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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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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变迁——河南篇

编前的话:除夕夜,微信群里,几位文友聊起各自记忆里的“年味”。说着说着,有人叹了一句:从前的年味,浓;如今的年味,淡了。

群里静了片刻,我冒出一句:“要不,咱们各自写一篇,发到群里,聊聊自己心里的那个‘年’?谁若喜欢,随便摘取。”

众人纷纷应了一声:“好。”

于是,便立了意,写了大纲和关键词句,不大一会儿,陆陆续续,便有人交了小作文。

我从中挑了两篇,自己又凑了一篇,凑成这几段文字,权当是对过往岁月里,那些“年”的一点念想吧。

四十年前,我还是个大小伙子。

那时候的过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就拉开序幕的。

小年一过,父亲就开始忙活。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趟一趟往供销社跑。

猪肉三十斤、羊肉二十斤、猪下水一副、鲤鱼一条。鸡子家里养的有,就不买了,杀个三四只就行了。新碗新筷一副、红纸两张。瓜子糖果若干——虽然精打细算,但样数不能少。

那时的年货,几乎全是吃的,又几乎全是肉食。

农村的老家,院子里垒着柴火灶,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脸红彤彤的。

蒸馒头、炸丸子、炖肉、卤下水,热气腾腾的香气从腊月二十八一直飘到除夕夜。

馒头要蒸够吃到正月十五的,一笼一笼摆在厢房里,上面用干净的白布盖着;炸好的丸子装在竹篮里,挂在房梁上,防着老鼠和馋嘴的孩子;肉炖好了,父亲会用钩子把肉挂在背阴的墙上,那是天然的大冰柜。

我最盼的,是除夕夜。

天还没黑透,就开始放鞭炮。

那时候的鞭炮不像现在这么斯文,是那种“大地红”,噼里啪啦响上好一阵,震得耳朵嗡嗡的,满院子都是硫磺味和碎红纸。

吃年夜饭前,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上坟。

跟着父亲来到祖坟上,烧纸、祭奠、磕头。

父亲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念叨:“爷奶、爹娘,回家过年了,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粮食收成好,多挣钱。”

香火在坟前缭绕,纸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跪在地上,心里既敬畏又好奇——他们真的会回来吃这顿饭吗?

上完坟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一道道卤煮好的肉菜端上小方桌:鸡子、鱼、猪肉、羊肉,一盘一盘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那桌子是母亲的嫁妆,也是平常家里的饭桌。

那时的年夜饭,是从天黑吃到深夜的。无非是吃肉、唠嗑。

大人们喝点酒,说着一年的事;孩子们吃饱了就跑出去放烟花。回来时,桌上的菜早就凉了,但没人介意,热一热接着吃。直到零点的钟声敲响,父亲再出去放一挂鞭炮,这顿饭才算结束。

大年初一醒来,枕头底下一定有压岁钱,崭新的一毛两毛,有时还有五毛,我们俗称是割耳朵票。

大年初一早上,穿上母亲做的新棉袄,兜里揣满瓜子和糖,满村子疯跑。

在记忆里,儿时的年是什么?吃就是过年,过年就是吃。

2014年是马年。这一年,我把七十多岁的父母接到城里住。

这一年该备的年货,已不再是单纯的猪肉、羊肉、鸡肉,多了大虾等海鲜,以及西蓝花、菜薹、生菜等原本属于南方的时令蔬菜。

这一年的年,也不再是肠胃的节日,和心心念念盼来的盛装了。

这年的年夜饭,是我做的。

母亲想帮忙,被我按在沙发上:“您今天就负责吃。”

她笑着嗔怪:“你做的能有我好吃?”但还是乖乖坐着,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瞟。

我做了六个菜:一条清蒸鱼,一盘白灼大虾,一盘清炒勺菜,一盘凉拌木耳,一碗红烧肉,还有父亲爱吃的花生米。

这年的年夜饭已不再全是卤煮的肉,多了些清淡的菜式。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看着春晚,听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这一年的春节,便有了仪式感。

今年,又是一个马年。

父亲老了,母亲也老了。那个曾经骑着二八大杠购买年货的男人,如今走路需要拄着拐杖;那个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的女人,如今做饭时总要歇上几歇。

年前回了一趟老家。老家的院子还在,那棵老槐树也在。柴火灶拆了,改成了煤气灶。小方桌还在,早已斑驳不堪。

回到家里,已到了年关。

城里的年,和农村不一样。没有腊月二十三就开始的忙活,没有满院子的硫磺味,没有房梁上挂着的肉篮子。

年货是手机上买的,动动手指,一两个小时就送到家门口。不用蒸够吃到十五的馒头,楼下超市初二就开门。不用挂在墙上冻肉,冰箱里什么都有。

父亲有些不习惯。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手机上划拉,问:“这就置办完了?”

