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特辑】春节的历法传统及其文化蕴含‖黄黎星

春节的历法传统及其文化蕴含

黄黎星

2026年2月17日，我们将迎来中国传统历法的丙午年正月初一，即农历新年的开始。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称之为“正月旦，王者岁首”，因为这是由“王者”（代表国家和中央政权）制定和颁行的历法岁首。这个岁首，西汉初《太初历》制定颁行时，称为“元旦”，沿用两千多年。到了近代，因与世界通用公历年元旦相区别，所以改称为春节。2024年12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现代称为春节的传统历法“正月旦”，即正月初一。传统历法的正月确定在寅月，这是从夏历就开始使用的，中间也经历过商历、周历、秦历的历法岁首月的不同变化，但自西汉《太初历》正式确定冬至所在月（子月）之后的第二个月（寅月），作为历法岁首月，沿用至今。

现在的春节，作为传统历法年的“正月旦”，与公历年元旦的最显著区别在于这一天必须是月亮完全被遮掩的“朔日”。因兼顾日躔月离而进行置闰，使得传统历法的年份有平年和闰年，平年12个月，全年354或355天；闰年13个月，全年383或384天。但无论如何，传统历法每月的朔望日必与月亮盈亏圆缺之象相关相应。简言之，春节，是传统历法中的寅月朔日。

在中国古代，“定正朔”是王权的象征与体现，实际上也是大一统国家统一时间计量的需求与实施。《尚书•舜典》有“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的记载，西周以来就有天子“告朔”的制度。从“古六历”（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到西汉武帝时期的《太初历》，直到清代的《时宪历》，中国古代曾制历法达104种（据陈遵妫《中国天文学史》统计），绝大部分是由中央王朝主持修订和颁布施行的。

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历法，从“观象授时”发展到“制历明时”，除早期雏形阶段或许有不同情况外，都采用阴阳合历的方式。《周易•系辞传》说：“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古代历法制定，既注重太阳周日运动（亦称周日视运动）的黄道周期日数（≈365.25），又兼顾月亮盈亏圆缺的朔望周期日数（≈29.53），并使用置闰法使日躔月离相协调。因此，历法的规则性、齐整性，要求初一、十五合于月相朔望，所以必须有一套合理适用的规则。汉武帝时期所制定的《太初历》，基本确立了后世制历的基本框架与法则。

此外，需要注意春节（正月旦）与立春节气点也有不同，《史记•天官书》说：“立春日，四时之（卒）始也。”立春日可以作为“节气年”的起始点，但节气只依据太阳周日运动的节点来确定，与月相变化没有直接关联，具体地说，立春节气点是太阳到达黄道经度315度。例如，2026年的立春日是2月4日（腊月十七）凌晨4点1分51秒，此时太阳到达黄道经度315来确定，与月相变化则无直接关联。

春节来临，大家常用的祝福语是：万象更新，一元复始。确实，新春之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四时变化的周期又开始了。但如果从严格的历法规则上说，一元复始需要4560年。

传统严格制历方法，有四个要素：即以夜半为一日之始，以朔旦为一月之始，以冬至为一年之始，以甲子日为干支计数之始。古定“历元”（历法起始点）的条件是：具备甲子日、夜半、朔旦、冬至这四项作为起算点。通俗说法是：使干支计数、日数、月亮朔望周期、太阳黄道周期，都处在最初的同一起跑点上。然后，开始按照“历本之验在于天”（语出《汉书•律历志》）的刚性要求制定历法。《后汉书•律历志》记载了历法推衍形态即“章”“蔀”“纪”“元”的安排。

“章”是什么？“月分成闰，闰七而尽，其岁十九，名之曰章。”就是十九年七闰的章法。19年里加入7个闰月，这是取日行黄道周期与朔望月周期的“最小公倍数”。依据四分历的数值，可以简明地列出算式：365.25×19=6939.75，（19×12）+7=235，235×29.530851=6939.749985。对照一下，非常明显地看出，6939.75与6939.749985这两个数值非常接近了。经过19年这个“章”的周期，朔旦冬至回到了同一天。

“蔀”是什么？“章首分尽，四之俱终，名之曰蔀。以一岁日乘之，为蔀之日数也。”四章为一蔀，这个周期，消除了日数的畸零，成为整数。经过这个周期，朔旦冬至回到同一天的夜半。

接下来是“纪”，《后汉书•律历志》说：“以甲子命之，二十而复其初，是以二十蔀为纪。”一纪为二十蔀。经过这一周期，重新回复到甲子日朔旦冬至夜半，也就是甲子、朔旦、冬至、夜半四个元素同时都相合了。

何谓“元”？《后汉书•律历志》说：“纪岁青龙未终，三终岁后复青龙为元。”青龙，是太岁（或称太阴），是岁星（原型是木星）的反映，六十年是青龙周期数。按照六十甲子数，一纪为1520年，不是60的倍数，不能被整除。设三纪为一元，就恢复到原来的甲子。

小结一下就是：十九年七闰为一章，四章为一蔀，二十蔀为一纪，三纪为一元，列出算式就是：19×4×20×3=4560。这是历法意义上的“一元复始”。

春节期间，我们时时、处处可以听到或看到“三阳开泰”这句话，这是源于《周易》学说。古人以易学的“十二辟卦”（又称“十二消息卦”）来对应轮值一年的十二个月，而《泰》卦正当轮值寅月。春节是正月（寅月）初一，进入了《泰》卦当值的月份。《泰》卦六爻，下三爻为阳爻（乾卦），所以我们看到，画家也常常取此题材，画三只羊，寓意“三阳开泰”，是以“羊”谐音“阳”。

“泰者通也”，《泰》卦主旨就是通泰。乾下坤上的卦形卦象，正是阴（地）阳（天）之气相交互通的象征，如果加上形象化的阐释，那就是：地气上升而为云，天降甘霖而为雨，正如春天到来时，春风化雨，滋润大地，呈现出“云行雨施”“品物咸亨”的勃勃生机。从“天地交而万物通”又可以引申到“上下交而其志同”。《泰》卦辞曰：“泰，小往大来，吉，亨。”意思是：柔小者往外，刚大者来内，相互交通，因而吉祥，亨通。《彖传》解说卦义为：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这表达了一种交感变化思想，天地阴阳相交合，万物生养之道畅通，上下人心交合，君子道长、小人道消，这样的社会是吉祥、亨通之景象。

故“三阳开泰”之时，通泰景象已然呈现，美好前景渐次展开，天时地利人和。在传统历法新年——春节到来之际，我们祈盼、祝愿：通泰之时，国运昌盛，政通人和，风清气正，上下一心，奋发进取，国强民富。

吉祥如意 马到功成 王少卿 书（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黄黎星（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山东大学中国经学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配图：方志四川