算遗弃?算不算虐待?我要是告您,您得赔多少?”
“你放屁!谁赶你了?是你自己要走的!”
“您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我可录音了。”
其实我没录音,但无所谓。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公公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小了很多,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边换了个人。
许斌。
“曹月。”
“嗯。”
“你……你在哪儿?”
“月子中心。”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你生孩子了?”
“嗯。”
“男孩女孩?”
“女孩。”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曹月,”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回来吧。我爸我妈那边,我说他们。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房子卖了就卖了,咱们再攒钱买。你带着孩子在月子中心也不是个事,那儿多贵啊,咱们回家……”
“许斌。”
“嗯?”
“你家在哪儿?”
他愣住了。
我慢慢说:“你那套房子,你爸妈住的那个,我卖了。你让我回娘家,我回了。你让我滚,我滚了。你让我回去,对不起,我没地方回去了。”
“曹月……”
“你要看孩子吗?要看你来月子中心。398房间。来了别吵,孩子睡觉。”
我挂了电话。
七
许斌没来。
第五天,他来了。
站在月子中心门口,拎着一兜橘子,还是那个品种。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穿着月子中心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比怀孕时白了一些。他大概没想到我这样,看了好几眼才说话。
“你……你还好吗?”
“还行。”
我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他走进房间,四处看了看。套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婴儿床放在窗边,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柔软的包被里,只露出一个粉粉的鼻尖。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
“她……她叫什么?”
“还没取大名。小名叫等等。”
“等等?”
“嗯。等等。”
他没再问。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看我,看看孩子,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靠在床头看手机。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开口。
“曹月,我爸我妈……他们想见见孩子。”
我抬眼看他。
“他们想见孩子?”
“嗯。毕竟是他们孙女。”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许斌,你爸让我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他孙女?你妈让我回娘家坐月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他孙女?我住院保胎的时候,他们来过吗?我生孩子的时候,他们来过吗?”
他低下头。
“他们……他们就是那个脾气,不是坏……”
“脾气?”我笑了一声,“许斌,你爸指着我鼻子骂,你妈在旁边剥橘子吃,这是脾气?我肚子撞在门框上,疼得站不起来,这是脾气?我怀孕八个月,被你们一家人赶出家门,这是脾气?”
他不说话了。
“他们要见孩子?”我指了指门,“门在那儿,让他们自己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曹月,”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咱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我低头看孩子,她还在睡,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脸上带着婴儿特有的安详。
等等。
我在等她。
等她长大,等她学会笑,等她叫妈妈。
等她和我一起,在咱们自己的家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八
一周后,我妈来月子中心看我,给我带了个消息。
“你那个房子,”她说,“你公公婆婆又回去闹了。”
“嗯?”
“就是那个买家,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你公公婆婆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跑去堵人家的门,说要讨个说法。人家报警了,把他们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派出所调解了,让他们别再去闹,不然拘留。他们出来以后又去找许斌,在许斌公司楼下骂了半个小时,说他不孝,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爹妈。许斌被公司劝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许斌的工作是他爸托人找的,在一个小公司当业务员,一个月四五千。本来就不稳,现在没了。
“还有,”我妈继续说,“你小姑子考研的事儿黄了。”
“怎么了?”
“本来今年考得就不好,天天在家复习,结果家里出事,天天吵架,她哪有心思学?听说分数出来,离复试线差了三十分。你公公气得住院了,在医院骂了三天。”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妈,”我说,“您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她。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您帮我送给许斌。”
我妈愣了一下。
“给他干嘛?”
“就说是我给的,让他给他爸看病。多的没有,就这些。”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闺女,你心软了?”
我摇摇头。
“妈,我不是心软。我是想清楚了。”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说:
“那三十万我不要了,就当是还他们的。以后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许斌要来看孩子,我欢迎。他爸妈要来,对不起,不见。”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帮你去办。”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闺女,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
“想好了。”
她推门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孩子醒了,在小床上哼唧了几声。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
她睁开眼睛看我,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葡萄。
我看着她,笑了。
“等等,”我说,“咱们以后,好好过。”
尾声
两个月后,我带着孩子搬进了新家。
房子不大,七十平米,两室一厅。我把次卧改成了儿童房,墙壁刷成淡粉色,窗帘选的小星星。小床是我妈给买的,原木的,没有油漆味,摸着滑滑的。
主卧朝南,阳光很好。我在窗台上放了几个花盆,种了绿萝和多肉。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阳光就哗地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厨房很小,但够用了。我开始学着做饭,照着网上的菜谱,一道一道地试。有时候做得好吃,有时候不好吃,但等等不挑,只要我喂,她就吃。
等等三个月了,会笑了。每次她冲我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许斌来看过两次。
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他说这房子真好,阳光真好。我说嗯。
第二次来,他带了一兜橘子,还是那个品种。我没让他进门,在楼道里接的橘子。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他走了,走之前回头看我一眼,我没看他。
公公婆婆没来过。
听说他们回老家了,跟着小姑子一起。小姑子考研没考上,在家待了几个月,后来找了个工作,在老家县城当文员。公公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心脏也有点毛病。婆婆天天伺候他,没空出来闹。
那三十万的事,不了了之。
他们没起诉,我也没还。大家心照不宣,就当那钱从来不存在。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想这些事。
想想那天下午,公公站在门口指着我骂。想想婆婆低头剥橘子,橘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想想我挺着肚子拖着箱子往外走,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想着想着,就笑了。
等等在旁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软软的。
我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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