“完了。”我说,“明天再买点新鲜蔬菜就行。”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在老家,这时候正该是最忙的时候。

今年的年夜饭,和2014年那桌年夜饭清单了许多。

饭桌上的话题,再不是今年的收成、谁家的猪杀了多少肉。父亲说起老家谁谁去世了,谁谁家又盖了新楼,谁谁发了财。母亲念叨着老姐妹们的近况,谁家闺女嫁了,谁家添了孙子。

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和事,隔着城市与乡村的距离,都成了电话里的消息,一年比一年稀疏。

我们还谈起了现在的孩子们。说手机毁了一批人,也成就了一批人。

末了,我说道:“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哪像我们小时候,没啥吃的玩的,放放鞭炮就是最大的乐趣。盼着过年时,恨不得把一年的肉都吃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些沉默。

因为政府的禁令,窗外的烟花不见了,城市显得冷冷清清,少了过年的气氛。远处偶尔有几声零星的响动,转瞬即逝。

吃饭时,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堂哥发来的视频。

他还在农村,正和家人喝酒。镜头扫过桌子,满满当当的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炖老母鸡……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堂哥喝得脸红红的,大声说:“兄弟,明年回来过年吧!老院子都翻新了,家里装了空调,热乎着呢!”

我应着:“好,明年一定回。”

关了视频通话,思绪又回到了农村,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夜:父亲放完鞭炮回来,拍拍身上的红纸屑,坐在小方桌前,倒上一杯酒,满足地叹一口气。

那时候的他,才五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胳膊还有力气,能把一百斤的粮食袋子扛上肩。如今,八十多岁的身体,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

在饭桌上,父亲以征求的语调说,明年是不是回老家过年。

我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我知道,就算明年回去,也回不到那个“年”了。

老院子还在,破旧了许多;老槐树还在,枝丫粗壮了许多;小方桌还在,但围坐的人变了;满桌子的卤煮肉还能做,但做肉菜的人老了。

那个以吃为主、以土地为根的年,已经随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

可年还在。

它从农村迁到了城市,从小方桌迁到了餐桌,从父亲的肩膀迁到了我的肩头。

年夜饭的菜式变了,但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温暖没变;年货置办的方式变了,但对“好好过年”的那份心思没变;连吃都变得节制了,可那份节制的背后,是我们终于可以不为吃而发愁的底气。

父亲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说:“明年别做这么多了,吃不了。”

我说:“好。”

他又说:“过年嘛,意思到了就行。”

我说:“嗯。”

四十年前的那个孩子,终于长成了当年父亲的模样——操心着年夜饭做什么,惦记着老人的身体,盘算着明年该怎么过年。

时代在变,年味在变,但有些东西,大概永远不会变。比如团圆。比如惦记。比如,无论走到哪里,总要回到那桌饭前,总要回到那盏灯下。

新年的钟声快敲响了,因为禁放烟花爆竹的缘故,没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除了冷清,还是冷清。



年的变迁——广西篇

十年前,我的父亲是骑着摩托车带我回老家过年的。

记忆里的那个画面,至今依然清晰:凛冽的寒风中,我裹在父亲身后,像一只蜷缩的雏鸟,双手紧紧攥住他腰间早已磨得发亮的皮带。身前是父亲宽厚的后背,身后是绑得结结实实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我们在城里攒下的一年的辛劳,还有给爷爷奶奶买的布料和吃食。

那时的回家路,是一场漫长的苦旅。从广东到广西,三百多公里的国道,我们要骑上一整天。一路上尘土飞扬,偶尔有同样骑着摩托的老乡从身边呼啸而过,大家来不及打招呼,只匆匆点个头,便又各自消失在漫天的灰黄里。

那是2014年,马年春运,全国有超过60万人的“摩托大军”,在寒风中书写着属于那个时代的迁徙史诗。

十年,不过是中国历史长河里的一朵浪花。但就是这十年,改变了我回家的方式,也改变了中国人过年的模样。

今年,又是一个马年。我开着新买的新能源车,载着妻儿,从广州出发,一路向北。

车载导航实时播报着路况,高速服务区里,一排排充电桩整齐排列,手机一扫,半小时就能补充三百公里的续航。

当年父亲骑行一天的路程,如今我只用了四个小时。沿途的服务区里,再难见到那种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塑料桶——它们早已被“快递进村”的物流网络替代,年货和行李提前寄回了家,我们只带着轻松的心情上路。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儿子在后座看着动画片,妻子用手机预订着老家的年夜饭。我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回家,是为了活着;现在回家,是为了生活。”

这句话,或许正是这十年变迁的最好注脚。

当我们推开老家的门,扑面而来的不只是亲人的笑脸,还有年夜饭桌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记忆中的年夜饭,是一场关于肉食的“军备竞赛”。

腊月二十几,父亲就要开始忙活:杀年猪、腌腊肉、炸丸子、炖肘子。

到了除夕夜,桌上必定是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青菜只是点缀,甚至被戏称为“看菜”——只看不吃。母亲总说:“一年到头了,得吃顿好的。”

那个“好”字,约等于“肉”。

可今年的年夜饭,变了。

妹妹从城里带回了一箱低度果酒,说是“微醺刚刚好”。弟弟负责买菜,清单里多了西兰花、芦笋、荷兰豆这些我小时候听都没听过的蔬菜。母亲照例做了她的拿手红烧肉,但这次只做了小份,摆在桌子中央当个“意思”。真正的主角,是清蒸鲈鱼、白灼虾、凉拌秋葵,还有一大盆色彩斑斓的蔬菜沙拉。

父亲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下,笑着说:“不敢多吃了,血脂高。”然后转头去盛了一碗杂粮饭——米饭里掺了糙米和紫薯,说是“控糖”。

这一幕让我有些恍惚。曾几何时,过年意味着“放开吃”,意味着“不醉不归”。而如今,健康成了关键词,养生成了新时尚。

数据显示,2026年年货节期间,低度酒销量同比增长超过200%;而在无数家庭的餐桌上,蔬菜占比正在悄悄逼近甚至超过40%。

更让我感慨的,是酒桌气氛的变化。

我是喝过“拼命酒”的。十年前的春节,走亲访友必备的节目就是喝酒。长辈敬完晚辈敬,白酒喝完换啤酒,不喝到吐就是“不够意思”,就是“看不起人”。

那时的酒桌,像战场。每个人都身披铠甲,用酒量证明诚意,用醉态表达热情。

而今年春节,几个发小聚在一起,带来的却是青梅酒、桂花酿,还有茶味啤酒。

大家围坐在一起,倒上一小杯,慢慢抿,慢慢聊。有人提议“走一个”,没人再喊“干了”,都是“随意随意”。

聊到夜深,酒还剩大半瓶,人却都清醒。

散场时,有人笑着说:“这样挺好,明天还能带孩子去公园。”

“不劝酒”这三个字,背后是一种更深的文明自觉。它意味着,我们终于开始尊重彼此的边界,开始理解真正的热情不需要用伤害来证明,开始接受“微醺”比“烂醉”更接近幸福。

还有“光盘行动”。

往年正月里,家里剩菜能吃到初七。今年年夜饭,父母张罗着做一顿。妹妹说:“妈,别做太多,够吃就行,剩了浪费。”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你们现在城里人,毛病真多。”但还是少做了两个菜。

吃完饭,妹妹拿出准备好的打包盒,把剩下的菜分装好,让母亲放进冰箱。母亲看着那几个整整齐齐的盒子,嘟囔了一句:“倒也清爽。”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真正的改变,不是标语口号,不是强制规定,而是润物细无声地融入每一个日常。它发生在年轻人在超市货比三家选择“光瓶酒”的理性里,发生在高速服务区井然有序的充电队列里,发生在“快递进村”后不再需要肩挑背扛的从容里,发生在每一个人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对待粮食、对待他人的边界感里。

有人说,年味变淡了。可我倒觉得,年味从未变淡,它只是换了模样。

过去的年味,是用繁复的仪式堆积起来的:穿新衣、放鞭炮、大鱼大肉、不醉不归。

过去的年,它在物质的匮乏中,靠着一年一度的铺张,给生活镀上一层金边。

而如今的年味,是从容的、克制的、健康的。它不再需要用吃撑来证明丰盛,不再需要用喝醉来证明真诚,不再需要用疲惫来证明团圆。

它从一个“向外求”的节日,变成了一个“向内看”的节日。

从摩托大军到高铁飞驰,从满桌荤腥到青素养生,从拼命劝酒到微醺悦己——这十年,改变的何止是过年的方式?改变的,是我们看待自己、看待生活、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们终于有底气从“活着”走向“生活”,从“给别人看”走向“让自己舒服”,从“物质的狂欢”走向“精神的滋养”。

窗外,烟花在夜空绽开,又悄然消散。

儿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爸爸,明年过年我们还开车回家吗?”

我摸摸他的头:“当然回。不过那时候,可能就坐上无人驾驶的车了。”

我们都笑了。

新年中国,正在以一种更文明、更从容的方式,走向每一个春天。

而中国新年,正在每一个细节里,悄悄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模样。



年的变迁——湖南篇

我生于1968年,湖南益阳的一个小村子。

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大概都有一个共同的记忆:饿。不是没吃饱的那种饿,是真正意义上的、刻在骨子里的饥饿。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匮乏像资江里的水雾,弥漫在生活的每个角落。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年代初,日子好了一些,但“吃”依然是整个童年最核心的主题。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湖南人过小年比北方晚一天,叫“过小年夜”。

母亲会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了一年的糖票、肉票、布票。那些花花绿绿的票证,比钱还金贵。

父亲拿着票证去公社供销社排队,往往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带回的东西,用草纸包着,麻绳系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刀猪肉、一包白糖、几斤花生、两挂鞭炮、两张红纸——这就是一个农家一年的“积蓄”在过年时的集中兑现。

真正的仪式,从腊月二十八开始。

老屋的灶屋里,支起一口大铁锅,柴火噼啪作响,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飘过屋后的竹林,飘过冬天的水田。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蒸糍粑,是头等大事。

糯米是自家田里种的,早就浸了一天一夜,沥干了水,装进木甑里,架在大锅上蒸。

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得刚刚好。

母亲时不时揭开甑盖,用筷子戳一戳,看看糯米的软硬。等糯米蒸透了,冒着热气倒进石臼里,父亲早就卷起袖子等着。两个人,一根大木杵,你一槌我一槌,把糯米捶得又黏又糯。

我和弟弟守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会揪一小团热糍粑,蘸上白糖塞进我们嘴里。那味道,至今还记得——软糯、滚烫、甜到心里,是过年前夕特有的滋味。

打完糍粑,还要炸肉丸、炸油豆腐、做腊肉。

那些吃食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香气飘出老远。隔壁三婶家的孩子趴在门槛上望,母亲会端一小碗送过去。

那时候,谁家炸了丸子,半个村子都能闻到;谁家杀了年猪,左邻右舍都要分上一块。年的滋味,是分享的滋味,是在匮乏中彼此帮衬的滋味。

除夕夜,终于来了。

天还没黑透,父亲就让我去放炮。

那时候的鞭炮是拆开来卖的,一挂一百响,舍不得一次放完,要拆成单个的,揣在兜里,一个一个点。我举着一根点燃的香,小心翼翼地去够炮捻子,捻子哧哧冒着火星,然后“啪”的一声脆响,在夜色里炸开一团小小的光亮。

父亲站在阶基上看着,脸上难得露出笑纹。

年夜饭上桌了。

八仙桌抬到堂屋中央,四条长凳各就各位。桌上摆着一年到头最丰盛的饭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炖土鸡,一条红烧鲤鱼,一碗腊味合蒸,一盆萝卜炖骨头,还有母亲最拿手的炸藕合。

每一道菜都是双份,因为要先敬祖宗。

父亲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然后领着全家人磕头。母亲在一旁念叨:“爷爷奶奶,老祖宗,回家过年了,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细伢子们有出息……”

我跪在蒲团上,偷偷抬眼去看墙上的相框。那些泛黄的黑白照片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祖辈。他们隔着岁月的烟尘,沉默地看着我们。

年幼的我并不真正懂得祭祖的含义,只觉得那一刻的堂屋格外庄重,连呼吸都要放轻些。

终于可以吃了。

那时候吃饭是有规矩的。长辈不动筷子,细伢子不能先吃;好菜要摆在长辈面前,细伢子不能伸长了胳膊去够;夹菜只能夹自己跟前的,不能满碗扒拉。但规矩归规矩,母亲的筷子总会趁人不注意,把最好的一块肉夹进我的碗里。我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流油。一年里,只有这一顿饭,能把白米饭吃得这么香,能把肉吃得这么畅快。

吃完饭,是守岁。

那时还没有电视,没有春晚,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嗑着瓜子花生,说着闲话。

火塘里的蔸根火红彤彤的,烧得噼啪响,映着每个人的脸。

父亲抽着旱烟,讲他年轻时去华容挑堤的事;母亲纳着鞋底,和来串门的婶子拉着家常。我和弟弟困得东倒西歪,却硬撑着不肯睡,等着午夜的那一顿饺子——虽然湖南人更习惯吃年夜饭,但母亲是北方人,家里便有了半夜吃饺子的规矩。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母亲会往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谁吃到了,这一年就有好运气。我和弟弟为了那枚硬币,能吃下两碗饺子,撑得肚子滚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穿上母亲做的新棉袄,兜里揣着崭新的压岁钱——一毛两毛,偶尔有五毛,那简直是巨款。

跟着父亲去拜年,走过一条条田埂路,迈进一个个堂屋,喊着“伯伯婶婶过年好”,兜里就多了一把糖,一把花生,有时还有几片发饼。那些糖块,硬得能把牙咯掉,却甜得能让人记一辈子。

那时候的年,是土地的节日,是庄稼人的节日,是匮乏年代里最盛大的犒劳。一年的辛劳,全靠着这半个月的吃,来补充亏空的身体;一年的盼头,全靠着这半个月的热闹,来照亮三百多个平凡的日子。

1985年,我十七岁,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去广东打工。

那是改革开放的第七年,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无数像我一样的湖南伢子。

建筑工地、制衣厂、玩具厂,哪里需要力气,哪里就有我们的身影。

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老家。父母在信里说,家里的日子好过了,粮票取消了,肉也吃得起了。

但过年,还是要回。

绿皮火车,是最深的记忆。腊月里的广州站,人山人海,挤得密不透风。扛着蛇皮袋,拎着塑料桶,挤过检票口,挤上天桥,挤进车厢。

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座位底下、厕所门口,全是人。空气污浊,气味复杂,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回家。

那时候的火车,比牛车还慢。从广州到长沙,要开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座位的时候就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坐到蛇皮袋上。瞌睡了就趴在蛇皮袋上眯一会儿。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到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同样拥挤的人群。

车厢里的陌生人,很快就成了熟人。你吃一口我的发饼,我喝一口你的水,聊着各自的老家,聊着厂里的活计,聊着一年的收成和来年的盼头。

那时候,回家是一种苦。但那种苦里,有最真实的甜。

九十年代,我结了婚,有了细伢子。为了省钱,摩托车代替了绿皮火车,成为新的回家方式。

腊月二十八,天不亮就从广东出发。妻子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细伢子被裹得严严实实,挤在我们中间。

三百多公里的国道,要骑上一整天。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脚冻得失去知觉,但心里是热的。一路上,能遇到成群结队的摩托车,都是从广东回湖南、回广西、回贵州的老乡。大家默默骑行,偶尔按一声喇叭,算是问候。

进了湖南地界,路边的风景越来越熟悉。过了郴州,过了衡阳,过了湘潭,离益阳越来越近。

那时候的回家路,是肉体的考验,也是意志的较量。

但到了村口,看到父母站在老槐树下张望的身影,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2000年之后,日子越来越好了。摩托车换成了面包车,面包车换成了小轿车。

火车越来越快,高铁通到了长沙。父母渐渐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2014年,我把父母接进了长沙。

他们是不愿意来的。故土难离,老屋、老邻居、老黄狗,都是割舍不下的牵挂。但身体不允许了,父亲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母亲的高血压需要经常复查。好说歹说,总算同意了。

进城的那天,父亲一直回头看。车子开出村子,开出镇子,开出县界,他还在看。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那几间老屋,在看那片他耕了一辈子的田,在看他自己的一生。

今年,又是马年。我五十八岁了。

早上起来,去家门口的生鲜市场买菜。不用票证,不用排队,手机一扫,什么都买得起。

菜市场里,鸡鸭鱼肉、时令蔬菜、南北干货,应有尽有。我买了条鳜鱼,买了些虾,买了把红菜薹,买了些冬笋,最后想了想,又割了一斤五花肉——给父亲做毛氏红烧肉。

回到家,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等着。她今年八十多了,耳朵有些背,眼神也不如从前,但精神还好。看见我进门,问:“买么子菜啦?”

我说:“买了鳜鱼,买了虾,还有您爱吃的红菜薹。”

她点点头,又说:“给你爸做红烧肉了啵?”

“做了,买了五花肉。”

她满意地笑了。

厨房里,我开始忙活。五十八岁的儿子,给八十多岁的父母做年夜饭。

洗菜、切菜、炒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这些年积累的经验。

红菜薹要掐最嫩的尖,冬笋要先焯水去涩味,鳜鱼要蒸八分钟,焖两分钟。这些都是母亲教我的,如今我用它们,做给母亲吃。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看我忙活。看了一会儿,说:“刀工还阔以,比你妈强。”

母亲在客厅听见了,大声说:“我做了几十年饭,你呷了几十年,现而今倒嫌我刀工不好哒!”

我们都笑了。

年夜饭上桌,六菜一汤。毛氏红烧肉摆在父亲面前,清蒸鳜鱼摆在母亲面前。父亲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说:“还阔以。”

这是他一贯的评价标准。“还阔以”就是好吃,“马马虎虎”就是一般,“将就呷”就是不好吃。

今天这顿饭,得了最高分。

饭桌上,话题不再是收成,不再是猪喂了多重,不再是明年种么子。父亲说起老家的谁谁走哒,谁谁家细伢子考上大学哒,谁谁把老屋卖哒去县城买房哒。

而母亲,则说起老姐妹们的近况,谁谁腿脚也不行了,谁谁被儿女接走哒,谁谁还在村里守着。

那些熟悉的名字,越来越稀疏;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模糊。

儿子在手机上和女朋友视频,两个人商量着明天去哪里耍。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麓谷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坐地铁通勤。他从未经历过绿皮火车的拥挤,从未体会过摩托车的寒风,从未见过粮票和肉票。过年对他来说,是七天假期,是朋友聚会,是抢红包。

父亲看着孙子,说:“现而今的年轻人,享福哒。”

我说:“是啊,咱们那时候,哪敢想这些。”

父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他们也不晓得咱们那时候的好哒。”

我知道他说的“好”是么子。是除夕夜里围坐火塘的温暖,是大年初一满村子拜年的热闹,是一家人挤在老屋里看烟花的团圆。

那时候虽然穷,但人和人近,心和心贴。

那时候的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唯一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日子。

如今,聚在一起越来越难了。儿子明天要去女朋友家拜年,后天约了同学聚会,大后天就要回麓谷上班。

这个家,真正完整坐在一起的,也就这一顿饭的工夫。

饭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她看不大懂了,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热闹的歌舞,离她的世界太远。但她还是认真地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咯是哪个?”“唱嘅么子歌?”

父亲早早就躺下了。临睡前,我进去给他倒水,他拉着我的手,说:“明年,我想回老家过年。”

我说:“行,明年咱回去。”

他又说:“回去看看老屋,看看你爷爷奶奶的坟,看看村里的老伙计们。再不回去,就看不着哒。”

我说:“好,明年一定回。”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睡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曾经是那么宽厚、那么有力。它曾背着我走过十几里的山路去镇上,曾在寒风里为我挡住摩托车的冷,曾在无数个清晨扛起锄头走向田野。如今,它佝偻了,单薄了,像一片被岁月风干的叶子。

关上门,回到客厅。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那些绚烂的光,转瞬即逝,像极了这些年流走的岁月。

我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安化黑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像回忆慢慢铺开。

五十多年的人生,从农村到城市,从匮乏到富足,从细伢子到父亲再到细伢子的父亲。年,是这一切变迁的见证者。

1968年,我出生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时候,年是盼头,是念想,是一年中最奢侈的几天。

1985年,我第一次离家去广东打工。那时候,年是归途,是团圆,是千辛万苦也要回去的地方。

2000年,我有了自己的家。那时候,年是责任,是传承,是努力给细伢子一个比我更好的年。

2026年,五十八岁的我,坐在长沙的客厅里,陪着八十多岁的父母过年。这时候,年是陪伴,是珍惜,是每一次相见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的惶恐。

年变了,我也变了。但年还在,我还在。

这就够了。

茶凉了,我起身去续水。经过儿子的房间,听到他还在和朋友聊着语音。那些年轻的笑声,穿过门缝,飘进客厅,和电视里的歌声混在一起。

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在说着祝福的话。我轻轻走过去,给她盖上一条毯子。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五十八年,五十多个年。每一个年都是一站,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上车的是新的希望,下车的是旧的时光。而我,还在车上,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明年的年,会在哪里过。但无论在哪里,只要一家人还在,只要父母还在,只要儿子还在,年,就还是那个年。

新年的钟声响了。

我站在窗前,对着夜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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